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京畿内外草木初萌。看小说就到苏录自守孝归来已逾半载,虽未入内阁,然朝中大事无不咨之而后决。他居于城南旧宅,门前不设仪仗,亦无门丁呵斥往来百姓。每日清晨,总有士子携策论、农书、算稿登门求教,或问水利营田之法,或询赋税均平之道,苏录皆一一接见,亲加批阅,从不以寒微而轻慢。
徐阶常言:“苏兄之府,实为无形之政堂。”此语非虚。每逢朔望,议政堂尚未开议,各部尚书、侍郎便先至苏宅交换意见;市舶司新定关税章程、团练营军饷调配、实学院科考条目,皆由此间悄然成形。朱厚照心知肚明,却从不过问,唯于内廷设“经筵直庐”,命苏录每月初八、廿三进讲,所论不限经史,兼及天文地理、海外风物、民生利病。皇帝听之辄有所悟,有时竟废寝忘食,直至更鼓三响方罢。
然新政推行愈深,阻力愈烈。正德三年六月,江西巡抚上奏称:“崇文实学院所授西学,淆乱人心,弟子多不信祖宗礼制,有悖伦常。”并列举数例:有生员拒行跪拜之礼,谓“人格平等”;有学子私刻地圆说图,张贴街市;更有甚者,联合乡绅自行丈量田亩,欲推“按实征税”,触怒地方豪族。朝廷震动,礼部侍郎周冕率三十名官员联名上疏,请停办实学,严查“异端邪说”。
苏录闻讯,不怒反笑。次日经筵,朱厚照正欲询问此事,他却先开口道:“陛下可知,为何牛痘可防天花”
帝愕然:“此乃医家之事,朕略有所闻。”
苏录取出一册小本,乃西洋传教士所译种痘术要略,呈于御前:“此法在欧罗巴已行百年,救人无数。我朝若能推广,何愁疫疠横行然若因非我族类而弃之不用,则是因噎废食。”
他又展开一幅地图,指着江南诸府:“去年松江大疫,死者三千。若早用此法,十可存七。陛下试问,是执古礼重要,还是活人命要紧”
满殿寂然。朱厚照凝视良久,忽拍案而起:“好你说得痛快明日下诏:准许在京师设惠民种痘局,由钦天监与实学院共管,先试于北直隶,再推天下”
圣旨既出,舆情渐转。民间百姓最重生死,闻此良方,纷纷携子女前往接种。不出三月,京城内外已有万余人受益,街头巷尾皆传“苏大人救民于疫”。原先攻讦实学者,亦不敢再言“西学有害”。
风波稍定,苏录却未松懈。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朝堂辩驳,而在制度根基。七月十五,他密召徐阶、周忱、陆三人夜会于宅后竹园。四人围坐石桌,茶烟袅袅,烛火摇曳。
“刘瑾虽灭,其财源未断。”苏录低声道,“我细查高凤账册,发现扬州盐引暗流仍通南方七省,每年流出白银不下百万两。幕后之人,极可能便是刘六。”
徐阶皱眉:“此人逃亡海外,勾结倭寇,若真掌控盐利,则沿海将成其私库。”
周忱沉吟:“更可怕的是,户部右侍郎陈至今安然无恙。此人主管盐政十余年,岂会不知其中猫腻”
苏录点头:“所以我才说养之。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唯有顺藤摸瓜,待其网罗尽现,方可一网打尽。”
众人商议良久,定下一计:由周忱以整顿漕运为名,派员赴扬州核查盐船出入记录;徐阶则在刑部安插亲信,专审近年盐案积卷;陆负责联络浙江水师,暗中监视沿海异动;而苏录本人,则借巡视黄河堤防之机,亲赴淮安察访盐民疾苦。
八月初,苏录启程南下。沿途所见,令人心惊。黄泛区饥民遍野,孩童面如菜色,老者倚树而亡。地方官府却仍在强征秋粮,衙门前枷号者络绎不绝。至宝应县,有老农跪拦车驾,哭诉:“小人一家八口,去年遭水,田尽没,今岁又征三石米,实在无力缴纳”
苏录问:“尔等可曾申请缓征”
老农摇头:“里正说,实学院那套灾情评估不作数,只认户部红簿。”
随行幕僚低声解释:“因陈把持户部文书,凡减免赋税,必经其手。但凡提及实学主张者,一律压搁。”
苏录默然良久,当夜提笔拟就请核灾蠲赋疏,痛陈“民力已竭,苛政不止,恐酿大乱”,并附各县灾状图册十二卷。又另写密信一封,命心腹快马送交徐阶,嘱其立即启动对陈的调查。
行至扬州,情形更为诡异。城中富商挥金如土,酒楼妓馆昼夜笙歌,而城外盐场工人却衣不蔽体,日食一粥。苏录微服潜入盐场,见灶户终日熬盐,汗流浃背,所得工钱却被层层克扣。一老盐工泣告:“我们熬出的盐,十之七八不知去向。官府说是运往北方,可北方百姓反倒买不到平价盐”
苏录心中雪亮:这正是刘六残党操控的“影盐”体系利用官盐名义走私,将巨额利润输往海外,供养其与倭寇结盟的军事力量。而陈,便是这张黑网的中枢。
他不动声色,在扬州停留五日,遍访盐商、船主、驿卒,收集证据二十余条。临行前夜,突有刺客夜袭驿馆。幸锦衣卫早已布防,格杀二人,擒获一人。审讯之下,供出主使者竟是扬州知府李维此人表面清廉,实为陈心腹,专司掩护盐务黑账。
此案一出,震惊朝野。徐阶趁势出击,在朝会上当众出示账册铁证:陈十年间收受盐商贿赂白银一百三十七万两,家中藏金埋于后院三处,另有田产三百顷、商铺七十家,均以妻妾族人名义持有。更骇人听闻者,其长子竟与刘六之女秘密成婚,两家早已结为政治同盟。
朱厚照震怒,当场下令抄家捉拿。陈被捕当日,试图吞金自尽,未遂。押解入京途中,百姓沿途唾骂,掷菜叶烂果。三日后,三法司会审,罪状确凿,判斩立决。其子流放琼州,家产充公。
苏录并未因此罢手。他深知,一人之贪不过是表象,制度之弊才是根源。九月初,他联合户部左侍郎张永,推出“盐政新政”:废除世袭盐引,改为公开竞标;设立“盐税直缴制”,收入直达国库,不经地方周转;同时在扬州、杭州、广州三地设“盐务监察司”,由实学院毕业生轮值监察,任期两年,不得连任。
新政施行当年,盐税增收白银四十八万两,而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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