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只坐着李鈊一人。她微微侧身,正低声对身旁空位说话,唇形清晰可辨:“别紧张,他比看上去好说话。”
张鸿脚步微顿。
他忽然想起白露刚才那句“我和李鈊老师真不是亲戚”。
可李鈊当年出道时,经纪人正是杨容的姐姐——而杨容姐姐的丈夫,姓白。
白露,白鹭。
白鹭栖于梧桐,而李鈊的名字里,有个“鈊”字,古同“欣”,亦通“昕”,晨光初明之意。
梧桐引凤,晨光破晓。
张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恍然。
原来不是巧合。
是有人早把棋子,悄无声息布到了这里。
他回到座位时,万倩递来一杯温水,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凉而稳:“刚才的话,很重。”
张鸿喝了口水,喉结滚动:“重的还在后面。”
话音未落,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苏安。
张鸿没接,只低头瞥了眼屏幕——未读消息九条,最新一条来自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杨恩又发烧39.2℃,今早吐了两次,不肯吃药。她说‘外婆说,生病的人不能吃苦的东西,苦会留在骨头里’。】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点开。
万倩察觉到他气息变了,轻声问:“重庆那边?”
张鸿嗯了一声,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下。
这时,主持人再次登台,声音甜亮:“下面有请特别嘉宾——‘老戏骨’罗京民老师!以及,我们最年轻的‘小戏骨’——杨恩又小朋友!”
全场哗然。
张鸿猛地抬头。
LED大屏上,正播放一段VCR:灰蒙蒙的重庆清晨,雾气缠绕山城楼宇。镜头推近一间老旧居民楼,二楼窗户半开,窗帘随风轻晃。画外音是杨恩又稚嫩却异常沉静的声音:
“外婆走那天,也是这样的雾。她说雾是天上漏下来的水,人走了,水就往下流,流到地上,变成路。”
画面切到片场——杨恩又穿着孝服,跪在纸钱堆里,小手认真叠着金元宝。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忽然抬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牙齿缺了一颗,笑容却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
“可我不想走那条路。”她说,“我想把水,叠成船。”
VCR结束,全场寂静。
紧接着,掌声雷动,夹杂着无数哽咽的抽气声。
张鸿攥着水杯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知道这段VCR是谁剪的。
不是苏安。
是罗京民。
老爷子昨天发微信给他,只有一句话:“娃儿心里有船,咱得给她风。”
张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见杨恩又牵着罗京民的手,从侧幕缓缓走出。
她今天没穿戏里的孝服,而是一条鹅黄色连衣裙,裙摆绣着几只歪歪扭扭的小鹤——那是她自己用彩线绣的,针脚稚拙,却每一针都绷得极紧。
她没看台下观众,目光径直穿过人群,精准落在张鸿脸上。
然后,她举起右手,把三根手指并拢,轻轻放在自己左胸口。
那是《人生大事》里,莫三妹教她的动作——“心锚”。意思是:记住这一刻,锚定自己,别飘走。
张鸿怔住。
万倩在他耳边轻声道:“她认出你了。”
张鸿没应声。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同样将三指并拢,按在自己左胸。
隔了百米距离,隔着闪烁的灯光与沸腾的人声,两个动作,在同一秒完成。
像一场无需言语的交接。
VCR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杨恩又仰头望天的侧脸。她身后,重庆的雾正在散开,一道极细的阳光,正穿透云层,落在她睫毛上,颤动如蝶翼。
张鸿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非来不可。
不是为微博之夜,不是为那个奖杯。
是为亲眼确认一件事:
那艘船,真的造出来了。
而且,它已经开始漂了。
散场时,万倩挽着他手臂往外走。
红毯已撤,通道清冷。工作人员举着“出口”指示牌,安静守候。
走到门口,张鸿脚步一顿。
他松开万倩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写的评估表,又拿出打火机。
蓝色火苗腾起,舔舐纸角。
纸页蜷曲、发黑、碎裂,灰烬乘着夜风,飘向京城冬夜的高空。
万倩静静看着,没拦。
火光映在她眼里,像两簇幽微却不熄的星。
张鸿吹灭最后一缕青烟,抬脚跨过门槛。
门外,一辆黑色轿车静静等候。
车窗降下,露出苏安的脸。她没说话,只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微信对话框里,是杨恩又刚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躺在床上,额头贴着退热贴,怀里抱着一只旧旧的布老虎。老虎一只耳朵掉了,她用红毛线重新缝好,歪歪扭扭,却系了个极漂亮的蝴蝶结。
照片下方,配了一行字:
“张老师,我的船修好了。明天,它要载外婆去看海。”
张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司机轻轻按了下喇叭。
他收回目光,拉开车门。
坐进后座的瞬间,他听见万倩在车窗外说:“回重庆的机票,我让助理改签了。”
张鸿点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嗯。明天一早,飞。”
车子启动,汇入京城深夜的车流。
张鸿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手机在掌心微微发烫。
他没再看屏幕。
因为他知道,此刻在千里之外的重庆,某个临江的小屋里,一个八岁的女孩正抱着缝好耳朵的布老虎,听着窗外嘉陵江的水声,一遍遍练习划桨的动作。
而江水之下,有无数沉船静卧。
它们从未真正沉没。
只是在等,一个足够清醒的舵手,和一季足够温暖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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