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激荡起来,看到这一幕,她的心情顿时平静了不少。
“如果我说她是过去的幻影呢?”柯瑞妮反问道。
“你在说什么?”
“有些事情你确实无法理解。”她施施然说道,“但你总该能注意到,在她附近会有不一样的事情发生,——忽然出现的月光,忽然出现的花朵,还有她不去注意就会不经意间忽视掉的存在性。她扎根在历史而非现实中,是被某人抛下的过去,正因如此,有个人才能摆脱自己曾经为人的身份,坐在那个高不可及的大宗师位子上。当年我听见了逝去的声音,就把她从历史的中追溯了出来,你有什么疑问吗?”
“这故事比做梦的故事更匪夷所思。”
柯瑞妮笑了。“是的,但你难道没有发现,菲瑞尔丝存在的概率并不完备吗?你不去注意,她就会越来越灰暗,仿佛正在褪色;你不去观察,她就会在你的视野中消失,仿佛并不存在;哪怕你抓住她的手,你也会在不经意间发现,你握着的竟然只是一把空气。”
“你做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对方质问道。
“意义?”柯瑞妮摇了摇头,“我们探索真知需要意义吗?并不需要。你们敬爱的大宗师在几个时代以前舍弃了自己之所以为人的一部分,把她丢在过去的荒野里,那我为什么不能把她再捡起来?再说了,小菲瑞尔丝可是过去的一部分,总会有一些如今不复存在的东西从她这个窗口漂流到现今来,——那个时代的月光,那个时代的花朵,还有那个时代的声音。你能理解吗?还是说,你脑子里只有权力和争斗?”
“你告诉我的事情。”沉默许久后,无形刺客终于开口应了一句。她听到这家伙有些动摇。“我会转告给大宗师,具体如何处理,会由她自行定夺。不管怎么说,大宗师一直在受她的困扰,已经有十来年了。”他说。
“是吗?可她也是你们的大宗师啊。难道不是吗?”
“我们效命的是现在,不是往日。”无形刺客断然否定。
柯瑞妮脸色变了,带上了轻微的冷笑,“可是,我不希望你把这件事告诉她。”
对方忽然深吸一口气,身体猛得一晃,抽搐起来,不可见的轮廓在强烈的血腥味中若隐若现。另一双眼睛在刺客那双凹陷的眼窝里闪动,呈现出血红色,仿佛一抹油彩在他的头骨里蔓延开来,现出了他的形体。
“你想知道更深层次的秘密吗?”她的笑容变甜美了,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尸体扭曲着悬到半空中,被无形无质的力量牵引着往后飘浮,最终化成一滩雾汇入那只精美的玻璃罐中。柯瑞妮走到柜子边上,敲了敲外层的玻璃,那枚怪异的眼睛立刻在血雾中浮现,朝她转了过来。
“你又唤我何事,柯瑞妮?那人的灵魂我已经分解了。”
柯瑞妮问它,“这个时代的菲瑞尔丝已经找到诺依恩了,主人,无形刺客只是个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来。”
“塞恩是这时代最有希望接近第一因的人,唤出了阿纳力克的库纳人老国王都无法和他相比。”瓶中人合上眼睛,“在诺依恩这个祭台完全开启之前,你要尽力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她又敲了敲瓶子。“那小菲瑞尔丝算什么?她和这事有任何关系吗?”
“我在几个时代以前和她有个秘密协定,具体的细节你就不必了解了。当时菲瑞尔丝还不是奥韦拉学派的大宗师,不过,那时她已经察觉到自己灵魂扭曲的迹象了。”
“真令人好奇。”
“你可以去卡萨尔帝国北方问菲瑞尔丝本人。”
“那还是算了。”她摇摇头说,“不过诺依恩呢?我听说外城的城墙破了,人们都在商讨内城的防御事宜。”
瓶中人再次睁开眼睛:“城堡地下的白魇已经在扇动翅膀了,那条双头蛇再过不久也该暴动了。闯进来的萨苏莱人会和下城区的法兰人一起陪葬,外城会遭遇大规模破坏,死者不计其数,但法兰人死的只是些贫民和征召兵,萨苏莱人死的却是他们精锐的勇士。待事了之后,只要塞恩收拾了残局,诺依恩就还是他的,轮不着王室过问。”
这么说来,当年也是白魇引导那些双头蛇发了疯,柯瑞妮想到。许多时代以前的历史再度重演,也算是一个不小的预兆了。
漆黑的夜晚中到处都是遮蔽视线的暴风雪,与此同时,每个人都在巷弄中拥挤推搡。不管往哪看,都是密密麻麻的攒动的人群。
靠近城墙缺口的主干道好像被布裹了起来,不停灌进挤在一起的人肉馅,一层肉馅是诺依恩逃亡的平民,一层肉馅是慌张的守卫士兵,还有一层肉馅是不停涌进来的萨苏莱人。人群和人群层层叠叠,几乎黏着在了一起。在这黑暗的迷宫般的城区里,到处都是短兵相接和切开血肉的利刃,很多人甚至都分不清自己杀死的是自己人还是敌人。
塞萨尔凝视这副地狱似的景象,感到覆盖地面的已经由积雪转为黏稠的血池。他感觉到了怪异的渴念,听到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却认不出这是自己发出的声音。他感受到了什么?一部分是来自感性的厌恶,另一部分却是黑暗深沉的喜悦,好像觉得世界就该如此,生灵也正是为了这种自相残杀而生的。
他想要血。
他好像在跌落。战场的气味如一块浸满血的布把他裹了进去,想要带着他沉进无底的深渊。但是他也感觉到了力量来自另一个层面,这力量好像在他血管中燃烧,逼迫他的理智不断往后退。
有人用力抱住他的脖子,还咬了一下。塞萨尔感觉清醒了一点,于是转头看去。
“你又神志恍惚了。”菲尔丝说。她是什么时候挂在他背上的?“往那边去,从房顶走。”她说。
第77章白魇的相会
塞萨尔感觉菲尔丝用力抓紧自己,给浸满血的裹尸布揭开了少许缝隙,让他从窒息感中稍稍解脱。他看到她在向前眺望,好像暗夜的暴风雪中有一束月光在指引她似的。在她右边脸颊一侧,可以看到他们身后有栋房屋正在倒塌,墙壁逐渐倾颓,化作一大片烟尘和碎石的云霭。
飘荡的大雪和烟尘相汇,分不清笼罩在断壁残垣上的是灰烬,还是雪花。只见恐慌的士兵失去巷战地势的掩护,撞上了赤裸上身却遍体纹身的剑舞者,很快就以短暂而血腥的死亡落幕。
从修士的故事里塞萨尔知道,这几百年来草原人对诺依恩周边区域的劫掠常有,这些剑舞者却不常见。他们更像是种民间传说,经过人们的口口相传,逐渐成了令人窒息的恐怖故事,描述那些恶魔一样全身刻满诅咒的野蛮人是如何一边发出动物般的嗥叫,一边挥舞利刃,砍下无数残肢人头。
很多诺依恩人都认为,他们是草原人和恶魔交媾生下的孽物。
塞萨尔知道,很多传说故事都掺杂着迷信式的恐惧,这并不奇怪。但如此一来,当传说故事的内容真正出现时,对此耳濡目染的人们就会变得比实际中更加不堪一击。
弄塌房屋倒是没什么可说。无论是给复杂的街道地势清出一片坦途,还是清剿藏在建筑群落和狭窄巷弄里的敌人,把墙壁砸垮、把房屋弄塌都比挤在这儿找路更有效。
这就像快刀斩乱麻,能一刀切断的,就不必捏着手指慢慢去解。草原人没有火炮,但那些身上刻着萨满巫术符文的剑舞者总能做出出乎意料之事。无论是在城外开掘壕沟,还是现在把复杂的建筑和巷弄碾成断壁残垣,都是他们另辟蹊径的法子,——也许有个很有智慧的领袖在指挥他们也说不定。
塞萨尔几乎能听到逃出城堡时那个剑舞者践踏地面的声响了。下城区的建筑结构本就脆弱不堪,他们这么一处理,效率远比和守城的士兵巷战要高。
他赶在房屋倒塌波及至此前爬上窗框,拉着狗子的手登上屋顶,皮靴踩过瓦片和砖木。因为有菲尔丝在耳边诵咒,他感觉身体轻盈了不少,神智也稍稍平复,没那么沉浸在血腥味的刺激中了。
“清醒点了吗?”她又问道。
“勉强吧,但我确实越来越难清醒了。”塞萨尔回说道。
“第一步走出去,就没法回头了。”菲尔丝低声说,“就像森林逐渐腐化变黑一样,事情不可逆转,唯一的法子就是把自己的存在扩张出去,让那部分占比越来越小。越是待在原地抵抗,越是接近完全的崩溃。”
“你最近都没说过自己的事情了。”他望向那条逐渐接近城墙的黑鳞巨蛇。
“我自己的事情?”她反问起来,“我自己的事没什么可说的。我可是法师,怎么会像你这样灵魂受到侵蚀,一天天变得扭曲异样?我以后要走的路,我自己心里都有数。你才是要抓紧点往前走,别因为走得太慢失去了一切。”
“我已经在走了。”他说的有点敷衍。
“你还好意思说你在走了?”菲尔丝手抓着他的脖子前后摇动,“我不看着你,你就会把这件事忘到一边去!”
“你还是先抱紧点,别忽然掉下去了。”塞萨尔说着发现狗子正在眺望夜空,“你在看什么,狗子?”
“白魇刚才飞过去了。”无貌者说,“它们和受诅的双头蛇相会,就是一场破灭的征兆基于你的性命安危考虑,主人,我们最好从矿道底的暗河逃出城去。”
这句话很简短,不过塞萨尔已经猜出了塞恩伯爵的打算。面对失去祖宅的威胁,当主人的就打算把前院和劫掠者一同焚毁吗?实在不能算是个好法子,他想到,虽然是能保住城主的位置,也能抵挡草原人的攻势,但诺依恩的下城区本身
“我说过这些房子的建筑结构不堪一击了。”穆萨里对身边的人说,“下诺依恩的状况只能让他们用砖木结构搭起这些给平民住的屋子。只要不把它们当成不可摧毁的障碍,那所谓的巷战就只是个刻板的幻想。先给他们苦战的错觉,再推倒墙壁,弄塌建筑,把复杂的巷弄变成光秃秃的洼地,形势就会立刻逆转。”
老剑舞者对他颔首致意,接着继续前进。他们刚进入下诺依恩不久,踏上主干道没过多久就面对了许多顽强的抵抗,在狭窄的街巷里暴发了大量殊死搏斗。这足以证明外城的士兵早有城破的准备,并且,他们就是要利用巷弄的复杂地势拖住他们的脚步。
然而穆萨里不会没有准备。在守军的指挥官把下诺依恩复杂的巷弄当成有利地势时,他已经有了更进一步的考虑。所谓的有利地势,首先是难以破坏、难以克服,然后才能叫作有利地势,然而,砖木结构的建筑放在这儿,就好比把老式城墙摆在攻城火炮的炮口前。
只要彻底破坏它,那一切有利都会不复存在。
墙壁倒塌时,那些人就像受了惊的羊群,一边对带队的剑舞者们大喊着恶魔,一边争先恐后地仓皇逃跑。其中一些人没有逃跑,是因为他们被压在了断壁残垣下,只能一边呻吟一边乞求。在涌入城中的兵力推进到更深的位置时,穆萨里的压力也进一步减轻了。
虽然还是死了不少人,然而此事结局已经不会再有改变。至于究竟死了多少人,这事穆萨里并不关注。他只知道目前的伤亡状况可以接受,不会比萨苏莱人的族群获得这次机会更重要。
这场战争的筹备和组织都很麻烦,但是,核心的目的就是这么简单,是为了打开庇护深渊两边的通路。萨苏莱人不能继续活在过去了,为此无论死多少人都只是两个结果的区别,——会影响以后整个族群的运转,以及不会。
穆萨里思索抬起头,忽然愣了下神。那条双头蛇的动静怎么越来越大了?
在分崩离析的那段城墙缺口边缘,阿婕赫难以置信地看着夜空中的一切,一时间竟然以为自己在做梦,——在斯弗拉古老恐怖的梦境中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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