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周野一愣,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手背,暖的。
彭晓冉在旁笑道:“这孩子最近魔怔了,回家就把衣柜里所有新裙子都叠好收进箱子,只穿旧T恤。她说要‘攒点人间味儿’。”
张鸿点头:“挺好。”
他没多说。有些事,不必点破——周野攒的哪是味儿?是怕自己哪天演不好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再找不回那点扎进肉里的粗粝感。
此时,杨容携白露再次经过,白露远远朝张鸿用力挥手,笑容灿烂如初春解冻的溪水。张鸿也抬手示意,目光却越过她,落在远处李鈊身上。
李鈊正与一位白发老者交谈,姿态谦恭,侧影挺直如松。那人张鸿认得——中国殡葬协会原副会长,业内尊称“周老”,八十二岁,干了一辈子火化工,亲手送走过近万人。去年张鸿托人引荐,登门拜访三次,只换来一句:“电影?烧纸钱的,别烧假的。”
今日周老竟来了微博之夜。
张鸿起身,朝那边走去。
万倩没跟,只望着他的背影,对宁皓轻声道:“他又要‘烧真纸’了。”
宁皓端起茶杯,望向张鸿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道:“你说,他为什么非得让周老看这片子?”
万倩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因为周老烧过一万次火,却从没烧过一句台词。而张鸿……想让那一万具骸骨,开口说话。”
话音落时,张鸿已走到周老面前。没寒暄,没客套,只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是手写的剧本第17页——莫三妹第一次独立操办火化仪式那场戏。纸页边缘微卷,字迹被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右下角一行小字:周老,火化单上‘家属签字’那一栏,您当年签过多少次?
周老接过纸,没看字,先摸了摸纸面。枯瘦手指在“签字”二字上停了许久,喉结上下滑动一次。
他抬头,目光如刀,直刺张鸿双眼:“你真敢拍?”
张鸿迎着那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不拍火化过程。我拍签字的手,抖不抖;拍家属递来的毛巾,是擦汗,还是擦眼泪;拍火化工转身时,工作服口袋里露出半截没抽完的烟——烟嘴咬变形了。”
周老沉默良久,忽然从内袋取出一枚铜牌,巴掌大小,一面刻着“仁心”,一面刻着“慎终”。他放进张鸿掌心,铜牌冰凉,却似有余温。
“下月初三,我带你进炉区。”周老说完,转身便走,背影萧索,却稳如山岳。
张鸿握紧铜牌,金属棱角硌进掌心。他没回头,只将铜牌翻转——“慎终”二字背面,竟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多年前谁用针尖,一笔一划,补刻了两个小字:
“追远”。
他喉结微动,终于明白为何周老拒他三次。原来老人守的不是炉火,是火里未熄的念想。
回到桌边,U盘已被宁皓收进外套内袋。文牧野合上笔记本,封面印着《我不是药神》剧组纪念册。徐争手机屏幕亮着,锁屏是一张泛黄照片:年轻时的他,在某县医院太平间门口啃馒头,身后铁门虚掩,露出一角蓝布裹尸袋。
张鸿坐下,端起已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万倩不知何时又站到他身侧,递来一条深灰色羊绒围巾:“外面起风了。”
他没推辞,任她绕到身后,指尖微凉,动作轻缓。围巾裹住脖颈时,他闻到一丝雪松香——是她惯用的香水,清冽,不张扬,像重庆山雾里偶然透出的一线光。
“杨蜜刚发来消息。”万倩垂眸,声音轻如耳语,“她说,你要是今晚不给她个解释,她就去抖音直播‘揭秘张鸿的七个未公开剧本大纲’。”
张鸿一愣,随即失笑:“她哪来的七个?”
“她编的。”万倩终于抬眼,眸光清亮,“但她说,只要你敢说‘路过’,她就敢播。”
张鸿摇头,却没反驳。他解开围巾一角,从内衬夹层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竟是手绘分镜稿,铅笔线条细腻,画的是莫三妹蹲在江边,骨灰盒打开一条缝,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沾着几点水光,倒映在盒中灰白骨灰上。
万倩呼吸微滞:“这是……”
“终场戏。”张鸿将分镜稿轻轻推至桌心,“没写台词。就让白鹭飞过。飞远了,盒子合上。镜头拉远,江面起雾,雾里隐约有人撑船而来,船头立着一盏纸扎的灯,灯焰跳动,不灭。”
宁皓盯着分镜,忽然道:“这灯……得用真火。”
“嗯。”张鸿点头,“特制磷火,低温,不伤纸,焰心发青。”
“危险。”文牧野皱眉。
“可观众要信。”张鸿声音很轻,“他们得相信,那盏灯真能渡人过江。”
话音落,场馆灯光骤暗。主舞台射来一道追光,打在中央颁奖台。主持人声音激昂:“下面,颁发本届微博之夜‘年度最具社会价值作品’——”
大屏亮起,候选名单滚动:《漫长的季节》《山花烂漫时》《人生大事》……
张鸿没看。他低头,拇指摩挲着铜牌上“追远”二字,指尖传来细微凹凸。那刻痕极深,仿佛刻进铜肉里,又像刻进某个人一生未出口的歉意与惦念。
万倩忽然握住他搁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暖,掌心微汗,却异常坚定。
张鸿没抽回。他反手,轻轻回握。
聚光灯下,大屏定格——《人生大事》片名浮现,金光流动。
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如暴雨倾盆。黄小明带头起立,陈昆笑着鼓掌,刘艺菲朝这边眨了眨眼,周野激动得差点打翻饮料杯。
张鸿却望着万倩的眼睛,忽然问:“你信吗?”
万倩知道他问的不是奖。
她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我信。因为你烧的从来不是纸,是火种。”
张鸿喉结微动,没说话。他松开她的手,从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杨恩又刚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她蹲在片场泥地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食指蘸了点灰,在水泥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烧真火。”
张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窗外,京城初春的第一缕风,正悄然卷起红毯尽头散落的玫瑰花瓣,花瓣打着旋,飘向高处,飘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他掌心那枚铜牌,正无声发烫。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