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情绪起伏太甚,竟轻轻喘息起来。
陆银湾见他有了倦态,拿手巾给他简单擦拭一番,又赶忙去换了一盆热水给他洗脚。
沈放以前从未让她做过这种事,十分适应不来,咬着唇,僵硬地坐在床边一言不发。陆银湾用毛巾浸了热水,细细为他擦洗双腿,瞥见他腿上的伤痕,也只做视而不见。忽然,沈放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银湾,对不起。”
陆银湾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轻笑一声:“对不起什么?师父你真是莫名其妙。”
“我答应了你要回来给你过生辰的,却叫你的生辰过的这般……伤心。”沈放轻声道。
“我答应了你,一定要做第一个看见你十五岁样子的人。我本以为我能坚持到少华山的,可我、我……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
陆银湾垂着眼睛,一言未发。早晨的他们见面时,沈放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此时又跳了出来。
她在听见这话的第一时间,就立刻使尽了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将它抛诸脑后。整整一天的时间,她刻意地不去记起它,不去回忆它,将它狠狠地压在自己听不见瞧不见的地方。
整整一天都相安无事,她自己觉得自己都已经快把它忘了,却不想这个时候被杀了一记回马枪。
“银湾,对不起,我恐怕……再也瞧不见你啦。”.
声音很轻,很痛苦,带着愧怍和歉然。
陆银湾的脑海里却忽然沸腾起来,无数喧嚣刺耳声音争相叫起来,似是幸灾乐祸地怪笑:“再也瞧不见啦,再也瞧不见啦。”
“不是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是一辈子,是每时每刻,永永远远,真的再也再也瞧不见啦!”
她忍着脑中剧痛眩晕,等着眼前发黑的这一阵缓过去,试图将这些声音赶出脑海去,一面轻喘着笑道:“师父,你说什么傻话,我怎么会怪你。你真是顶顶的傻瓜,竟还为了这种玩笑话拖了这么久……你能回来就是最好的了,看不看得见,又有什么要紧?”
“是啊,能回来就算是幸运的了。金银老怪原本是要我四十九天就死的,现在只是瞎了眼睛、废了武功……也算是走运吧。”沈放自嘲一笑,极轻极轻,“我原本以为,我根本回不来了呢。”
陆银湾正在天旋地转之中,心口一阵阵地闷痛恶心,听了这一句,不觉一怔,问道:“师父,你是说,你知道金银老怪的毒酒一开始就是想要你的命?”
“是。如果不是玉壶神医想出了法子……”他摇了摇头,“我恐怕……”
陆银湾愣住。
她一直以为沈放只是自愿被废了武功,又或是受些苦楚,此时才堪堪明白过来,他当初竟是自愿送死。头昏眼花间,她终是一个没忍住,脱口道:“师父,那我呢?你送死的时候有想到过我么?”
沈放猛然一僵,神色凝滞。
他嘴唇轻轻开合几次,声音喑哑:“银湾,我,我……”似是不知该说什么,嘴唇微微抽动着,摸索着来抓她的手。
陆银湾像是魔怔了一般,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避开,让他连一片衣角都没摸到。一言不发,眼神发直地望着他。
沈放忽然再找不到她的声音,心里猛然一跳,慌张起来,四下里慌乱地去摸她的手:“银湾,银湾……银湾!”
他的眼睛骤然红起来,抬起手臂四处去抓,手忙脚乱地要起身下床,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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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不慎,“咚”的一声栽下床来,好不狼狈。
陆银湾被这声响惊醒,骤然清醒过来,赶忙跑上前去:“师父!”
沈放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她的手臂,分明虚弱得很,却将她抓的生疼。他红着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银湾将他扶回床上,沈放听她不说话,任她给自己盖好被子,许久,才轻道:“很恨我,是么?我知道,你该恨我的。”
陆银湾蓦地也红了眼睛,心中狠狠一痛,自责道,自己怎么还是叫师父难过了?
她终是开了口:“没有,师父,我没有恨你。”轻叹了口气,无奈一笑:“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你若不这么做,你就不是你了。”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我什么也不怪你,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论你武功如何,你都是我的大英雄。哪怕你一直好不了,我也不在乎。我一直照顾你,陪你走一辈子。”
“师父你瞧瞧你,又故意引我说喜欢你,真是狡猾!时候不早了,师父也累了吧,赶紧睡吧!”
陆银湾说着吹熄了灯火,转身走出去。走了两步,脚下却顿了顿。她忽然回道床前来,俯身在沈放唇上轻轻一吻。
沈放将她拉进怀里,两人唇齿相依,浅浅地温存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陆银湾与他额头相抵,咯咯笑道:“师父,明天见。”-
沈放身体还未完全康复,田不易怕陆银湾一个人照顾不好他,不许他们回幽篁院住。特意在白云观的客房中找出一间来,让他暂且住在这里。这屋子离他的院子近些,他也方便搭把手。
沈放既在这里,陆银湾哪里会一个人回幽篁院,只在这客房的隔壁收拾出一张床铺,胡乱睡了。半夜时分,却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她睡得浅,立时醒过来,几步跑到隔壁屋去,只见沈放床头的灯盏、药碗等物尽数被打落在地。一人蒙着被子,蜷缩在床头一角。
陆银湾奔上前去,一把掀开了了被子,只见沈放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牙关不住地打颤。她吓得花容失色:“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沈放意识似乎不太清明,她一连唤了许多声,他的瞳眸才渐渐聚焦起来。他听清她的声音,似乎有些抗拒,一个劲地推她,只可惜手上无力,又哪里推得动?陆银湾急道:“师父,你到底怎么了?”
汗珠一颗颗滚落下来,沈放紧紧闭着眼睛,将嘴唇咬出一个个血洞。他一边推她,一边别过脸去,颤声道:“不要……不要看、看我……别看我……这个样子……”
陆银湾僵在原地,骤然间悲从中来,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又如滂沱大雨一般铺天盖地地落下。她不顾一切地掰开沈放的手,朝他大吼道:“我偏要看!我就是要看!你自己做的好事,凭什么不许我看!”
她将他双手牢牢捉住:“到底哪里难受,你倒是说啊!一个人逞什么英雄呢!你在我面前也要这个样子吗?!”
许久许久,沈放牙齿打着颤,断续着唤她:“银湾……我……好、好冷……”
陆银湾深吸了一口气,两颗眼泪自眼眶里滚落出来,啪嗒啪嗒地打在被子上。她跪坐在床上,将沈放紧紧地搂在怀里,无声地嘶吼,大口大口地喘息。
那一双眼睛,圆圆地睁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中滚落,在暗夜之中被窗前的月光映的极亮极亮。那里面有无尽的痛苦,滔天的愤怒,还有深可见骨的——
恨
第73章 第73章前缘尽(二)
翌日清晨,陆银湾先去寻了黄叶道人,向他问明了沈放子夜时毒发的缘由。原来沈放体内的蛊毒虽然已被束缚,但生死结还没完全结成。所以平日里,每逢正午和子夜,蛊毒最凶猛的时候,他还是会痛苦难当。
什么时候生结真正系成了死结,内力和蛊毒被完全封在天灵处,沈放才能真正脱离苦海。
“如此说来,这生死结没系之前,我师父每日里受的苦还要再多些?”陆银湾诧道。
黄叶道人叹道:“不错。大约每隔一两个时辰便要毒发一次,正午和子夜更是比现在痛苦百倍。”
陆银湾脸色难看的很,狠狠地咬住了嘴唇。
半晌,她才让紧绷的身体复又放松下来,神色也松快了许多,朝黄叶道人作了一揖,浅浅笑道:“多谢前辈。昨晚银湾一时情急,言行无状,多有冒犯,还请前辈原宥。”
黄叶道人本就没将昨晚的事放在心上,闻言只摆了摆手:“好孩子,我知道你是关心你师父心切,又怎么会生你的气。这些时日,你一定要尽心侍奉你师父才好。”
陆银湾乖巧一笑:“这是自然。”
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三四天,少林的欢喜禅师、傩叶和尚,武当的清风道长并峨眉山憩云观月两位师太也一并赶来了白云观。武林中响当当的七位高手齐聚少华山,商议着择日再为沈放护一次法。正巧这个时候,沈夫人也得到了消息,千里迢迢地从长安赶过来。
这一日白天,陆银湾正在屋中为沈放上药,屋子里除了他俩再无旁人。窗外秋高气爽,微风飒飒,十分怡人。沈放盘腿面壁而坐,脱去上衣,如墨的长发自雪白的肩背之上倾泻而下。陆银湾将发丝拨开,把一团绿油油的药膏敷到他肩头伤疤之上。
沈放笑道:“我又不是小姑娘,这祛疤的青玉膏不要钱似的往我身上涂,岂不是暴殄天物?”
陆银湾也笑:“话可不是这么说,谁说只有小姑娘才爱美?师父的身体又不是给你自己看的,是要留给我欣赏的,这么多疤,叫我怎么喜欢?以后看见你就要烦,做的时候,都要没兴趣了。”
沈放不解道:“做什么?”
“就是那回事儿嘛。”陆银湾随口道。
她一时不留神,不着调的话脱口而出,将沈放都给震得目瞪口呆。他二人虽然平日里胡闹惯了,但所谓的“那回事儿”却是从来没做过。
连提也没提过!
若不是她今日漏了马脚,沈放都不晓得,她竟连那一回事是怎么回事都知道了。
陆银湾话一出口也觉出不对劲儿来,立刻掩住了嘴,却为时已晚。沈放已经揪住了她的小辫子,不禁俊脸微红,咬牙切齿地压低了声音:“好呀你,你从哪知道的这么些不三不四的事情。”
陆银湾也红了脸,吐了吐舌头,老实交代道:“我、我偷偷看了三师哥私藏的图画书。”
“图画书?怎么还有图画书画这个?”沈放讶道,又立刻道,“这小子!我赶明儿一定得告诉田师兄去。”
“哎!”陆银湾赶忙按住他,“师父,你这么激动干嘛啊。我就随便看了看,又没缺胳膊断腿的,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东西哪能乱看!”沈放咬牙切齿。
“那师父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陆银湾忽然反咬一口。
“这,我……”沈放被噎的哑口无言,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陆银湾这下可得了意,软磨硬泡,步步紧逼,非要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沈放被她问的无路可退,这才不情不愿地道:“……是我十四五岁到山下的书铺子里买书的时候,那书铺老板送我的。外面包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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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经注》的书封,我还以为是真的呢!谁知道看了几页才觉得不对劲来,真是岂有此理!”
陆银湾立时来了兴趣,两眼发亮:“那书呢!”
“……”
沈放虽然看不见了,但光听她语气都能想出她是个什么神情,一个爆栗子准确无误地崩到她脑门上:“当然是立刻就扔了!”
陆银湾捂着脑袋,很是不满意:“师父,你好小气,自己饱了眼福,就不顾旁人了。”
“谁饱眼福了!”沈放脸皮薄,气急败坏地辩解。大约这事于他而言实在是难以启齿了一些,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不自觉地小下来,靠到陆银湾耳边,“都说了我没看几页,转头就扔了。”
他一凑近,气息就全吹到陆银湾耳孔里,闹得她一阵痒痒,连打了几个激灵,也不禁压低了声音,贼眉鼠眼地悄声道:“看了几页,那也是看了。师父,七情六欲,人皆有之,这又不是什么值得害臊的事,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仅该看,还要多看些才好。要不然以后你都不会,岂不是还得劳动我?那怎么成,我最怕累了……”
“?”
“师父都没看完就扔了,岂不是暴殄天物?你看你现在,就算是想看也没得看了!”
“谁想看那种东西!”
陆银湾忽然凑到他耳畔,煞有介事道:“师父,你难道就没想过,以后也要跟我做这种事?”
“咳,咳……”沈放一噎,脸色一下子涨得红起来,咳嗽了好几声,却还非要强装镇定。
陆银湾不等他开口,又继续道:“师父,你一定得好好表现啊,你说男人要是不行,多丢面子啊。虽然你现在看不见了,但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法子呀……”她坏笑着眨眨眼睛,去衔住他的耳垂,“……你就用手摸么,把手当做是你的眼睛,你有多爱我,有多想看见我,就要摸得多么仔
细……你将我从头发丝摸到脚趾尖,在脑海里想出我的样子,就好似把我从头到尾看光了一样啦!”
沈放被她几句虎狼之词吓得没了声,不知是震惊于她的大胆,还是当真在脑海里想出了点什么,一时间面红耳赤,甚至要冒出滚烫的热气儿来了!陆银湾自小视规矩为无物,心里从没有一点负担,沈放和她却非完全一样。他听着陆银湾一口一个师父叫着他,心中着实有几分微妙之感……
终是忍无可忍,狠狠地戳了戳她脑门,结结巴巴地低声道:“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像女孩子么……以、以后绝不许这样了!”
陆银湾却是神态自若,不仅一点没将他的话当真,反而没心没肺的大笑起来:“师父,你慌什么呀?”
沈放装作不理她,爬起身就要走,却被陆银湾从后面攀住:“师父好,好师父,我不说了!你别走呀,我还有其他话要跟你说呢,你听听嘛!”她一撒娇,沈放就要拿她没辙,只好又坐回来,听她附耳道:“师父,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儿……”
正是清晨时分,斑驳的树荫落在古木窗棂上,少年少女并肩坐在床边,沐着秋日清晨清亮的日光。沈放歪着身子,倾身附耳,一脸认真地听陆银湾说话,不知又是什么玄乎的故事。陆银湾的手指缠着他的头发,一圈一圈地绕着圈,红彤彤的唇瓣凑到他耳畔,饱满娇艳,开开合合。w.
她有时说得极郑重,蹙着眉头,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沈放一旦听见了什么令人不敢置信的事情,便会瞠目结舌,赶忙压低声音问她;也有时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忍不住笑出来,为了不教沈放发现她在忽悠他,就坏心眼地去轻轻咬他的耳垂。沈放一耳热,就顾不上揪她的小辫子了。
话题说着说着,就不知偏到了何处去。两人并肩挨在一处,肌肤相贴,耳鬓厮磨,细语轻声地咬着耳朵。时而头抵着头,严肃地压低了声音,好似生怕旁人听见,时而又不知是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使尽全力都忍不住,抿着嘴憋笑,乐得肩膀都微微颤动起来。
两人咬耳朵咬得正开心,全没留意到这屋中多了其他人的气息。陆银湾用手括住沈放耳朵,凑到他耳边说话,柔软的脸颊时不时蹭过他的面颊。即便沈放已经看不见了,他还是能一下子就想象出她咯咯笑着,乐不可支的可爱模样,禁不住心驰神荡。他手指微微蜷起,微一俯身,正欲一亲芳泽,一道清清楚楚的咳嗽声却忽然传过来。
这一声,直把两个人都吓得立刻直起了身子。陆银湾抬头一望,头皮立时一麻,连忙跳下床来,上前行礼道:“夫人好。夫人什么时候到白云观的?怎么也没事先叫人知会一声儿……”
若放在往常,沈夫人是看也懒得看她一眼的,今日却停在她面前,目光好似刀子一般,上上下下慢慢地动,将她从头打量到尾。
她打量着她,声音不紧不慢,语气不高不低,却好似另有深意。
“两年多没见,倒是出落得越来越有出息了。”
“夫人过奖了。”陆银湾讪讪一笑,绞着手指忍不住想回头去瞧沈放,却被沈夫人狠狠一剜。她立时收回目光,垂着头只看自己的鞋子尖。
“你出去吧,我和你师父有话要说。”沈夫人傲然道。
“是。”陆银湾背身规规矩矩走出去,走到门槛处时,见沈夫人已经背对着她在沈放床边坐下,这才松下一口气,立刻朝着她的背影做起鬼脸来。心里还有些可惜,可惜师父看不见!-
“放儿,身体如何了?”陆银湾一走,沈夫人便急急坐到床边,将沈放从头摸到尾,激动道,“你这傻孩子,可担心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在长安听到你重伤的消息,一夜之间头发都要急白了!”
沈放听见沈夫人语气焦灼、嗓音沙哑,心中歉疚不已:“孩儿不好,平日里不能时常侍奉在母亲膝下,还总是叫母亲为我提心吊胆。母亲放心,我已经无甚大碍。少林、武当、峨眉等门派的前辈每月会来助我祛毒,等再过三五个月,除却内力……我大概便能恢复如常了。”
沈夫人听闻此言,也不禁皱眉叹道:“你自小天赋便高,即便从沈家祖上数下来,能比的上你的,也是少之又少。这一身功夫,原本是定能光宗耀祖,光耀门楣的,现在倒好,连眼睛都……可真是晦气!”
沈放淡淡一笑:“母亲不必替孩儿惋惜。孩儿学武,本就是为了扶危济困,如今物尽其用,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母亲也不要再忧虑此事啦。”
沈夫人这才收住了话茬,与沈放谈起其他事情来。
他母子二人一个平日里长居少华山,另一个大多时候都住在长安,虽非天各一方,但到底相见的时候少些。沈夫人早已知晓沈放是死里逃生,庆幸之余,便也不再去数落他了。
母子二人谈了些闲话,话头引到了雪月门裴家头上。沈放微微蹙眉道:“……好在及时拿到了解药,否则,裴伯父和裴大哥这次可真就危险了。不知他们这会儿是否已经安然无恙了。”
沈夫人却似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松开了握住沈放手掌的手,语气忽然严肃起来:“说到此处,放儿,母亲还有些话,想你记着。”
“母亲请讲,孩儿洗耳恭听。”沈放道。
“放儿,你知道我们金玉沈家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祖上是王侯出身,钟鸣鼎食,世代簪缨,
纵使如今已归隐武林,也非寻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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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草莽可以相提并论……是以,沈氏子孙,都应洁身自好,断不能自甘堕落,做出些有损自己脸面,也有损沈家百年声名的事来……”沈夫人说到此处,顿了许久,才又缓缓道,“放儿,你自幼聪颖,想必能懂得母亲这话的意思吧?”
沈放默了片刻:“孩儿不明白。”
沈夫人的语气立刻拔高了几分:“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方才,我可是一清二楚地都看在眼里了!”
“……”
沈放缓缓抬起头,语气十分平静:“正巧,母亲,孩儿也有几句话想同您说。”-
傍晚时候,田不易在三清殿门口瞧见了正在练剑的陆银湾,见她练得满头大汗,一招一式都用的像模像样,不禁暗自欣慰赞许,心中慨叹:“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湾儿也早不再是当初泉州城里那个饿的瘦骨伶仃,稚嫩又可怜的小乞丐啦。”
他见陆银湾收剑回鞘,走上前去:“湾儿,天要黑啦,你怎么还没回去?虽然湾儿的剑用的极好,师伯瞧着不知有多么高兴,但是这段时日……唉,练剑也没有那么要紧的。你师父最近还虚弱得很,身边不能没人照顾呀。”
陆银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委屈道:“不是我不想去,是沈夫人不让我到师父跟前去。她指派了两个小丫鬟到师父屋子里去服侍,说是以后都不许我照顾师父了。”
“啊?这……”田不易怔住,继而面露愁色。
“田师伯,你怎么不说话了?”陆银湾问。
田不易欲言又止,半晌才道:“银湾,方才我经过客房门口,好像听见放儿和夫人吵起来了,不知是为了什么。”
他蹙眉想了想,又继续道:“湾儿你等着,等我明天去找夫人谈一谈,还叫你去照顾你师父。”
陆银湾一闻此言,登时喜笑颜开:“这可太好了,我就指着田师伯的面子啦!我已经大半天都没见到师父了,真是想他!”
田不易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孩子,才半天不见,有甚可想的。”
见她欢天喜地的,笑的眼睛都没了,他也跟着高兴起来,摸着自己扎人的大胡子:“谁叫我们湾儿聪明又伶俐,乖巧又懂事呢。你服侍你师父最是尽心的,我放心的很,其他都是外人,毛手毛脚的,把放儿交给他们,我哪放心的下!”
“湾儿这段日子日夜不休地守着师父,想必也累坏啦。这样吧,你今晚先回幽篁院自己睡一晚,也算是休整一番,等明日早上再跟我一同去见沈夫人,好不好?”田不易柔声道。
“好!”陆银湾笑的很是乖巧,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
连田不易都被她逗乐了,伸出宽厚的手掌揉了揉她的脑袋,和蔼笑道:“我们湾儿真是天底下最懂事、最善良的好孩子啦!”
他将陆银湾一路送回竹林,叮嘱她早些回去休息,夜里警醒些,近日山下危机四伏,千万不要随便乱跑。陆银湾连连答应,他这才原路返回观中去。
她满面笑容地朝田不易挥了挥手,立在竹海中,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山道上,这才缓缓、缓缓地转过身来。
这正是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的时候,黑暗铺天盖地地吞噬了光明,一如少女鸦羽一般的睫毛覆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了浓重的影子,在一个转身的时间里,吞噬了所有的笑容、柔情和天真。S壹贰
陆银湾神情冷漠地瞧了瞧自己手中的银剑,眼帘低垂,拇指微动将银剑推出三寸,片刻后又缓缓地推了回去。
她提着剑,调转了方向,在暗暗天幕之下,朝着远离幽篁院的方向缓缓走去。
穿过了竹林,那便是下山的路。
月上柳梢的时候,陆银湾来到了山下小镇的市集里。她已有一个多月都没来此处了,心中颇有些感慨。
先是去熟识的小贩那里买了几两桂花饴糖,拣出一块来叼在嘴里,一边吃一边慢慢悠悠地在街上游荡着,又去买了两坛子糯米甜酒,也不嫌腻,就着饴糖下口。
这市集她与师父来过无数次,从半大的少年牵着稚嫩的女童,到锦衣罗裳的少女亲昵地挽着玉冠白袍的道长。她每走过每一个角落,都能瞧见他们曾经留下的身影。
吃阳春面、听曲儿、放烟花、看月亮儿……她尽兴地玩了一个晚上,等到回山的时候,两坛子糯米酒都已经见了底,只剩下空坛子碰到一起,叮叮咚咚地一直响。
迎面而来的微凉山风,吹得她的步履都有些踉跄。她爬到山道边的大石头上,松了松自己的衣领,盘腿而坐,以手支颐,眼前是垂悬的山壁和空旷的山谷,脚边是一把通体流光的银剑。
头顶上星子零星,她百无聊赖地数了数,很快就打起了盹儿。就在她眼觞耳热,将睡未睡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一阵粗粝沙哑的笑声。
“小兔子不该这么贪玩,不听兔子哥哥的话,一个人跑出兔子窝的。被老鹰撕开了毛皮,分裂了身体,啄瞎了眼睛,兔子哥哥瞧见,会痛苦到想死吧?”
陆银湾的脸颊被米酒烧的滚热,眼尾拖出了两抹如血的薄红,带了几分醉意回过头来,更显得娇憨可人:“我不是小兔子。”
“那你是什么?小狗儿,小猫儿,还是小狐狸?”杜文天哈哈地笑起来。
陆银湾支着脑袋,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叩着剑身,醉眼朦胧地乜着他,忽而咧开嘴沉沉地笑起来:“我才是猎人呐。”
“守株待兔的那个人。”
第74章 第74章前缘尽(三)
“小丫头,还真不赖。实话实说,我十四岁的时候,大约还没你这份能耐。”杜文天将弯刀抵在陆银湾颈间,笑得恶劣,刀刃一翘,又在她颊边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可惜了这一副花容月貌,还没得人疼爱,便要早早凋零了。”
陆银湾被杜文天逼至山道外侧,背靠着路边的大石,轻声地喘息。一丝血迹从嘴角缓缓渗出。手中的剑被杜文天挑出了五六丈远,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她闻言正色道:“我十五了,前些天刚过了生辰。”
“有什么区别?”杜文天哈哈大笑,“你师父没告诉你这些天不能随便跑出道观么?贪玩可不是好事。”.
“师父这些时日看我看得很紧,想找到今天这样的时机,的确很不容易。”
“哈哈哈哈哈。”杜文天放声大笑,“送死的机会吗?”
“杀你的机会。”陆银湾道。
“……”
杜文天默默打量了她许久,才复又开口,笑道:“我本以为你比你师父机灵的,没想到和他一样不识时务。死到临头了,还在嘴硬。”
“说真的,如果你不是沈放的徒弟,我还挺不想杀你的。只是瞧见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跟他不是一类人……咱们,才是一类人,哈哈哈哈哈。”
“谁和你是一类人?”陆银湾轻笑一声,轻蔑道。
“你。”杜文天笑道,“有幸得了一副天真娇弱的皮囊罢了,不会真以为自己就是一朵良善的小白花了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们难道不是同一类人么?”
“罢了罢了,我还是赶紧送你上路吧,你有什么遗言,不妨现在说,我会如实转告沈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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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我也会尽量让你的尸首完整些,毕竟,沈放如今瞎了眼睛,只能靠摸的啦。”
“想象一下,当他绝望地摸着你冰凉的尸体的时候,我再上前去把你的遗言告诉他,你说他会是怎样的神情?哈哈哈哈哈,一定有趣得紧!”
杜文天言罢,一振弯刀,直直像陆银湾颈侧血脉处切去。刀锋过处,原本看来已经奄奄一息、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女却一歪头,堪堪避过锋利的刀刃。她忽然朝杜文天露齿一笑,眸中紫华流转!
杜文天看见那笑,骤然觉出不对来,可为时已晚。只是一个弹指间,他便好似做了一场昏天黑地的大梦。
一瞬的功夫,陆银湾飞指如闪电,连点他周身十几处大穴。杜文天恍恍惚惚地从大梦中醒来,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容色尚有几分稚嫩的少女,冲着他露出了诡异的微笑,尖尖的虎牙一晃一晃。
陆银湾脚下随意使了个绊子,杜文天登时站立不稳,一头磕到大石之上,直撞得头昏眼花,他开口,声音里带了惊惶,大叫道:“这是……什么邪术!”
“南柯一梦。”陆银湾笑着摇了摇头。
“杜文天,你只知道我是沈放的徒弟,或许还知道我是陆玉书的女儿,可你大约不晓得,我亦是苍山雪狐霜笙雪的女儿。十几年前的圣教圣女,凭着美貌与幻术留名江湖的美人。哈,我早说了,我不是来送死的……我真的是来杀你的。”
陆银湾捡起掉落在一旁的弯刀,干净利落地将他身上衣物靴子剥去,又从头上将束发的头绳解了下来。
杜文天一见之下,大惊失色。她从乌黑的发丝中解下来的哪里是头绳,分明是小指粗的牛筋!他又惊又怒:“你这是要做什么?”
陆银湾嘴角噙着一抹笑,垂着眼不紧不慢地将他手脚捆了个结实:“我想着要报仇,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说来也许你不信,从看到师父满身伤痕的第一刻,我的脑子里就已经冒出了几十种法子,来报这个仇。”
她咬着牙,声音也不自觉地有些喑哑。
“我这些天一直在服侍师父,每一天都给他上药。他身上所有的伤痕的位置、形状、深浅,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并不是刻意要去记的,可是那伤口是在太疼了,每一道都好像刻在我心上一般,由不得我不记住。我又有什么办法?”
“你说得对,我这个人睚眦必报,不择手段,最是小心眼。凡是亏欠了我的,我都要千倍万倍的讨回来。你懂么?”
她将杜文天绑好,在他诧异又惊恐地目光中,随手抓了地上的一把烂泥,塞进他嘴里。她看着他,将食指抵到唇边:“这里虽然离白云观还有些距离,但我实在不想叫人听见……待会儿记得小声些。”
陆银湾轻轻拨了拨弯刀的刀刃,一阵清音立时响起:“人虽然烂了些,刀却是极好的宝刀。”
她抬头,一双眼睛在月亮底下被映的极亮极亮,不知为何,杜文天竟在那双眸子中看到了一股病态的癫狂来……
陆银湾一刀洞穿了他的右肩,又缓缓、缓缓地拔了出来。鲜血好似梅花一般开在山道边的大石头上,也开在了她身上。
一声含糊的、不似人声的惨嚎冲入月下无人的山林和荒野,
陆银湾随意地抹了抹脸,在杜文天面前盘腿坐下,语气平静,竟似是在安慰。
“不急,我们慢慢来。”-
武林中的七位高手在白云观中等了两三日,玉壶神医秦玉儿和三尺青锋尹如是也上了少华山。几人商讨了一番,将再次为沈放护法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十五。
江湖中人现在不敢得罪金银二怪,几派掌门也都未将沈放被救下的事儿传扬出去,只有几个与沈放交情匪浅的门派才得到了消息。
到了九月十五这天,田不易吩咐弟子到山下去接来一位年轻姑娘。这姑娘一身白衣白裙,戴了云纱帷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一直到了观中才掀开面纱来。
这姑娘不是旁人,正是裴雪青。
原来裴凤天已服完了三颗解药,现今已经大好了。裴缘功力浅些,也已服下两颗,只等过几日再服一粒,便可完全恢复。
裴雪青一面见父兄死里逃生,心头大石终于落了地,另一方面却又心系沈放,日日忧心忡忡,茶饭不思。
裴凤天本就对沈放这个准女婿满意之至,此番又受他救命之恩,见女儿日日心忧、容颜憔悴,当即便吩咐她先行赶往少华山来照顾他。
一来,沈裴二人有婚约在先,未婚妻前来照顾将来的夫君,于情于理都不算违背礼法,二来,裴凤天也乐得叫女儿和女婿多相处相处,便于日后缔结良缘。
哪知裴雪青到了山上来,正赶上武林七位高手为沈放护法,需闭关几日。她闲来无事,便在道观中四处走动。
“你知道么?杜文天死了!”
这句话从程凤眠口中被说出来时,语气是很惊讶的,但是声音又被压得很低。演武场上,周围一群师兄弟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议论:“早听说了,他死了不是好事么,你这么惊慌做什么?”
程凤眠道:“死了当然是好事,只是死的也忒惨了些,瞧这有些怕人。”
“你瞧见了?”
“我没瞧见,是听说的……听说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不像样子了,身上衣物尽数被剥去,浑身都是血洞,简直没一处能看。肋骨根根折断,右肩上一处刀上贯穿了肩胛,竟旋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来,眼珠子也被剜去了,不知丢到了哪里。一眼望过去,竟像是被活活剐死的。”
“不是说这个杜文天很有俩下子么?连小师叔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到底是谁做的?”
“奇就奇在这里,从他身上的那些伤口来看,将他千刀万剐的正是他自己的那两柄弯刀,那两把刀如今也不知所踪了。所以竟一时敲不定这杀人之人到底是谁,真是奇……哎,哎!银湾,等等!”
程凤眠前脚还在跟师兄弟们交头接耳地讨论,后脚看到陆银湾,立刻匆匆忙忙跑了过去:“我找你好半天了。”
陆银湾正匆匆走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知在盘算着什么。闻声立刻停下了脚步,笑嘻嘻地迎上来:“三师兄,叫我什么事?”
她一笑起来,两只眼睛就弯成了亮晶晶的月牙,端的是天真无邪,叫人一看见就忍不住地喜欢。
程凤眠笑道:“小师叔今日辰时闭关去了,他闭关之前想见你来着,但沈夫人无论如何也不许我们来叫你。当时我瞧他二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后来七位前辈都到了场,小师叔没奈何,只好先去闭关了。临进去前,他暗地里招手叫我过去,让我给偷偷地你带句话。”
“什么话?”陆银湾睁大了眼睛。
“他说他这次闭关疗伤大约也就三四天功夫,叫你等他一出关就去找他,不用管沈夫人怎么说,她拦着也没关系。”
“噗。”陆银湾一听就乐了,笑声铃铛一般脆,“他还说什么没有?”
“小师叔还说,他几日没见你,特别想你。”程凤眠挠了挠头,呆呆道。
他见陆银湾咯咯地笑个不停,很高兴很神气地样子,不禁长叹一声,幽怨道:“唉,小师妹,小师叔待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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