总也是令人开心的事。
当然在新三郎看来,最高兴的肯定是光福寺的和尚们。
因为十六世纪的日本,乃是一个缺乏成文法的封建世界,社会更多是依靠惯例与习俗来运转,各阶级之间并无明确的权力划分。
今日光福寺既然有了一个干涉村民内政的先例,以后就可以照葫芦画瓢不断重复。时间长了,重复多了,形成了约定俗成的惯例,便足以宣称这是“自古以来”的规则。
这倒也正是新三郎乐见的事情。
毕竟金兵卫老爹长年给光福寺送糖渍栗子,跟和尚们关系不错。之前说什么找内藤家一门众运作武士身份的事情,恐怕也是要看在光福寺的面子上才有谱。
……
午后,那法号叫做“宗山”的大和尚办完了事很快就要走,看上去是不太想在村里住了。
走之前对金兵卫老爹吩咐了一句说:“过去几年,丹波守护代内藤家几次发出征召令,我寺都帮你们村说情,减免了许多兵役。但今年局势不同,若是内藤家再发征召,你们久保村也得老老实实服役,我寺不方便说话。”
金兵卫老爹一听这话,自是颇为惊讶,连忙躬身施礼,询问原因。
宗山大和尚倒也挺耐烦,低声细细解释说:“以前内藤家自己跟丹波国内其他豪强小打小闹,不算什么。这次却是畿内的三好筑前殿下,集结人马想要推翻细川管领,内藤家是跟随三好家的脚步而已。兹事体大,我寺不便掺合。”
说完,也不管对方是否听明白,挥一挥衣袖,骑上马带着随从们走了。
金兵卫老爹目瞪口呆,楞在原地,似乎是似懂非懂的样子。
一旁新三郎,作为一个上辈子的历史爱好者,倒是搞清楚了。
所谓“三好筑前”,应该是三好长庆,而“细川管领”,自然是细川晴元。
算算时间,三好长庆打倒细川晴元,独占近畿地区霸权,好像也确实是这两年的事情。后续再进一步击败畠山、六角,流放足利将军,建立“日本副王”基业,大概也不远了。
至于丹波守护代内藤家是否站在三好这边,上辈子是不太关注。目前看到应该是的。
如此想来,那光福寺——甚至包括光福寺所属的临济宗,倒也有点欺软怕硬之嫌。
面对虚弱的内藤家,就敢于重拳出击,高调抢夺基层话语权。
涉及强大的三好家,却表示“不便掺合”。
真是太现实了。
听到这个,新三郎更加想要跟那宗山大和尚聊一聊,展示一下自己对“天下大势”的预知能力了。
可惜呀,人家根本懒得理你,没给说话的机会。
……
接下来,果然如宗山大和尚所述,几天后从内藤家的八木城来了几个武士,发了一个“军役定书”,要求久保村至少提供“具足二人,持枪十本、小荷八人”,一天之内到八木城报到。
也就是要两个穿盔甲的,十个拿着长枪,还有八个挑担子的。
写明了装备都要自理,并且要自带七天口粮。如果战事七天还没结束,内藤家提供食物补给。如果战事超过三十天,那参战的村子免除明年的段钱和栋别钱。如果战事持续九十天以上,再进一步免除明年夏季的年贡。
乍一看倒是好大的手笔。
假如这一仗打成了旷日持久的对峙,超过了九十天,各村明年的段钱、栋别钱和夏季年贡都免除干净了,只剩下秋季年贡这一项,你内藤家收入减半都不止,到时候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
或许是三好家许诺了足够的好处?
总之上层的交易跟老百姓并无太大关系。久保村的村民们,关心的只是有免除赋税的可能性。
当然,金兵卫老爹对此不太满意。真要是免税了,他哪来的机会上下其手呢?
然则不满归不满,却也不敢表露出来,“乙名”的工作还得做。
首先得把这几个来发“军役定书”的武士送回八木城。
那几位爷按道理只是发个告示就完,但到了村子里,便四处溜达着挑毛病,非说看到了一些“可疑的生面孔”,要仔细调查。
金兵卫老爹很熟练地张罗了一桌酒席,拿出平时自己舍不得吃的白米煮饭,又让人赶紧抓了河鱼,捉来野鸡,好生招待八木城来的“贵客”。
伺候那帮人吃饱之后,还准备了几个红包,给带头的武士封了五十文,其他每人三十文,终于送走了这帮瘟神。
至于“调查生面孔”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接下来,才轮到正式处理军役安排。
久保村一共四十余户,百五十口人,凑合能上战场的青壮男丁也就三十多。众人聚到一起,经过一番并无太多余地的简单筛查和抓阄过程,很快选出十个家里有杆长枪的男丁,便是“持枪十本”,再有八个连长枪都负担不起的穷鬼,则为“小荷八人”。
还有“具足二人”怎么办呢?
那个没有挑选余地,整个久保村里,也就村长家里有两幅粗糙的旧盔甲。所以这两个名额,自然只能是交给金兵卫老爹和新三郎了。
新三郎庆幸道:“幸好这‘军役定书’只要求具足二人,要是说要三人,那我们久保村岂不是凑不齐?”
金兵卫老爹倒是不以为意:“凑不齐也没什么,无非多花三五百文打点罢了,不难糊弄过去。”
新三郎听闻此言颇为惊讶。
军役之事,不该是战国大名家中的首要政务吗?
连这都能糊弄过去,你丹波守护代内藤家究竟是怎么混的……
005 阎王小鬼都难缠
突然说要上阵打仗,新三郎一时还挺有些不安的。
上辈子活在和平年代,从没见过战场,却也知道“刀剑无眼”的道理。你说这万一受两下大的,就算有幸不是当场阵亡,多半事后也避免不了染病而死的结果,可怎么是好?
幸得金兵卫老爹劝解说:“内藤家好歹有一二百个武士,不至于农户打头阵。除非打了胜仗,我们才上去捡东西。一旦局势不妙及时逃跑便是,只要腿脚好就没有大事。”
新三郎犹然不放心,又追问:“那要是敌方武士骑着马追呢?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
金兵卫老爹哈哈大笑说:“人家骑着马的武士,要追也是追内藤家有名有姓的老爷,怎么会看得上我们?我们父子两个的脑袋值几个钱?”
新三郎这才逐渐安定下来。
一方面是确实觉得金兵卫老爹说得有道理,另一方面,这摊派下来的军役终究是逃不脱的,急也没用。
当下便收拾行装,打包细软。
次日一早,洗漱用饭诸般停当,带上口粮与武具,吩咐弟弟新五郎与妹妹阿栗看好家,与同村其他参加军役的人一起,集结了二十人的队伍,向内藤家的居城八木城开拔。
那“小荷八人”是负责运输,不用上战场的,所以都穿着便于劳动的麻布衣服,带着扁担、竹篓之类工具,腰间插着短刀防身。
而“持枪十本”不用说各自都扛着一支长枪。杆子材质各不相通,不过至少都有个铁尖头。防具虽然没做要求,但既然是要上战场,这些买不起盔甲的农兵,依然还是穿上了斗笠、蓑衣或者其他的厚重衣物,力求防身。
之前见过的“熊吉”与“桥助”两人便在此列。
金兵卫与新三郎这对父子无疑是装备最好的,除了必备的长枪之外,不仅各有一副由铁片织成的旧具足,还预留了一柄薙刀与一杆短枪备用。另有皮制的笠帽与足沓等装备。
当然赶路的时候,没必要全副武装。这身边不是有“小荷八人”么?就先物尽其用,让他们帮着背负甲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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