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着您老人家的意思是,牛马比人值钱?
那边熊吉和桥助两人既然得到了“乙名大人”明确的指示,便打算告辞离去。
这时金兵卫老爹斜着望过来,拿眼神朝儿子们示意。新三郎领会了一下,才明白了意思,连忙站起来说:“这么热的天,二位大叔办事辛苦了,进屋喝些水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再继续忙吧!”
熊吉和桥助对视一眼,也没拒绝,便小心翼翼地跟着进了屋子,恭恭敬敬坐下,满脸堆笑地讲着“新三郎真是少年老成,以后一定可以接乙名大人的班”之类的话。
金兵卫老爹听得轻笑几声,拍着儿子的肩膀说:“这小子还早得很呢!还要多历练才行。”
新三郎自己倒也是一向懒得动的,便摆出兄长的姿态,吩咐弟弟用便宜沫子泡了粗茶、妹妹端来村里种的真桑瓜,以招待客人。熊吉和桥助依旧是恭恭敬敬,谨慎地接下。
大家坐在一起,谈了些家长里短的废话。
倒也算是宾主尽欢。
只不过新三郎内心还是在想刚才的事,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隔壁竹田村那个小子,明知不许,还敢上山,到底是什么原因?”
面黄体瘦的熊吉冷笑着回答:“听说是那家伙的母亲生了病,又没钱看大夫,指望在山上偷些药草治病,再抓只山鸡补身子。但山头现在是归我们所有,哪容他胡来?”
脸黑身矮的桥助摇头叹道:“那小子倒也挺可怜,不过规矩就是规矩。咱们久保村岂是能随便让外人欺负的?”
听闻此言,新三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其实,我们久保村之所以没有沦落到他们竹田村那么凄惨的境地,都是因为光福寺的高僧庇护。而高僧们,教导我们要与人为善,心怀慈悲。今日竹田村那个上山采药的人,虽然确实违反了约定,但终究事出有因。我们如果让那偷药的小子去拉石臼,万一累坏人家身子,岂不是显得过于无情,愧对了高僧的教导吗?”
这番大旗扯出来,熊吉和桥助顿时面面相觑,不敢言语,只等着金兵卫老爹发话。
反倒是新五郎那个小正太,蹲在墙角吐槽说:“高僧老说什么慈悲,但僧兵催债收租的时候下手最狠……”
金兵卫老爹听了这话,神色一变,翻身跃起,上前挥手就是好几个耳光:“你这小子胡说些什么?高僧如何办事自有章法,你也配说三道四?”
新五郎小正太不知所措,捧着红肿的脸,背过身去哇一声哭了出来。
金兵卫老爹见此更是气上心来,又朝着孩子屁股踹了两脚。
于是九岁的新五郎小正太哭都不敢哭了。
十二岁的阿栗小萝莉连忙上前低声安慰他。
接着金兵卫老爹才缓了口气,慢悠悠坐回来,板着脸说:“高僧也不会一味仁慈,对待恶徒是要出重拳的。”
“父亲说的没错。然而——”新三郎瞟了一眼挨打的弟弟,低头暗叹,慢条斯理道:“然而,什么时候要仁慈,什么时候要重拳,是高僧自己决定的。”
“你小子这话……倒是……嘿……”金兵卫老爹思索了一会儿,疑惑问道:“你意思是,我们不要私自决定,而去找光福寺的僧人,询问如何处理竹田村那小子?”
“我就是这个意思。”新三郎点了点头,补充到:“既然,当年签订契约,规定竹田村民还清债务前不能上山时,有光福寺的僧人出面做见证,那么现在出了问题,找他们来处理也是顺理成章的嘛。”
“可是,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光福寺会愿意管吗?”金兵卫老爹皱着眉摸着胡子,依旧不太理解,但好像也领悟一点什么,并未立即否定这个提议。
“他们一定非常乐意管。”新三郎回想起上辈子给投资人画ppt做饼的情形,做出胸有成竹的姿态,侃侃而道:“您想想,光福寺庇护我们久保村,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吃糖渍栗子吗?他们出面阻止守护代内藤家加税,无非是为了彰显力量。那么现在有机会介入村与村之间的争端,这不是进一步彰显力量的好机会吗?”
而且有不小概率会宽大处理来争取民心——后面这句新三郎没说出来。
话音落地,金兵卫老爹若有所思,低头陷入长考。
面黄体瘦的熊吉与脸黑身矮的桥助都是一脸茫然,好像完全没听明白。
蹲在角落还在低声叫疼的新五郎小正太,倒似乎明白了什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阿栗小萝莉却只顾着安慰这个调皮的小弟弟。
新三郎也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只能祈祷那个为了给母亲治病而冒险上山的小伙子能有好运了。
另外更重要的,则是顺便试探一下,本地的政治潜规则,是否真如自己所料呢?
004 以光福寺的名义
金兵卫老爹倒也算是从谏如流,听进去了新五郎的话。
于是先把隔壁竹田村那个偷偷上山采药的小伙子关起来,送信给光福寺询问如何处理;同时遣人抓了一副汤药到竹田村去,给肇事者的母亲治病,对那边说:虽然规矩不能废弛,乡土之谊还是要讲的。
而后续的发展,在新五郎意料之中。
那光福寺果然十分热衷于插手村民间鸡毛蒜皮的事务,很快派了一支队伍来到久保村。
为首是个骑着白马,穿了青色僧袍的大和尚,后续还有七八个健硕随从。
那和尚被人称作“宗山大师”,好像在光福寺里是有点地位的。
这让新三郎心中颇为振奋,他觉得自己对本时代政治规则的推测应该是正确的。
可惜的是,那大和尚表面上和蔼可亲,实际却一点都不平易近人,只肯跟相识的金兵卫老爹私下谈论正事,面对别的村民,便只有“阿弥陀佛”之类的场面话。
当然,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能跟高僧打个照面问候两句,就属于是受宠若惊,荣幸得不行了,哪还有问东问西的想法?
只有新三郎比较郁闷。
尽管金兵卫老爹特意说了“这是将来要继承家业的儿子”,那大和尚却也没给予重视,只呵呵笑着随口夸了一句“身材挺高大啊!挺好!”
就完了。
原本还想争取宗山大师的青眼,寻求一些“阶级跨越”的机会,看来是奢望了。
甚至那老和尚身边七八个随从,本也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只不过狐假虎威而已,个个却都是眼高于顶的样子,轻易不搭理外人。
新三郎只得暂时放弃了抱大腿的想法。
那大和尚宗山大师不知道是否嫌弃住宿条件的缘故,没在村里多呆,只是向金兵卫老爹问了一番话,又到久保村和竹田村各转了两圈,然后去事发地点——也就是两村中间的那座小小的“西船山”上看了看,便命令随从取来笔墨纸砚,写下一份书状。
内容是——
第一,再次重申,在两村债务结清之前,西船山属于久保村所有,竹田村百姓不能私自上山采药、打猎、伐木;
第二,这次是名叫小左卫门的竹田村村民违约在先,被抓住关起来属于是咎由自取。但念其情节不重,从宽处置,只判决赔款五百文钱给久保村,不施加其他惩罚;
第三,五百文钱,由僧侣宗山代为支出。事后由当事人小左卫门为寺庙工作若干日抵债。
上述三条,以光福寺的名义签署。如若谁人不肯遵守,则会遭到“佛祖所厌”。当然,真到那一步也不需要劳烦佛祖出面,寺里的僧兵就能把问题处理了。
整体来说,这位宗山大师拿出来的,算是比较宽容、能让各方面都满意的处置方案。
让肇事人为寺庙工作抵债,看起来跟之前金兵卫老爹的想法差不多,但工作量根本不能同日而语。在寺庙里做杂务,肯定比帮久保村推石臼磨麦子轻松许多,至少不会累出毛病。
然后久保村这边,得到了五百文的赔偿金,足以搞一个小型祭礼活动,或者修补一下水井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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