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你情绪变化的征兆,我想是你保持习惯性的微笑太久,又没法做到完全无动于衷,难免就会把情绪在嘴唇和眉宇上表现出来。和我分享无关紧要的帝国旧事的时候,你微笑的弧度很自然,眉毛也挑的挺开,确实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愉快。但在刚才,你脸上只是一种展示礼仪的微笑,毫无情绪,看起来是收敛的太多,除了嘴角的少许弧度脸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阿尔蒂尼雅按了下自己的嘴唇。
“您说的对,我是该再训练一下自己的表情维持了”她的思路还是这么独树一帜,“说回到宫殿吧,当时新皇即位,和南方贵族派系既有权力上的争端,也有民族之间的冲突。老皇帝筑起这么一座宫殿,人们认为既有缓和关系的可能,也有震慑本地贵族的意图。但无论如何,宫殿已经竣工,老皇帝也发出邀请,看起来是要为继任不久地位还不稳妥的新皇帝缓和臣子关系,人们都决定前往赴宴,从那条走廊经过进入宴会厅。”
“你特地提到的走廊到底有什么别具匠心的地方?”
“它的装饰太精美,也太引人瞩目。”阿尔蒂尼雅说,“陈设在走廊上的艺术品汇聚了当时最著名的名家画作和雕像,看起来就是老皇帝为了缓和关系才准备的。烛光也很朦胧,虽然有些昏暗,但是恰好能让人置身在一种欣赏美和艺术的氛围里。皇帝的侍从亲自护送达官显贵们穿过那条不宽的走廊,告诉他们登基不久的新皇帝就等在宴会厅尽头,期待和他们展开首次会晤。”
“不宽”
“也许该说是狭窄才对,”皇女嘴唇稍张,“为了陈设雕塑和画像,留给人落脚的地方很少。你还记得刚才宴会厅有多灯火辉煌吗?当时的宴会厅也很灯火辉煌,最奇妙的是最刺眼的光线都集中在走廊的出口。人们经过昏暗的长廊抵达宴会厅,要么就是下意识抬手遮眼,要么就是下意识眯起眼睛,有的甚至会被晃到眼前一片白。香烛弥漫出馥郁的芬芳气味,让人异常迷醉,这时宫廷内卫会大声宣读来宾的名字和姓氏,声音也异常响亮,会一直传到走廊里回荡。然后,无形刺客——”
“无形刺客?”
阿尔蒂尼雅微微一笑。
“这里就是最关键的地方,”她说,“宾客走进宴会厅,神志还有些恍惚,等候两旁的无形刺客就会挨个将尖匕刺入其咽喉,一个眨眼的时间,他们就都神志恍惚地丢了性命。过程中没有脚步声,没有惨叫声,甚至都没有血溅出来,伤口就已经盖上了花瓣洒上了香薰,并用特制的药物止住血。老皇帝的侍卫会迅速托住尸体,把他们带到宴会厅一侧,挨个摆在他们本来会落座的椅子上。”
塞萨尔稍稍咋舌。
“这应该是你跟我讲过帝国往事里我最难评价的一起了。”他说,“你什么时候读到它的?”
“当时我十一二岁。”阿尔蒂尼雅说,“其实编年史里描述的很模糊,但我还是找到和推断出了很多细节。新皇帝对此一无所知,我看后世说他和他父亲,也就是老皇帝的关系称不上好,这事也是老皇帝擅自作主张。当时新皇还在宴会厅里等着接见南方的达官显贵,还在问为什么香烛这么多,气味这么强烈,结果等第一具尸体摆在宴会厅的椅子上,用涂了止血药物的花瓣贴在撕开的喉咙上,他就不吭声了。”
“这事对卡萨尔帝国的统治造成了什么影响吗?”塞萨尔问她。
“影响很大,至少稳定了帝国对南方疆域几百年的统治。”阿尔蒂尼雅平心静气地说,“但我关注的不止是历史事件本身的影响,还有历史中每一个参与者的作为。那名替老皇帝邀请和接见所有人的显贵,——他的名字已经遗失了,没能记下来,我觉得也许是新皇帝有意抹去了他的痕迹。当时每一个达官显贵都是在他的拥抱和欢迎下走入长廊,然后一去不回。”
塞萨尔看着皇女的脸,发现这家伙刚听了他的解释没多久就开始和他对抗,摆出了一副更难洞悉到破绽的难以捉摸的微笑。任何事都要分出个胜负吗?有时候他觉得这位公主殿下有些孩子气。
“我非常遗憾的是,”她继续说,“我不能看到那个人是怎么拥抱和欢迎他们的,因为只要一个眼神不对,或者一个动作不得当,他就会表现出破绽,毁掉整个计划,但是没有。所以我想,那人脸上的表情和话语中的真诚要比真正的真诚还要更真诚,以至于无人心生怀疑,到他们死前的一刻,他们不相信他是在表演。”
“你怎么想?”塞萨尔挺想说这也是他今天对她的评论。
“我认为,如果事情上升到政治层面,关系到决定性的决策,就不该谈论信与义、善与恶、仁慈或残忍、道德或是不道德。只要可以达成最好的目的,只要拥有合适的借口,那就该使用可以抵达目的手段和途径。”
“这”他有些犹豫,“你会觉得无论我们跌落的有多低,也该有一个不能继续往下跌落的悬崖吗?”
第229章血亲关系
“我并不能说的很清楚。也许我还没有找到那个值得犹豫的时刻。”阿尔蒂尼雅盯着自己映在酒水上的惨白的脸,“但我认为,很多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做的地步。任何时候都不曾有过现在的时机。拿来当傀儡的一堆自封的皇帝,站在他们背后的一众实权大臣,换而言之,就是没有皇帝,没有领袖,没有政权,也没有任何稳定的统治,这只是一个受到自己人和野兽人轮流践踏的废墟。”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语气也丝毫未曾放缓。
“除了在那些各地自诩的王都里,人们还过得像是人,其他所有民众都在忍受永远都没有尽头的灾难,甚至像索多里斯的难民一样躺在街上等死,他们都觉得比待在帝国境内更好。卡萨尔帝国达到今天这样可耻的处境,遭受了比当年的南方诸国都厉害的内讧,就是在说,如果有谁想要做出不一样的事情,就决不能有任何犹疑和畏惧。”
“你那些兄弟姐妹呢?”塞萨尔问她。
皇女稍稍摇头,动作轻微,但很坚决。“那些自封的皇帝躲在列位权臣背后,看起来似乎是些精挑细选出的人物,其实也不过是他们意志的延伸,代表着一方族群对抗和压制其他族群的渴望。如若不然,他们又为什么要再通婚一代,等沾上了那些大臣的血脉才肯派出去担当重任?把自己看做大臣之子女的皇子皇女已经称不上是帝国的意志,而是进一步分裂和内讧的意志了。”
塞萨尔意识到,阿尔蒂尼雅其实不把自己的兄弟姐妹当成兄弟姐妹,她认定的血亲亦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血亲,是一个非常抽象的概念。
“他们只会让卡萨尔帝国越来越半死不活,创伤也越积越多。”她决然说道,“这意味着需要有人挣脱那些阴影结束这一切创伤,——哪怕是切除,也要结束这些分封的统治,结束他们造成的屠戮,消除这些日渐累积的劫掠和盘剥,治愈这些由于多年溃烂已经臭不可闻的恶疮。一切的犹疑和退缩,因为不敢承担就跪下来祈求拯救,祈求缓和,这种选择都绝对不能饶恕”
她的声音像是钢琴的弦一样,从开口就绷得很紧,现在忽然绷到底了,断裂了。她脸色苍白,喉咙蠕动,似在勉强维持自己不身体颤抖。她的眼睛本来是温婉柔和的紫罗兰色,如今看着像是能射出火光来。
塞萨尔觉得她这种冲动突如其来,整个诉说中几乎都没有喘气,比起坚决,反而蕴含着一种神经质式的无力,像是患了虚弱的病症却要强撑着站起来一样。
“你是想说,”塞萨尔稍微梳理了一下她的诉说,“卡萨尔帝国陷于分裂,民众在各个自封的皇帝相互倾轧的战争中四处颠簸流离,所有这些情况的原因,都源于各个疆域的大臣,再往上则是由于帝国疆域太过辽阔,不得不分封各处。各个疆域拥兵自重,带着各自手里的皇帝割据一方。他们不是想选出一个最有能耐的帝国皇帝,而是想让自己的族群压垮其它疆域的族群,让自己族群的利益高居在其他族群之上。”
阿尔蒂尼雅张了下嘴。“是是这样。”皇女盯着他说,“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起来要比我清晰得多,塞萨尔老师。”
“你对削弱各个疆域的兵权财权加强中央集权的想法早就有了,我只是说出来而已。”他说,“按你这么说,各个疆域都对皇帝的喻令阳奉阴违,有段历史中,老皇帝甚至是靠屠杀了一群达官显贵才维持了百年稳定。但是你觉得这还不够,没有拔除祸患的根。非要消灭这些恶疮,祸患才能结束,不管是克利法斯将军,还是你的”
“宰相,还有他的家族,当然,还有我想提着傀儡丝线摄政的母亲。”皇女说。
塞萨尔过去就觉得阿尔蒂尼雅想建起一个绝对统一集权的君主国,如今是完全确信了。要她这么说,消灭各个疆域的统治者家族也只是个头,还要接连切除其兵权、财权等一系列延续千年的传统,全都集中在中央的君主手中。包括政令自然也要统一,完全结束他们自行其是的政治。
毫无疑问,身为她血亲的宰相是她的敌人,她的亲生母亲是她更大的敌人,至于那些经过通婚当上了自封的皇帝的兄弟姐妹,在她眼里,其实都是那些恶疮意志的延伸,连个血亲都算不上。要她把自己嫁过去,那就不止是她个人的问题,是在玷污她眼里卡萨尔帝国意志的延伸了。
要考虑到这一茬着实很难,毕竟再怎么说,塞萨尔也只是个平常人,他没法把自己置身到某种抽象事物的意志延伸中去。单就这点来说,阿尔蒂尼雅已经不止是无视人类的性别区分,连人类的血亲关系都已经被她摒弃,一步跨到另一个层面的自我认知里了。
“好吧,”塞萨尔说,“我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了,阿雅。”他沉吟着说,“你带着这种使命感,觉得自己必须要掌握那些前人的本领,甚至是精通它们。那些无力、软弱、犹疑的人,接受不了罪恶,犯下了罪行就陷入悔恨和痛苦的人,你觉得这些都是普通人。你希望自己有力量经受这些,可以决然地使用一切手段和途径,可以犯下一切罪行,也不受任何良心的谴责?”
她抿了下嘴。“你说的有些太直白了,先生。”
“或者是太难听了。”塞萨尔对她说。他觉得自己和科雷拉、和罗莱莎的谈判都没有现在这么累,他现在简直是绞尽脑汁在想了。“但是我觉得,”他说,“并非你所见的那些在历史中犯下了罪孽去维护卡萨尔帝国,收获了一段长久的稳定统治的人,才是受选的英雄。因为这些人其实无知也无识,其实也是在像你话里的恶疮一样维护自己的私利。”
第230章因为她真的会尴尬
“无知也无识吗”
“我不是否认你的知识。”塞萨尔说,“我只是觉得,我希望自己掌握知识,不是为了让我的思想观念更狂热、也更虔诚。因为这样一来,人们就算远离了神的宗教,也还是臣服在世俗的宗教之下。有些人费尽心机打造出一些假神,坚信不疑地拥护它,为了它去赞扬肯定它的知识,痛斥否认它的知识,这不能算是有知有识,——这只是在编纂经文。”
“可什么才算是有知有识呢?”阿尔蒂尼雅问他。
“我觉得,有知有识的意思是,人们要承认思想观念是可以相互替换的。意识到这点,才能放下蒙蔽双眼的狂热去通晓一切。因为无所不知,才会无所不爱,才可以放下成见去认识一切。这依然是自由的,也许比无知无识什么都不爱的人更自由,也依然可以克服那些障碍。因为,在无知者要去屠戮和杀害,去摧毁那些障碍的时候,你也许可以像展开翅膀一样从障碍上飞越过去。”
“你说飞翔”阿尔蒂尼雅眨了下眼,“哎呀,真让人惊讶,为人师表可以说这种话吗?就像是童话故事的用词一样。”
“童话也没什么不好。”塞萨尔笑了,“你有发现过,我从来没支持过你的理想吗?但我也没有否认过你。我教你,和你怀有怎样的理想都无关,是因为你一直在向我寻求知识。我想看你能走到哪一步,想看你能思考出什么。也许你会成功,也许又会一事无成,但我并不看重这些。即使你没能做到,你拥有的知识写在书中,今后也一定有人看了你的想法觉得自己能够做到。”
“那好,”皇女点头说,“今后我要是一事无成了,那我可就有去处了,先生。若是你的身份全都暴露在世人眼中了,买船出海逃亡的时候记得也带上我一个,当然换而言之,就是带上我今后一定会背上的许多许多血债。”
“你这话可真是沉重。”
“您的发言才是最沉重的。”阿尔蒂尼雅笑着说。
塞萨尔在拟态马上一个劲的挪屁股,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他好不容易才把一批小妖精骗来荒原给他当苦力,却发现没有马鞍的骑马异常难熬。他觉得屁股麻木,大腿也很麻木,而且他知道一定是有些小妖精在偷偷咬他。
这匹马的个头一会儿矮,一会高,身躯也一会儿宽,一会儿窄,颜色跟着周遭的环境来回变换,时不时还有莫名其妙的东西在碰他的裤裆,像是蚊子在叮咬一样。
塞萨尔倒是想找匹真马,特别是找个马鞍,但他们身在荒原,就算能找出一匹,马匹也不可能像拟态马一样长出翅膀跃过几十米宽的深渊,更不可能在坡度陡峭的崖壁上如履平地。无论怎么看,这群小妖精当长途旅行的苦力都很好使,只是他的破要求太多了。
在诺伊恩,塞萨尔习惯和人边走边聊,他和菲尔丝聊依翠丝和本源学会,和那位黑发的阿婕赫聊萨苏莱人和她的兄长,和塞希娅聊她的雇佣兵生涯和剑术修习,和卡莲修士聊她的教派和个人信仰,一聊就能聊到入夜。哪怕另一个人不想和他说话,甚至是不习惯说话,也会不知不觉被他带的话匣子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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