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娜在第三视野里摊开一张现实并不存在的地图,塞萨尔凑近了一看,发现它几乎不能称为地图,而是一个微缩的世界了。
这副地图,不仅是一个古老法术学派对于土地构造、河水流向和群山屏障的研究成果,也是一副栩栩如生的立体结构艺术品,一张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高空鸟瞰图。他能看到内陆海是深蓝色,河流是流动的浅蓝色,高山是褐色的凸起,城市是灰色的区块,各种细节都描绘的完美无暇。
虽然过于偏远的地区缺少具体描绘,但大部分核心地带都能看得很清楚,从这个位置看去,就像在高空俯瞰遥远的地面。没过多久,塞萨尔就找到了冈萨雷斯,发现了他们行军途中经过的森林和山地,也看到了冈萨雷斯堡垒背靠的群山和城门口的溪谷。在冈萨雷斯往西北部去,沿着瓦拉山脉一路前进,就能抵达古拉尔要塞坐落的北部边境。
戴安娜指向古拉尔要塞,先往北划出一片区域,“南部卡萨尔帝国由过去的帝国宰相掌权,对通商和盟约的态度都很开放。”接着她从要塞以北的区域往西划,“在这片区域的西部,是另一部分卡萨尔帝国的疆域,毗邻无尽草原,由帝国的戍边将军掌权。那儿是个军权至上的地方,那位将军的家族也是帝国著名的军事贵族家系,和萨苏莱人对抗了近千年。”
这张战略地图拿给任何一个国王或皇帝都能得到重赏,可惜对本源学会毫无意义,戴安娜也并不在乎。
她继续往西划,一直划到庇护深渊以北的浅绿色区域,“多年以来,维拉尔伯爵未见战果,一直和他们维持僵局,这也是宰相比起奥利丹更待见多米尼的理由。阿尔蒂尼雅说,宰相把西南部植被茂盛的大草原看成是美味佳肴,一直幻想把它弄到手,大量放牧和繁育战马,但他们多次进军都从未成功过。至于那位将军,我这边没有具体情报,只知道他们和古拉尔要塞距离很近,是个不小的威胁。这区域理论上是由奥利丹和南部卡萨尔帝国共同防御的。”
“威胁就威胁吧。”塞萨尔说,“不管怎么说,古拉尔要塞也是我们以后的必经之途,趁早对要塞做修缮和增补,就能减少今后这条路线忽然出意外的风险。将来即使去了帝国疆域,我们不还是要靠奥利丹的补给路线吗?”
菲尔丝盯着地图,“试验场不止是住所,也能筹备战争用的大型法术吧?像是毒疫、腐败、枯萎、伤蚀,各种材料做进一步处理会变得很不稳定,这时候,试验场就可以当一个确保储存环境的场所。只要有常备存储的不稳定介质,按需制造战争法术的材料就很简单。又快又简单。”
戴安娜陷入沉默,抬手扶住额头,好半晌才叹了口气,“我该怎么说呢?你提到的这些战争法术影响过于恶劣,要是被神殿发现是我们把它们投入世俗,我们麻烦就大了。”
“嗯好吧。”菲尔丝嘀咕着说,“我不了解这个,只是说说而已。”她往后靠了点,仰头看塞萨尔,“那你们确定会在古拉尔要塞待下去了吗?”
“恐怕是不得不待了,我们能决定的只有怎么看待它而已。”塞萨尔说,“这场战争短则一两年,多了我也不好说。我们过去的经历要么是单个围城战,要么是领地规模的叛乱,跟这事完全没法比。”
“照你这么说,”戴安娜道,“就不是适不适合设置试验场的问题了,是必须设置吧?对于哪些战争法术能用,哪些用了一定会有麻烦,我心里确实有判断标准,——主要是政治风险的问题。我个人希望你们少指望这个,危急关头不得不拿来救急了再说。”
塞萨尔点点头,“确实不得不做。虽然古拉尔要塞往南有几个城镇,理论上也能开拓试验场,但我们全权控制的只有要塞本身,周边几座城镇”
戴安娜端着下颌,“这点不用担心,我们的公主殿下很擅长强征和占用,她在宰相家也算是耳濡目染了。不过,这事得花很长时间,期间还是要在古拉尔要塞把试验场建起来。”
“有不那么军事和战略的情报吗?”菲尔丝看着叶斯特伦学派的地图,“我是说,那边的气候和地理环境怎么样?”
“看起来你确实更关注人类以外的事物”她打量着菲尔丝,“先祖当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塞萨尔看了眼喃喃自语的戴安娜。“按照季风和纬度还有地理环境,”他伸手从安格兰一路划到古拉尔,“综合来看,这地方闷热潮湿,——不是酷热,是闷热,又闷又热,因为靠近内陆海所以降雨量会很大,地方小路很容易被淋成烂泥。”
“我在诺伊恩还从不知道闷热是什么感觉呢。”菲尔丝说,“除了当成天险的山脉以外,还有什么明显的地势吗?”
“山脉往西就逐渐平缓了,”塞萨尔端详着地图说,“越往西的地方越平坦,也越适合放牧。往北都是低矮的丘陵,不像瓦拉山脉那么陡峭,行军的效率也和平原差不了太多。”
“正北方有一大片潮湿的雨林,”戴安娜说,“沼泽丛生,蚊虫和毒物到处都是,几乎不可能行军,里头有一些很原始的村落也无人问津,至少帝国和奥利丹都不想过问。靠近南部卡萨尔帝国的丘陵有一些帝国的城镇,但没有农田,因为这附近不适合种植作物。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采石场、林场和矿场,不过地质不怎么坚实,很容易发生塌陷,只能采到很浅的露天矿。”
“那里人多吗?”菲尔丝问。塞萨尔觉得她根本不关心自己问了什么,看着更像是戴安娜指出她太不关心人类社会,她才被迫问了这么一句。当祖先的受到后人质问,这种事情确实很匪夷所思。
塞萨尔更关注那些因为采掘条件只能采到浅矿脉的露天矿场,关注那些可以提供上好木材的大型林场,还有那些依托矿场而生的城镇聚集地。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城镇中必不可少的建筑工、铁匠、木工等各类工匠。
“人多倒是多。”戴安娜思索起来,“从要塞往南或往北都有一些不小的城镇,有的靠伐木,有的靠采矿,有的靠放牧和制陶,但都太普通了,很少有人真正关注过。”她瞥见塞萨尔的表情,不由得眉毛一扬,“我能问问等到了古拉尔你想干什么吗,塞萨尔?”
“我会把周边的城镇、矿场、林场都挨个走访一遍。”他说,“然后我才能知道我要做什么。”
“好吧,”戴安娜叹气说,“但你别忘了我们晚上还要在荒原流亡,白天别弄得太累了,等到黄昏了,你就去自己的卧室准备入梦吧。”
塞萨尔抱紧怀里抬头看他的菲尔丝,默默吻了下她的额头。
戴安娜靠在她卧室的百叶窗上,视线在窗外幽暗的暮色中游离,随着蹒跚而行的月亮越升越高。“有句话我没说,塞萨尔,”她开口说,“虽然我没必要跟你说得这么清楚,但你既然还在你想听吗?”
“说吧。”塞萨尔说。
说是这么说,其实是他自己想留在她卧室里,想了解事情的更多细节,才一直赖着不走。他们俩一直对弈卡斯塔里直到黄昏,菲尔丝就在旁边看着,看到暮色降临,她也有些意识不清了,才靠在他胳膊上打起了盹。
到戴安娜收起神文拓印的时候,塞萨尔也只是握着她的手,未曾起身离去。既然戴安娜还没赶人,他也就这么自便了。他一言不发,觉得她的手洁白冰凉,没什么温度,握在他手中,就像寒夜里刚在陵墓摘下的一朵小花。
戴安娜斟酌了一会儿用词,“我们把她从真正的菲瑞尔丝的梦中带出来,就像摘下来一朵花,看起来还保留花朵的气味和生机,但没了根的植物会怎样,我们其实都知道。”她说着顿了顿,似乎想给他点时间做思考和缓冲,“我不希望你抱着她缠绵整夜,并不是我要求太苛刻,塞萨尔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你说就是了。”
“你要是能多找到一些荒原的无主灵魂,也许她能稍微活跃一段时间,但也仅此而已。因为我们在做的事情,说到底就是给迟早要烧尽的蜡烛再补上一小截。在其它时候,她最好是像这样将熄未熄,只保留一点火光。”
第172章希望
塞萨尔无话可说,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虽然也不是没法子,”戴安娜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但每一个法子都和我真正的先祖有关系,也都要她同意才能做到。看着自己的影子和后世之人相爱,还要被迫在梦里混淆自己和影子的记忆,这事本来就很冒犯,更别说传闻中的菲瑞尔丝异常残酷了。要她为小菲尔丝做些什么,无论怎样,这事都只能靠强迫。”
“我本来就是不占道理的一方。”塞萨尔说,“你不必非要站我的立场,你完全可以指责我,说我为了一个幻象去敌视真实存在的人,还害得你和你的先祖结了仇。你甚至都没必要这样帮我们。”
“我有很多事想指责你,但这事不会,这不是你的错要是一切事情都要用道理来评判,那这世界就要灰暗太多了。”
戴安娜从窗边来到他们身侧,右手往前伸,伸向菲尔丝的额头,却像在触碰幻觉一样穿了过去。塞萨尔把手背贴在菲尔丝额头上,戴安娜用食指尖贴着他的手心按了下去,这才像是触碰到真实存在的人一样得到了反馈。
“她几乎是依赖你而存在的。”她说,“我用法师的法子找到了观察她的途径,但绝大多数时候,我并不能像你一样碰到她。这是我一直在思索的问题,从我发现你总是能触碰她开始困扰我到现在因为你其实什么都没做。究竟是因为阿纳力克,还是因为其它难以察觉的理由,我实在说不清。”
塞萨尔慢慢地抚摸着菲尔丝的脸颊,“我倒是没有追问理由的想法,我觉得,有些事情无需追问,用奇迹来表达就够了。奇迹这个词本身就弥足珍贵,——一些无法言说也无需言说的理由把她带到我身边来,给了我延续生命希望。我能用眼睛去看她,能用手去触碰她,就够我在这无路可寻的世界上找到一些方向了。为了我能一直看到她、触碰到她,我也会想方设法去做很多事,无论它们究竟该做,还是不该做。”
戴安娜看着他。
“你可能也发现我动辄评估利害,节骨眼上却跟个莽夫一样了。”塞萨尔又说,“大部分两难抉择里我都会直接跳下悬崖,要么摔死,要么飞起来。先跳下去,再想方设法抓住任何希望,不管它们有多小,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想在绝望里寻求希望,希望能出现奇迹。”
她从卧室的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件,拿到他面前,是塞萨尔以她死去老师的名义寄出的那封。是这封信把她从安格兰带到了冈萨雷斯,先是挽救了岌岌可危的战场,然后又稳住了菲尔丝的存在和生命。“你抓住希望的手段是不怎么光彩,塞萨尔。”她说,“要是你是个神,怎么也得是谎言之主了。”
“是的。”他说。
“还有什么其它想说的吗?”
“你那位老师身上没带什么东西,只有把匕首勉强能算作遗物。”
“去你的卧室里拿过来给我看看。”
“我随身带着。”塞萨尔说,从他腰带后面的包里抽出短刀。这是把精巧的装饰品匕首,但是比世俗中见血封喉的匕首更锋利。
“看起来比它以前还要锋利一些。”戴安娜说,“你把它照顾的比它本来的主人还用心。”
“确实很锋利,”他说,“以前有人教过我处理刀刃的手段,所以我经常会磨这东西。”他说着把匕首放进她张开的右手。
“我以为你会说自己是受害者,说自己只是被迫防卫。”
“我已经要违背情理,为了他人的幻影去仇视那个本该是受害者的人了,还怎么拿情理给自己做辩解”
“那你想怎么了结这件事,塞萨尔?”
塞萨尔起身来到地上,单膝跪在戴安娜面前,拿起她握刀的手放在自己唇上,用嘴唇碰了下她的手背。这自然不是一个真正的吻,是表示尊敬的方式。“无论理由是什么,你已经把这件往事放在一边救了她,我自然不会再乞求任何宽恕。”
“你这个人真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塞萨尔抬起头,想听得更清楚点,但还是听不见。
“别说这个了,”戴安娜说,“这不是你的错,我也没什么恨意可言。要是痛恨能把话说到这份上的朋友,我也就该和我的先祖菲瑞尔丝走上一样的路了。”
过了没多久,塞萨尔坐了回去,戴安娜又开始眺望窗外阴霾密布的夜空。他慢慢抚摸着怀里的影子,像是盲人辨别看不到的人一样触碰着她的轮廓,从她的前额到鼻尖,从她的脸颊到耳畔,轻柔无比,因为他觉得怀里的人比一片薄薄的丝绸还要脆弱。他仍然在寻求,并非出于怜悯的爱意,而是在她身上寻求慰藉。
虽然野兽人祭司说,他已经找到了抵抗阿纳力克的道途诅咒的法子,他还是希望她来抓住他的手,引导他,像以往那样宽慰和安抚他。
塞萨尔一度以为立场的转换会让他的心境发生变化,他会从被救的人变成救她的人,但还是不行。有个念头始终在他心中徘徊,无法散去,——她来到这个世上,仿佛就是为了让他能走上正途,而非深陷在血色的迷雾中失去自我。
他可以在付出许多之后带着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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