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这是李鈊老师让我给您送的,说您胃不好,喝点姜枣茶。”
张鸿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滚烫的温度。他忽然想起李鈊刚出道时,也是这样捧着保温杯蹲在他监视器后面,每次他皱眉,她就默默拧开盖子吹两口气,再递过来。
“谢谢。”他说,然后问,“白露,你入行多久了?”
“三个月零六天。”她掰着手指数,“签合同那天,正好是《扬名立万》破二十亿。”
张鸿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皱出细纹:“那你该去问问李鈊,她当年为什么敢在我骂她‘逻辑全靠喊’的时候,还坚持把‘陆子野’改成‘陆子夜’。”
白露愣住,随即爆发出清脆笑声。她笑得太用力,耳坠晃得厉害,灯光下像两粒跳动的星子。
这笑声引来了隔壁桌的目光。刘艺菲偏过头,田曦微立刻凑过去耳语。彭晓冉捏了捏周野的手腕,周野眨眨眼,悄悄对李鈊方向努了努嘴。李鈊正低头看手机,孟子意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忽然抬眼,隔着半个会场,直直望向张鸿。
那眼神没有探究,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静的确认,像老友在雨天推开你家门时,先抖了抖伞上的水珠,才踏进来。
张鸿没躲,颔首致意。
李鈊也点了下头,随即垂眸,继续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截图——《人生大事》原始分镜本第37页,手写批注密密麻麻,最下方一行小字被荧光笔重重圈出:“此处,必须让观众看见死亡的脸。”
张鸿收回视线,发现宁皓正盯着自己袖口。
他低头,才发觉自己无意识解开了衬衫第三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旧疤——那是《扬名立万》杀青夜,他替演员挡下意外倾倒的道具灯架时留下的。
“疤都长好了。”宁皓忽然说。
“嗯。”张鸿扣上纽扣,“长好了,但记得疼。”
徐争把糖纸团成更小的一颗,弹进另一只空杯:“疼好。疼才不会把真话咽回去。”
就在这时,主持人声音透过音响传来,甜亮得像裹了蜜的刀片:“接下来,让我们欢迎年度最具突破导演——张鸿导演!”
全场灯光骤暗,唯有追光如剑劈开黑暗,牢牢钉在张鸿身上。
他没起身。
只是慢慢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像一颗子弹上膛。
万倩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掌心干燥温热,拇指无意识摩挲着他手腕内侧跳动的血管。
张鸿没抽回手。
他望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望着LED屏上滚动的“年度最具突破导演”字样,望着远处李鈊平静如深潭的眼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桌边四人都听见了:
“宁皓,明天上午十点,你带法务和平台方谈‘口述史’署名权。文牧野,你负责联系西南大学,要他们明天就出具学术背书函。徐争,剪辑室我包了,设备、助理、咖啡,全按最高规格。吴晶——”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白露攥紧又松开的手,掠过杨容欲言又止的嘴角,最后落在万倩眼底未散的笑意上。
“吴晶,去趟重庆。告诉杨恩又,让她把马尾辫扎紧点。告诉她——”
追光在他侧脸上投下锐利阴影,声音沉下去,却更清晰了:
“我们不改剧本。我们改规则。”
话音落,掌声轰然炸响。
张鸿终于起身,向台前走去。万倩松开他的手,却在他经过时,飞快塞进他掌心一枚冰凉的东西。
他低头,是枚小小的银杏叶书签——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叶脉清晰如刻,背面一行小字:2019.10.15,扬名立万开机日。
那是万倩第一次给他递剧本那天,夹在打印纸里的。
张鸿握紧书签,金属棱角硌着掌心。他走向聚光灯深处,背影挺直如刃。身后圆桌旁,宁皓端起水杯一饮而尽,文牧野打开笔记本快速记录,徐争开始给剪辑师发消息,吴晶掏出手机订机票。
白露踮起脚尖,想看清张鸿背影,却被杨容轻轻按住肩膀。
“别急。”杨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这才刚开始。”
会场穹顶之上,LED屏幕突然切换画面——不再是颁奖流程,而是《人生大事》片场实拍片段:杨恩又蹲在青石板上,正用粉笔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罗京民蹲在她旁边,用枯枝往圈里拨拉落叶,张三叔站在远处,举着唢呐,没吹,只是把喇叭口对准天空。
没有音乐,没有台词,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江轮汽笛。
这画面只停留了七秒。
却比任何奖项都更亮。
张鸿走到台阶最顶端,转身面对全场。闪光灯再度疯涌,他抬手挡了挡,目光穿过刺目光海,精准落在万倩脸上。
万倩朝他举了举香槟杯。
他点头,然后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后台通道。
通道尽头,工作人员正焦急地挥手:“张导!微博直播切您专访了!主持人问您对行业新规的看法!”
张鸿脚步未停,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杨恩又(小丫头)”的对话框,发了一条语音:
“丫头,明天早上六点,带两碗小面,来片场。面里多放辣子,少放葱花——葱花呛眼睛,看不清路。”
发送。
他收起手机,推开后台厚重的防火门。
门外,北京冬夜的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凛冽,清醒,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生机。
张鸿深深吸了口气,寒气刺得肺叶生疼。
真好。
疼说明还活着。
活着,才能接着改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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