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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0-11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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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第101章归去来(二)

    沈放早起时便没见到陆银湾的踪影,只道她出门去了,却一直等到暮色四合,天光殆尽也没见她回来,心中不觉有些担心,想要出去寻她,又不知该如何迈开步子。

    他实不知如今的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做借口去见她的理由。

    前几日段绮年还在时,他倒是时常能看见她。他二人整日在这院子里转,有说有笑的,也不知在谈些什么。

    沈放每每撞见了,便会十分识趣儿地垂下眼,自己绕回房间去,将房门关紧。后来更是日日门窗紧锁,索性连屋子都不怎么出了。

    可是他的功力早已恢复了,耳力非比寻常,即便终日不出房门,那些耳鬓厮磨的低语,那些银铃铛一般笑闹的声响,也不是他关上门窗堵上耳朵便能不听的。

    更何况,他分明也控制不住自己,疯了一般地想见她,想听到她的声音。

    他的脑子里其实也有一模一样的声响呀,只是那声音的主人要比现在还要年轻,还在十四五岁的娇美年纪。

    那声音的主人也曾与他在绿荫遮蔽的夏日竹庐里低声地咬着耳朵,也曾有些羞涩地笑着,紧紧地扣着他的腰,红着脸把脑袋埋进他的胸膛里。

    他像一个即将被渴死的旅人,那些过往的声音飘飘渺渺地只浮动在他脑海里,像是远处绿林里青翠欲滴的梅果儿,实在解不了他的渴。所以它引诱着他去听她如今的声音,去看她如今的面容,去饮鸩——

    他会靠在紧闭的门扉前,闭上眼睛听见院子里时不时传来的嬉笑怒骂声,在门板上留下一道一道无力的抓痕;会忍不住拉开百叶帘的一角,痴惘又麻木地看着她坐在云杉树的枝丫上,把手递给段绮年,笑嘻嘻地让他一定要接住她。

    他看着她,听着她,却碰不到她,得不到她哪怕一顾。分明像一个只能躲在暗处的无耻的贼,要时时刻刻受剜心之痛,却也什么都顾不得了。

    旁人不知道,他刚刚醒来发觉自己心口上的那一剑已经愈合,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淡粉色的疤时,有多么高兴。不是因为死而复生,而是因为他几乎在一瞬间就相信了,银湾没有真的想要他的命,简直欣喜若狂!

    所以旁人也不知道,他还没来得及奔出屋子去找她,还没来得及语无伦次地去同她说那些他在濒死之时心中念了千万遍却出不了口的痴话,就在院中的云杉树下看见了她的身影时,是什么感觉。

    她不知去了哪里,惹了一身风尘,闭着眼睛枕在段绮年腿上,口中衔着他剥好的栗子仁儿,伸懒腰也是很轻松很舒服的模样。

    两人不知说着什么话,银湾的嘴角时时翘着,偶尔咯咯地笑起来,似乎下一刻就要睡着在他怀里。

    那一瞬间,心里近乎麻木的疼,好似被挖空了。

    却也觉出了一点惘然来。

    他已经多久没看见银湾这般放松惬意的模样了?

    她过去同他在一处时,脸颊上似乎时时都沾着泥灰血水,腮边仿佛永远都挂着晶莹的泪珠儿,眼尾浓重艳丽的红似乎永远也不会褪去。

    她总在为了他哭。

    筋疲力竭,撕心裂肺,偏还要被伤得体无完肤。

    她说的那一句“我累了”,他好像忽然就懂了。

    跟他在一起……真的很辛苦、很辛苦吧。

    从前在歌楼时,他听见段绮年对银湾动手动脚的,即便发着高烧,武功全无,尚敢放着性命不要冲上前去,可如今他解了毒,恢复了内力,却为什么连上前去的底气也没有了?

    他好像终于明白了,银湾并不是生来便属于他的呀。

    她给过机会的,是他没有抓住。

    三日前段绮年与殷妾仇动身回圣教去了,院子里便只剩下银湾一个人。她似乎并没什么要紧事情要做,日日只喜欢在那云杉树下发呆,在黄昏中看火红的日落。

    他曾鼓起勇气,在太阳没入地平线,天地陷入昏暗的前一刻,破门而出哑声唤住她。那时,晚风乍起,杉树枝丫也被带的哗哗作响,银湾穿着一身利落鲜亮的紫衣,正要离开,在一树暖黄下回过头来,微微一怔。

    她无言地立在那处,目光落到他身上,眉目尚算平静,只是轻轻蹙起了眉尖。并不似之前那般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咄咄逼人,而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沈放被这样静默的目光笼罩着,也不觉站住了,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次。他凝望着她的眼睛,竟是从那目光中觉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来。

    好像听见她在叹气,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似的。

    她终是一言未发便转身离开了。

    可那眼神让沈放惴惴不安,总也放心不下。

    心乱如麻到了极限。夜幕四合之际,他终是等不住了,推门出屋,去敲尹如是的门,想问问银湾去了何处。

    便在这时,沈放忽听见有稳健的脚步声从小院外传来,上一刻还在百步之外,下一瞬便已经到了门前。

    他心中不觉一凛:好快的轻功!

    尹如是也从屋里推门出来,两人对视一眼,显然是都有所察觉。尹如是上前

    去开了院门,门前立着的却是一位佝偻的老人。

    尹如是一怔:“黄伯?你不在明月湖上摆渡,怎得到此处来了?我兰姐姐呢?”

    那老者翻身朝尹如是拜了一拜:“小姐已经仙去,临别时留下一封书信,吩咐老奴一定交到尹少侠手中。此时干系重大,攸关白狐性命,亦攸关武林将来,尹少侠务必上心。”

    他说着,在尹如是震惊的目光中,从怀中摸出一封牛皮纸包裹的信封,奉到尹如是手上:“老奴奉命先将小姐躯体护送回故里,便不久留了。小姐托我带话,日后山高水远,还望尹少侠和秦姑娘万万珍重。”ノ亅丶說壹②З

    言罢,竟是几个起落,头也未回健步如飞地离去了。

    尹如是悚然僵在原地,眼光直勾勾地盯着手中信封,好半晌才微微动了动。又是许久,她才缓缓地抬起手,一点一点撕开那点了火漆的封口。

    手中一张薄纸似有千斤重,她一字一字读完,仰首闭目立了许久,身形竟是狠狠晃了晃。

    沈放不明所以,连声问她,她也并不答话,忽然抬步回了房间去。沈放只道必然事发重大,连忙跟了过去。

    秦玉儿迎上来,问道:“怎么了?”尹如是无言地将信纸交与她看,秦玉儿飞快扫过,亦是面色遽变。

    沈放愈发急了,嘶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是不是跟湾儿有关系?”秦玉儿沉沉叹了一声,将那薄薄一张信纸递给他。

    沈放连忙夺过来,一目十行匆匆地读下去,却还未及读完,双瞳便在目光触到那极熟悉的名字时,骤然一缩。

    他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塑,失去了四肢五感,只呆呆地将那满纸的字一个一个读进脑子里去。只是擎着一张轻飘飘的信纸,却好似已经忘了该如何喘息。

    尹如是在桌边呆坐许久,这时抬起头来,看见宛如泥石一般呆立在窗前的沈放,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竟是对他颇有几分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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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她沉沉地苦笑了一声,轻嗤道:“沈放,你对她的相信,也只到这个程度啊。兰姐姐将事情一件一件都写得明明白白,她所言的一切,你如今都清楚了么?”

    “你这个小徒弟,从来不曾变过呐。”-

    陆银湾在圣教一呆又是半个月。

    圣教自有一种接筋续骨的灵药,她一连用了十几日,双腿已经痊愈如初了。这半个月里跟在秦有风身边忙前忙后,也是脚不沾地。

    秦有风肯用她,一来是因为葬名花的死叫他对陆银湾彻底放了心,二来也是因为他实在拿杨穷没有办法。

    教中的堂主已经死了两个,司辰也所剩无几,能堪大用的更是少之又少。正在这个紧要关头上,杨穷却好似吃错了药一般,不管不顾起来。

    秦有风心里急的火烧火燎,却愣是拿他没辙,左右没个臂膀,遇事竟反倒是与陆银湾商量的最多。

    陆银湾也是上道的人,凡事总将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怕他疑心病又犯,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也绝不多一句嘴,既叫秦有风觉得得力,又叫他觉得放心。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秦有风便又升了她做堂主,接管了原本的东堂残部,与殷妾仇平起平坐了。

    由于上次杨穷传召得急,段绮年和殷妾仇都是只身回到圣教密坛的,南堂的残部还滞留在燕儿山一带。眼下争斗在即,圣教急需用人,秦有风便命殷妾仇去将南堂的人马带回来。

    这一日午后,有探子来报,武林盟的人马已有不少从西南方折回来了,距圣教密坛不过百余里的距离,不日便会抵达密探所在之处。

    秦有风听报时虽然并未发话,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陆银湾原本侍立一旁,待那探子下去,似是有些迟疑地道:“堂主,属下有一事不解,想请堂主赐教。”

    帐中只她一人,这段时日秦有风又待她格外亲和客气,闻言道:“什么事?”

    陆银湾道:“依属下愚见,我们等在此处终归不是个办法。虽则这里穷山恶水,险峻难攻,但毕竟不是咱们在苍山的总坛。只一个小小的据点,孤立无援的,武林盟又人多势众,万一真的攻上山来,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秦有风冷哼一声,摇头叹道:“这事你以为我不会考虑?若不是杨左使执意要……哼,我怎么会在此处安营扎寨,冒此奇险?”

    陆银湾道:“说到此处,属下不免有些奇怪,这雪莲花就这般重要么?杨左使缘何为了它这般执着,甚至把咱们圣教的命运安危都抛诸脑后了?若说是为了唤醒教主,也不需急在这一时啊,就算这一次雪莲花被毁了,只消再等二十年,咱们不就又有了一朵么?”

    “我从前听说过,教主一旦陷入假死,便是经过百年、千年,身体也不会腐朽,这区区二十年又有什么等不得的?可若是一朝战败,叫咱们圣教全军覆没了,即便抢回了雪莲花,不也得不偿失么?”

    她见秦有风并不言语,压低了声音,凑上前道:“堂主,属下有几句话关于杨左使的,不知当讲不

    当讲……”

    秦有风默了默:“你说。”

    “堂主,你总怀疑咱们教中有奸细叛徒,难道就从没怀疑过……杨左使么?”

    “……”

    秦有风眉头微蹙,掀起眼来看她,半晌才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银湾轻笑一声:“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杨左使为了雪莲花也忒卖力了些。堂主,你莫要忘了,杨左使的神功也已经练到第八层了……”

    “……”

    “说到底,杨教主虽然来到圣教二十多年,但毕竟也是中原人不是?您先前还总说我身上流着中原的血呢……他身上可没有半点大理血脉。”

    “……”

    “中原武林奇人辈出,多得是为了武学疯魔之人,一辈子追求天下无敌的至上武功的人,也大有人在。杨左使当年为的什么加入了圣教,谁也拿不准,不是么?我听教中的老人说,从前咱们教主还没假死的时候,杨副教主在教中势力就已颇大了……”

    “……”

    她见秦有风沉吟不语,轻嗤一声:“其实这话原不该我来说的,料想您老人家也能想到这一层,我只怕您百密一疏罢了。说真的,若是这雪莲花最后被抢回来了,却不是吃进咱们教主的肚子里,咱们这……岂不是为人做嫁衣了么?”

    秦有风捏着毛笔的手忽然一紧,墨迹一顿,在纸面上点出一个浓黑浑圆的点来。陆银湾见他面沉如水,却是一言不发,见好就收,打哈哈道:“哎,罢了,也许只是我疑心生暗鬼呢。我只随口一说,您也不必真放在心上。真说起来,咱们圣教之中也有许多中原人呢,哪里就能分的这般清楚了?如今正是需要众人齐心协力的时候,哪有功夫来想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

    陆银湾还要再开口,同秦有风问些旁的事情,便听见有人通传:“禀堂主,漱玉姑娘回来了,说是从武林盟那边传了几封密报来。”

    陆银湾的脸色刷得就冷下来了,懒懒笑道:“堂主,东堂还有些事,我先去办了。若堂主还有什么吩咐,着人传一声,属下即刻赶来。现在就先走啦,不打扰特使回来复命。”

    言罢,行了一礼,竟是不待他应声便径直走出帐去。

    帐帘还未落下,陆银湾讥讽的笑声便从营帐外传进来,笑道:“呦,这不是特使大人么?大人从哪里来?秦堂主就在里面,大人这回又是想要谁的脑袋呀?”-

    不过片刻功夫,漱玉便从外头进来了,一面将手中密报递给秦有风,一面抱怨道:“师父,我这回可算是把她给得罪了,每回见我都这般阴阳怪气的。”

    秦有风自她手中接过新到的密报,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心不在焉道:“你已不必在她身边监视,得罪便得罪了吧。”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实在招人膈应。”漱玉袅袅娜娜地挨到秦有风身边,不情不愿地咕哝道,“她向来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我只愿她不要寻我晦气才好。”

    周成失踪了两三个月,秦有风一直没能找到的他踪迹,估摸着他也没命回来了。可西堂掌控着情报网‘天罗’,人手众多,骤然少了一个臂膀,秦有风也有些管不过来。

    漱玉回来的倒正是时候,如今这收放情报的活计便落到她头上了。

    她见秦有风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师父,我从前听师兄们说,教主的棺冢一直是停放在圣教总坛里的,怎么如今忽然出现在了蜀地的一座荒山里?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秦有风随口道:“自然这里这个是真的了。”

    漱玉讶异道:“可教主怎么会挑这么一处穷山恶水作为假死闭关之地?且不说这里尚在中原地界,极容易被中原武林发觉,这四周又常年无人把守,哪里比得上咱们苍山的总坛安全可靠?”

    “这谁知道呢。咱们这位教主,在位之时便是个专断独行的性子,他在教中说一,便没人敢说二。别说他将自己的棺冢落在此处,便是落到武当少林去,教中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当年他闭关之时,未跟教中任何一个人商量,我们都是事后收到他的密报才知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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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在此处假死了,于是匆匆地调派了人手于此处建造了一个简陋的地下密坛。”w.

    秦有风忽然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道:“我想起来了,那时正是上一次圣教东侵中原的关键时候,东西南北四堂与陆玉书斗得不可开交,局面一度胶着。教主那时已将神功练至第八重,带了教中数十好手,远赴江南,亲手杀了陆玉书,烧了曾经名震江湖的江南陆家庄。”

    “教主就是在归程的路上,在此地闭了关。”

    漱玉听得怔住,愣愣道:“如此说来,教主还真是看得起这个陆玉书,竟然不远万里,亲自去了结他。”

    秦有风捻了捻颌下长须,双目微眯,却是轻哂了一声:“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陆玉书与教主之间,有的可不仅仅是中原大理的世仇,还有夺妻之恨。教主一生从不让人,又如何能饶过他?”

    第102章 第102章归去来(三)

    陆银湾在江湖上被人送了白狐向月这么个诨号,也不是空穴来风。她名号中这个狐字,实在是有些渊源。

    她幼时在白云观长大,自有沈放并一干老道护佑,鲜少在江湖中露面。刚入江湖时,还是个十五六的小姑娘,名不见经传,直到后来入了圣教,在江湖上成了风云人物,那些前尘往事才被□□,传得纷纷扬扬,天下皆知。

    原来陆银湾是大侠陆玉书和圣教前任圣女——苍山雪狐霜笙雪的遗孤。

    陆玉书原本是一个江浙有名的权贵人家的公子哥,家财万贯,声势烜赫,只可惜无心于经济之道,不爱读圣贤之书,专爱刀枪剑戟,快马长弓。十六岁时上了白云观玉清峰,因着天资绝佳,被当年白云观的掌门闻虚道长收做入室弟子,成了掌门的首徒。闻虚道人常年在外云游,一生也就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陆玉书,一个就是沈放。

    陆玉书本就天资聪颖,年纪轻轻武学造诣就已不凡,又兼一张俊面,读书人也似的雅致,江湖朋友便送了他个雅号——探花道长。

    陆玉书年轻时最不安分,专爱打马江湖,四处游历,大江南北的闯荡。后来长到二十五六岁,陆父离世,才打定主意回家,奉养寡母。陆家在江浙一带也算富甲一方,他接手了家中产业,渐渐安定下来。然则年轻时的那点侠义作风,终究是改不了了。广交朋友,出手豪爽,江湖中人多有受他馈赠接济的,可谓声名在外。

    圣教原本发源于云南大理一带,后来渗入中原,起先一直默默无闻,直到二百多年前,才忽然崭露头角,在中原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一战扬名。此后两百年间更是屡屡祸乱中原,叫武林中人不胜其扰。陆玉书虽然出身权贵之家,却有古道热肠,不失侠义之心,对于惩恶扬善,护佑武林之事自然当仁不让。

    二十多年前,圣教又一次卷土重来。陆玉书牵头联合起江湖一众深受圣教残害的义士,与圣教斗智斗勇,几次三番破坏圣教计划,甚至兵不血刃地杀掉了当时的圣教左右护法。几年之内,声名鹊起,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叫他一声陆探花陆大侠。最终,圣教不得不派出教中圣女,花了几年时间,设下一出香艳又狠毒的美人计。

    陆玉书英雄一世,终究还是难过美人关。

    眼见着陆玉书坠入无边情网之中,圣教只差一步便可以除之而后快,不料最后关头,圣女那厢竟出了变故。

    那圣女别号苍山雪狐,是圣教中的第一美女,纵使出身魔教,也叫江湖中人不得不承认那一等一的美貌。在陆玉书难逃一死的时候,她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当真对陆玉书动了真情,竟倒戈相向,救了他一命。S壹贰

    所谓正邪不两立,圣女与道长后来恩怨两清,与苍山之麓分道扬镳,相忘于江湖。陆玉书回了中原,依旧与圣教水火不容,却对这一段旧情只字不提;圣女回了圣女峰,听说受了教中密刑,而后在圣女峰上思过,即便后来道长在江南身死殒命,也未再下山一步。

    自那以后,圣教因为教主闭关,渐渐偃旗息鼓,龟息蛰伏。陆玉书和霜笙雪之间的这一桩风流韵事,却因着探花道长终其一生未再娶妻而愈传愈广,几乎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境地-

    漱玉跟在陆银湾身边数年,自然也知道陆玉书与霜笙雪的这一桩事。

    中原武林中至今还流传着陆玉书的事迹,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鲜少有人提起霜笙雪的过往。大约是因为她实在是一个颇为神秘的女子,竟没有什么过往可循,留给人们说道的唯有那艳冠江湖的美貌和神鬼莫测的幻术罢了。

    “这么说,圣女竟是教主的妻子?”漱玉奇道。

    不料秦有风听闻此言,却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露出了平素极少见到的唏嘘之态:“是未婚的妻子。”

    “最纯洁的少女生来便是要嫁给最骁勇的英雄,所以圣教的圣女

    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会成为教主的妻子,以处子之身承接英雄的血脉,并为圣教诞下后代。圣女与英雄的后代中,男子骁勇善战,女子纯洁无瑕,便又会成为下一代的圣子和圣女的候选者。这是自圣教创立之初便有的规矩了。”

    “圣教最初的缔造者是一对孪生兄弟,通过向巫蛊之神献祭了自己和家族,换得了异术和珍宝,也因此受到了诅咒,代代相传,直到血脉断绝。珍宝传承倒是容易,可异术却只可通过血缘来继承。只有血脉足够纯正的后人,才能继承最精妙的异术。”

    漱玉忽而灵光一闪,讶道:“师父,难不成那异术就是……”

    “不错。”秦有风淡淡瞧她一眼,“南柯一梦,黄粱一枕……你道寻常人真能练出这种几近神迹的秘术么?”

    “原来如此。”漱玉若有所思道,“那这般说来,所谓珍宝,就是洱海雪莲咯?”

    “嗯。”秦有风捋了捋颌下长须,沉声道,“除了神迹,这世上又怎么会真有甚么灵丹妙药,能生死肉骨?”

    漱玉尚沉浸在震惊中,不假思索道:“师父,那传说的诅咒又是什么呢?”

    秦有风轻嗤一声,摇了摇头:“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我虽自幼进入圣教,数十年如一日对圣教忠心耿耿,这个秘密却也是无从得知的。到底是个外人呐,圣教真正的秘密……恐怕也只有初代教主的后人才能知晓了。”

    漱玉听他语气之中似有遗憾之意,“哦”了一声,心中却道:“这老家伙大约也没有骗我。既然说是诅咒,那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圣教教主又怎会平白地将自己的弱点诉诸旁人?”w.

    其实要照往常,秦有风怎么会有这些闲工夫与漱玉谈论这些秘辛,只是一来武林盟不日将抵达密坛,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二来杨穷执拗异常,固守荒山不退,一旦有失,圣教必然元气大伤。

    秦有风被逼得心力交瘁,连日里竟颇有大限将至之感。他本是年近花甲之龄,此前凭着铁一般的手腕掌管圣教西堂,从未有过疲惫之感,如今方觉自己竟是到了风烛残年之时,不免心气大折。

    加之今夜风寒,荒山之中营帐遍地,篝火丛生,颇添荒凉之意。他竟开始沉湎起故人往事来。

    “听说百余年前圣教兴盛之时,每每圣女选拔,人数多时竟有十数人一同参选。这些年圣教亦是人丁凋敝,血脉纯正之人越来越少,到教主继位时,血脉纯正的男子,竟是唯他一人了……我记得霜笙雪当选圣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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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才十七八岁,此前一直生活在圣女峰,从未下过山。第一次在圣教教众面前露面,当真是……艳煞众人。”

    “可她最后没有嫁给教主,反而嫁给了陆玉书?”漱玉奇道。

    秦有风叹道:“说来也是孽果。霜笙雪原本是教主的师妹,自小养在深山,除了教主之外,竟是再没其他熟识的人。她当任圣女之际,圣教正值东侵,与陆玉书斗得不可开交——有他那样一个人立在中原,圣教便没可能再侵入中原土地一步。那时,霜笙雪刚刚出山,还是一派天真烂漫模样,天天只知道哥哥前哥哥后地围着教主打转,于是便自告奋勇要帮师兄杀敌。”

    “教主彼时正计划着除去陆玉书,听此一说,琢磨了一番便同意了。一来是因为霜笙雪刚刚出圣女峰,不似教中其他女子早已在江湖上抛头露面,被人熟识,不易被陆玉书发觉;二来霜笙雪美貌无双,又兼血脉纯正,幻术登峰造极,由她设计陆玉书,必定手到擒来。所以,她当上圣女还不到一个月,便去往中原了,一去便是几年。唉……”

    秦有风忽得苦笑一声:“若是当时我阻止了这计划该有多好。我宁愿陆玉书好生地活在这世上,圣教在我有生之年不踏入中原一步,也不愿看见圣教遭此灭顶之灾。”

    漱玉闻言不禁奇道:“师父,您老人家这话可就严重了。即便当初圣女生了变故,叛

    了圣教,那陆玉书最终不还是死在咱们教主手中了么?如何来灭顶之灾一说?”

    “你不晓得。”秦有风摇了摇头,负手踱步到灯台之前,沉沉道,“我在圣教几十年,教主也可以说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我所见之人之中,最坚毅、最适合担当教主重任之人。”

    “圣教最初的诞生,便是以把血光和战火带给中原为目的,尤其是是中原武林,更是圣教最大的敌人。纵使圣教只是一个教派,从偏远之地发迹,却为此不屈不挠地奋争了两百余年。教主是自小便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前任教主待他更是极为严苛,于是将人培养成了一副无情无义,冰冷寡言的性子,当上教主之后更是一门心思地想要覆灭中原武林,从来不去想那些儿女情长的事。霜笙雪在圣教时,我便常常见她围着教主打转,百灵鸟一般叽叽喳喳,教主却总在忙旁的事。”

    “所以我也万万没想到,她后来公然违抗教主,逃去江南与陆玉书成婚之后,教主会因此性情大变。”

    漱玉奇道:“是怎么个变法?”

    “原本是不喜不怒,后来变成了喜怒无常,原本全副心思全部放在了颠覆中原武林上,后来将什么大业、教义全都抛诸脑后了。”

    “啊!”漱玉不禁轻呼出声。

    “教主有手腕,有谋略,二十年前的那一次东侵原本是圣教百余年来最顺利的一次,却不曾想半途做了废。霜笙雪留在江南之后,我们教中本说自此将她在圣教除名,再选一名圣女就是了,可教主却是绝不肯善罢甘休。将之前定下的计划通通打乱,不管不顾地发动圣教的暗桩、死士、杀手,誓死要将霜笙雪抢回来。”

    “陆玉书也不是等闲之辈,明里暗里将霜笙雪保护得很好,武林中人甚至不晓得霜笙雪是圣教之人,他如何能让霜笙雪轻易被劫回来?可霜笙雪一日不归,教主便一日穷尽心思,无所不用其极,其他的事情一件也顾不上了。几年之后,终是叫他寻到机会,设下了一个全套,令刚刚诞下一女不到两个月的霜笙雪重伤濒死,逼得陆玉书不得不把霜笙雪带回圣教。”S壹贰

    漱玉的眼睛微微睁圆,道:“我晓得了,陆银湾今年整二十,二十年前……正是上一次雪莲开花的时候呀!”

    秦有风点了点头,“那时教主也不过二十六七岁,却是天赋异禀,圣教的神功已练到第七重,原本再等几年就可以练至第八重继而登临绝顶了,哪里能想到命中有此一劫,需得再等二十年……”

    “那后来呢,圣女如何了?”漱玉连忙问道。

    “圣女不贞,在圣教是重罪,原本是要受极刑的。但那时的教主喜怒无常,手段强硬似铁,圣教之中竟没人敢问他提起这一茬。后来霜笙雪便一直被软禁在圣女峰上。”

    “之后几年里,教主对付中原愈发狠辣,双方争斗一直持续了七年之久。直到七年后,教主终于南下杀死了陆玉书,自己却也在中原闭了关。因着教中无主,那一次持续了十数年之久的东伐最终也不了了之了。”

    “怪不得,怪不得!”漱玉心道,“怪不得十二年前,圣教忽然退出中原,原来是因着这一层变故!想来,那个时间不正是陆府被灭门后不久么?”

    “师父,那圣女最后怎么样了?”毕竟霜笙雪与某个人关系匪浅,漱玉心中便存了一丝打探的心思,“我是说,她既然是被抓回来的,便肯安安分分地呆在教中了么?那陆玉书难道也真的肯放下自己妻子不管,再不来找她?我听江湖传言,可是说陆玉书至死未再娶妻来着,他如何甘心……”

    她原本也只是为了旁敲侧击,才故作好奇说出这许多不相干的话来,却不料秦有风竟是冷冷一笑:“这有什么。”

    “真正的‘南柯一梦’,练到登峰造极之时,不要说惑人心神,便是抹掉一个人记忆也不算难事。”

    “偷天换日,颠倒乾坤,不外如是。”

    第103章 第103章归去来(四)

    “我私下向我两个师兄打听了打听,段绮年这个人实在是……乏善可陈。”

    “我那两个便宜师兄入门比周成晚,但也跟了秦有风好些年,对圣教的人事也算是了解,其中甚至有个是大理人,祖上便是圣教教徒,在教中关系颇多。”

    “我只推说前些日子教中查细作,对段绮年稍有些怀疑,想要私下查查,他二人应当不会对我有什么隐瞒。可即便如此,他们对段绮年此人,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圣教创始之人乃是大理皇室,圣教倒是常常在大理境域之内布教招兵,段绮年也沾了个皇姓,便是他们在大理布教之时招入圣教的。他只比你早了一两年入教,一开始是跟着北堂堂主做事。北堂掌管教中医务,堂主代代都是神医,他办事干脆利索,很得北堂主重用,没多久便升了司辰。”

    “其实按照这般速度升迁也算是快了,你看教中八个司辰,除了你和他,还有哪个不是而立以上的年纪?只是他一向形寡言,不似你爱出风头,除了你和殷妾仇之外,竟再没跟教中其他人有什么人际往来,是以教中人竟鲜少有人关注他。”

    “北堂堂主死得仓促,短时间内无人可以替补。段绮年虽然还没升任堂主,却早已全权接手北堂了,要不然前些日子雪莲出世,护送的差事怎么会轮到他?教医掌握着教中许多秘密,又肩负看护雪莲之责,段绮年跟了北堂堂主许多年,知道得多也正常。你说他知道许多圣教秘辛,兴许也是他从前听来的呢。”

    漱玉一口气说了许多,拾起茶杯来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凉水,听陆银湾“嗯”了一声。

    此时正是夜半时候,密室之中只点了一点昏暗油灯,陆银湾曲腿坐在桌旁,手指轻轻叩着桌案,闻言不由得点了点头:“辛苦你了,还是你消息灵通些。”

    “对了,说起秘辛……”漱玉忽道,“今天入夜时候,秦有风一时感慨,倒是与我说了不少圣教旧事。他如今虽然对你多了几分放心,却也不是什么都告诉你,此事与你父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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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他大约就不曾与你说知。”

    漱玉于是将秦有风所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银湾,说到关键处,忽然问道:“江湖常说圣女与道长相忘于江湖,陆大侠可是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若是真的也不记得,他又是怎么将你养大的?”

    陆银湾闻言不禁一笑:“怎么可能不记得。他若是连我娘都忘记了,凭空多出来我这么个便宜女儿,不觉得奇怪么?”

    “他是记得我娘的……只是对外统统推说不记得罢了。他跟旁人说,自己记得曾和一位女子成亲,生了个女儿,却不记得那女子姓甚名谁,什么模样,两人之间经历过什么,通通忘了。”

    “实际上他记得?”

    “记得,记得很清楚,不要说是往过经历,便是模样长相,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妆奁盒里有哪几样喜欢的首饰都如数家珍。他还常说,我的眉眼与我娘多有相似哩。”

    “只是这些事,他只跟我一个人说。若是有旁人在场,那便一个字也不会透露。他曾极神秘地跟我说:‘这是陆老大和陆小贰之间的秘密,绝不能向第三个人透露!若是叫旁人知道了,麻烦就大了!’我那时年纪幼小,没那么多心眼,不知刨根问底。后来上了少华山,年纪大些了,每每思及此事才觉出蹊跷来。这正是多年来叫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秦有风是如何跟你说的?”

    “他说,圣教的幻术练到登峰造极时,可以抹去人的记忆!”

    “可是这又说不通啊。照他的意思,你爹早该忘了你娘的,怎么你又说他记得一清二楚?我真是要糊涂了……”.

    漱玉不禁蹙起眉头来,却见陆银湾的面色却倏然沉下来,半晌没出声。

    漱玉不禁好奇道:“你也会幻术,你也能抹去人的记忆么?”

    陆银湾摇了摇头:“我不行……实话说,我还从不知道‘南柯一梦’有这等妙用。”

    “若是依你所言,这才应当是南柯一梦的真正境界。我不似我娘是地地道道的圣教圣女,想来是达不到那种水平的。”

    漱玉见陆银湾神色凝重,若有所思,自己也便站起身来:“好吧,瞧着时候也差不多了,我早些走了。再晚要叫他疑心的。”

    “嗯。”

    她忽然又问起:“那段绮年那边呢,还需要我继续查么?”

    陆银湾抬起头来,眉头微蹙,神色之中竟很有几分复杂。

    半晌,才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罢了……不必再查了。”-

    果然,圣教的探子消息不假,几日之后东归的武林盟人马便已压到荒山脚下了。

    到了这等时候,秦有风日日如坐针毡,杨穷却仍旧不见惊慌。

    他前些时候日日带着人马下山去寻尹如是、秦玉儿等人的踪迹,每天都要顺带着捉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回来。

    武林盟众人来到荒山脚下的第一日,还未上山,便听见一阵咕咕咚咚的声响,从山头上扑下来。

    这一路行来,每每都是银羽寨的小公子商猗领着门下弟子打头阵,做先锋的,这次也不例外。听见有声响骤然从头顶传来,他还以为是落石,等到离得近了再打眼一瞧,哪里是石头,分明是上百个早已乌黑腐烂的人头叽里咕噜地滚了下来!

    这可将他吓得不轻。

    他还未及喝令门中弟子弯弓搭箭,小心埋伏,便看见各个山石之后黑压压地窜出圣教的兵马来,潮水一般涌向前来,被推在最前面的却不是他们自己人,尽是些布衣百姓,老弱妇孺。

    商猗大吃一惊,忽然听见人群骚动,他正前方的人群被分作两半,十数个衣不蔽体、披头散发的年轻人被连推带搡地押送到阵前来,个个伤痕累累,披枷带锁。一个断臂的少年人认出商猗来,忙不迭地大吼一声:“快走!有埋伏!”

    商猗正是心若擂鼓之时,骤然听见有人呼喊,几乎生出了拍马便走的冲动。还未及稳住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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