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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放不下(五)
清晨时候,九娘被从纱窗上漏进来的阳光晃得睁开了眼。微微扭头,就看见了靠在床边一张红木椅子里的陈松。
红衣黑发,猿臂蜂腰,以手支颐,撑在扶手上打盹儿。半旧不新的软底黑靴包裹着结实的小腿,两条长腿交叠着,好似不知道往哪伸才好。
他的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一会儿点一下,一会儿点一下,终于身子一歪,磕到一旁的柜角上。
“咚”的一声,甚是清脆。
“哎呦。”原来平日里看起来钢筋铁骨的少年,也会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痛得龇牙咧嘴。
“……”
九娘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w.
陈松听见她的笑声,颇有些不好意思,也揉着脑袋朝她笑笑,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嫂嫂,你什么时候醒的?”
九娘看见一身干净衣服妥妥帖帖地穿在自己身上,衣襟理得整整齐齐,连脚上的袜子都穿的像模像样。她装作头痛,揉了揉额角,抢先一步道:“唔……我怎么在这?”
陈松忽然面色一僵,神情颇有几分古怪。觑着她的神色:“嫂嫂,你昨天晚上好像……呃……”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试探道:“你一点不记得了么?”
“不记得了。”她故作疑惑,倒打一耙,“我的衣服怎么换了呢?”
“这是我娘给你换的!你放心。”陈松一下子慌了,斩钉截铁道,“我一点也没动手!”
“是么。”她装出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眼眸湿润,抬起头来楚楚可怜地看着他。抬起手指轻点在朱唇之上,自言自语道,“哎呀,可是我怎么记得……记得……”
“嫂嫂,你记错了!昨晚你什么也没做……不不不,我是说我什么也没做。”
身形颀长的少年的蹭的一下站的笔直,脸颊微微涨红,连连摆手。他强装出镇定来,一脸严肃道:“嫂嫂,你身体肯定还很不舒服,你等着,我、我这就去叫我娘来!”长腿迈开,一溜烟跑的不见踪影。
九娘看着他的背影,忍俊不禁。
她昨天的确喝了酒,却是催情的药酒。她身上也确实有伤,却不是什么刀伤剑伤。任谁见了都该明白那些暧昧痕迹的意义。
这孩子倒也真是有趣,不是说是在勾栏中长大的么,怎么还这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连撒谎都不会。
她还清清楚楚记得昨晚的场景。她装作晕倒扑到他的怀里时,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跟平常练刀时意气风发、威风凛凛的模样可半点沾不上关系。
他掐她的人中,又去摸她的脉搏,压低声音,急切地连声唤她:“嫂嫂,嫂嫂!”她埋首于他胸前,低声□□好似啜泣,眼神迷离地望他一眼,头一仰,装作昏死过去。
他当真很有力气,将她打横抱起时也没见一点吃力,走起路来脚下生风,飞快地把她抱进了自己房里去。他把她放到榻上,又偷偷摸出房去,将殷氏唤来。
陈松母子自从来到奇音谷,就一直避居在这一处偏院,殷氏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真是与世无争。乍一见他在房中藏了一个女子,吓了一惊,还以为陈松在外面惹了什么风流债。
陈松解释了许久,殷氏才明白了她的身份,瞧了瞧她潮红的脸颊,迷蒙的眼睛,又掀开她的衣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微红了脸把陈松踹出屋去。
殷氏有一张小小的瓜子脸,眉眼与陈松七分相像,未施粉黛,眼角已能看出些许细纹。她真是温柔,端来温水给她擦洗身子,上药,换上干净的衣服。
忙了大半夜,看她沉沉睡去,这才打开大门,把在门外吹了半夜凉风的陈松叫进来,叮嘱他好好照看她。
陈松连声答应,将母亲送回屋去休息,没过一会儿折返回来。
九娘听见了他关门落闩的声响,闭着眼睛听他的脚步越来越近。她感觉到床榻凹陷下去一块,他在她身边坐下,有灼热的呼吸落在自己自己面上。
屋里点着半只红蜡,烛火微微摇晃。她假做浅眠,一动也不动,等着他开始动手。
他会从哪里开始呢?她不禁想到。
她知道自己的样子是很诱人的,曾有无数男人为她的睡容如痴如狂。他会先亲吻脸颊么,还是抚摸玩弄,亦或是直接开始?他既是在青楼里长大的,多多少少懂得一些吧,懂得如何像从蚌壳里攫取珍珠一样打开一个女人。
她胡思乱想着,忽然感觉一只手摸到了自己的脚背。
这是叫她猝不及防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竭力克制住了自己,才忍住了没有动弹。
她忽然隐隐有些害怕,自己是不是有些草率,就这么直接地送上门了?陈松看起来可不像陈韩潇似的外强中干,动辄喘息如狗,有时还需补药来支撑。他那么年轻,那么有力气,她会不会就此死在他床上?
然而,她胡乱地想了许久,甚至都快睡着了,他也再没碰她一下。那双手一触即走,她甚至感觉连原本近在咫尺的呼吸也离得远了些。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屋里响起,禁不住微微睁开眼。
陈松蹲到床尾,翻箱倒柜地不知在找什么东西。他翻了半天才翻出几双白袜,自己闻了闻,登时露出一脸嫌弃的神情。挠了挠脑袋,又返回床前,左看右看,似乎怎么也找不到要找的东西。
这是正是夏末秋初时候,秋老虎还时不时跳出来发发威。少年正值气血旺盛的年纪,床上只有一床凉席,一个瓷枕,连一张薄毯也找不到。他想了想,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使劲地抖了抖,小心翼翼地
裹住她的双脚。
陈松在灯火下盯着她的双脚看了许久,甚至忍不住微微皱眉。九娘被看的也有些紧张、难堪。
她从来不害怕男人看她的任何一个部位。她有可怜又可爱的脸蛋,有莹白如雪的皮肤,有玲珑饱满的胸脯,有纤细柔韧的腰肢……她哪里都好看,除了一双脚。
七岁开始在草台班子跳舞,赤着脚在极细的钢丝绳上行走跳跃,柔软的脚心每天都被割得鲜血淋漓,久而久之便长出了一层粗糙的薄茧。在花楼时,她可以脚尖点地在一只龙眼大的酒杯底上旋转百圈也不停歇,代价是她双脚拇指变得畸形,比其他脚趾大许多。
就连陈韩潇对她的身体那么满意,也不喜欢她的双脚,即便是床笫之间也不允许她脱掉鞋袜。
九娘被陈松看的十分不自在,甚至觉得即便赤身裸体地被他看光了去,也不会这么难堪,不禁紧紧咬住嘴唇。
她甚至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
她的确是赤着双脚、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跑出来的,因为那样才显得脆弱、狼狈、可以任人玩弄欺凌。她拿自己的身体来诱惑他,这个笨蛋就只注意到她双脚冰凉么?
陈松没有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她却终于受不了了,将双脚一下子缩回来,蜷起身子。陈松被了一跳,以为她醒了,连忙凑到她跟前来,低声道:“嫂嫂,你醒了?”
九娘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令人燥热的呼吸又缠上来,一动也不动。心里却燥热的厉害,不知之前喝得催情酒起了效,还是被他弄得太过难堪,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幼稚的恼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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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睁开了眼睛,一双星眸含雾直直望住他。在他下一声“嫂嫂”出口之前,忽然仰起头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啵”的一声,不偏不倚正正好亲在嘴唇上。
趁他被震得神魂出窍,她又很坏心眼地在他嘴唇上重重咬了一口。瞧见他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她心情不知多么畅快,竭力忍住才没有大笑出声。
“嫂嫂,你……”十几岁的少年,刚刚踏过男人的门槛,瞧这模样竟是当真还未通人事,脸颊似火焰一般烧起来。
她却还不罢手,迷蒙着双眼,哼吟着朝他扑过去。他眼看着她要跌下床来,伸手去接,却被她灵蛇一般缠住脖颈。
她借着情药的劲儿,可着劲儿地调戏他,将他推到榻上。他的外衣早脱掉了,她就去扯他的中衣,低头到他胸口轻轻蹭着,从脖颈吻到脸颊。
她这下知道他是真的害臊了,那一张俊脸分明比炭火还要烫啊。
星眸含雾,眼泛桃花,当真是媚眼如丝,又好像春潮带雨。她只随便眨眨眼,几乎要勾了人的魂儿去。吃吃笑着,也不知是清醒还是做梦。
她还要再去扯他的衣服,陈松惊得从床上一蹦而起,兔子似的飞快跑出屋。迈过门槛时不知是不是太过慌张,竟然一个跟头栽了出去。好似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九娘几乎要乐的背过气去,强忍着不出声,在床上快活地打起了滚。
她从窗户缝里往外偷看,看见少年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转圈,抓耳挠腮,时不时朝屋里张望,似乎是在听屋里的动静,可就是没胆子再进屋里。
他们分明还什么都没做,但她好像第一次体会到征伐的滋味儿,比她任何一次床事都快活。
多么痛快,多么酣畅,她才不是什么弱女子,分明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床笫是她的战场,她所向披靡,无往不利。
九娘等到深夜,才听见陈松悄悄地摸进屋来,做贼一般。她装做已经熟睡,眼看着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地方休息。
大约还是心有余悸,不敢在屋里久待,最后竟摸了些脏衣服,大半夜的跑到院子里打水洗衣服去了。
催情酒的余热还在体内翻滚不息,窗外的蝉鸣声依旧聒噪不休,空气里弥漫着香甜浓郁的栀子花的香气。w.
九娘倚在窗边听着外面哗啦啦的水声,看着月色下少年拧衣服时肌肉微微隆起的手臂,忍不住翘起嘴角,渐渐落入梦里。
一夜酣眠,直睡到清晨才悠悠醒转。她觉得,她已经好些年没有睡得这样安心惬意了。
过去十年的光阴教会了九娘如何引起各种男人的兴趣,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地勾引。
雪肤、花貌、云鬓、柳腰……好似菟丝花一样柔弱无依的女人,只要让颤栗的身体和含着泪花的双眼落进男人的目光里,就能激起强烈的凌虐欲和占有欲。
这就是为什么陈韩潇曾在她身上制造了这么多伤痕,如今又让她以同样的方法去勾引他的弟弟。
这一招似乎百试不爽,九娘自己也很是自信。只要不怕疼,不怕受伤,她知道自己绝对可以爬上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的床。
只是她从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能把一个男人踢下床去,独占他的床榻一整夜。
“嫂嫂,你记错了!你昨晚什么也没做……不不不,我是说我什么也没做。”
少年人稍稍有些慌张的神情和声音又忍不住从脑海里浮现出来,九娘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高兴地晃了晃脚丫,双脚上已经套上了两只浣洗一新的袜子,好似两个白白胖胖的雪人,摇来摇去,颇为喜人-
之后两个月的日子,都过得风平浪静。九娘依旧是奇音谷大公子的一个小妾,每日用锦绣的绸缎包裹住伤痕累累的身体,在陈家过着默默无闻的生活。时不时地,她也会精心打扮一番,去陈松母子二
人的小院里,送些女子常用的珠花、香饼,陪殷氏喝喝茶、说说话。
这个小院子自从这母子二人住进来,就鲜少有人踏足,陈启元更是从没来过一次。她的拜访,在旁人看来大约也就是妾室对妾室的同情与怜惜罢了。
殷氏也曾在青楼里讨过生活,亦了解到她是陈韩潇买来的妾室,对于男人那点畸形的欲望和床笫间的难堪事,自然心中有数。九娘装作不记得那个晚上,她也缄口不言,再未提起。
九娘时常在离开小院的时候碰见陈松,每次他都会规规矩矩地叫一声“嫂嫂好”,她也会敛衽回礼。两人有时会擦肩而过,有时会停下来说上几句话,好像再普通不过的叔嫂关系。
他看她的时候,她也会抬起眼来看他,笑盈盈地,露出几颗贝齿,额发轻轻颤动。
他的瞳仁很黑,很深邃,所以她有时也摸不准他在看哪里。也许是她抹了胭脂的红红的嘴唇,也许是她带着红麝串的手腕,也许是她低下头时露出的一截雪白的脖颈,也许是从领口微微露出一点的青紫伤痕。
他有时也会假作平常地送些伤药给她,却从来不问她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不知是怕她难堪,还是当真不明白这些伤是从何而来。除此之外,他们之间似乎再没了交集。S壹贰
他大约当真没有上她的钩吧?九娘有好几次也不禁觉得好笑。
分明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嘛。
直到快入冬的时候,她傍晚去殷氏那处闲话。她一边替殷氏煮茶,一面笑盈盈地随口提到,她的手脚到了冬天就极容易皲裂,非得用油脂日日养护才行。真可惜之前用的雪花香膏已经用完了,上个月家里仆役出谷去采买的时候,她却忘了叫他们买。
她笑叹,出谷采买一次还挺麻烦,大约要等两个月才能买到了,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这话这是随口说说,全没放在心上的。当晚又陪殷氏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月上中天时候才回了自己房间。难得夜里无需被折腾,可以好好休息一晚,她简单洗漱过后,就爬上了床榻。
却听见有人轻轻地扣了扣窗户,一个人影正立在床边的窗户后。雪亮的月亮将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格外清晰。
九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颤声道:“什么人?”
“嫂嫂,是我。”陈松声音透过窗纸传进来。
九娘松了一口气,推开窗户,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少年似是沉默了一瞬,忽然把一个小盒子塞到她手上,低声道:“嫂嫂,这个……这个给你的。我……我刚出谷去喝酒……看见香膏,顺便就买了……”
九娘一怔。傍晚的时候,她和殷氏在煮茶的时候,他分明还在一旁默不吭声地帮她们给炉灶加柴火的,这大晚上的又怎么会跑十几里地出去喝酒?
她见他满面风尘,还要追问,陈松却抿了抿唇,扭头就跑了。他的身手很好,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明晃晃的月色里。
九娘慢慢地垂下眼睛,瞧了瞧手里的香膏盒子,神色倦倦,无悲五喜。
陈韩潇说的对,一个在情.欲场中浸淫许多年的老手,去对付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实在是太过容易。
她等了快两个月,眼看着猎物落入了陷阱,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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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一点也没感到高兴?-
鲜血与硝烟把南堂变成了一堆废墟,往日富丽堂皇的歌楼仍旧高耸在雪地里,在烈火之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无数武林盟的弟子在南堂门前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皑皑的雪地之上,激烈的喊杀声和拳脚踢踏声不绝于耳。这一场围殴于他们而言,是一场胜利的征伐和复仇。
殷妾仇的半截面具沾染了鲜血,落在冰雪之中,很快被冻得凝固。陈韩潇挥了挥手,拳打脚踢的一群人这才收了手。两个奇音谷弟子将一身血衣的一个人拖到他跟前。
“怎么样,小杂种,现在服不服了?趁着还有命在,给我磕几个头吧,说不定我就饶了你呢。啧,毕竟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呀!”陈韩潇尖利的笑声在人群和雪地中回荡。
“哈,哈哈,我可不和狗做兄弟。”殷妾仇抬起头来,脸上颇多伤痕,一丝血线从嘴角淌出来。
他呸出一口血沫,咯咯笑起来,声音低沉的好像从地狱里传出来。
“陈韩潇,你可别忘了,几年前你给谁磕的头,又是谁饶了你一命。你不过是从我手里下苟延残喘活下来的一条丧家犬,在这里耍什么威风?”
“你若是有种,尽管使出手段来折磨我吧,这点东西还不够给老子挠痒痒呢。你要杀我,尽管来,趁着你自己还有命在,来啊!”
“你弄瞎了我的眼睛,自然有人来取你的眼睛。你要我的性命,我保证,头七都不会过,你陈韩潇的脑袋就得被当做祭品摆在我的坟前啦!”
“不不不,我可不稀罕你的脑袋。你这一颗脑袋在我眼里,还没有一头猪的脑袋有用,我就算真的带去了阴曹地府,估计也是拿来喂地府里的看门狗!”
“你!狗杂种!我看你是还没吃够苦头!”陈韩潇瞪起一双三白眼,气的嗓音都变得更尖锐了。他见殷妾仇面上一丝惧色都没有地直直看着他,忽然狞笑起来。”
他甚至放缓了语气,状似漫不经心地道:“哎,我的好弟弟,你说出这种话,不会还以为会有人给你报仇吧?谁,陆银湾嘛?我的天,你不会还真的天真的以为她只是出了两天远门吧?”
“来,给你个机会。你猜猜她现在在哪?”
第52章 第52章放不下(六)
殷妾仇一怔,脱口而出:“她在哪?你把她怎么样了!”
“哎,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这么急着来见你,可是一点也没动她。不过我估摸着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被万箭穿心,香消玉殒了吧。”
“银羽寨的弟子,我只带来了五十人,剩下的可全都在她那呢。银羽寨的黑骑箭阵……啧啧啧,我可还从来没见有谁能逃出来。”
“其实呢,我还真想到当场去,看看她是怎么被穿成刺猬的,但是两相权衡,还是你这边更值得我亲自跑一趟。无论怎么说,你是我的亲弟弟,血浓于水啊!”陈韩潇哈哈大笑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带着黑色眼罩的右眼:“不过你放心,我也不会亏待她的。等她死了,我会回去亲手挖出她的眼睛,将她碎尸万段,扔去喂狗!既是好朋友,死也要死成一副模样嘛!”
“你……卑鄙小人。”殷妾仇牙关咬的咯咯作响,“你们到底使了什么奸诈手段。”
“啧,哥哥怎么就成了卑鄙小人?我是替你除了一个大祸害呀。好弟弟,你还是像原来一样傻。你觉得,我们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谷中,是托了谁的福?”
殷妾仇死死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好弟弟,你动动脑子想想。若是没有奇音谷的岗哨图,我们怎么能绕过你们不在奇音谷各处的塔楼据点?若是没有陆银湾给的南堂令牌,我们的人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歌楼在你们的酒中下毒?若是没人给我们消息,我们又怎么会正赶上段绮年带着大队人马离开南堂的时候下手?”
“陆银湾这个蠢货,不仅害了自己,还把你们这些好朋友也拖下了水。你说我们杀了她,这算不算是替你除了一个祸害?哈哈哈哈!”
“不过……若真要说起来,这次行动功劳最大的还是宋家兄弟,他还真是挺有两下子。”陈韩潇摸着下巴,对一旁的副手道,“设下了这么一个连环计策,不仅除掉了陆银湾,还顺带着把南堂也给拿下了。一石二鸟,当真不费吹灰之力。”
那副手也附和道:“可不是。若非宋兄弟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我们也不能这么顺利拿下南堂。他说平日里南堂的事务,小到饮食起居,大到排兵布阵,一应由陆银湾照管。陆银湾行事少有纰漏,所以才定要我们等他调虎离山之后,再行下毒之事。”
“陆银湾之前定了规矩,歌楼每日的的饮食都得先经过田鼠试毒才能上桌,若是采用寻常的剧毒,兴许还没入口,便要被发觉。这妃子笑的毒发却是需要两步,投注于酒水之中极不易被发现,正是下毒之首选。”
“哼,这毒还是我告诉他的呢。”陈韩潇听罢很是得意,瞥了一眼殷妾仇,“我八百年前玩剩下的东西了。可没奈何,就是有人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当啊。”
“怎么样,小杂种。现在还有话说么,哥哥我让你死的够明白了吧?”陈韩潇蹲到了殷妾仇面前,“你也不用担心,很快你的另外两位好友也要陪你一道下地府了,你这黄泉路,绝不会走的寂寞的。哈哈哈哈哈。”w.
“呸。”殷妾仇一口血沫喷到陈韩潇的头脸上。
“……”
陈韩潇抹了抹脸上的血沫,脸色沉了下来:“好弟弟,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这个时候了,骨头还这么硬?本来,我也没打算让你死的太难看的……是你自己不识抬举。”
陈韩潇挥了挥手,很快便有人寻了一把火钳子来。陈韩潇就着身后熊熊燃烧的烈火,笑吟吟地将火钳慢慢地烙得通红。
“这滋味,我想你是忘了吧,可我还一直记得呢。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在雪地里像个畜生似的的惨叫,真是动听,我的好弟弟……”
“……”
通红的烙铁滋滋地冒着火星子,一点点靠近殷妾仇的脸颊。殷妾仇紧咬着牙关,尽量不让自己显出惧色。
可是恐惧还是好似汪洋大海一般,控制不住。
他不怕死,不怕疼,不怕刀剑,不怕拳头。
可是他怕火盆,怕银炭,怕烧得滋滋作响的铁钳子。
十七岁的时候,他的胆子还远没有现在这么大,他还只是个只求能陪伴母亲颐养天年的孩子。没杀过人,没尝过血,做过的最淘气的事情,也就是背着母亲偷偷喜欢上了一个不能喜欢的女人。
陈韩潇眼见着殷妾仇的脸色变得苍白,汗水从额头一颗一颗地淌下来,仅剩的一只眼睛睁的圆圆的。虽然还在强撑着,但是连嘴唇都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的心情不知有多么好,故意拿铁钳子在他脸庞边上晃,好似逗弄一般。
忽然,身后人群中传来一片哗然之声,有几个弟子扭送着一个女子从人群中穿过来:“报告谷主!在附近抓到了一个女人,鬼鬼祟祟地朝这边张望,一见我们撒腿就跑,我们就把她抓回来了。”
陈韩潇和殷妾仇几乎同时转过了头。
看见来人,殷妾仇面上再无一丝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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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瞧瞧谁来了。这不是我那个不守妇道的小妖精么。怎么回事,几年不见,怎么好像比原来还漂亮了?”陈韩潇笑起来,声音尖利得刺耳。
“小杂种把你养的很好嘛。他平日里……没少疼你吧。”
“没……没有。”九娘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下子攀住了陈韩潇的袖子,“公子,这几年我从没让他碰过我,真的!”
“哈哈哈哈,几年前这个小杂种带人来打奇音谷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话。你不仅巴巴地给他手下的人带了路,还叫他一定不能放过我呢,你不记得了?”陈韩潇扳起九娘的下巴,拇指在她的嘴唇上摩挲,“你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落到我手上吧?”
“不是、不是!当年,那是他们逼我的,那是他们逼我这么做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您的呀。”
九娘失声哭起来,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滚落,当真是楚楚可怜。她抓住了陈韩潇的手,一个劲地摇着头,“公子,我真的后悔了,你看在我服侍了您那么多年的份上,放过我吧。”
“小贱人,这世上只有我陈韩潇欺骗别人的份儿,凡是背叛过我的,早就死干净了。你以为我是傻子,还是以为我是陈松?会被你几滴眼泪一掉,就丢了魂儿!”
陈韩潇嘁了一声,一脚将她踢开。正想下令叫人把她扔进火海里,脑中却忽然冒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慢着,你刚刚说你后悔了?”陈韩潇又回过身来,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不妨证明给我看看吧。”
他将九娘摔到殷妾仇跟前,扯住她的头发,摁到殷妾仇面前:“来,告诉告诉这个小杂种,你喜不喜欢他?”
殷妾仇的颊边有几道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一边嘴角青紫,血线丝丝缕缕地从嘴角延伸下来。
遮住右眼的半片面具已经不知被丢到哪去了,皮肉翻卷的小半张脸被散乱披下来的头发遮住,才不显得那么狰狞。苍白的脸上,仅剩下的左眼呆呆地望着她,不知道希望她说出什么样的答案来。
“不喜欢。”她轻声道,不再看他的眼睛。
陈韩潇却好似很兴奋似的,揪着她的头发,又迫使她直视着他:“那你有没有喜欢过他?”
“没有。”九娘低声哭泣道,“从来没有。”
殷妾仇的眼睛里漆黑无光,好像蒙上了一层迷蒙的大雾,唇角僵硬地扯了扯。
“九娘,来帮我做一件事吧。”陈韩潇把手里的火钳子交到九娘手里,从背后握住她的手,对准了殷妾仇,在她耳边蛊惑似的道,“你帮我刺瞎他的另一只眼睛,我就相信你对我是忠诚的。你之前做下的糊涂事,我就既往不咎了。”
“九娘,当年发生了什么,我同你说过吧。还记得么,如法炮制就好……”
冷风吹过,将殷妾仇的长发吹得翻飞起来。他仰起头来安静地望着她,似乎已经准备好从容赴死。
九娘凝视着他,一字一字道:“我记得。”
她手腕一翻,用尽全力将那通红的烙铁调转方向,往身后捅去-
她当然记得。
记得阿松第一次
送她胭脂,是在冬雪化尽的初春。胭脂盒子被他捏在手心里一整天,几乎都汗湿了,才大着胆子拿出来给她看。
记得她第一次给他缝了荷包,在一个无人的小角落里塞给他,少年怔愣着接过,第一反应竟是慌乱地四下张望。再抬起头来看她时,漆黑的眼睛微光闪烁,好似有明火跳动。
她记得他们趁着旁人跟着谷主去打猎的时候,躲入茂林之中,那也许算是他们第一次偷情?她说想要骑马,他就让她骑在马上,自己牵着马沿着河边慢慢走;她说想要下河去摸鱼,他就帮她挽起裤脚,拉着她的手淌进冰凉的清水里。
他们第一次说了那么多话,第一次正式的自我介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鸡毛蒜皮的琐事,或者讲讲自己以前的故事,直到她困倦地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映照着茵茵绿草。阿松的衣服搭在她身上,阿松叼着野草杆守在她身旁。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应该是在夏天吧。她半哄半骗地把他骗上床,事毕之后他却像个小姑娘一样,把脑袋蒙在薄毯子里不吱声。她笑嘻嘻地去戳他脑袋:“哦呦,吃完了就不认账了?吃白食呀?”
“才不是。”他有些气恼的样子,闷闷道,“我刚刚把你弄哭了。”
“那又怎么样?”
他忽然皱起眉头,很严肃道:“你没告诉我你会这么疼。”
“不不不,不疼呀,舒服的很。”她把他的头发揉的一团乱,故意道,“我喜欢你,和你一起就就不怕疼了啊!”
果然这话叫他高兴起来,扭过脑袋去偷偷翘起嘴角。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又好像有点得意。
“我一开始是想要保护你的,现在也变成了欺负你的混蛋……这不对,一点也不对。”
“没什么不对的。”她偎在他怀里,傻傻地笑,“只要你情我愿,哪有什么是不对的。”
初秋的时候,他攒钱偷偷给她打了一支簪子,细碎的牵牛花盛开其上.
她极喜欢戴着它,装作不经意地走过他面前,抚一抚簪子上的流苏,再回过头去冲他挑逗地眨眼。看他喉头滚动却无可奈何的气恼模样,她别提多得意啦!
她有时候也会缠着他问一些很幼稚的问题。
“阿松,你老实告诉我。你那天晚上是什么感觉呀。”
“哪天晚上?”
“就是你第一次把我抱回你屋里的那个晚上嘛。”
“我不记得了。”他开始眼神飘忽,避而不答。
“怎么可能,你那天晚上洗了好久的衣服呢!”她笑嘻嘻地揶揄。看他露出一脸震惊的神情:“你看见了……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我还亲了你。你是个胆小鬼,跑的比兔子还快。”
她软磨硬泡,硬要他说实话,他含糊应付了半天,才终于被她磨到没脾气。
他说:“我觉得你好轻。”
“抱在手里好像一点重量也没有,好像一株没有根的……花,可是又开的很漂亮,很努力。所以必须要好好保护……要很珍惜、很珍惜,才行。”
“九姐姐,你真好看,为什么总是低着头?我比较喜欢你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样子。”
那好像也是他第一次叫她九姐姐,而不愿意再喊她嫂嫂。他握着她的手,很认真地道。
“九姐姐,我想娶你。我想跟你一辈子在一起。”
也许这话太不该在清醒的时候听到,所以九娘陷入了一场大梦。不分白天黑夜地在梦里醉生梦死,虚度光阴。
直到一天傍晚,她穿了一条崭新的石榴裙,兴致勃勃地地走过开满牵牛花的花架,听见陈韩潇凉飕飕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九娘,最近都穿的很鲜艳么,气色也很好。真的很适合去私奔呢。”
只这一声,便好似一场狂风暴雨。满院的牵牛花霎时间委作尘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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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大梦粉碎成泡影,她坠入了十八层地狱。
什么风花雪月,什么情情爱爱,都被刮得的干干净净。耳畔只有陈韩潇忽远忽近的声音。
“交代你的事,办好了吧?”
逃?她永永远远逃不掉的。
她的命握在别人手里,她根本没这个胆子-
她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陈韩潇:“公子会怎么处置他呢。”
陈韩潇笑着瞥她:“你担心?”
“不……我怎么会担心他。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毕竟废了这许多周章。”她抬起眼睛,努力像往常一般笑出来,试探道,“您会杀了他么……”
“杀他,这倒不至于。他好歹也是我的兄弟,我是那般冷血无情之人么?”陈韩潇笑道,“更何况,他可不是一般的庶子,有濮千斤给他撑腰,我哪有那么容易动他。”
“我只不过缺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将他扫地出门罢了。一个濮千斤听了都要厌弃他的理由。”
“九娘,你再去找他一次吧。”-
又是冬天呐。
日子过得可真快,他们像两个小孩一样过家家,已经一年了。那个站在她窗边给她塞香膏的少年又长大了一岁,再不似曾经那般稚嫩羞涩。亲吻她的时候好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要把她连皮带骨化作灰烬。
可她不是小孩子了啊。
她是从世间最肮脏的地方活下来的花,体内流着冰冷的毒液。在听过无数甜言蜜语的同时,又见识过太多的薄情寡义。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胡闹般的喜欢,能作数么?
九娘有时候会安慰自己,其实把他们赶出奇音谷也不是什么坏事吧?阿松不也不止一次跟她说过,他不喜欢呆在陈家么。他那么厉害,早就可以照顾自己、照顾母亲了,纵使离开了奇音谷,也能过得很好吧。
而她如果不按照陈韩潇说的做,兴许过不了几日就会死在奇音谷的哪个无人知晓的小角落里。那么多命如草芥的女子曾死在陈韩潇手下,她又不是没见过。再过上几天、几个月、几年,谁还会记得九娘是谁?
陈松或许都不会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而死。
她既然不敢相信所谓的爱,那分开就是对他们都好的结果。
那年冬天,奇音谷主的爱妾死于非命,死时衣衫不整,而陈家庶子陈松就在现场,被捉了个正着。他矢口否认自己与庶母之死有关,却被兄长抖落出有□□欺辱兄长之妾的劣迹。
当庭对质时,她有条有理地说着子虚乌有的事情,极其冷静地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看着他眼圈发红嘴唇开合。
“九姐姐。”
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知道他们不会再有将来了。他会被赶出陈家,再也没机会回来,她则会困居幽谷,度过灰烬般的余生。
但她也万万没想到,结局会这般惨烈。
她生了病,接连几日闭门不出,众人都以为她受了刺激,倒也并不深究。陈韩潇再来见她的时候,很高兴地赏了她许多东西。
“那个小杂种认罪了。父亲一怒之下烫瞎了他一只眼睛,将他赶了出去,连带着他母亲也遭了罪。我命人在烙铁上事先倒了金汁,他恐怕活不过这个月了,哈哈哈。”
她的嗓子忽然哑了,好似失声一般,一句话说了许多遍,才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你不是说不会杀他的么?你不是说……”
“没杀啊,只是赶走了。”他笑笑,“但我也没说他能全须全羽地离开啊。”
她愣住。
“父亲最近很痴迷那个小妾的,我才特意选了她。老头子色迷心窍,发起怒来,会在乎一个野种?”
“要怪就他不知分寸,一个杂种也要来抢我的东西,碍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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