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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上书房外,程胜停步,扭头看看几近望穿门扇的崔介,皮笑肉不笑道:“那崔大人,奴才进去通传一下,您且稍候。”
崔介容色凝重,口吻肃穆:“烦公公向陛下多带一句:今日,微臣无论如何都要见陛下一面。”
好生轻狂,活脱脱那十公主的样儿,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来!
程胜万般嫌恶,假模假样笑一笑:“奴才记着。”
而后推门入内。
计划成型之日,薛怀义便料到崔介会奋不顾身进宫来了,但他仍旧耐心听程胜汇报完毕,合起手中奏折,闲闲道:“让他进来说话。”
大门一敞,炽白的天光倾泻而入,崔介便逆光走进,睫毛轻垂,拱手说:“微臣参见陛下。”
世家大族出来的公子就是不一样,临到这份上,还谨记恪守礼数,薛柔心地不怎么样,看人的眼光却是没
得指摘。
薛怀义暗笑,这次没故意晾着他,问:“才下了旨你就找来了。说吧,所为何事。”
薛怀义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刻意让崔介自己一层层揭开那难以言说的痛处,偏又无能为力。
他就是要崔介认清楚,所谓美名遍天下的正人君子,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与蝼蚁无异。
“回陛下,”崔介慢慢端正视线,正面回应来自薛怀义的嘲弄傲视,“阿柔究竟是微臣的结发妻子,长久在宫里不成体统,请陛下准许微臣接她回家。”
结发妻子。
薛怀义幽幽一笑:“不错,十妹妹是你的发妻,可同样是朕的妹妹。朕的妹妹身体不好,养在朕身边恢复,怎么到你崔大人的嘴里,就成了不成体统?”
崔介有理有据,不卑不亢道:“阿柔入了崔家的族谱,现在是崔家人——她先是微臣的妻子,才是陛下您的妹妹。”
崔介以往不敢妄自揣测,但经历一系列啼笑皆非的阻碍与刁难后,他大彻大悟:座上那位对薛柔,有着不该在兄妹之间出现的占有欲,那种情愫,是男人对女人的。
薛怀义微微后仰,下巴扬得更高,眼皮子放得更低,完全彰显着至尊者的不可一世:“哦?那依你之见,理该使薛姓让后,以你崔姓为首,以后外人唤朕的妹妹,非公主殿下,而是你崔家媳妇崔薛氏了?”
这番话很重,崔介若回答得不妥当,极有可能被打成意欲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
程胜鬼灵精,听话风不对,积极进谗言,火上浇油:“陛下,刚刚宣旨的时候,崔大人好半晌没动作,奴才前后提醒了好几回,这才接了呢。”
程胜藏匿着哪门子心思,薛怀义一清二楚,权且斜睨一下贼兮兮的程胜,推波助澜道:“哦?崔大人,果真有这等事?”
崔介不假思索,坦诚接言:“回陛下,确有此事——微臣家中遭变,尚未得到有效处理,微臣的妻子又与臣相隔两处,见不得面,眼见地成了微臣的心结,微臣委实放不下。”
倒是坦荡磊落。
薛怀义不吝啬去欣赏他这份光明正气,但他口口声声称呼薛柔为他的妻子,顽固地同一国之君宣示主权,未免妄自尊大,不识抬举。
“却是个痴情种呢。”薛怀义阴阳怪气道,旋即口径急转:“先有国才有家,此乃为臣之道,崔大人以君子自居多年,莫非有心为一己私欲而枉顾大局么?”
崔介不认输,咬紧牙关道:“微臣只是想接自己的妻子回家,如若这算一己私欲,”他直盯着对面两只黑洞洞的眼,“那陛下无视她的意愿,终日将她拘在身边,又算什么?”
程胜怒斥:“大胆!竟敢数落陛下的不是,崔大人,你好生放肆!”
长到二十岁,崔介向来检点自身,从未有逾矩之处,今日是初次,大抵也是最惊心动魄的一次——当堂与天子辩论,乃至问责天子。
“臣不敢。”崔介意识到失态,低眉顺眼作揖,赔完罪,又死咬着薛柔不松:“如若臣提出接家妻还家,算作无礼,从而冒撞了陛下,那臣任陛下责罚,但,臣的想法,不会因此更改。”
古有傅介子不破楼兰终不还,今有崔介不迎妻归终不退,好一个痴情种子。
薛怀义突然想笑,也顺势笑了:“原就久闻崔大人的君子做派,今儿竟叫朕刮目相看了。”
崔介的脊梁绷得直溜溜的,一眼像鹅毛大雪里挺拔的青松,劲节不屈。
一时,一个内侍躬身悄步进来报告:“陛下,崔家二爷携其夫人在外求见。”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
崔介几度恍惚不愿领旨,险些酿成大祸,其母余夫人一览无遗,又有母子连心一说,余夫人一动脑筋,推断崔介种种反常,准保是因牵挂薛柔所致。
结果不出所料,崔介撇下乱成一锅粥的崔家,毫无犹豫地入了宫。
余夫人心里堵得慌,加上这段时日崔介时而心不在焉,生恐他一时脑子不清醒,进宫惹出什么意外,忙忙同丈夫崔寿商量着追入宫来,尽可能阻止闹剧发生。
崔介是个孝顺的孩子,他们当父母的在场,他总会往正经地方思忖些。
崔介心下一动,真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熟谙父母的为人,前后脚赶来,必定是担心他和皇帝为薛柔的来去而抬杠,前来拦阻了。
有他们在,他得处处考量、忌惮,还拿什么同皇帝相持,凭什么带薛柔离开这座狼窟。
崔介深谙的,薛怀义同样熟知,抬抬嘴角,示下:“宣他们进来。”
少顷,崔寿率余夫人伏地叩见,薛怀义懒怠摆手叫他们平身,光就口头上表示:“二位且起来吧。”
崔寿暗暗扶一把余夫人,薛怀义却真真切切看见了,不合时宜地生发出良多感触:难怪崔介有胆量逼问他,合着是叫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给惯傻了,想当然底气十足,有恃无恐,妄想蚍蜉撼树。
余夫人捉住崔介的袖子,上下打量,确认毫发无损,那股子揪心感得以消退些许。
人松快了,嘴巴便管不住,一个劲埋怨崔介:“当着陛下的面,你让我说你什么合适……你可真是痰迷心窍,居然干出这等鲁莽事来!”
候在外头等觐见时,余夫人从一个太监口里打听来七八成上书房之内的动静,剩余的几成,靠对崔介秉性的了解,大致串联起来,差点两眼一翻原地晕死,万幸经崔寿及时搀扶,并予以慰藉,方强打起精神。
崔寿也急得厉害,跟着搭腔:“起初你母亲跟我哭诉,我还道不必多虑,你最知进退,结果你竟真的不管不顾到这儿来……”
“以下犯上”一词堪堪咽了回去,继而哀叹道:“明夷,你太叫我失望了。”
薛怀义乐得见崔寿夫妇谴责崔介的光景,挂着微笑,不去打断,万分悠闲地旁观。
父母不理解自己,崔介是可以体谅的,而设身处地思量是一回事,放不放弃又是另一回事。
“父亲,母亲,原谅儿子不孝——”崔介转眼直视薛怀义,“今日迎不回阿柔,儿子断乎不能离开。”
这已经是他不知几次来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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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自己务必领回薛柔的决心了,对薛怀义的,对父母的。
他不厌其烦,三番五次强调着。
余夫人忍不住偷偷抱怨新皇帝:那薛柔已然是崔家的一份子,老被留在宫里成什么样子,竟也猜不透那位打的什么算盘,搅得别人一家子不得安生,真是儿戏!
“那你大可以冷冷静静地讲呀,陛下是明君,指定会同意的。”
余夫人心疼儿子,便站到了崔介这边。
崔寿是个办实事的,直接面朝薛怀义,深深作揖道:“犬子不日将踏上南下之旅,不知几时能归家,请陛下念在人之常情上,恩准公主随我们回家,许他们夫妻最后团圆几日。陛下疼爱公主,草民知道,草民在此保证,寒舍虽远不及皇宫,但家里人一定会竭力照顾好公主的,绝不让公主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一篇话,既点明了薛柔与崔介不可分割的关系,维护了崔介,又考虑到皇帝的脸面,替皇帝强留薛柔在身侧寻好理由——皇帝疼爱妹妹;此外不惜贬低自己,无限抬高皇帝,确保了皇权至上——真真滴水不漏,令人无从反驳。
薛怀义笑得深了,不觉眯缝着眼:“朕若不答应,倒是显得过分不近人情了。”
听其口风似有转圜之地,一束阳光随即照入崔介的心房,使他丛生欢喜,拱手说:“微臣谢陛下隆恩。”
打眼一瞧崔介已有按捺不住之势,薛怀义端起头颅,呈睥睨之态:“崔家现今乱成了一团,属实泥菩萨过河,任十妹妹过去,惶惶度日,朕于心不忍。”
崔寿不由自主和余夫人对上视线,两人却难得心意相通——无端撂这通冠冕堂皇的说辞,也不痛痛快快松口让把人接走,又在搞哪出名堂?
崔介墨色的眼眸里,宛如掉入了一个石子,惊破了素日的自矜。
他举目,安安静静朝那上位者投去凝视。
薛怀义很是享受见证他人心愿幻灭时残忍,上挑的眉峰流露着自负:“朕给你一个时辰,去和十妹妹好生道个别吧。”
最后一次以薛柔驸马的身份,道个别。
第32章
薛柔和崔介重逢在一个阴雨连绵的上午。
薛柔不久前才服了药,三喜知她最怕苦,备下新鲜蜜饯给她润喉,可她拒绝了——只有纯粹的辛苦,方能起到警醒她牢记现下束手束脚、任人宰割的作用,如若再添蜜饯,她会忍不住陷入那回味无穷的甘甜之中,从而逃避现实的。
“崔……介?”
崔介悄无声息而来,薛柔是从面前的铜镜里看见他的,猝不及防地,久违地。
在望见她的脸以前,崔介注意到了她如蝶翼般的肩背,一触即碎。
他的目光,便被钉在了她的背影上。
“你,又清减了。”
崔介分明听见,他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明确感知到,自己的心在不断收紧。
他离开她的日子里,她究竟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他没勇气深究。
上一瞬仍在牵肠挂肚之人,活生生降临眼前,本应立马窜起身撞到他怀里,喋喋不休诉说连日思念,但薛柔,偏偏做不到,一直透过面前的镜子和他对视。
“是吗?”薛柔出奇地平静,平静到一定程度,流入了死寂——她的灵气不知不觉被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耗尽了,“你也是,瘦了,憔悴了。”
崔老夫人的离世,对他的打击很大吧。
若将现在的她比作秋日枯萎的柳枝,那他则是冬日结冰的池水,生气全无。
崔介慢慢向前,站在她单薄的背后,低垂的手无数次想要抬起来去抚摸她的发丝,然而好似断了线的风筝,根本不由他自主,始终难以得偿所愿,总是差那么一点。
“你怎么说服薛怀义的。”
崔介的声音清朗悦耳,每每听了,心情会变好,薛柔郁郁寡欢久了,也想重温一下开心的感觉。
终有这么一刻的,当余夫人死拉着他的衣袖,崔寿拧眉,满含希冀地看着他,他几经犹豫,指甲生生掐在掌心下,做出妥协的时候,崔介便清楚预见,现下面对薛柔随口一问时的愧疚与不堪了。
“他是不是使卑鄙手段威胁你什么了?”许久等不来崔介的答复,薛柔眉心一跳,快速转身,直上手抓住崔介的袖子,“你告诉我,薛怀义做了什么?”
崔介沉默不语,眼里翻滚过无数情绪。
他皱眉,薛柔便随着皱眉,他翕动嘴唇,薛柔便跟着翕动嘴唇,当他终于肯开口之际,换她缄默了。
“陛下命我随军下西南,平定边陲……我,没理由拒绝。”
他要去西南,那她呢?
她该怎么办?
崔介眼尾流下的泪,猛然刺醒了薛柔,她攥他更紧,语无伦次道:“那我呢?崔介,你告诉我,你走了,我如何自处?”
问到后面,赫然成了咄咄逼问。
过了二十年优渥生活,崔介头一次尝到了无能为力的滋味,如鲠在喉,也不敢继续直视她,去面对她字字锥心的质问。
他不言语,薛柔便用力摇撼他的胳膊,他眼神躲闪,她便四处围堵他的目光。总之,不得到回答誓不罢休。
“你承诺过我,要来带我回去的,那你又说你要去南边……你是要食言了吗?”
似乎有一双手伸入心窝,狠狠捏住了心脏,叫崔介抽离不得。
“……是我出尔反尔,我不是人,我该死,我真该死!”
崔介忽然扬手,照自己的脸打下去,一下接一下,一下比一下狠厉,仿佛使上了毕生的力气。
“你住手!”
他折磨的是自己,疼的人不单是他,还有薛柔。
除却自扇巴掌,将那可笑的尊严踩在脚底之外,崔介做不到别的,所以,他不能停手,不能轻飘飘放过自己。
薛柔一把拖住他的手臂,抱在怀里不肯松,眼睛像被洪水淹了:“我不接受这样的结果,我只要你履行诺言,带我走……崔介,你听明白了吗,我要你带我一起走。”
拴在这方天地,日日面对薛怀义丑恶的嘴脸……她生不如死。
崔介去南边,她也可以随他去,吃糠咽菜也好,颠沛流离也罢,但凡能彻底甩开薛怀义,她通通可以忍受。
崔介就是恼恨自己无法义无反顾地带她走,他的身上系着崔氏一族的未来,他若任性,族人性命难保。
他,不能随心所欲。
“对不起,对不起,你恨我吧……”
薛柔忽然笑了,混着满容泪水绽放笑颜,缓缓张开五指,由光滑的绸缎划过掌心,如一场春雨,从空中落下来,被厚厚的泥土所吞灭,什么都不剩,干干净净。
“骗子,崔介,你是个大骗子。”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她一直笑着,灿若星辰,“我以为,你是值得信任的。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啊。”
难怪薛怀义每次来寻晦气都是笑容满面的,合着是旁观者清,他早已看破她会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的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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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介无颜用家族使命来替自己开脱,更无颜去奢求她的原宥,错就是错了,过程不重要,没能兑现当初的诺言,玩弄了她的真心,就是罪大恶极。
“全决定了的事,你又来做什么,专门看我这副狼狈样子吗?”
薛柔胡乱揩干泪痕,倒后两步,与崔介之间相隔一把椅子,却像隔了一条鸿沟,不可逾越。
崔介不知理智为何物,只凭本能摇头否认。
她在等他的解释,他肯说,她就相信,而他选择了缄口不言。
“所以,是专程与我告别的。”因重聚而热起来的心血,渐渐冷了,薛柔径去床前,自枕头下取出一块翠绿的玉,随后向崔介摊开手心,“我不需要了,还给你。”
玉承载着对他的期望,如今落空了,便没有用处了。
天际忽然劈开一道闪电,炸雷紧随其后,雨势见猛,黄豆大的雨滴敲打在门窗上,很响,很吵。
透亮的玉躺在瓷白的掌心,颜色单调,却刺痛了崔介的双目。
她将玉物归原主,她不需要玉了,也不需要他了。
他可恶地伤透了她的心。
“薛怀义给了你多少时辰来这一遭,”薛柔笑问,“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薛怀义是个睚眦必报的,既不顾风言风语囚了她,那便绝对不会允许崔介与她待太久,一个时辰是他的极限。
话音落下的刹那,窗外经过几道人影,俄而,门开了。
三喜四庆守在门口,纷纷低头屈膝:“陛下。”
掐指粗略一算,崔介进来有小一个时辰了。
薛柔心里眼里俱起了雾。
这之后,她注定与崔介背道而驰了。
薛怀义款款于薛柔身边站定,衣裳擦着衣裳。
“谈得如何?”
他在崔、薛二人之间睃一圈,心中已有八成明白,却纵容明知故问的恶趣味愈演愈烈。
跟他并排站立,薛柔已觉心烦,刚有意躲远些,肩膀蓦地被人按住了,是薛怀义在作妖:“妹妹手里攥着什么,让朕看看。”
即便与崔介生了嫌隙,但崔介的东西,仍远远轮不到一介下流种子触碰。
薛柔死死护着,将玉的边边角角亦包裹严实,提防被薛怀义偷看了去,一面冷笑怼他:“你这皇帝当得未免太清闲了,不把工夫用在朝政上,专门探听别人的家事,传出去也不怕遭世人耻笑。”
“家事”一词,顺理成章地和他划清了界限。
“你是朕最亲最爱的妹妹,朕花时间在你身上,谁敢置喙?”薛怀义不屑遮掩过多,直白而露骨地盯住薛柔,“崔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崔介感受到了浓浓的恶意——明晃晃踢开他这个驸马,将薛柔剥离开来,归属为皇帝最亲近宠溺的妹妹;
与其打着妹妹的幌子,不如直接说是皇帝的人。
薛怀义在对他宣示主权。
“你脸皮厚,不介意名声,我却要脸。”耳畔的挑衅,终于把薛柔逼疯了,不管崔介如何看待,冷脸贬损薛怀义,“父皇若在,岂能容你这副小人得志的面目!”
薛怀义在笑。
他等候多日的,一身反骨的薛柔回来了。
崔介强烈意识到,薛怀义很危险。
恐薛柔深受其害,他下意识上前,以身躯掩住薛柔,手自动寻上那纤纤手腕,想用力却害怕她会疼,便收敛手劲握住。
“你起开,我不怕他。”崔介诓骗她,使她万念俱灰,她再不愿安然接受他所谓的庇护,咬牙摔开他的手,后将玉塞入他怀,“你走吧,莫在此添乱了。”
崔介捂着玉,上面残存着一丝丝温度,是她染上的,心如一座深谷,空落落的,仅有他自己悔恨不及的声音在回荡。
薛怀义瞟眼窗外,但见电闪雷鸣,大雨如注,贴心地嘱咐程胜:“崔大人走得急,没带伞,你速备马车,送人出宫。”
距离崔介踏入这间屋子,不多不少,恰好一个时辰。
薛怀义是个守时之人。
这一去,就彻彻底底失去薛柔了,崔介无比清楚。
双腿如千斤重,他拿不开脚步。
薛柔逃开斜对过充满眷恋的凝视,板着面孔冷冰冰道:“快走吧,别耽误了你的大事。”
她知晓薛怀义的逼迫及崔介的无奈。
崔介有一家老小要照管,进退维艰,所以做出了牺牲她的抉择,反正她在薛怀义身边又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以理解,如果换做是她,她也会重复他的老路,但不意味着原谅,她不会原谅他,至少现在不会。
崔介是被程胜半拽出去的,到最后一刻,他都未能得到薛柔回头一顾。
第33章
六月二十,是王媖十八岁的生辰,也是她入宫以来过的第一个生辰,热闹,隆重,却缺了最重要的一个人。
“娘娘,您不胜酒力,别再喝了吧……”银杏皱眉,斗胆按住王媖斟酒的手,殷殷切切道,“大家伙都在,娘娘若是醉了,指不定传出什么来。”
劝是劝,银杏实在压着火气呢。
皇后娘娘过生日,普天同庆,偏偏十公主又丧声歪气地给自己折腾病了,引得陛下心急,一刻也坐不住,接信儿就走,全然不管殿内坐着众人,硬生生置皇后无地自容。
对妹妹,还是半路相认的妹妹,竟赛过正宫娘娘上心,这叫人上哪说理去。
银杏为主忿忿不平,王媖这个主子倒没有气愤,只有话不尽地酸楚。
陛下待她冷漠,她待陛下亦无情,貌合神离的两个人,因为种种不可抗力的因素凑在了一起,会有什么好果子。
假如她不是家世煊赫的王家之女,而托生在一个小门小户下,那以如今这个年岁应当自由许多吧——不用遵守那一条条繁文缛节,尽情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到了年纪,相看一个自己欢心的人,与他做一对平凡夫妻,相守到老……
醉了,当真醉了,不然怎么多愁善感起来。
王媖摇摇脑袋,将黏在头上的恍惚感甩开,逐渐耳清目明。
放下空了一半的酒瓶,右手边有一道幽深沉静的目光,越过幢幢人影,爬上她的面门,渐渐长在了她的眼里。
是他,是谢琰。
死去的记忆势不可挡地活了起来。
他是父亲的学生,同是父亲最得意的门生,与崔介共同殿试,摘得探花荣誉,随后入职翰林苑。
嫁入东宫后,一心只闻东宫事,他在翰林院如何,是否定下良姻,通通被她闭目塞听在外。
一年有余,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再度重逢,明明只隔几个人几张桌子,竟如隔山隔海,遥不可及。
银杏心细如发,早打听见今日皇后寿宴谢琰也会参与——他凭借超凡才华,及国丈学生的不俗身份,得陛下赏识,扶摇直上,连升两级,戴上了从五品侍讲学士的乌纱帽,自然有资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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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
银杏就怕皇后、谢琰二人不经意对上视线,两人毕竟有过那么一段,固然发乎情止乎礼,谁都没挑明,但银杏看得出,皇后一直没放下,素日不打照面尚可,一见上面,保不齐死灰复燃。
那可是暗通款曲、秽乱宫闱的重罪,绝对不能出差池!
思及这层,银杏忙倒杯清水奉与王媖:“娘娘,您脸红得厉害,喝点水冷静冷静吧。”
冷静想想现今的处境,切莫覆车继轨,牢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
王媖久梦乍回,艰涩转眸,伸手接了银杏的温水,逼着自己一口又一口饮用,逼着自己心无旁骛。
这份暗地里萌生的情缘,打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她跟他,皆不可执迷不悟下去了。
王媖狠心切断对视后,谢琰低垂了眼皮,看着未开口的玉瓶,沉思良久,动手拔出酒塞,白得透亮的浆液泻入青花瓷酒盅内,隐隐散着香醇之气。
琼浆玉液滚滚流入谢琰腹中,但觉有人在拿刀子一下下割他的喉咙,火辣感沿食道,一直拖曳至胃里,又热又辣,可远不及心脏难受。
心疼。
他心疼她。
谢琰心疼王媖。
同一时间,乾清宫暖阁。
青纱帐内,薛柔闭眼侧卧,她没入睡,是眼疾复发,眼里白茫茫一片,好似下雪,什么都看不见了。
“为崔介伤心?”薛怀义就在床边高高地立着,暗红的烛光将他微微俯视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边,幽微,神秘,高深莫测,“妹妹铁石心肠,倒为一个弃你如敝履的男人吃尽苦头,叫朕十分意外呢。”
南征军明日开拔,南地凶险,归家无期,崔介、九哥哥,她在意之人,均被薛怀义捏在手心摆布……
他是冲她来的。
“崔介没有,”薛柔一动不动,维持背对人的姿势,“他没有弃我如敝履。是你,是你在背后搞鬼,是你在报复我。”
薛怀义笑了:“崔介非池中之物,朕只是给他一个实现抱负的机会,况且,朕为主,他为臣,朕调遣他,何错之有?是妹妹你是非不分,不识时务,自作自受而已。”
当初欺他辱他之时,就应做好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准备。
薛柔冷声讥讽:“我不悔我当初的作为,要悔只悔那时下手太轻,留你一条贱命苟且至今……我错了,我真的错得离谱,居然对你手软!”
薛柔是块硬骨头,不好啃,但薛怀义有一点一点磨碎她的耐心与决心,当下笑说:“你一再骂朕贱种,那你身为朕的妹妹,你又是什么?”
薛柔总是学不会忍耐,勃然大怒,费力坐直身子,强忍双目不适,张开空洞洞的眼:“我从来都没承认过你是我的哥哥,我与你,八竿子打不着。你以后少说妹妹两个字,你不配!”
“是么。”迎着她死寂的怒视,薛怀义伸手捞起她的下巴,指尖的温意同她皮肤的凉意碰撞,厮缠,最终融为一体,“可巧,朕也没只把你当妹妹看。”
薛怀义是薛柔名副其实的哥哥,岑熠不是。
薛柔盲目打开禁制了下颔的重量,咬牙切齿道:“你滚开,我嫌你脏!”
一面呼唤三喜四庆。
“别白费力气了,”做戏做久了,是会累的,薛怀义也不例外,他索性放任冷血无情的一面,“她们怕死,不敢擅闯。”
薛柔连身带心一凛,佯装镇定:“你干了什么?”
头顶的声音悠悠的、闲闲的:“她们是衷心不假,只是衷心用错了地方——”
声音慢慢低了,近了,巧妙地落在右耳膜上:“私自往外传递消息,视为私通,理应重罚。”
是了,是她不死心被锁在这鬼地方,抓着三喜的手,凝重交代她用妆奁里的首饰收买门口看守的禁军,试图向母后求救。
看来,失败了。
“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她们是授我的意,你觉得不满,尽管对我来啊,欺负两个宫女算什么本事!”
薛柔自私且护短,自己不吃亏,自己的婢女也
不能吃亏,哪怕今朝失势,亦不会坐视不管。
“当然。”与喑哑的回应同时落下的,是脸颊优柔的抚摸,每拂过一点,身上的鸡皮疙瘩便多冒一茬,“朕不昏聩,略施惩戒罢了,闹不出人命来。”
略施惩戒——把三喜四庆拖去了浣衣局做苦力,既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又拆掉了薛柔的臂膀,叫她彻底死心,安安分分待在乾清宫赎罪。
薛柔恍而升腾起一种不详的预感,灰黑的瞳仁暗藏戒备:“什么叫略施惩戒,你给我说清楚了。”
指腹一路摩挲,擦过鬓发,直抵耳垂。
薛柔猛地僵住,因为自己的耳垂被人捏住了,还在孜孜不倦地揉捻。
真是……卑劣至极。
“她们两个不老实,始终靠不住,不如换两个乖巧的来伺候你。”
耳垂脱离魔掌,紧接着响起两下拍手声,然后是如猫一般轻盈的走路声。
“奴婢青萍。”
“奴婢霁蓝。”
“参见公主。”
正前面,平添两道柔和轻细的声线。
静默半晌,薛柔了悟现状,不觉咬紧牙关:“你把她们两个弄哪去了,你最好给我全须全尾地送回来,否则我不会饶了你的!”
青萍霁蓝受过严酷的训练,明白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则装傻的真理,适时默契垂眼,与空气合为一体。
薛怀义站直,俯瞰着床上那眼神漫无目的,尽显迷茫无助的人,尽情嘲笑:“你连最起码的视物且做不到,拿什么筹码来给朕好看?”
那对为崔介哭瞎的眼循声望过来,当中淬有人间百味,复杂万千,薛怀义摸不透。
他痛恨自己摸不透,尤恨看久了,自己会情不自禁地沉溺其中。
“看好公主,若出了岔子,唯你们是问。”
必须抽身了。
于是乎,薛怀义迈开腿,大步流星去了。
青萍霁蓝双双抬头。
霁蓝接管四庆的营生,外出预备薛柔沐浴的热水,青萍则近薛柔身,温声说:“公主,天黑了,该用药了。”
薛柔就此失明,薛怀义绝不能容忍,来之前传召过吴院判,重新配了药方,外敷的内服的,先用一个疗程看效果。
薛柔窝着悲愤之气,盲指着门口,冷脸说:“给我滚。”
薛怀义安插进来的眼线,不配得到她的好脸色。
霁蓝身兼料理好薛柔日常起居的使命,不可顺应着撤走,便不退反进,操着如死水般平和的嗓音说:“奴婢来就是服侍公主的,奴婢不能走。请公主上药。”
漫漫怒火悉数倾注于丢下地的枕头上,薛柔冷硬复述:“我叫你滚。”
霁蓝镇静自若,拾起枕头,放回原处,稳稳道:“请公主多考虑考虑自己的健康,不要任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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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玩意,也敢支使我?”薛柔气极反笑,“不滚是吧?好啊。你既成了我的奴才,那便要有奴才的自觉。”
霁蓝平静聆听。
“跪下,掌嘴二十。”
霁蓝诡异地顺从,当即跪倒,挥手自己掌嘴,响亮,清脆,豪不糊弄。
够二十以后,霁蓝悉心说:“只要公主不拿自己的身子赌气,奴婢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犹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些天默默泪流成河,薛柔确实累了,疲于和霁蓝耗下去,随便揭揭嘴皮子:“把药端来,你们麻溜滚。”
霁蓝说:“怕是不成,另有敷眼的,您自个弄不了。”
薛柔沉默以对。
霁蓝脑子灵光,知道她这属于默许了,托着衣摆起身取药过来,稳当着动作服侍。
“三喜四庆,现在何处?”
心力交瘁之际,薛柔依然关心她们俩的情况。
三喜四庆去浣衣局,不是秘密,没必要隐瞒,霁蓝如实告知。
薛柔手指成拳,沉沉打在被褥上,惊起一声闷响。
他薛怀义真够小人的!浣衣局那是犯了大错的宫人呆的地儿,全年干不完的活,受不完的罪,简直是无边苦海。三喜四庆跟着她没挨过打骂,连句重话也不曾有,如何撑得下去!
不行,必得想法子将她们解救出来。
第34章
十八岁的王媖,做过两件出格的事:喜欢谢琰和在自己的生日宴上酩酊大醉。
她撑开发沉的眼皮,偏眼看着窗台上的一缕金光,清一清浑浊的嗓子,启齿:“什么时辰了?”
银杏守在寝殿里侍候,倒了温水端过去,空着的手取了软枕塞到王媖背后好叫她靠坐,不慌不忙安顿完,方才回答:“回娘娘,快巳时了。”
王媖谨守礼节,每天鸡鸣时分准时起床,贪睡至巳时,简直破天荒。
王媖非常懊恼,两弯细柳眉将将压住了眼皮:“昨晚,一切都好吧?”
她没醉到神志不清过,不能保证那时的自己会有像清醒时一样墨守成规、八面玲珑的自信。
银杏知道她所关注的,不吐不快:“娘娘,您跟那人,自从您被钦定为太子妃那刻起,就没任何可能了,您总该放下了,别再胡思乱想了……昨晚幸好这屋子里没外人,若不然,指定有一场腥风血雨。”
循规蹈矩十几年的千金小姐,遇上酒,彻底失控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见了无数个谢琰,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他,为什么那么胆小,为什么眼睁睁看她拴上太子妃的枷锁,为什么不来王家提亲……太多太多的不甘,在静谧的空气、萧瑟的月光下流转着,经久不息。
问了,笑了,哭了,做了噩梦,梦里也在垂泪。
银杏终于意识到,端庄大气的凤袍下,长满了爱而不得的遗憾。
烈酒的作用下,昨夜的王媖得到了入骨的麻痹,她脑袋空空,对不久前的撕心裂肺全无印象。
“我明白……”银杏一阵见血的话,令王媖有些羞愧,不由得抓住了身下的褥子,“我明白的,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与其是向银杏表决心,不若说是喃喃自语,字字敲打自己。
银杏心疼她,尽管忠言逆耳,但不忍继续,拣了些家常话缓和气氛。
正絮叨着,打外边走进一个宫女,银杏定睛认了认,不觉讶异:“青萍?”
乾清宫的宫女,青天白日的,不在乾清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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