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得管我叫祖先了,戴安娜。不是先祖,是祖先,因为是我们把你的某一代前人给生了下来。”
她叹口气,“我以前一直想见一面年轻时的先祖,问她怎么才能抵达现如今的成就,可真见到了,我却感觉是我在照顾她。”
塞萨尔感觉菲尔丝往他怀里缩了点,很可能是感到了羞耻。
“有多想?”他抬眼问戴安娜。
“怎么说呢,我一直觉得,假如神殿要审视我们这些法师,他们会说,你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这世界变得更痛苦,但你们也仅仅如此了。你们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害虫,只能够欺辱世俗的凡人。我们若是从永恒的斗争中稍微抽出些许空隙,就能把你们捏碎,从这世上彻底抹除。”
“这想法还真是微妙”
“这时候,”戴安娜继续说,“哪怕正是她造就了法师们如今的困局,我们也还是可以指向菲瑞尔丝,于是各神殿就会立刻表示歉意,说他们对情况有严重的误判。”
“现实是?”塞萨尔结过她刚啜了口的酒,自己也喝下一小口。
“现实是,”她闭着眼睛回忆往昔,“我怀着莫大的期待赶路过去,终于到了冈萨雷斯的堡垒。我立刻察觉到了密文手稿的变化,意识到我找对了人,于是我迫不及待传进屋内,看到一个女孩蜷在被褥乱成一堆的床上,一只手正好伸进了自己的裤子。看到我忽然出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慌忙把手抽了出来。”
这场面听得塞萨尔咳嗽不止,捂住嘴才没把酒咳出来。
“我当时发现没有任何人能看到我,”菲尔丝咕哝起来,“就把自己关进屋里做自己的事情了。因为习惯了每天和他纠缠在一起,没了之后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总得,嗯”
“你怎么开口的?”塞萨尔追问道。
“就,——噢,天哪,真抱歉,我也许该先回避一下?”戴安娜说。
“你可真是有礼貌,大小姐。”
第196章醉人的血液
“这么说吧,”戴安娜还在揉自己的眉骨,“这仅仅是最初的印象。那时候,我勉强还能用意外说服自己。在那之后,我试图和菲尔丝讨论密文手稿,我们俩每说十句话,至少有五句话都和你有关系,——我发誓每一句都不是我主动提起的。”
塞萨尔给脸颊红透的菲尔丝灌了点酒,好用醉意的红晕帮她遮住羞耻的红晕,“所以?”他继续发问。
“这事的问题很严重,我完全没法相信我看到和听到的。”
“为什么?”
“对于我的先祖菲瑞尔丝,我个人支持的理论是看起来最正面的一种。我认为她是个专注于真知的研究者,也是个刻苦的真理探索者。”
“菲尔丝确实只在乎真知。”塞萨尔替她说,“我和她前往冈萨雷斯的沿途上,我没见她关注过任何世俗之事。”
虽然戴安娜脸色没变,但他觉得她有那么点儿醉意。“这意味着她也不会在乎世俗爱情。”她看着黑暗深邃的河流喃喃自语。
他耸耸肩。“你不如直说你从小用这个法子要求自己,还整天想象自己也能变得像菲瑞尔丝一样吧。”
“为什么不能?”她用力皱着眉头瞪过来,“你有什么意见吗?”然后她又叹口气,“而且,除去菲瑞尔丝以外,我这支血脉的所有人都在被迫接受命运的操纵,被迫接受学派的预言,被迫和受选的人生下受选的子嗣,只为了抵达一个遥远的终点。不是没有人像我一样试图改变,但从没人成功过。最终,他们还是会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你不想当后世的工具?”塞萨尔回味过来,“也没什么错,那你干嘛还喝我喝过的酒?理论上来说,你不是该和任何可疑的人保持距离吗?”
戴安娜轻抿了口酒,带着沉着的表情和他对视,“我认为,”她说,“这世界还没有荒唐到只为切合我们学派的预言,就从遥远的异域拉一个符合预言的人过来。而且,你这种行事荒唐又离经叛道的”
“你一边质疑学派的做法,一边说我离经叛道,你不觉得这话自相矛盾吗?”
她摇摇头,弯卷的长发在月光下晃动。“我不想滑坡到底,”她说,“你的质疑已经不只是质疑,而是怀疑世上存在的一切了。此外,我得说,是你在喝我喝过的酒,不是我在喝你喝过的酒,请你理清事情的先后次序。”
“但你还是喝了。”塞萨尔指出。
戴安娜对他莞尔一笑,似乎转眼间就恢复了她往常的做派。“如果你想和我争执,塞萨尔。”她说,“我们可以再拿出卡斯塔里进行对弈,让你一整天都在丢盔弃甲的逃亡中度过。”
塞萨尔张嘴想反驳,却想起他们先前受困荒原,自己和她下了不知是五个月还是五年的卡斯塔里,结果他还是只能一次次推翻棋盘规则从头开始。也就是卡斯塔里性质特殊,才能支持他用毫无道德修养的法子规避失败。
“那么回到仪式之血吧。”戴安娜说,看起来在不经意间,她已经接受了自己不久前还在质疑的事情。“我可以暂时补充一点,”她到,“本源学会综合了库纳人和人类的看法,认为阿纳力克这个神既光明又黑暗,是黎明前的黑暗,也是黄昏前的光明。它很残酷,会切分荒原和现世,造就人类赖以生存的世界,但它也会把它们再度嵌合起来,造就一个更适合野兽人生存的世界。”
“听起来它并无所谓人类和野兽人的存在,它只是在改变世界的结构,它的作为本身也和其中的生灵毫无干系。”塞萨尔说。
“我不否认它的善与恶是生灵强加给它的价值判断,但它确实影响了我们的存亡。库纳人相信它切分了荒原和现世,使得时间和历史得以诞生,所以他们崇敬它,人类看到了库纳人的灭亡,经历了它造成的无边恐怖,所以我们畏怖它。”
“所以?”
“崇拜阿纳力克的野兽人萨满在祭神的仪式中萃取世间生灵,得到了一种纯粹而完美的液体,学会管它叫仪式之血。”戴安娜侧脸看着他,“有个祷文说,醉人的血液让死者得到朦胧,让生者得到完满——真神在世间万物中留下诸多感官欲望作为永恒的启示,我们寻觅它们,萃取它们,然后品尝它们,用这蕴含启示的血把我们灌醉,如同我们接受它的怜爱。我们分享它们,将其给予自己所有的同胞和兄弟姐妹,为的是传递它无私的恩泽。”
“我听出来这玩意意义非凡了,”塞萨尔皱眉说,“那些转化失败的混种野兽人呢,它们也算是在传递它无私的恩泽?”
“仪式之血并非是给所有的生灵预备的。”菲尔丝说,她似乎也听过仪式之血的祷文,“野兽人萨满认为,完美的信仰就是完美的知识,和真神本身一样是无言的,并且也高于人类的一切宗教。它们不需要奇迹,也不需要拯救和被拯救,唯一需要的就是洞悉真神的奥秘并将其分享,让那些受限的生灵逾越一切界限,给与它们完全的自由。”
戴安娜托起下颌,凝视着前方黑暗的河流。“所谓的完全的自由,应当就是践踏一切约法,既不会因行善而变得高贵,也不会因罪恶变得堕落,像生出双翼一样越过一切既定的秩序。”她沉吟说,“至于那些无法跨过界限的失败品,这个我想,就是无法接受自由的软弱的虫豸吧。野兽人萨满多半是这么认为的,既然是些虫豸,也就不需要在乎,扔在仪式结束的废墟了事即可。”
塞萨尔斟酌着她们话里的含义,觉得自己对拥有高等智慧的野兽人产生了些许认知。当时初至荒原,他们遇见座狼人群落,戴安娜迅速表明他的道途换来了认同,此事的个中究理,他也有了进一步认识。
“那仪式之血”
“根据仪式之血的残余和品质,”戴安娜说,“我们可以推断出祭神仪式的规模和大致目的。对于一些很特别的仪式混种野兽人绝不会是目的本身。”
第197章你确定她们都在?
“你也是来找尸体的?”一个脖子溃烂的流民问他,“这边刚有军队清扫过,所有危险都被排除了。你看着个子很大,有力气,跟我们结个伙过去一定能找到不少好东西。”
纳乌佐格径直从流民队伍中穿过,撞得此人脚步趔趄,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逃向远方。他套着刚从死人身上扒下的衣服,穿过城镇和荒野,观察各个地区的诸人诸事,品味着法兰人占据主体种族的时代和上一个纪元的区别。
和醉心于统治术和自我奉献的库纳人相比,法兰人占据世界一千多年,仍然到处都是战乱和死亡。纳乌佐格知道,在法兰人还披着兽皮,还要给库纳人供奉族民当人殉祭祀品的时候,库纳人就已经研究神文千余年,并就神文缔造了数不胜数的武艺、术法、哲学、数学、神学和语言理论。
上一个纪元的末期,每个库纳人都沉浸于探索内在的自我,对于外在世界,除去维持自己日渐僵化的统治以外,库纳人对于一切都漠不关心。哪怕是接受法兰人部族供奉的人殉祭祀品,他们也逐渐不再关注,仅仅视为一种古老的习俗。
事实上,披着兽皮的法兰人部族正是在那个年代偷学了神庙祭司的法术,理由其实很简单,有些祭司探索内在的自我探索得太过头,对把爱人送上祭坛的法兰人产生了同情,仅此而已。在他们日渐僵化的统治中,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引起任何注视,也没有得到任何妥当的处理。
一个部族掌握了法术,那确实无关紧要,但是类似的事情发生太多,微小的征兆逐渐累加,就会引起质变。
纳乌佐格认为,库纳人的覆灭是注定之事,——法兰人部族的叛乱,荒原接近引发的世界变迁,以及各个野兽人始祖掀起的狂潮,多种因素相互综合,才使得他们的社会完全崩溃。到白魇从荒原涌出席卷现世的时代,库纳人其实已经和灭亡无异,只余下十几座象征着文明结晶的巨城在垂死挣扎罢了。
此后的整个战争,其实都和库纳人无关,是流亡的法兰人部族在妨碍真神降世。
仅靠当了数千年奴隶的法兰人部族,其实动摇不了大局,他们的法术残缺不全,文化愚昧落后,勉强从石头演变到青铜的武器毫无威胁,少许法师的存在也无关紧要。法兰人本来抵抗不了纪元交替的进程,但是,借着荒原接近现实引发的世界变迁,有多个部族召集了多名勇士,举行了一场神代巡旅,于是,改变一切的事情发生了。
诸神、伪神、恶魔、外域的古老实体,无论哪种称呼都无所谓,不过,纳乌佐格习惯把它们称为诸神。
诸神久居于一切认知都毫无意义的外域,无法干涉世界,亦无法认知世界,甚至相对于世界保持着完全的静滞,任何人都不会考虑它们的影响。然而法兰人举行了神代巡旅,抵达了隔绝在时间和历史之外的外域。在那之后,他们找到了若干本无法干涉世界的存在,让它们在自己的身体上显化而出,和时间以内的世界产生了联系。
然后一切都改变了。
谁能怪罪他沉浸在那段失败的历史中呢?千年以后,纳乌佐格终于回到此处,回到了索莱尔杀死他的地方。在那一年,四处流亡的法兰人几乎全数覆灭,就只差一点,然而那些勇士带着诸神的注视回到了现实,其中最勇武的一个,她居然占有了一枚被毁灭和遗忘的神祇碎片,让它显现在自己身上。索莱尔从凡人化作行走在人世间的神,作为天空之主率领着列位神选发起反抗,取得了颠覆性的战果。
可是,为什么她在后世未被推举为神,还被法兰人彻底遗忘了?
也许是神战吧,他想,永恒的斗争,从外域延续到现实的斗争
纳乌佐格走过流民队伍,受到他冲撞的人一直阴沉地瞪着他。他研究这些人类的情绪,品味他们心底里的诸多欲望。他发现经过千年来的统治,他们不仅没有落入库纳人那样的境地,反而变得更野蛮、也更混乱残忍了,稳固而僵化的统治丝毫不见,只有四处充斥着的屠杀和战乱。
法兰人似乎具有一种天然性的残暴,甚至都不会区分敌人和盟友。远方城镇有支驻军洗劫了一座自己治下的村庄,树枝上挂着大批割掉了耳朵、鼻子,嘴里还灌满融化的铅液的男人,房舍里躺着奸淫之后就地杀死的女人,烤炉里也塞满了变成焦炭的小孩,每一个人都死的很有艺术性。
纳乌佐格颇有兴致地化身人类,追溯了袭击的源头。最终他惊奇地发现,事情的缘由其实很普通寻常,——本地驻军长官没钱发薪水,于是他找了一座拖欠税务的村庄,让满心怨愤处于叛乱边缘的士兵们好好发泄了一场。
得知实情后,纳乌佐格顿时理解了萨满的祭礼为何未受关注。这个名叫奥利丹的国家围绕统治权的归属发起了内战,国王也好,贵族也罢,每一个意图独占统治权的当权者都在负担他们负担不起的军队。但是,代价总得有人来负担,倘若他们无力承担,转移到各地村镇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