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重活的人,就只能吃早晚两顿。
即便是一年能搞十多贯灰色收入的“乡贤”家里,也是如此。
新五郎和阿栗这俩小孩儿,既然只能干一些清闲的家务,就没资格享用额外的食物。
金兵卫老爹端起碗,二话不说就往嘴里灌。
新三郎原本也是又累又饿的。
但这杂粮饭进了嘴,味道寡淡不说,还糙得拉嗓子。
然后夹了一筷子腌黄瓜,又被浓烈的异味刺得鼻酸牙疼。
再喝一口菜汤,没油没盐只有寡淡味噌味道,宛若刷锅水。
顿时胃口大减。
可不吃饭总是不行的,终究只能硬着头皮,皱眉往下咽。
金兵卫老爷狼吞虎咽,迅速吃完了一大海碗杂粮饭,见新三郎才扒拉了几小口,又忍不住骂了几声“败家子”。
但骂完之后,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对阿栗说:“到后屋,从墙角黑罐子里拿十颗糖渍栗子出来!”
小萝莉哦了一声,接过钥匙,小跑进房里。片刻之后,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有盖的小碗出来。
金兵卫老爹接过来,打开盖子,用力吸一吸鼻子,仔细闻了糖渍栗子的气味,露出满意的神色来。
他先唤了新五郎和阿栗过来,让两个小孩子各拿了两粒。然后自己伸手夹了一粒,举在半空,闻了两下,又放了回去。
接着把剩下六粒糖渍栗子,递到新三郎面前来。
“今天确实辛苦你小子,多吃点饭吧!这是前些天我用往年剩下的材料,做出来试试手的样品,总共也就是一小罐子。可别指望明天还有啊!”
撂下这句话,金兵卫老爹抖擞起身,又嚷嚷着要给新五郎和阿栗安排新的家务活。
俩弟弟妹妹各拿着两颗糖渍栗子,看着被端到哥哥面前的陶瓷小碗,甚为不舍,却也不敢忤逆父亲的吩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新三郎不知道说什么好,愣了片刻,默默拈了一颗糖渍栗子放进嘴里。
别说,虽然只是试手的样品,用的是往年剩下的材料,味道却不赖。
甘甜可口,软糯柔滑,嚼着有股复合的香气。
新三郎知道这玩意儿是栗子剥好之后,用红糖和清酒腌制的。过程中还要添加茶叶、精盐以及紫苏、山椒、生姜之类调味品,功夫下得很足,效果也确实不错。
(顺带一提,日本各宗派和尚禁忌有所区别,但总体对酒的忌讳程度都很低)
难怪能拿来当作送给高僧的重要礼物呢。
但另一方面,材料成本既高,成品工艺又繁,时间周期也长,每年家里也就能制作几十斤,都不够光福寺的大人物们吃,自家人是很少能享受到的。
也就是伺候完那帮和尚之后,多出的一点,放在地窖里,隔三差五能吃几颗。
此事倒也不足为奇,无非“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罢了。
只不过——
从成熟的工业社会,穿回物质条件如此低下的古代,总是很让人伤感的。
新三郎心想,自己脑子里有一些后世的知识,体格在十六世纪也算得上威武雄壮,倘若真能顺利成为武士,又有幸多活些年份的话,也许能稍有作为。
不说酒池肉林,也不谈裂土封疆,起码定个小目标,先实现个油盐酱醋自由吧!
003 既要慈悲也要重拳
正午时分,新三郎就着糖渍栗子,勉强吃下了杂粮饭,便在自家前庭,寻了个树下阴凉处,躺在草堆上歇息。
孰料只过得少顷片刻,忽然院外有人敲门道:“乙名大人在家吗?邻村有个人偷采药草,被我们抓住了,不知该如何处理,请您定夺!”
话音落地,九岁的新五郎小正太便十分勤快地跑出来,打开了大门,将村民请进来。
然后听见屋子里的金兵卫老爹,慢条斯理地“嗯”了一声,整着衣衫,缓缓踱步而出。
新三郎也只得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与来客打招呼。
阿栗大概是觉得女孩子家没必要见外客,呆在屋子里面没吭声。
新三郎走出来,见到来报信的村民是两个熟悉的中年人,一个面黄体瘦,名叫熊吉,另一个脸黑身矮,唤作桥助。
从记忆中得知,这两人都与自家沾亲带故,也一向是村中最听从金兵卫老爹这“乡贤”命令的亲信狗腿。
二者到了院子里,俱是神色恭敬,不敢轻易进内宅,弯着腰站在院子里,等待“乙名大人”。
等到片刻之后,金兵卫老爹出来,那两人又忙不迭地上前,低声细语讲述今日遇到的突发事项。
内情并不复杂,新三郎在旁边听了几句,就明白了。
无非是隔壁竹田村有个叫“小左卫门”的村民,背着竹篓带着草叉爬到附近的小山上,试图采集药材。
这小山,叫做“西船山”,地处久保村与竹田村中间,原本是两村百姓共有的一座山。
然而几年前,竹田村那边被水灾波及,交不齐年贡,被内藤家的武士老爷们逼得焦头烂额。当时作为久保村乙名的金兵卫老爹,筹了一笔钱粮,借给竹田村应急。
约定是不收利息,但有条件——在这笔债务偿还清楚之前,两村之间的“西船山”,彻底属于久保村所有。山上的木材、野兽、药草,都只能由久保村的村民享有。
这话明确写进了字据当中,甚至还专门请了光福寺的和尚作为见证人来署名。此事算是金兵卫老爹这位“乙名”带给乡亲们的一桩福祉。
时至今日,竹田村的村民们,手头一直都不宽裕,债务也就一直还不上。
所以,那边的人上山采药,就是破坏了规矩,被久保村的人们抓回来,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抓回来之后究竟该如何处置,当年的书状并未写明。究竟该严惩还是轻放,村民也不好轻易决定,而是要请示金兵卫老爹这位“乙名大人”。
这一番话听下来,新三郎倒是对隔壁竹田村的百姓们有些同情,却也怕被当做是“妇人之仁”,便旁敲侧击地发问说:“为什么当初没约定好违反规定的处罚方案呢?”
只见来报信的那俩村民,也就是熊吉和桥助,都是笑眯眯地不发言,只把目光望“乙名大人”身上投过去。
金兵卫老爹捋须笑道:“就是不能写太清楚才好。否则怎么能按心意随意裁量?当下正是最忙的时节,就罚那偷药的家伙帮咱们村干一段苦力,岂不是再好不过?”
那边面黄体瘦的熊吉与脸黑身矮的桥助,两人对视一下,颇有默契地同时开口说:“您觉得让那家伙干什么苦力好呢?”
金兵卫老爹又琢磨了一会儿,想出了主意:“上半年咱们村里唯一的挽马病死了,各家各户剩下的大麦,一直来不及处理。就让那小子去推石臼,把麦子都磨完了再放回去吧!”
好家伙,让人顶替牛马推磨?
新三郎下意识是觉得不妥的。
然而再一看,周围几人都是一副司空见惯的神情,自己似乎不该多话了。
可是想了一想,新三郎还是忍不住半调笑半认真地回了一句:“别把人和牛马相提并论啊。”
“这不是废话?”金兵卫老爹翻了个白眼:“人一天有三五文就饿不死。马干一天力气活,少说要吃二十文饲料才补得回来。这个账难道我不会算?”
这……
新三郎竟无话可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