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好了。”
“但是文字太粗糙了点,写手功力还是有些不足。我上次就说过。”
陈天衡:“文字粗糙没关系的,只要爽就行。”
沈雁冰一看见陈天衡走进来,脑壳就开始痛。
这种脑壳痛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两个月。
他原来是在《小说月报》担任主编,陈独秀请他来当《故事会》的主编。故事会就故事会吧,茅盾一开始以为是比小说月报更通俗的通俗小说。
结果拿到陈天衡给的细纲……这还是小说吗?这还是文学吗?
可陈天衡的表现就是典型的无情的生意人,主打文章一定是要是这种模板的;接受的投稿也不要太玄虚太“文学性”的;不仅要白话文,还要限制生僻字的使用甚至禁用生冷字词和典故;短篇为主,但也要有长篇连载;……一番话全都是销量、受众、粘度等等概念,把茅盾绕晕了。
茅盾发誓以后决不在《故事会》上发表任何文字,用笔名也不干。就纯做主编工作。
“天衡,你小小年纪,却像个精明的生意人,”茅盾说,“你操持联合阅读集团,别的不好评价,赚钱是一定能赚的。”
陈天衡:“上个月,共产国际四大通过了《东方问题总论》,强调中国共产党应与中国国民党及若干地方领导人妥协来组成统一战线,尤其是共产党员整体加入国民党,这一条他们认为是必须的。做这个决定的原因,在总论中也提到了,他们认为我们‘体质不良’,翻译过来就是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做实事的人少,务虚的人多。我们缺实操工人运动的人,缺做农运的人,缺做社会组织架构的人,缺做经济管理的人。……所以,我还想找几个人,充实联合阅读集团的管理人才。”
茅盾:“你还要找?”
“我们是集团公司,像《故事会》这样的杂志今后会不止一本,而且业务也不仅限于杂志。当然得多几个人。老沈,你在商务印书馆没多带几个人跳槽过来吗?”
茅盾摇摇头:“不是说联合阅读赚钱为主,人员要精简高效吗,所以我就没有拉人。蒋先云则是仲甫先生说要留他在商务印书馆长见识。”
陈天衡:“那我们再去一趟商务印书馆。”
……
商务印书馆不只是出版书籍,也有杂志,茅盾以前所在的《小说月报》就是商务印书馆旗下的杂志。不止小说月报,商务印书馆更有名的杂志是《东方杂志》。
商务印书馆自己有一个图书馆“涵芬楼”,这个图书馆是现在全上海最大的图书馆,比复旦大学图书馆还大,善本孤本古籍收藏更是全国遥遥领先,甚至收藏有21册永乐大典,数量仅次于俄罗斯国立图书馆(52册)。
所以陈独秀给蒋先云和陈天衡预备的两个工作去处,就包含商务印书馆,在这也有书的海洋。
在商务印书馆,陈天衡和茅盾又去了《小说月报》编辑部“叙旧”,顺便把一个老朋友挖了过来。这位杨实州不是编辑,他以前是做采买和发行的。
“小廖,帮我把这批书送回涵芬楼。”一个老编辑喊了一句,角落的学徒工应了一声“哎”。
陈天衡:“你是,陈云?”
“陈是我以前用的姓,所以叫我陈云也行,廖陈云也行。”这个年纪和陈天衡相仿的学徒工答道。
陈云两岁丧父,四岁丧母,因为父亲那一族亲戚也基本没了,陈云与胞姐陈星由外婆抚养,稍大一点后过继给舅舅廖文光,名字也改为廖陈云。
陈天衡转头对茅盾说道:“老沈,我要再挖一个人。”
第11章
复旦大学图书馆。
“陈主任,书稿我看完了。”
陈望道来到图书馆,陈天衡把一叠书稿从书桌下取出来交给他。是《资本论》的译稿,手写的二三十页稿子。
“翻译了半年,完成量还不到全书的十分之一,太浩大的工程了,”陈望道接过自己的书稿,“现在启修也加入了翻译工作,但我们两人不知道哪年才能翻完。这有个书签?”
陈天衡:“我看到那一页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小疑问,用书签标记了一下。陈主任,这个Wan-mao-in不是‘万卯寅’,应该是王茂荫。”
陈望道:“哦?”
书稿是翻译《资本论》第一卷《货币与商品流通》,其中有一段是“……Wan-mao-in向天子(咸丰)上了一个奏折,主张暗将官票宝钞改为可兑现的钞票。在1854年4月的大臣审议报告中,他受到严厉申斥。他是否因此受到笞刑,不得而知。”
这是整部《资本论》中提到的唯一一个中国人名字。
陈天衡:“王茂荫,字椿年,1832年的进士,咸丰元年升任御史,咸丰四年任户部右侍郎兼管钱法堂事务,与书中的这一段对得上。而万卯寅,当时清朝的高官序列中应该查无此人。”
陈望道点点头:“太好了,我这回去就修订过来。天衡,你居然对清史也这么熟悉,真是意外啊……”
“嗨,只是偶然看到的。……陈主任,现在借书的人很多,要不,晚上再细谈?”
陈望道环顾借阅室,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得有四五十个女生等着还书。
“好。回头见。”
《共产党宣言》的第一版中文译者,现在在翻译《资本论》。这个浩大的工程最后是由陈启修、郭大力完成的,时间是十几年后。
现在陈望道是复旦文科副主任、中文讲授,陈天衡能谋得复旦大学图书管理员的兼职,其实就是陈独秀托陈望道办到的。
……
“这位同学,你不是复旦本校的吧?”
打开借阅证看了看名字,陈天衡抬头对女生说了一句。
“啊,我,我是平民女校的。不是,以前是平民女校的。现在上海大学和复旦旁听,不是,只要有借书证可以借书的吧。”
“当然可以,”陈天衡打开借阅证登记,“平民女校关停了,挺可惜的。”
平民女校是中国共产党办的第一座妇女学校,在南成都路辅德里,去年成立。上个月因为党中央经费拮据,不得不停办,李达和陈独秀安排里面的女生到上海大学、复旦大学旁听。
(其实一共也就60多个学生)
“从老家到长沙读书,后来周南女校竟然开始教三从四德了,就退学来到上海,读了半年学校没了。可我还是想读书。”
“你还借过几本小说。”陈天衡看借阅证的借阅记录。
“是啊是啊。不过我主要借的还是学习的书。”
姓名:丁玲
1922年9月,借阅《巴黎茶花女遗事》。10月,借阅《杜瑾讷夫之名著》。
杜瑾讷夫,就是屠格涅夫。
“小仲马和屠……杜瑾讷夫的小说你都看过,丁玲,你觉得各自风格有什么差异?”
“茶花女的故事很勾引人读下去。杜瑾讷夫的小说差一点。我比较喜欢茶花女那本。当然这是我读这两本书时候的个人感受,不一定对。”
陈天衡:“从文艺体系来说,小仲马的小说和剧本是法国文学由浪漫主义向现实主义过渡时期的产物,《茶花女》就是被视为法国现实主义戏剧开端。不过从普通读者的角度,小仲马的小说给人最深刻的印象是情节的曲折离奇。你的感觉挺对的。大小仲马的小说特点有共同点,都很能勾人读下去。”
丁玲:“有时候我也想这样写文章,还试着写过。”
“你现在就开始写小说啦?”
陈天衡乐了。
“可大概是我的生活过于平淡,没有曲折离奇吧,写出来总觉得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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