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饥饿和过度劳碌。
虽然有塞萨尔在旁边照应,神殿修士还是累的够呛,过了一会儿对他抱怨起来,说南边打仗之后调走了他手下的一堆人,而且就是披肩会来人把他的帮手全给调走了。他先是抱怨披肩会,然后开始抱怨一切,——索多里斯窒息一般的闷热,往鼻孔和嘴巴里一个劲钻的粘腻雾气,昏沉沉的神殿里越来越多的哀求、痛哭,还有越来越多的患了病快死的难民,以及每个难民都要在他检查的时候唠叨个不停的痛苦的经历。
他说他对赌博厌倦了,对酒肆也厌倦了,原本有个漂亮的酒馆招待他们每天晚上都一起睡觉,现在他也厌倦了,经文里的一切训导他都麻木和厌倦了。只要他还得看着这些难民的脸、还得听着他们一刻不停的哀求,他就什么想法都没有。
“你没申请调职吗?”塞萨尔问他,吩咐狗子去拿下一批药物。
“我写了快一箱子的信了!”修士怒不可遏,“披肩会除了安抚我多承担一会儿索多里斯的要职什么回复都没有!上次来这边调走我一堆人手的畜生还嫌我不知趣!”
第213章云游修士塞萨尔
塞萨尔打听到修士的名子叫列维塔,有几个年轻信众来这边不久,正在给他当学徒。学徒们对神殿供给的药物缺乏了解,认识不深,他们只能安抚病人的情绪,按修士的吩咐上药,以及给修士叫唤下一个病人。
只要听到学徒们叫唤下一个病人,修士就吹胡子瞪眼,把他很长的络腮胡子卷起来又放开,放开又卷起来,用力捏在手里揉个不停。
“下一个病人——他们根本不懂下一个病人这句话的意义,难道你懂吗?”列维塔狂躁地说,把胡子揉的更加用力,“不,你也不懂,披肩会说,我要尽自己所能去拯救,但我真的是在拯救?我对自己说是善,我听他们诉说自己的过去,把药分发给所有人,可是,拿着我的汇报把病人处理掉的士兵说不是善。要分清楚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根本不可能。要是有人想分清楚善恶,他就是个可怜虫,他会变成疯子!”
塞萨尔按卡莲教给他的法子配好几种药物,拿给列维塔使用。他在神殿里帮忙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个真正的修士,逐渐让列维塔修士放下了戒备。“你看起来也待了很多年了,修士。”塞萨尔说,“你这地方觉得怎样?”
“我其实没待几年,”列维塔低声说,“上一个在索多里斯负责管辖神殿的修士沉溺在酒肆里,把自己完全毁了。他染了满身的性病,还输光了所有钱,——当时我还跟别人一起哀悼他,可现在,我感觉自己也快了。他本来是个德高望重的修士,我又能比他好到哪去?我在晚上也想一直喝酒喝到失去知觉,要么就是在城里乱走,什么也不想,就让我酒精把我脑子里脏污的东西都冲刷掉。但是不行,有他给我当教训,我怎么都不敢,我想,但是我——不敢。”
“没有变得更好的法子吗?还是说一直在变得更坏?”塞萨尔问他说。
“我可没法想象什么才是更坏了,云游修士,我刚到索多里斯就碰了一堆钉子,夜里甚至都睡不着觉,怕黑剑那些人半夜找上门来。有人可以受到黑剑尊重,说什么话,人们都得听着,因为他们是披肩会,于是他们把我丢到索多里斯,叫我观察瘟疫和传染病。我都已经够累了,他们还调走我的人给我送来一堆新学徒,让我更劳累,也因为他们是——披肩会。”
“你知道南方打起来了吗?”塞萨尔继续问他,“也许披肩会人手不够。他们选择在一些地方出更大的力,不得不减少这边的投入。”
“是的,但披肩会还是喊着拯救。”中年修士道,“因为还要喊着拯救,就把我扔在这里来干拯救的活,我却没觉得自己在拯救任何东西,所以,你知道吗?我现在不自寻烦恼了,就这么让事情自然而然发展吧。这地方非常坏,但这不是一个只懂医术的拿着糊口钱的人该关注的。不想染了一身的病崩溃掉,你就得逃,把一封接着一封的信寄出去,直到他们肯调走你为止。”
“也许是你写信的措辞有问题。”他说。
“能有什么问题呢?”列维塔一边回答塞萨尔,一边检查接下来的病患,“没有,我写了那么多封信,每一封都是我诚心诚意的想法,一点儿虚假都没有。”
“你想,列维塔修士。”塞萨尔说,“披肩会的人拿着你寄出去的一封封信,却嫌你不知趣,除了对这些事情满不在乎,也不会有其它理由了。他们并不知道什么是底下的小神殿,也不知道什么是逃难过来的人,人们各自的悲剧、各自的哀告和请求,他们也一概无知。虽然那些悲苦的声音一整天都你在耳边嗡嗡响,到你要睡了的时候,也在你耳边叫着,叫你无法入睡,但他们并不关心。因为只要他们稍微懂一点这种情形,他们就不会嫌你不知趣了。”
列维塔顿时不吭声了,在塞萨尔发言以前,他似乎还在担忧自己说的太过分,在塞萨尔发言之后,他反而不敢搭话了。
最近战争的逃难者不只是从北方,还从南方逃了过来,士兵们把更多疑似患病的人带到神殿,人们相互拥挤,很快发生了一些混乱。
有个矿工似乎来这地方不久,和士兵吵得脸红脖子粗,一会儿辩解说自己没和患了传染病的人接触,一会儿辩解说自己没偷东西,是受了冤屈。结果,他的小孩竟然从衣服里掉出来一块面包来,矿工顿时不吭声了。
看在神殿的份上,士兵们没动手,也没把小孩带走关进监狱,但遭了事的矿工已经恼火到了极点,对他的孩子破口大骂,又是骂娘,又是骂自己,还扇了那小孩一耳光。矿工咒骂着要是自己手里有刀,就把他当场砍死。他脱下鞋来,把小孩死死按在地上,用鞋后跟抽打那孩子的脸,血很快从他孩子的嘴唇上流了下来。
列维塔两三步上前制住矿工,抓住他的臂膀喝骂,“你在干什么?没看到士兵都不会在神殿动粗吗?”
矿工睁着怒意十足的眼睛转过来,等他看清楚是列维塔修士,顿时改变了态度。他先是对他跪下祈求宽恕,然后放松了自己的孩子。那小孩满脸眼泪,浑身脏污,但是丝毫没有逃走的打算。这小孩已经到了能分清楚现实的年纪,知道逃走了就会死在犄角旮旯,老实待在他父亲旁边,哪怕是挨了打也能过活。
“您可能不知道,要是被人抓起来,我们会很不好受,修士大人。”矿工说。“我们会遭很大的罪,都不一定能完整地出来。”
“是不好受。”列维塔说,“那你的孩子落到你手里,叫你一鞋底一鞋底抽出满脸的血,哪一个更不好受?”
“也不好受。”矿工表现出谦恭的态度,话语却丝毫不乱,“他遭殃了,而且很明显,他事前没想过自己会遭殃。”然后浑身煤灰的矿工抬起头,说,“我们是破落户,修士大人,南方已经没法过活了,城镇被领主雇来的军队给毁了,我们才逃过来不久。最近我刚找到营生,还没攒到几个子,正是最不能出乱子的时候。就算饥饿,我们也得忍着,但就这么重要的时间,他竟然还去偷面包,给我找麻烦”
塞萨尔发现这人口才居然不错,说话也很有条理。事实上,能在众多逃难者里挤出来,晚到一步却先找到营生,他必然有他的能力。他用很平和的语气讲起了给雇佣兵劫掠一空的城镇,若是人们不做抵抗,至少会被放走,若是人们做了抵抗,则一定会死无全尸,连累他们的家人甚至是邻里。
雇佣兵的数目看起来不多,至少相比城镇的规模不算多,但问题在于,不仅雇佣兵们自己要劫掠,随军营地的平民也在鼓励雇佣兵们劫掠。他们待在营地里的家眷总是会要求参战的佣兵抢来更多可以度日的补给,洗劫一整座城镇都嫌不够。就地劫掠在他们的话术里就是就地补给,是时下最常见的雇佣军队补给方式。
列维塔耐心听着矿工讲述他们一路上的经历,耐心给了他经文中的忠告,最后还提出一个质问:“你们已经一起经历了这么多苦难,坚持跋涉到了这么遥远的城镇,你为什么还有勇气殴打你的孩子?”
于是矿工给了他一个回答,说:“我们的见闻和经文的训导不一样,修士大人,依我所见,苦难不会让人变好,它只会让人变得越来越坏。在我的孩子偷窃的时候,他可不会想到我会跟着遭殃。要是我落到监狱里,我这一家人就都会在街上饿死。我们会和那些没有找到营生的人一起烂掉。”
这是矿工的答复,列维塔听完之后不说话了。他一声不吭地走了回来,开始检查下一个病患。
“看起来你想到了自己,列维塔修士。”塞萨尔说,“最不起眼的农夫心里也许也怀揣着真理,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经常觉得我变坏了。”他忧伤地说,“变成了一条恶狗。”
“和你在索多里斯碰到的钉子比起来,它们只是一些渺小软弱的恶行,对吗?”
“我的恶行是很渺小,云游修士,也很软弱,我做不出更卑鄙肮脏的事情,但我还是会沉溺在那些丑事里,感觉我的灵魂得到了慰藉。良心的责备抵不过那些为了活下去投入我怀抱的年轻姑娘的抚慰,自我厌恶也抵不过我对眼下生活的厌恶”
“列维塔修士。”塞萨尔做手势嘱咐狗子去调配他也没记住配比的药物,然后继续说,“你不仅要考虑自己做了什么,还要看那些人后来过的怎样。你有悉心去留意吗?还是说,你只是下意识地逃开了?”
“没有,”列维塔一边回答说,一边接过狗子迅速配好的药,“我确实留意过,修士。我和好几个人睡过觉,有饥饿和疫病的压迫,我什么都不说,她们就会自己找上来。有的已经结了婚,有的跟爱人住在一起,有的丈夫已经死在了半路上,我都给了她们一些钱,但我不知道我以后还能怎样。所以,有些后来还是会沦落到街头上”
第214章狗子的情绪
列维塔住口了,因为士兵看到了学徒递过去的汇报,从一堆病人里逮出了患有恶性传染病的病患。在已经无药可救的病患把病症传的更远以前,那些面具里填满药草的士兵会把他们带走,确保将其万无一失地处理掉。
“我有时候不想从神殿的侧室起来。”列维塔说,“当然,假如我不愿意,那我确实可以不来。如果你也是个怀有怜悯的人,你就会意识到自己要面对什么,——你一过来就会看到那一长列等着你发落的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小孩。那些人在神殿门外或者是站着,或者是坐着,满脸都是忧虑,一声不吭地盯着你,好像你是举着刀的刽子手一样。”
“你觉得你接受披肩会的调派不该是为了这个吗?”塞萨尔耐心问他。
“我并不能——说清楚。”修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一会儿在床上忏悔我的恶行,一会儿想要装满一麻袋的钱逃走。我辗转反侧一整晚,最后总归还是要起来,去神殿大厅检查更多病患,因为除了这事,我也没有其它事情可想了。有些病患已经来了三四次,他们看着我的目光就像我以前养过的狗。
这时候,狗子凑了过来,说那种从发霉面包里提取出来的药粉已经没了。塞萨尔意识到这种原始的抗生素是神殿的特制药物,很多地方神殿对其制作过程全然无知,只能等待更上层按需要、按批次提供。
列维塔不吭声了,盯着自己身前一名似乎已经来过许多次的搬运工。直到来人面色苍白的退回去,他才用力捏了一把自己的络腮胡,写下并非传染病和瘟疫的批复,但也没有写此人可否自行痊愈。
“你看起来和他有些关系,列维塔修士。”塞萨尔对中年人说。
“有,也没有。”列维塔一边回答他说,一边长出一口气,“他妻子为了救他命,到这里来求过我。原本药是该够的,神殿很重视索多里斯,但现在,南边打了起来,我能拿到的药物一下子少了,怎么都不够了。从南边打了起来之后,我就知道我得看到更多惊惶的脸,看到更多在哀求里不停抽搐的嘴巴了,到底是怎么病态的灵魂才能让我一直盯着他们呢?”
“药物也在短缺吗”
“已经短缺好一段时间了。”列维塔说,“我原来还能稍微帮一些人,权当安慰我自己,现在我已经连这事也办不到了。就这么看着自己越来越没用,要怎么才能度过一个正常的夜晚?多在索多里斯走走吧,云游修士,你能看到很多其他地方看不到的东西。”
话音落下,中年修士走到神殿内部黑暗阴郁的烛台边上,对着神像做了下祭拜,然后就转身走了,看起来是去他的侧室,做他不知还是否能安抚自己的祷告了。
无处可去的逃难者到处都是,很多都满身创伤,浑身肮脏,即使士兵们把有染病嫌疑的人都抓了出来,送到神殿接受观察,这地方也很像一座疾病展览会。没有营生的人瘫痪在巷道里等死,有营生的也没地方住,就地一躺,就睡在了闷热的街道上,至少不会像在诺伊恩一样冻死。
这些人在索多里斯各地徘徊,去矿场挖煤、去冶炼厂搬石头、去跟着货船装卸,到处找行当去干,得到一些能养活自己和家人的钱和食物。还有些人身强力壮,加入了地方帮派,想靠抢劫和偷窃过活。他们睡在河岸上,住在树林间,甚至是在城镇外士兵们不想管的地方搭起了草棚子。有些人靠抢劫刚拖家带口抵达索多里斯的人发了财,剥光了的尸体就埋在城外的荒野里。
如那矿工所说,苦难不会让人变好,大部分时候只会让人变得越来越坏。能在苦难中提炼出美德的人,本身就是掩饰在沙石里的金子,恰巧被苦难发掘了出来而已。
塞萨尔思索着南方战争对索多里斯的影响,思索着索多里斯和北方要塞药物短缺的问题,思索着逃难者数目进一步增加的问题,缓缓往前踱步。狗子抱着他的胳膊,跟着他被身后一堆骡子推着往前挤。正值矿工换班,索多里斯的街道也不宽阔,四周人潮拥挤得夸张,等他们好不容易挤到病患闲谈时提及的酒馆,他才带着狗子挤了出去。
在索多里斯统御黑剑队伍的雇佣法师就在前方不远,把此人在酒馆制住,军队的行动就能免去绝大部分意外。
由于带着无形刺客对付法师的武器,狗子现在很不满,据她说,感觉就像腰身上扎着一根刺,让她很不舒服。虽然为了防止法师察觉密仪石的存在,无形刺客在密仪石外嵌套了大量特制的皮革和金属,经过了层层防护,但对她而言,也只是从腰上插着一把锋利的长剑变成了扎着一根刺。
她把他抱的很紧,饱满的胸脯紧裹着他的胳膊来回磨蹭,斗篷兜帽下的眼睛也大睁着,红的像是能滴出血来。她的情绪异常昂扬,很不稳定,看起来很快就会要他选择一个处理方式了。
要么他满足她的爱欲,要么就用满街人类满足她的血肉之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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