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的锦衣卫簇拥着皇帝卤簿,缓缓驶向豹房。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御辇内宫灯轻晃,光线柔和。正德皇帝斜倚御榻,两脚随意架在案几上,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张永呈上的名单。
“哟,这么多”朱厚照挑眉翻页,十分意外。
春分之日,细雨如丝,洒落在京畿道上。苏录的马车穿过涿州城门时,天光微明,街巷尚寂,唯有更夫敲着竹梆子,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踽踽独行。三月巡江南归,他未及休整,便接吏部急函:皇帝召其速返京师,内阁有要务相商。
他知道,这一关,终究避不过。
自腊月拒入阁以来,朝中暗流非但未平,反而愈演愈烈。焦芳虽已致仕,然其党羽盘根错节,尤以户部侍郎黄琮、兵部尚书王宪为首,结连六科中数名言官,屡次上疏攻讦新政三章“紊乱祖制”“动摇国本”,更指苏录“私结地方大员,广收士林人心,形同藩镇”。虽无实据,然谣言积毁,足以销骨。
而最令他忧心者,是宫中风向渐变。
据周怀安密报,近来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永这位曾与刘瑾同列“八虎”,却在关键时刻倒戈助皇夺权的老宦开始频繁出入乾清宫,且每见皇帝,必陈“文臣权重,恐蹈唐末覆辙”之语。更有内廷小监传出,张永曾私下言道:“苏子衡清名满天下,然其势已凌驾百官之上,若再纵其执掌机要,恐非社稷之福。”
苏录听罢,只是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未曾谋权,何来专权”
但他也明白,权力之争,从不以清白为判,而在人心取舍之间。
抵达京城当日,天色阴沉,紫禁城笼罩在一片灰蒙之中。他未回私邸,径赴文渊阁候旨。李东阳已在阁中等候多时,面容憔悴,鬓发尽霜。
“子衡,你终于回来了。”老首辅起身相迎,声音低哑,“这几日,朝堂如沸水翻腾。张永联合几位阁臣提议:暂停新政三章试点,待三年考成后再议推行。他们说,民心虽悦,然军政未稳,不宜操切。”
苏录眉头微蹙:“三年等得起吗南直隶已有百姓因新法得免重税,江西学子凭寒门荐举入府学读书,浙江农人靠工赈重修堤坝这些活生生的变化,难道还要再等三年才许延续”
“问题是,”李东阳叹息,“他们不是否认成效,而是质疑动机。有人说,你是借惠民之名,行揽权之实;还有人说,你在地方培植亲信,意图为日后摄政铺路。”
“荒谬”苏录一掌拍案,随即又缓缓松开,“我若真想掌权,何须推辞入阁我又何苦亲赴震泽泥泞之中,听老农哭诉亡子”
“可世人不见你如何做事,只看你如何得势。”李东阳凝视着他,“子衡,你如今声望太高了。高到让所有人不安不只是政敌,也包括陛下。”
这句话如冰水浇头,令苏录心头一凛。
他忽然想起冬至那夜,皇帝赐宴文华殿,亲称他为“朕之魏徵”。当时满堂称颂,皆以为君臣相得,千古佳话。可如今想来,那句赞语背后,是否也藏着一丝试探与警惕
魏徵固然是直臣典范,可他也曾被太宗疑为“结党阿党”。帝王之心,最难测度。
“所以,”他低声问,“陛下召我回来,是要问责”
“不,”李东阳摇头,“是要你主持一次大议。”
三日后,皇帝下诏,于文华殿召开“新政评议会”,命六部九卿、翰林院、都察院、大理寺及三省巡抚代表齐聚一堂,就新政三章施行半年之成效与隐患进行公开辩论。胜者之策,将决定未来国政走向。
“这是一场正面对决。”李东阳道,“他们要你站在光下,任人审视。你要么说服所有人,要么身败名裂。”
苏录沉默良久,望着窗外细雨打湿宫墙青苔,轻声道:“那就辩吧。真理不怕辩,公道自在人心。”
会议当日,文华殿内外肃然。金砖映着晨光,梁柱间蟠龙似欲腾空。皇帝端坐御座,面无表情。左右两班大臣分列而立,气氛凝重如铁。
主辩席设于殿中,一方为苏录领衔的“维新派”,另一方则是由黄琮、王宪、礼科给事中孙组成的“审慎派”。
首题为“立法之要:法大于人,抑或权宜为先”
黄琮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如洪钟:“诸位可知,皇明祖训明载太祖严禁宦官干政,然成化、弘治年间,厂卫依旧横行为何非无法也,乃时势所需今北虏未靖,边军骄悍,若骤然撤监军、削内权,一旦生变,谁负其责苏修撰所倡依法行事,看似公正,实则刻舟求剑国家大事,岂能拘于条文”
此言一出,附和者众。
王宪紧接其后:“况且,六科封驳虽好,然天子诏令亦代表圣意。若事事驳回,岂非架空君权前月南京户部奏请加征茶税以补军饷,竟被浙江道御史以扰民为由连驳三次,致使粮草延误。此非忠谏,乃是掣肘”
群臣议论纷纷,不少人频频点头。
轮到苏录起身时,殿内骤然安静。
他未持稿,亦无激昂之态,只是缓步踱至殿心,面向皇帝,躬身一礼,然后转向百官,声音清朗如泉击石:
“诸位说得不错。国家危难之际,确需权变。然请问一句:我们今日所惧之变,究竟是外患之变,还是内腐之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刘瑾掌权之时,黄金四十万两,白银五百余万,私藏龙袍玉玺,勾结外敌,图谋废立他可曾依过一日之法可曾顾过一丝民生没有。因为他知道,只要掌控批红、掌握厂卫,便可无法无天。这就是权宜政治的终点:一人之权凌驾万民之上,终成国贼。”
众人默然。
“而所谓法大于人,并非否定变通,而是确立一条底线:无论局势多危,无论君臣何人,都不能越过这条线不能滥杀无辜,不能私吞国帑,不能篡改祖制,不能以权谋私。否则,今日因边事紧急容一贪官,明日便有人因财政吃紧纵一酷吏,后日再有人因稳定大局赦一叛臣最终,整个朝廷都将沦为强者的棋盘”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我辈读书人,所学何事不是为了在乱世中苟全性命,而是要在浊浪滔天之时,守住那一寸清明法度或许缓慢,但它公平;制度或许繁琐,但它持久。它不保证每一次决策都英明,但它能防止最坏的结果发生那就是暴政复辟”
殿内鸦雀无声。
忽有一人冷笑:“说得冠冕堂皇。可你苏子衡自己呢你巡行六省,持节专断,遇事可先行后奏,这难道不是另一种专权”
发问者正是孙,眼神锐利如刀。
苏录并不动怒,反问道:“敢问孙给事,我这三个月来,共先行几事”
“据查,凡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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