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来人。”薛怀义不逼问到底,等程胜进来,惜字如金道:“传吴院判。”
前朝后宫的大更迭,同包括太医院——三日前,邱院判自上奏,告老还乡,薛怀义慨然同意,并拔擢吴太医继任院判。
吴院判匆忙到达。薛柔已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按回床榻,隔两层纱帐问诊。
吴院判虽新官上任,医术却老练精湛,精准道出关键症结,与彼时邱院判的诊断如出一辙,千言万语归作一句:心病还须心药医。
薛怀义容光晦暗,摆手叫程胜送吴太医,他则拨开层层软纱,默然俯视一般表现的薛柔。
终究是他禁不住一团死气,出言:“斯人已去,妹妹打算自暴自弃到何时?”
他不希望她就此失声,变作一个哑巴,说是害怕也不为过。
她多年铸就的罪孽,仅仅用一副身子偿还怎么够?
他要从她的嘴里,听见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时的畏惧,求饶,忏悔……这世间所有的话语,一个字也不能错过。
她必须好起来,毫厘不差地为自己的歹毒而赎罪!
薛柔撇开脸,不予理会。
薛怀义突然哂笑:“妹妹怕是忘记,你的好驸马仍在崔家苦苦等待你痊愈而归了。”
她的软肋,又添了一个,慢慢代替了他的存在,一言一行皆牵动她的心肠。
果然,薛柔来了精神,作势离开去寻崔介,可惜,薛怀义眼疾手快,擒她在手,纹丝动弹不得。
“娘娘将妹妹托付于朕,朕当顾妹妹周全。”薛怀义脸不红心不跳,抓住那寸皓腕,不费吹灰之力往门外带,“东宫冷清,不宜养病,随朕去乾清宫,朕亲自照管妹妹。”
薛柔以空闲之手捶打他,发出抗议。
薛怀义当然知晓她为何而抗拒,停住脚,笑吟吟道:“太后嘱咐的皇后,而皇后与朕同气连枝,由朕来管你,有何不妥?”
太后,皇后,一个比一个陌生的称呼。
薛柔心乱如丝,无法坦然接受降临到自己头上的物是人非之现状,拼命挣扎起来。
“啧。”
薛怀义不屑继续伪善,不顾她扭得红到发紫的手腕,硬拖着人出门。
今日万里无云,炽烈的日光射下来,刺得薛柔睁不开眼。
三喜在外头候命,担心哪茬来哪茬,抛开胆怯,迎上去举手替薛柔挡住阳光,挥泪如雨道:“陛下何苦!公主她眼睛坏了,看不得光,难道陛下非要逼公主彻底失明才觉痛快吗……?”
薛怀义不知情。
薛柔目不能视,他不知情。
他撒开对她的桎梏,幽幽看了她很久,冷冷说:“眼睛不好,那便以纱蔽目。总之,东宫住不得了。”
三喜别无他法,含泪取了纱巾,为薛柔戴好,叫上四庆,随圣驾去往乾清宫。
奉王媖口谕,银杏上东宫探望薛柔,聊表关怀,不期半道上瞭见前方浩浩荡荡一行人,陛下在,薛柔也在。
银杏瞠目结舌,趁无人注意,下意识逃开,抄小路飞奔回坤宁宫,一五一十说明原委。
王媖百无聊赖,正端着绣活消磨时光,闻知之心尖一颤,手下由之出了闪失,尖利的银针偏离轨迹,刺破食指指腹,血点蔓延,迅速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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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成豆大的一滴,滚落于已具雏形的绣品上,明显污了一块,前功尽弃。
“你可瞧仔细了,休得妄言。”
银杏急得直拍手辩解:“奴婢的眼神再不会出错,明明白白就是陛下和十公主!那三喜和四庆还都背着包袱,竟不晓得要干什么……”
银杏真不懂,王媖却是不敢猜,可先有太后所托,不得不插手。
王媖无可奈何一叹息,把针线搁回笸箩,起身说:“帮我稍微打扮打扮,我去乾清宫一趟。”
东宫的对峙落幕,崔家的纷乱刚上演。
云澜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赶至崔家,前后左右一打听,一道寻觅至正堂,见崔介正同崔安商议老夫人的丧葬事宜。
崔介整个人俱是万里挑一的,眼神亦然,一眼捕捉到鬼鬼祟祟、犹犹豫豫的云澜,精简语言,加快效率议完事,恭送走大伯崔安,招手示意云澜来回话。
“公子,小人办砸了……”
云澜哭丧着脸,如是这般讲清楚在东宫的前因后果。
崔介面色铁青,一声不吭,唬得云澜触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请罪。
“够了,”崔介说时,眼光转向西北方,那里坐落着皇宫,“备马,我亲自接公主回家。”
不是东宫那个虎狼窝,而是属于他们彼此的家。
云澜很是消极,磨蹭着不动:“公子别不爱听,在宫里,谁敢对公主怎么着,倒是您,咱们家眼下可离不开您啊,全等您主持大局呢!您若实在不放心公主,好歹熬过这个节骨眼,不过十来日,您急什么……”
崔介扶额,重重叹气:“你说得对,是我进退失据了。”
他顿一顿,继续说:“我不去罢了,但不能坐视不管。你立刻去寻九殿下,拜托他看一看公主,确认她的安危,如果可以,请他将这玉转交公主,并告诉她,我料理完家中的杂事,第一时间去接她。”
各退一步,云澜答应着去办。
崔介尽力按下违心的感觉,一头投入焦头烂额的繁忙中。
薛怀义正端坐暖阁一角处理公务,王媖捧一杯热茶走进来,轻轻放下,温言款语道:“陛下,吃点茶,顺便让眼睛松快松快吧。”
薛怀义头未抬,依旧挥笔圈点着一本本奏折:“先放着吧,过会再吃。”
有道是至亲至疏夫妻,可王媖与薛怀义之间,唯有至疏。
王媖淡淡一笑,坐去他对面,静静看他挥毫弄墨。
“皇后,”薛怀义顿笔,掀起眼帘瞥她,“想问什么,便问吧。”
王媖不尴不尬笑笑,字斟句酌道:“十妹妹在东宫宿着挺好,陛下何故接她到乾清宫?”
“皇后这是在质问朕么?”
薛怀义平视王媖,面无涟漪,难辨喜怒。
王媖一时懊悔过于直白,忙澄清:“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关心则乱,毕竟十妹妹如今这个模样,少走动为妙。”
薛怀义无意问责,见其态度谦卑,倒沾了些许人情味:“你是好意,朕也是好意。薛柔是朕的妹妹,凭她孤零零在东宫,朕不能顺心,亦辜负了太后旧日对朕的教养之恩。”
伪装君子,这是薛怀义最拿手的,若不然也无法取信于先帝,那么当今这皇位自然成不了他的囊中之物。
他的阴暗面,仅对心腹程胜及薛柔展现过。
前者,拜他所赐得以鲤鱼跃龙门,如想下半生无忧,那必须依附他而活;后者,即日起,会作为他之掌中物,任他摆布,最终了此残生。
他的措辞面面俱到,王媖若怀有异议,等同于枉顾人伦纲常。
“那……不妨使十妹妹挪去坤宁宫,她在此生长,住着也习惯。另外,臣妾毕竟不似陛下日无暇晷,臣妾有大把时间照拂她,陛下专心实现凌云之志即可。如此,不失为两全其美。”
可王媖固执地试图争取一番。
她已决定彻底了断往昔执念,痛改前非,决意守好皇后的位子,尽职尽责,同皇帝相敬如宾,举案齐眉,那中间横着一个薛柔,又算什么呢。
薛怀义与薛柔间的爱恨情仇,容不得第三人插足,崔介不行,王媖亦不行。
“朕意已决,勿再多提。”他态度明确,不容动摇。
事已至此,王媖且得维护脸面,打住口,表示妥协。
第27章
先帝大殓后,薛通便返回军营,以繁重的军务来麻痹自己,缓解丧父之痛。
手下通报云澜在外求见时,他正在校场射箭,挥汗如雨。
“让他进来。”
准许过,他三箭连发,均中靶心,而后搁置弯弓,就地坐
到石阶上,等候人来。
云澜风尘仆仆地来,片刻不敢停歇,和盘托出诉求,最后取出玉佩,双手呈给薛通:“殿下,这事只有您出面了。”
薛通二话不说,向手下讨了干净手帕揩干手汗,郑重接过玉,边走边说:“正好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十妹妹了。”
手下牵来一匹乌骓,他纵身跃上马背,俯看云澜:“你回去等信吧。”
言毕,拨转马头,策离校场。
晌午出发,傍晚拾掇周正上东宫,却才得知,薛柔已随新帝移至乾清宫,于是改路,投奔正经去处。
薛怀义将薛柔安置在了上书房隔壁的暖阁,可谓来去自如。
薛通不知内情,瞅着上书房过来。
程胜接引一路,于游廊尽头停步,说是得先禀报。
万事得讲究个规矩方圆,薛通安然等待。
稍时,程胜携圣意折返,引领他拜见龙颜。
“臣弟叩见陛下。”
屋子中央,薛通端行大礼,俯首称臣。
薛通虽年少成名,但贵在待人接物谦逊随和,从不以功高自居,是以,薛怀义并不反感这个兄弟,即叫他免礼平身,兼示意下人奉上好茶款待。
薛通不敢弗了人情,吃了小半盏茶,方才点明来意:“陛下,听说十妹妹越发不好了,臣弟揪心难安,想去看一看。”
前有崔介的小厮,后有薛通,间隔不到半日……
薛怀义暗暗讥笑,这里头大有文章呢。
“是你自己要来,还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托你来的?”
作为一国之君,他无须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就是。
薛通和薛怀义接触不多,对他的印象尚且停留在性子温吞、沉默寡言上,未料及他身负如此高明的洞察力,不由一惊,所幸掩饰得当,仍可自然应答:“是臣弟自己心里忐忑,不立时见着十妹妹就坐立不安,才专程走这一遭的。”
薛通故意隐瞒的事实,薛怀义一目了然。
他看了他挺久,看得薛通隐隐发毛。
“九弟同十妹妹自小要好,你们聚一聚,也是好的。”
薛通忙起身称谢。
放薛通夹带崔介的私心见她,并非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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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义心善,实是他自己拿薛柔的病没辙,而他又太想让她能张嘴说话,嘲讽也好,谩骂也罢,只要她字字有回应,念及此,才做了一回好人——以她和薛通深厚的情分,与薛通团聚,她心情应当很好,有助于恢复身体。
薛柔现在就是个纸糊的美人灯,受不得一星半点刺激,薛通牢记在心,进暖阁之前,长吸一口气,藏好这些天的颓靡之色,喜滋滋入内:“十妹妹,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薛柔抱腿缩在床角一脸痴色,闻声,双目一亮,松开双腿下地,一脑门扑进薛通怀里,抽泣不止。
九哥哥,你怎么才来,你可知我如今有多煎熬……
她没法说话,单在心间埋怨着。
三喜深有感触,抹一把泪,强颜欢笑地去接薛通手心拎着的纸包,掂量起来有些分量,观其外形,像几本书。
“我来迟了,妹妹受委屈了。”薛通自己又安逸到哪里去,这段日子浑浑噩噩的,他一个从不弹泪之人,每个午夜梦回时,脸上总挂着泪痕,湿漉漉的,可当着薛柔,他得坚强起来,以兄长的身份为她撑起一片天,“妹妹快别伤心了,你平素最爱看的话本子,我又搜罗了些,可精彩了。”
为她擦净泪点子,薛通拉她坐定。
三喜难得机灵,早早拆开纸包,捧一摞封皮五颜六色的话本子近她跟前。
薛柔随手拣了本,却见书皮上描画着一男一女,男的正执眉笔为女的画眉,二人眉目含笑,深情款款,十足一对眷侣。
她顿时一阵伤感。
想当时,她与崔介不也如这般浓情蜜意的吗?
可惜,明明同处一座城池,偏偏无法相见。
是什么在作祟?
便是他薛怀义啊。
“妹妹,”薛通情思敏感,十之八九知她为何显露悲切,忙忙取出崔介的玉,“崔大人给你的,他还有话说,要你一定想开些,待安顿完崔老夫人的后事,他立来接你回家。”
崔介贴身佩戴的玉,薛柔自然识得,攥着光滑的白玉,仿佛重温到那短暂的缱绻,飘摇不安的心随之有了着落,开始有余力关注旁的。
薛通看出她的疑虑,删繁就简将崔家的变故解释明白,末了沉沉一叹:“世事无常,令人唏嘘……”
生恐再勾起她的茫茫悲情,及时转悲为喜:“妹妹,别的乱七八糟的事你不要多心理睬,只管保持心情舒畅,按时用药,争取早日康复,我还等着你围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和我拌嘴呢。妹妹,你可记住了吗?”
薛柔点点头,对三喜翕动嘴巴,三喜会意,代为传递意思:“公主烦殿下向驸马稍句话……”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只待你来接我。”短短的一句回应,几经辗转,终由云澜之口传向崔介,“公子,这下您可以放心了。”
崔介垂眸,默不作声,心情既安慰又愧疚,究竟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不过离开一会工夫,崔安便派小厮来寻了。
崔介收敛发散的心思,前去接应。
先帝仙逝,新帝井井有条安排了一批后宫的妃嫔,有同先帝情深意笃的,自愿请旨往皇陵守陵,其余的则留在宫苑,了此残生。
而这之中,有个例外——舒婕妤既不愿意去守陵,葬送下半生,还不满意眼下只拔高一级的太嫔位分,终日怨声载道,坐卧不宁,对薛嘉也没什么好脸色,屡屡指桑骂槐:“当初那一碗一碗的羹汤尽喂进狗肚子里去了!你献那多殷勤管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给你丢到这鸟不拉屎的地儿不闻不问了?”
薛嘉本就因薛怀义翻脸无情而寒心,舒太嫔又哪壶不开揭哪壶,用词更是轻薄无状,丝毫不顾她的颜面,登时气得双目圆睁,口不择言:“母亲这是哪里的话!当初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多去东宫走动的人,不正是母亲吗?今儿翻沟里了,倒不分青红皂白怨我一人,好没道理!”
舒太嫔同一帮先前不得宠的微末嫔妃凑合在咸福宫里,地方拥挤吵闹,跟从前宽敞明亮的钟秀宫差了远了,当然闹心,闹得厉害,脾气也跟着上来,摔摔打打是常态。
“好哇你,觉得翅膀硬了,也跟着他们编排我的不是!”舒太嫔气不过,扬手掌了薛嘉一耳刮子,“要不是你处处不如薛柔,好处全叫她占尽了,咱们娘俩岂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薛嘉捂着半边胀红的脸,泣不成声:“全怪我吗?那我还不甘心投错了胎,没能生在皇后的肚子里……”
舒太嫔暴跳如雷:“你算什么东西,敢瞧不起我?可反了你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个白眼狼!”
薛嘉挨了不下十笤帚,细皮嫩肉上爬着一道道红痕,触目惊心。
莺儿看不过眼,死命抱住张牙舞爪的舒太嫔,催促薛嘉赶紧躲躲风头。
薛嘉一方面实在疼,一方面心灰意冷,噙泪跑走。
再回去,她不敢,亦不愿,那眼前能去的,仅剩一个地方了。
“陛下,八公主在外面哭哭啼啼,非要见您。”
才送走薛通,紧随着薛嘉就来了,程胜嘀咕,今日的乾清宫前所未有地红火啊。
薛怀义的声音毫无温度:“说朕忙,叫她改日再来。”
他这个八妹妹心思活络,说得粗鄙些就是不老实。
一个宫里,不老实的有他一个就够了,再来第二个,败坏兴致。
程胜原原本本转告。
薛嘉如坠冰窟,呆望着巍峨的宫门,活活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万万设想不到以前成日在嘴边念叨的人,当真冷血薄情,一丝旧情不念。
但她确确实实已经走投无路了,只有忍耻求他垂怜。
“见不到陛下,我便一直跪着,哪怕跪到死。”她应声跪倒,腰肢挺直,头颅端平。
程胜没奈何,折返回禀。
论这宫里,仅一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对薛怀义撒泼,那就是薛柔。
不过,那也是从前的事了。
“喜欢跪,那随她便吧。”
以往,薛嘉给他的印象是心机重城府深,妄图以小恩小惠笼络他,谋求来日保障,倒
不算十分惹人生厌。
今夕,薛嘉竟不惜拿长跪不起来要挟,可她怎么变蠢了,以自身安危去胁迫别人,被胁迫的得是本就在意她的人才可行,他从始至终都谈不上在意她,此等招数安会奏效?
真是个“处心积虑”的蠢货。
薛怀义言出必行,从白天到黑夜,从深夜到熹微,薛嘉的计谋可笑地落空了。
稳住舒太嫔,莺儿得空寻人,兜兜转转,于咸福宫外遇着发髻松散、脸面浮肿的薛嘉,委实倒吸一口凉气,迎上去关心:“您可吓死奴婢了!这一整夜您去哪了?”
薛嘉六神无主,一声不吭,自顾自把自己关在屋里在憋了一天一夜,痛定思痛,到底做出决定,和没好气的舒太嫔说:“烦母亲托人打听打听,崔碌对我可还有意否。若心意依旧,我同意嫁给他。”
混到这份上,舒太嫔心高气傲不起来,老实找关系从中游走周旋,得到的结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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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碌当场兴高采烈,满口谢天谢地,可谓甘之如饴。
是日,舒太嫔造访乾清宫,讲明欲撮合薛嘉与崔碌缔结姻缘之念头,顺利取得新帝首肯,有言是:待国丧及崔老夫人孝期过后,便颁下赐婚圣旨,风风光光送公主出嫁。
舒太嫔为旧日恩怨而愤懑,忍不住多说两句,却被程胜请出门外。
“太嫔见谅,这个时辰十公主该吃药了,陛下急着照顾十公主服药呢。”程胜笑眯眯道。
舒太嫔暗中唾骂:
这薛柔是什么香饽饽么,一个两个不要钱似的倒贴!
就那个病病歪歪的鬼样子,和慈宁宫里那个老货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准哪天这对母女就手牵手下黄泉了。
哼,那才好呢,否则不解这口恶气!
第28章
大周法规,家中长辈离世,儿孙须守丧一年。
如今,崔家便是同样的情况。
原来预料,把崔老夫人的丧事处理妥善后,即可动身进宫接回薛柔,怎奈树欲静而风不止,老夫人一走,崔家几房就开始嚷嚷着要分家,属大房呼声最高。
摊上这等糟心事,崔介只得推后入宫日期,先行解决燃眉之急。
大房、三房串通一气,非分不可,崔介却是持反面主张,势必守住崔家祖祖代代的基业与名誉。
放眼京城富贵人家,且还没有一家闹得要分家的,倘若真松了口,一家子掰成好几份,丢脸是其次,无言面对列祖列宗才是要紧。
俗语说,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其他两房没昼没夜地争吵,光一个二房何以顶得住,崔寿是个不管事的,余夫人心细,爱钻牛角尖,每每所见所闻翻天覆地般的闹腾,终于忍无可忍,拍手咆哮:“分,现在就分!”
崔介一个头两个大,两边劝,但没人肯听他的,可谓是鸡犬不宁,烦得他顾不上为亡故不久的祖母悲伤,亦分身乏术惦念宫里的薛柔,一颗心全扑在如何阻止平息这长顿闹剧上。
而薛柔这边,难以忘怀逝者,每日跪坐案前,执笔抄一章《孝经》。
她不爱读书写字,字自然不好看,可想到将是焚给父皇的,父皇又顶顶计较字迹工整漂亮与否,如果破罐子破摔,就照这歪歪扭扭的样貌烧了,父皇在九泉之下看见,准会不高兴的,于是硬逼着自己对着经书上的字,一笔一画,慢慢地写,力求美观。
日复一日,握笔的手可见地稳了,墨迹皴染而成的字也有了质的飞跃,三喜四庆端详过,都不免面露惊叹,赞口不绝。
“殿下,明儿是第三十七天了,身上的丧服可以除下来了。”
三喜掰着手指头记着日子。
先帝遗诏,丧期以日代年,原定的三年共计三十六个月,现今守满三十六日就成。
薛柔犹似做梦,不敢相信父皇的影子越来越淡,终将消失在她的生活中。
她哑然无声,低头望着即将抄录完毕的最后一篇最后一遍《孝经》,横生无限不舍,好似要把她湮没了。
三喜一边懊恼自己没眼力见,这节骨眼上提什么丧不丧的,一面绞尽脑汁琢磨哄她开心的办法,恰是举步维艰之际,窗外纷纷响起“参见陛下”的声响。
时隔半个月,薛怀义再次大驾光临了。
半个月前,同样的房间,同样的红日西沉时,碎裂的药碗,洒落的汤药,滴血的碎片,愤怒的薛柔,阴笑的薛怀义,历历在目。
三喜同四庆交换眼神,全看出对方眼底铺着的恐惧及担忧。
问安声连贯不断,很快延续至门口,三喜何敢怠慢,忙去开门,下巴几乎贴上锁骨,结结巴巴道:“陛、陛下……”
瑟缩的肩膀,颤抖的声线,这小宫女怕极了他,薛怀义操着作弄之心,偏偏在三喜跟前停下,玩味道:“朕又不会杀你,你害怕什么呢。”
三喜吓惨了,脸色白里透青,跟棺材里躺着的死人一个样,在“奴婢”二字上磕绊了很久,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薛怀义嗤的一笑,脸冲门外一斜:“都下去吧,没有朕的传唤,不许进来。”
三喜心系薛柔,偷偷回头,却见薛柔向这头眨眨眼,意在叫自己听话退下。
三喜咬着嘴唇,与四庆一前一后回避,并遵照吩咐,将门带上了。
薛柔存好经书,直起身警惕地盯着步步紧逼之人,坏在她嗓子一直不见气色,发不出声音,不然必骂他个狗血淋头。
“妹妹的下巴还疼么?”
薛怀义一直走到她面前,仗着身量高,将窗外的暮色全然挡住了。
那日简直不堪回首,可恨这贱种旧事重提,偏生逼着她去回忆那恶心的片段。
*
“朕一概知道,”薛怀义向三喜手托的药碗侧目,“妹妹不肯吃药,无一例外浇了花草。”
他冷不防笑了:“怎么,怕朕在药里动手脚,从而毒死你么?”
薛柔两面三刀的小动作,薛怀义早已了解——她的住所,遍布他的眼线,专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她也学薛嘉那套,用自己的安危做文章。
呵,自作聪明。
既然败露,薛柔索性不演了,扭开脸,当那药不存在。
“给朕。”
三喜怯怯递出去。
但见薛怀义一手捏碗,一手钳薛柔的下颏,然后把碗微微栽倒,强行使黑糊糊的药汤灌入薛柔口内。
那之后,她的嘴巴连带下巴,绯红夺目。
薛柔呛得厉害,弯腰咳嗽不住,三喜惊慌失措,急找手绢,好容易找着,不防备被薛怀义夺了。
“抬头。”
虽下了命令,然薛怀义了解她,知她高傲倔强,越让往东就非要往西,何况眼前是他这个狗奴才在发号施令,更不能够服软了。
鉴于此,他干脆再来一次硬的,伸手捞起她的脸,使帕子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划过她的唇,不像擦水渍,反像蹂躏——亲手造就那朵红得妖艳的嘴唇,而后亲眼看着它,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他压对了,彼此肌肤的触碰令薛柔羞愤欲死,她忍痛推开他,眼睛来回扫视,成功打上三喜手里空碗的主意,一挥胳膊,打碎碗,再挑一块最大最锋利的碎片,狠狠扎入曾触碰过自己嘴巴的手掌里,里外旋转着,速度慢到极致,势必绞碎那些个腥臭的死肉,以此泄适才羞辱之恨。
痛,是痛的,但痛并欢乐着。
正是如此针锋相对,你死我活,方才有力地刺激着薛怀义的感官,一针见血地告诉他,他还活着,无比清醒、无比鲜活地活着。
“恨不得立刻杀了我?”薛怀义没自称“朕”,“可你羸弱至此,同只蚍蜉无异,焉能对我下手呢?”
他一把拔出深入血肉的碎片,满不在意一丢,刚好是三喜所在之处,惊惶得
三喜死咬着牙关,才没当场尖叫出逃。
“这样的小把戏,我见多了,无趣得很,你若有令我耳目一新的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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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介意期待一番。”他始终不正视自己的掌心,凭它血肉模糊,“我可是对你寄予厚望的,别让我失望啊,薛柔。”
身负几道迥异的视线,薛怀义徐徐离开。
那是薛柔第一次切切实实见识到,他堪比阴沟里的臭老鼠的真实嘴脸,比她预想的,更加丧心病狂。
*
“躲什么呢?”薛怀义微笑着揭穿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倒退半步的举止,“妹妹是害怕了么?”
他逼得紧,堪堪将她逼仄在墙角,也领略到了她从前的威风,傲然睥睨着她因愤恼而瞪大的两只杏眼。
“那日,你在睡梦中,梦到了谁?”他忽然伸手,在距离她抿紧的嘴巴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下,“是我,还是崔介?”
那日,桐花台,摇曳的扁舟,潮湿的空气,纠缠的吐息,及血腥的啃咬……他忘不掉,且对她为始作俑者却一无所知而怨恨。
所以,他要挑明,让那个噩梦光临她的梦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占尽她的余生。
既无法控制地沉沦,那么,便拉她共堕深渊,方才划算。
目光相对,呼吸相连,诡异地暧昧。
万分不可思议,薛怀义与薛柔摆在一块儿,会产生恨以外的情愫。
那日,哪日?
薛柔听不明白。
在睡梦中,又梦到了谁?
更云里雾里。
“哦,疏忽了,忘了你讲不了话了。”
薛怀义先笑一笑,之后倏地扣住她的下巴,轻轻向上一挑,下倾的目光仿佛绑着尖利的钩子,死死勾住她的唇,像在端量一个新奇的物件。
既然新奇,单打量怎么够——下一瞬,他移动指节,悠悠地蹭过那雪白的脸皮,蜿蜒而上,指腹不厌其烦地于唇畔环绕。
薛柔一阵恶寒,同时伴随着一阵颤栗,忍无可忍,正准备抬手抓走这恶劣且恶心的手,就觉被锁着手腕,连同胳膊肘,反别着摔到墙上。
墙面冰冷,她的胳膊滚烫,圈在她腕间的手,又是冷的,如冰块一样。
冷热交替,慢慢地侵蚀着她的神经。
“疼?”
上面传来的声音也是阴冷彻骨的,如严冬腊月的北风,横冲直撞地往脸上来,大有割破脸颊的威力。
唇际徘徊的指尖突然落定了——按在她的唇珠上。
“那日在桐花台,你醉酒入梦,梦见了谁?”薛怀义带着低劣的笑,问。
薛柔在思考。
桐花台,醉酒,做梦,几个零散的词语逐渐串联起断断续续的记忆。
三喜告诉她,是薛怀义找来背她回住处的,笼统如此,细节如何,竟一概不知。
看她眼中明明灭灭,薛怀义真情实感笑了:“想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他擅长的不止含垢忍辱,还有循循诱导。
薛柔的心声不能言表,但即便没有语言,亦不影响薛怀义从她的神情中探知一切——慌张,狐疑,以及迫切。
好极了,正中下怀。
薛怀义稍稍俯身,同她呈一副耳鬓厮磨的样子,音调故意拖长:“那天,你亲了我。”
怕她耳背听不清楚似的,又慢悠悠重复:“你主动亲了我。”
最后强调:“十妹妹,你冒犯了你的兄长。”
第29章
只言片语间,薛柔浑身汗毛倒竖。
什么?他说她亲了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坏到了骨子里,说出来的话有什么可信度,他一定是在诓骗她!
愤怒使然,薛柔热血沸腾,手上好似有无穷之力,挣脱了胳膊上的桎梏,抵住面前之人的胸膛拼尽全力一推:“你胡扯!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去亲你!”
一切来得太突然,没给她思量自己已然怒骂出声的机会。
薛怀义笑开了,眼尾翘得活像狐狸眼。
吴中人如其名,倒算中用,不枉他提拔一回。
原来,薛柔病情不见进展,急的反而是薛怀义,他厌烦了自己的独角戏,迫切地需要她来作出回应,介于此,他召唤吴中吴院判,逼其走一步险棋:薛柔当初失声,是因极大的刺激所致,那么由此反推,再来一场难以接受的刺激的话,或许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究竟是好是坏,吴中不敢下保证。
好也算,坏也罢,薛怀义只想尽快看到成效,不惜押上最赖的结果,欣然采用了吴中的主意。
薛柔承受不了的刺激,这好办,那日小舟之内的“亲吻”,正好派上了用场。
将恶意满满的啃咬包装成唇齿相缠,薛怀义分毫不觉不妥,更无从谈起会不会心虚。
“逃什么。”薛柔欲逃出他的笼罩而下的阴影,但被无情抓获——他的手,重新抓住了她的手腕,比刚刚更大力,“闯了祸,就想着一走了之……妹妹,你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些?”
薛柔不甘落入他手里,即便痛意作怪,累她紧皱眉头,亦奋力挣揣着。
薛怀义只管注视她,眼里的戏谑,如同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飞蛾。
“你滚开!”挣扎无效,薛柔大病未愈的身子也开始累了,姑且僵着拳头,含恨道。
挑眉,扬唇,发笑,一气呵成。
薛怀义说:“妹妹,你便不好奇,那个吻……”
“你给我住嘴!”他的鬼话,薛柔一个字也不想听,放声吼叫,“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比狗还贱的奴才,我是瞎了眼,得了失心疯,岂会碰你一根手指头?我警告你,你胆敢胡说八道半个字,我便……”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流利连贯地说了一车轱辘的狠话。
她居然能出声了?
“你便如何?”
薛怀义很享受从她姣好的容颜上显露的每一个表情的过程,那是为他而生发的,独属于他。
他将掌中皓腕朝怀里一扯,她顺势跌在他胸前:“所以妹妹,那个吻,你当如何?”
吻,吻,吻……他的声音不断在脑海里回响。
“啪!”
一巴掌落在薛怀义的右脸。
“要你死。”薛柔恶狠狠道。
她惯用右手,而她的右手深陷囹圄,左手扇下去的耳光,力道不足,于薛怀义而言,无足挂齿,反倒给他打得喜笑颜开:“妹妹竟还是这般天真单纯。朕是皇帝,朕死了,这大周朝也就亡了。莫不是妹妹想看先帝的一辈子的心血付诸东流么?”
自从先帝殡天,薛怀义再未唤过一声父皇,统一称呼为先帝。
冰冷的两个字节下,蕴含的是他蛰伏多年的野望——脱离薛姓,恢复本来的岑姓,将大周改朝换代。
不过现在他才登基,根基未稳,且得耐心谋划一段日子。
薛柔顿时错愕。
是了,薛怀义不同往日,已经是九五之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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