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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40(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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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怨的小银龙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鳞尾依旧和龙仆的纠缠不清着。

    ……

    “日安,戈利汶。”

    一觉醒来的蓝龙主君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眨着惺忪睡眼来到外边露台上,一阵发愣。

    本应待在圣白宫的新君此刻出现在潮洇王庭——他寝殿外的露台上,还罕见地对自己笑得非常明媚。

    定睛一看,一头银发非常利落地束成马尾,额冠也没戴,穿的是常服,还是惯常的银白色,但形制更接近阿弥沙平时穿的那种御法者制服,看起来行动会更加方便。

    “呃……”戈利汶失语片刻。

    大早上的这不好吧。阿弥沙知道吗?

    “戈利汶,你教我控制身上的力量好吗?”赫兰朝他迈进一步,表情诚挚。

    一句话像兜头冷水,霎时给蓝龙主君浇了个清醒。

    “我不干!”

    戈利汶护住臂膀远远闪开,没好气地大声嚷嚷:“卡拉提的力量有那么好控制吗?你要是磕着碰着,阿弥沙不得又刮一层我的鳞!”

    “他什么时候刮过你的鳞?”赫兰怀疑地望着他。

    “咳咳,”戈利汶清了清嗓子,叉着腰义正辞严地拒绝,“总之,不行就是不行。”

    第33章 龙岛之夜 强大的龙裔还未成形,就知道……

    一枚红艳艳的鳞片, 连着几个血点,被甩落在柔软的兽皮地毯上。

    火发龙仆弓着身子跪坐在床边,袒露出来的腹部被扣抓得鲜血淋漓, 才长出来的鳞片被毫不留情地掰断扣下, 而他像失去痛觉一般无所反应。

    现在小腹仍然是平坦的, 他本可以自欺或许自己还未受孕成功,然而浮现在躯体表层愈发明显的细鳞就像是挥之不去污点,清楚地提示着他——腹中有一个新生命正在孕育。

    这些腹鳞并不会伴随他一辈子, 等发育完全的龙蛋离开他体内, 它们便会如完成使命般逐渐脱落, 之后或许会留下细密的鳞痕,或许不会,因龙仆的体质而异。

    这是个怪物, 还未成形就知道控制他的身体来保护自己的怪物……

    他咬着牙想继续扣掉那些赤色鳞片, 刚抬起手眼前却猝然闪过一道白光,快极了,若不是那随之而来的钻心疼痛,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眼花了一瞬。

    右手的一截小指被削掉, 坠落的血珠像醉鬼一样摇摇摆摆,在兽皮地毯上印下一串蜿蜒足迹。

    安纳瑞抽着气拧过头, 视线恶狠狠地刺向那倚在门边的身影,暗红龙角上的金环因这猛然的动作而纷乱相撞,漾开一阵清响。

    “少管闲事。”他咬牙切齿地开口, “掌管整座龙岛还不够你忙活?”

    “被主君知道,”银发男人表情玩味,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你失去的可就不只是手指了。”

    安纳瑞移开视线, 垂眸凝视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这具身体被龙血污浊,他已经不能再举起自己的佩剑了。

    在信奉光冕女武神的国度,骑士只有通过神誓仪式,得到女武神为其选择的武器,才算正式进入圣殿成为圣骑士。

    他是圣国梅洛的王室末裔,昔时在金色大殿完成神誓仪式时,光冕女武神为他选择的武器是圣剑阳炎。

    那是梅洛最后一任君王凯尔的佩剑,被封存多年后由他来重启这份荣耀。

    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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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律教廷的圣城在联合远征军的围攻下沦陷,战后仅存的三头巨龙与各国王室在神王议事会的殿堂上庆功,实则暗中勾结南方的黑沙王庭欲覆灭七王国。

    梅洛的君王有所警觉,悄然召集圣骑士严阵以待,但龙族借着夜色掩护大肆突袭,连星月都不见踪影的深重夜晚,女武神的光耀没能庇佑他们。

    据圣殿英灵录记载,君王凯尔率领骑士们浴血奋战至最后一刻,直到他不慎被龙尾扫落的巨弩砸中,头骨碎裂当场身亡,幸存的梅洛国民带走其佩剑作为对这位英勇君王的纪念。

    年少时安纳瑞也曾以为,女武神选中他成为圣剑阳炎的新主人是某种启示,不,不只是他,圣殿的所有成员几乎都是这么认为的。

    阳炎旧主的陨落象征了龙祸的开端,那时隔千年诞生的第二任执剑人,是否暗示着龙祸的终结呢?

    许多人心里微渺的火种再次燃烧起来。他们太需要这样的希望了,太阳终会升起,黑夜再漫长也无法击碎人的斗志。光明再临,那是多么美好的字眼啊。

    可这一切被阿戈雷德轻易地粉碎了。黑龙断了他的右臂、摧残他的身体、碾碎他的尊严,直至他再也承受不住,痛哭流涕地卑微求饶,于是高高在上的主君看似仁慈地赦免了他。

    施舍的力量让他断肢再生,经久的恩宠让他身居高位,而代价就是再也无法执剑,永远失去作为人的资格。

    连日被囚于高塔,甚至连床都下不了几次,圣国后裔的标志性火红长发缺乏打理,凌乱不堪如一簇一簇的枫叶。

    他活像个穴居的野人,不,野人尚且懂得要遮蔽私密处,而他终日一丝不着,没这个必要,主君一旦归来,随时要与他交|媾,任何蔽体的衣物都会被阿戈雷德不耐烦地撕碎,徒然败坏他的兴致罢了。

    安纳瑞丧魂落魄地神游着,血流不止的右手愈抖愈激烈直至被一只苍白的手一把攥住。

    塞缪尔在他身前半跪下来,漫不经心地开口:“虚弱得连这都应付不了?”

    挣脱不开,安纳瑞只好任由自己的手被对方抓着,鄙夷地抬眼望向面前的人,“我没想到,最先屈服的竟然是你。”

    “你是个男人。你曾经有妻儿。”

    火发龙仆一字一顿乐此不彼地揭开对方的伤疤,吐出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刃。

    “他在山国王城遗址的最高处、最接近千面神的地方强|暴你,你的妻子被龙焰活活烧死,叫得撕心裂肺,一双儿女也被龙族分食,最后还在哭唤父亲母亲——”

    安纳瑞停顿一下,嗓音愈加滞涩低沉,眼睛也睁大了,像是在质问与控诉,“然后你突然想开了,要为他孕育子嗣。”

    塞缪尔依然维持住了平静,仅有眼皮几不可见地颤动片刻。

    对于痛苦,他们向来彼此揭示彼此提醒,同病相怜不适用于他和安纳瑞,路还很长,好似只有不断剖析对方的苦楚,将自己的痛苦分担出去,他们才能凝聚起力量继续走下去。

    现在也是如此。

    “我当然没有忘记,”缄默良久,他扯出一个傀儡般空洞的笑,“带头分食我孩子的那头残翅黑龙,叫阿索格。”

    安纳瑞一怔。

    在他怔忡的空隙,银发龙仆低下头,默念着咒语,骨节分明的手拂过他断开的小指、血淋淋的腹部,在疗愈术的作用下,那点他用来麻痹自己的疼痛都消失殆尽。

    阿索格,黑沙王庭驻守东南部风琴堡的大将,在约莫一年前,被千面神教的“银刀”凯瑞尔领着刺客团收割了性命。

    ——恰好是塞缪尔受孕成功大权在握之时。

    原来是这样……安纳瑞释然地握住那只冷得像月光的手。

    旧时千山国度亚斯兰与毗邻的梅洛梅兹摩擦不断战端频起,圣殿与千面神教同样互不对付已久,没想到他们针锋相对经年,最后自己竟会因塞缪尔没有偏离原路而如释重负。

    等他腹中这个怪物降世,塞缪尔的孩子也差不多该破壳而出了。他们的孩子是血亲。

    塞缪尔默然抽回自己的手,在火发龙仆目不转睛的注视下起身离开。

    安纳瑞凝视着那个黑裳白发的身影,呼吸缓缓放轻,心绪回归平静。

    不得不面对的夜晚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透过窗口可以瞥见那轮银月,此刻它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的眸中。

    今夜一如往常,龙仆被粗鲁地压倒在床上,他仰起脑袋热切舔舐那宽大掌心中渗出的滚烫血液,身体则被同样的炙热填满,翻搅得热浪汹涌。

    阿戈雷德完全遵从原始的欲望,动作大开大合蛮横不已,仿佛毫不在意龙仆腹中正在孕育的子嗣。

    安纳瑞被撞得脑袋歪向一边,眼神涣散地望向窗外。

    在那遥相对应的月塔之上,一个朦胧的身影倚靠在窗边的阴影中。溢出眼眶的生理性泪水令他看不真切,他松开抱住膝盖呈现自己的双手,胡乱揩去满溢的眼泪,目光执着地追随着那抹银白色。

    最后他颤颤然笑了出来,回搂住几乎将自己钉死在床上的主君,扭曲的快意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阿戈雷德,你以为天上月真的能轻易被你拽入淤泥,以为龙仆是为了替你孕育子嗣损耗精血才会迅速白头。

    殊不知,他消耗生命铸成一把锋芒无双的银刀,为的是收割你心腹的性命。

    暗红鳞尾抽搐着绞紧粗壮的黑尾,用力到极致后缓缓松软下来,阿戈雷德没有顾及龙仆的意思,而是将他的腿掰得更开。

    直至火发龙仆无意识地颤栗着,近乎昏厥,嗓子也嘶哑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黑龙主君这才完成最后一步然后退出。

    翻看这具汗湿的躯体,大手抚过被不算显眼的新生鳞片覆盖的腹部,稍稍按压,冷淡地观察着意识模糊的龙仆在本能驱使下推拒他的手臂并护住小腹的反应。

    不需要这些腹鳞来提示,隔着一层皮肉他已经能感受到与子嗣的联结。强大的龙裔还未成形,就知道如何控制这具肉身容器来保护自己了。

    它与它的哥哥或姐姐一样,都是由北方七国王室的融血者所生,比纯血龙裔还要尊贵,因为它们不会被削弱,而有可能比先祖还要强大。

    手上按压的动作无意间用力了些,火发龙仆蜷缩起身子挣扎着,勾住他坚实的臂弯低低求饶。

    阿戈雷德收了手,起身走到窗边,眺望远天。

    已经是下半夜了。

    今夜是加冕之夜,风琴堡的部将观察到翡翠王庭边境的城邦在以龙焰向新君宣示效忠。从此不再有翡翠王庭了,取而代之的是以千河平原为王都的千流王庭。

    阿戈雷德很清楚,真正令他们臣服的,不是那只与努卡罗维容貌相似的小银龙,而是那个从时停之地归来的鬼魂——

    千年前就令龙族震颤不已的黑死神,凭着五色龙晶铸成的双刀收割了三位龙族主君的性命。

    甚至,龙祖德克索和金龙加迪安在被击杀时都拥有着第一主君的称号。当世最强,在一个人族面前竟然只能束手伏诛,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黑死神教皇在位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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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且年幼,亲睹父君畏畏缩缩地将王庭南迁至龙岛,把包括棘峰谷地和西北的狮心城在内的大片疆土直接拱手相让,甚至于在继位之时都不敢行焚星礼,只因怕冒犯到那位阴郁狠辣的教皇。

    他从不能理解,直至随着年岁增长,沿血脉代代相传的记忆逐渐复苏,他在意识之中触碰到了先祖德克索所经历的一切。

    在更久远之前,那个拥有鹰隼般锐利眼瞳的十五岁少年,星律教廷名不见经传的御法者,在黑沙王庭为庆祝攻占狮心城而上下欢腾之时,悄无声息地从千里之外的弗罗伊斯来到这座被龙族占领的城市。

    他就这样混入龙仆之中,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也许不是他足够隐蔽,而是当时的龙族根本无法料想有人类会如此胆大包天。

    记忆画卷中,缭绕着黑气紫光的炽白龙焰像逆行的流星刺入夜空,光耀灼目几不可视,而刹那间鹰啸般的破风声紧随至。

    众目睽睽之下,龙晶所铸的箭头摧断坚硬的黑鳞没入胸腔,也令才起了个头的焚星礼戛然而止。

    黑沙龙祖震愕不已地化成人形,按住那支近乎伤及心脏的利箭,猛然将其拔出。在龙晶的压制作用下,这血淋淋的伤口无法愈合,流火般灼热的鲜红一刻不停地涌出。

    狮心城上下俱惘然,堪堪反应过来的龙族如沸水般炸开,纷纷展翅跃上天空,医官匍匐着上前替主君处理伤口,王庭的大将和侍卫眨眼间便封锁了狮心城的整个空域,确保连只雀儿都飞不出去。

    而那些才被转化不久的龙仆们,惶惑不安又心怀期待地举头四顾。

    金色阵法的光芒隐隐透过厚薄不均的云层,遮天阴云旋转着迅速退散,启明星阵一出,所有龙族都面露惊恐犹疑之色,不住地四处张望,或面面相觑。

    夜空中群星毕现,星辰圣洁的光辉强烈得令龙发怵。

    “滚!!”

    惊怒交加的黑沙龙祖遽然挥开手忙脚乱的医官,仰起头颅,敏锐的直觉使其瞬间便锚定了目标,与黑夜中的一双金色眼瞳视线相接。

    身披星光的黑发青年矗立于高塔的顶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睥睨着龙族的第一主君,浅色薄唇微微扬起,不可饶恕的挑衅之意溢于言表。

    属于龙族的竖直裂缝状眼瞳猛烈翕动,德克索死死紧盯着那分外年轻的脸庞,全然无暇顾及伤痛,眼底疑窦顿生。

    那张脸与他的宿敌如此相像,连眉眼间氤氲着的淡漠鄙夷都别无二致,只是神情更为狂傲。

    未待他有所反应,密匝匝的龙族战士已然一拥而上阻断了视线,数道龙焰汇成翻涌的火海,咆哮着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吞噬。

    孰料焰火却被骤然而生的暴风裹挟吞没,风暴阵眨眼间解体成狂暴的火龙卷,以席卷万物之势将扑扇着翅膀逼近的龙族逼得四散奔逃,哀声连天。

    “废物!一群废物!!”

    部下的颓势令德克索霎时间怒气冲霄,几步上前拧断了最先退回汇报的一名部将的脖颈,旋即狠戾目光越过龙族混乱飞舞的斑影,定格在那个黑发青年身上。

    “这一箭,是教廷带给黑沙王庭的贺礼。”

    他尚显稚嫩的清亮嗓音不大,却随风灌入在场的每一头龙耳中,字字铿锵。

    “若再有一座城市沦陷,我保证,下一箭一定如约而至。”

    他金灿灿的眼瞳明亮如炬,撂下这句话后,身影转瞬消失在一道散逸着幽蓝微光的传送门中。

    火光渐熄。

    近乎人尽皆知,正是那道永不愈合的伤口为黑沙龙祖的性命埋下隐患,让他在十年后迎来了自己的终局,并以此成就教皇“黑死神”的威名。

    星律教廷覆灭后,圣城被龙族夷平到连废墟都荡然无存,唯独那片封印了黑死神的时停之地诡异十分,千百年来不曾发生任何变化。

    父君惊疑不定,无数次徒劳地将那被定格在灰雾之中的男人烧成灰烬、撕成碎块亦或吞吃入腹,然而到了隔日的同一时刻,时停之地的一切又会恢复如初。

    黑死神一直在那里,维持着被雾刺穿透的状态,既不苏醒,也不消亡。

    整整两百多年,他的父君时不时就神经质地对着那面教廷的镜子自言自语,或是通过其来监视时停之地,直到堂堂黑沙主君被那头疯龙的吐息重伤身亡。

    银龙少年出逃的那一夜,他觉察到时停之地的异动,役使附近的妖狼前去追踪,却没能获得确切消息。

    后来绿龙卡拉提被击杀,那支渲染着杀机而至的利箭跨越千里仍威力不减,一下子唤起了他自龙祖身上继承而来的记忆。

    他惊讶,也许还有些复杂的期待,而后袭来的是巨大的惊惧和愤怒。

    ——带给黑沙王庭千年耻辱的人复活了。

    黑死神的阴影再度笼罩龙族,与此同时,他也有了替先祖一雪前耻的机会。

    不过,阿戈雷德摊开手,那支星光魔铸而成的长箭现出原形,静静搁置在他掌心。

    他本以为这支箭是为宣战而来,没想到银龙却加冕成为了新君。这样一看,它似乎更像是警告。

    警告他不应对黑死神的所有物怀觊觎之心。

    第34章 故梦其三 “何况有阿弥沙在,一切都会……

    天际见白。

    夜猫子塞壬闹腾了一整夜, 此刻皆歪七扭八地昏睡在天鹅船上,活像一条条被晾晒的鱼干。

    蓝龙主君看得直叹息,挥了挥手, 海浪喧哗着聚拢而至, 轻柔地将那几只天鹅船推到岸边。

    吩咐龙仆把她们抬回寝殿中去后, 戈利汶背着手一转身,又撞上那双靓丽的紫罗兰色眼眸。

    他一甩尾巴,哀叹着举双手投降:“别盯我了, 真不会教!”

    “为什么?”赫兰执拗地问。

    “主君啊, ”戈利汶绕至其身后, 双手搭在银发青年肩上,语重心长地劝导:“这要是说教就能教的,那阿弥沙不早就手把手地教您了吗?”

    毕竟你掉根头发他都能急眼, 怎么会不希望你有能力自保呢。蓝龙虚着眼暗忖道。

    好像也是。年轻的主君叹了口气, 一时备受打击。

    “所以我拥有卡拉提的力量与否,其实并没有区别?”还是和以前一样,万事都要依靠自己的龙仆。

    “哎,那还是不一样的嘛。”

    戈利汶展开手掌, 顷刻间一颗半透明的碧蓝色水球就打着旋浮现于掌心之上,表层像嵌入了海浪般起伏波动不止。

    宽厚的大手伸至自己面前, 赫兰不解地望他一眼,还是顺着其动作抬手去接,不料一到自己手上水球就散了, 哗的一声碎得彻底,一片清凉从指缝间往下淌去。

    “自古以来,御法者都是从自然的法力之源中汲取能量为己所用,因而他们有自成体系的学习方法, 但龙族不一样。”

    戈利汶握住他的手,只一瞬,湿漉漉的感觉烟消云散,变得和对方一样温暖干爽。赫兰皱了皱鼻子,即刻将手抽回来。

    瞅着有些不爽的小银龙,蓝龙主君嘿嘿一笑,继续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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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的力量来自本体,不受外界因素制约,该怎样控制其实是你自己说了算。”

    “不受限制,那你为什么在海里更强?”

    “我的力量可不是来自深海,”戈利汶侧过身,面朝银月湾那浪涌渺渺的出海口,眺望远处渔船的帆影,“只是有海洋的加持会变强,并不代表我在陆上会变弱。”

    “总之放宽心吧,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使用自己的力量了。”蓝龙顿了顿,扭过头看向他,“何况有阿弥沙在,一切都会好的。”

    “噢。”赫兰低低地应了一声。

    什么时候才算是合适的时机?他觉得现在就很合适,明天也合适,后天也适合,而不是在非常遥远的将来。他想和阿弥沙站在一起,而不是一直躲在其身后。

    “别不开心嘛,小白花?”戈利汶弓着腰,脑袋凑到他跟前。

    “我总不能什么都靠阿弥沙,”听到蓝龙给自己取的别称,赫兰微微蹙眉,“他已经是第二次为我受伤了。”

    “这次又是绿龙龙晶在发挥作用,而我这个继承了绿龙力量的主君却什么都做不到。”

    “怎么会没用呢?”戈利汶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反问。

    银发青年闻言抬眸望向他,眼底隐有期待。

    “呃、起码,”面对那样的眼神,蓝龙主君强迫着自己说出个所以然来,“起码你好好的,吃好睡好,阿弥沙心情都美一些?”

    “……”

    “你别不当回事啊,他以前可不会整天温温和和地笑的。”

    那是银龙的专属,无论大银龙还是小银龙。戈利汶禁不住腹诽。

    面前的小银龙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难掩愁容地提起昨夜的谈话,“戈利汶,你昨晚说圣城审判与弗罗伊斯沦陷之间相隔了十四年,而阿弥沙退位时是二十七岁。”

    “昂,”蓝龙点点头,“没错的。”

    “他失踪了整整十四年,那岂不是已经四十一岁了?”

    赫兰越想越忧愁。

    四十一岁对人族来说不年轻了,自己只有尽快变强,才能在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将龙仆彻底转化。令其与自己共享寿命,这样阿弥沙就不会继续老去了。

    见他想得入神,戈利汶禁不住幽幽发问:“你看他像四十一岁的样子吗?”

    “不像。”小银龙实诚地摇摇头。

    根据他以往观察人类的经验,阿弥沙顶多不会超过三十。忽略鬓边的几缕白发,那张脸怎么看都只能用风华正茂来形容,像正午的太阳,或是熟酿的蜂蜜,正处于最强盛、也最具诱惑力的阶段。

    出于私心,他也希望将龙仆定格在现在的模样。

    “他回来的时候和十四年前毫无差别,”戈利汶摇摇头,甩着袖子在松软的沙滩边徘徊,异想天开:“没准他找到了传说中的不老泉?”

    “你说他刚受完刑,紧接着被人从城楼上推下去,就这样人间蒸发了……会是银龙带走了他吗?“赫兰轻声问。

    “也许吧。”蓝龙主君哂笑一声,“他早该来的,阿弥沙所做的那些事,至少肯定有一部分原因是他。”

    “嗯。”小银龙低垂眼眸,有意地转移话题,“安卡莎既然也从封印中苏醒,为什么从不现身呢?”

    “嗐,她可注意隐藏自己了。”戈利汶说着,抬脚踢飞一枚花纹斑斓的贝壳,“你看,从前她和加迪安的实力明明是并列第一,却低调得好像只有金龙才是第一主君。”

    “但她只是隐藏实力,实际上比加迪安强的对么?”

    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她的野心暴露后加迪安没有正面与之抗衡,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把握,所以后面才因此着了安卡莎的道。

    阿弥沙曾经击杀三头巨龙,面对灰龙时也只能与其共同被封印。

    “是的。她是陨星降世的第一代龙族,几乎没有人类龙仆,并且年岁成谜,说不定比教廷还老呢。”

    赫兰若有所思地看向蓝龙,“那按照律法的启示,既然诞生了那么强的龙族,应该有同样强大的星语者出现才对。”

    就像与黑沙龙祖一同降生的初代星语者之一——那位叛逆的阿瓦隆公主,其后代席琳就是相当出类拔萃的御法者,与黑死神的强大相照应,这样才能够达到制衡的效果。

    “那不好说。”戈利汶仰起头,两眼发直地瞅着湛蓝的天空,“若安卡莎早有野心,那么多年来可能早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自己的引星及其后人了。”

    “除了对应的引星,其他星语者也能对付她吧?阿弥沙就击杀了三头巨龙,他总不可能同时是所有龙的引星。”

    “可以是可以,”戈利汶犹疑地停顿少顷,“但不是什么好事。屠龙是要付出代价的,教廷的屠龙派御法者大都命短。”

    难道不是因为屠龙更加危险吗?赫兰思忖着,“我记得,屠龙派的两位大主教都很高寿。”

    “你是说艾丽塔和厄尔大主教吧?”戈利汶了然地晃了晃尾巴,“他们其实和席琳一样,是半道转换派别,不过两人转变时都年过半百了,而席琳要更早,她还是灰袍主教时曾前往鹰崖城传教,回来就主张屠龙了。”

    “大多数屠龙者,要么死在龙族手上,要么死于各种天灾人祸,像被诅咒了一般,就没有活得长久的。”他补充道。

    “为什么会这样?”赫兰的视线追随着缓慢踱步的蓝龙主君。

    “因为这亵渎了律法。”戈利汶转身瞥向他,在掌心上方变幻出一场微小绚丽的流星雨,“龙族是陨星降世而生,属于星辰律法的一部分,星语者从律法中汲取力量,却转而屠杀作为星辰化身的龙,遭受反噬是难免的。”

    “那阿弥沙……”赫兰惶然噤声,银白羽睫不安地颤动着。

    阿弥沙也会受到反噬吗?

    戈利汶知晓他的未尽之语,浅金色眼瞳黯淡些许,语气无可奈何:“他被曾经的好友施下恶咒,在圣城受了三日光刑,故乡鹰崖城也被卡拉提摧毁,谁知道这是不是律法的惩罚呢?”

    “既然屠龙必遭反噬,那屠龙派怎么能坚定他们的信仰是对的呢?”赫兰迷惘不已,一时也不知道怎样去理解自己的龙仆。

    他知道,星语者两派的根本分歧在于对律法的解读。导引派认为龙是律法降下的启示,主张驯化并以龙晶牵制它们;屠龙派则认为龙是律法的谬误,只有屠龙才能修正律法、维护秩序。

    如果律法仅因自身的谬误被修正便要降下惩罚,这样的信仰还有必要坚守吗?

    “也不一定啦,”蓝龙主君勉强一笑,“据说,引星屠龙就不会受到反噬。初代龙族与其对应的星语者、甚至是他们的后代之间,都有一层神秘的联系。”

    “那阿弥沙是谁的引星呢?”

    “这个嘛,”戈利汶摸着下巴沉吟道,眼珠子徐徐转着,“他应该不是初代星语者。按照时间推算,他出生那年并没有陨星现世。”

    赫兰认同地点点头,“阿弥沙说过,在教廷建立前,星语者曾与鹰崖城联合驯驭海龙,其血脉在那时就融入风吟家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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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阿弥沙这支星语者的血脉比教廷还老啊。”戈利汶啧啧称奇,“那些鸟人驯驭了我的先祖之后基本就避世不出了,怎么阿弥沙竟然能被带出去,还从小在弗罗伊斯长大?”

    “或许他们并不是真的与世隔绝,否则怎么会与七王国联姻呢?”

    “噗——”蓝龙被逗乐了,指尖点了点小银龙的额头,“你从哪听来的野史?”

    赫兰不解地蹙起眉,拍开对方的爪子,“阿弥沙是融血者。不是说只有北方七国的王室才会出现的么?”

    “啊?……谁告诉你的?”戈利汶眼睛瞪了又瞪,内里盈满深切的不可置信,踉跄着扑到银龙跟前,“他说他自己是??”

    见鬼的阿弥沙居然藏得这么深!

    “是塞缪尔,”赫兰后退半步,如实回答:“他说阿弥沙的血让阿戈雷德感应到了融血者的气息。”

    “就、就是那个橘红色头发的龙仆??”

    “不是,银发的那个。”

    “这不可能吧,这,”戈利汶百思不得其解地挠了挠头,转过身挪动两步,又回过身摊开双手,“他怎么可能是七国王族的后代?鹰崖城都几百年没接纳过——”

    蓝龙主君猛然怔住,神情呆滞,下巴都差点惊掉了。

    “不会吧……”他拖着大尾巴在沙地上短距离地徘徊着,喃喃自语,“时间对得上,模样也……”

    “你在说什么?戈利汶?”赫兰绕到蓝龙面前,堵住他茫茫然没有方向的跋涉。

    浅金色眼瞳的视线锚点落在自己脸上。

    “有可能,我是说可能,”戈利汶深吸一口气,双手摁在他的肩上,“你觉得会不会,阿弥沙是席琳的儿子?”

    “啊?”

    赫兰原本纷乱的思绪被这一句话直截了当地击碎了。

    “等等,让我捋捋。”蓝龙主君松开手,开始绕着他兜圈,鳞尾像拨浪的桨一样搅动着柔软的细沙。

    “席琳年轻时去鹰崖城传教,回来已经转变为屠龙派了,后来还被教廷监禁了一段时间。如果那时她已经怀孕,那很有可能阿弥沙一出生就被导引派的人抱走了——作为对他母亲的惩罚。”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鹰崖城的后代会在弗罗伊斯长大。”赫兰定在原地,如梦初醒。

    还有吉恩主教如此看不惯阿弥沙的缘由。所有知情的导引派御法者想必都将他视作背叛者的儿子。

    “而且,那些与黑死神德克索一同降世的星语者中,有一位正是阿瓦隆的公主,她是席琳的曾曾祖母。席琳身上流着七国王室的血,阿弥沙继承她的血脉,成为融血者也就说得通了。”

    戈利汶一口气说完,整只龙都有些魂不守舍。

    “最后也是他击杀了黑死神,等同于替先祖完成了作为引星的使命。”赫兰喃喃道。

    “阿弥沙他知道吗?”蓝龙主君不确定地问。

    他知道的。赫兰回想起在潮洇王庭白石长廊上的那次谈话,默默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遥远的天边。

    “唉,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小白花?赫兰?……”蓝龙的声音逐渐隐去。

    他入神地凝视远天冉冉升起的那轮金日,永不停息的海潮声中,喷薄欲出的光辉闪烁一瞬,笼罩上一层金属光泽,在眼前无限地放大。

    赫兰有些头晕,闭上眼再次睁开,潮涌之声并未消逝,周遭的场景却天翻地覆。

    他茫然转身四顾,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布置简陋的房屋中。

    燃烧着柴火的壁炉为这阴暗的小房子提供了唯一的光源,成排的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位置,脚下深灰色的地板因为落了一层灰而略显苍白。

    这里最吸引他的,是杵在自己跟前的一面落地镜——雕刻了繁复花纹的浅金色框架,金属镜框上还镶嵌着三颗呈卵状纺锤形的深蓝色晶石。

    这是他在阿戈雷德的寝殿中见到的那面镜子。

    此刻它被搁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墙角结的陈旧蛛网无力地向下耷着,就快要滴至其身上。

    镜中火光连天,熊熊烈焰与滚滚黑烟遮蔽了视线,龙啸如雷鸣般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惨叫化作一把把尖刀,刺破了安宁柔和的海潮声。哪怕视线无法抵达,也能猜测到这该是怎样的一场灾难。

    “该死。”

    赫兰被自身后蓦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身便与一双金色的眼瞳四目相对。

    是他的龙仆。银龙主君松一口气,旋即意识到,对方应该是越过自己同样在注视那面镜子。

    眼前的阿弥沙十四五岁模样,身高与自己基本齐平,没有穿惯常的御法者制服,粗布衫上甚至还有补丁,脸也像被浓烟熏过一样灰扑扑的。

    你做什么去了变成这个样子?赫兰很想问。

    在龙仆后方,右脸覆着一块狰狞疤痕的女人徐缓走近,身姿挺拔,步履微跛。

    她将一块湿手帕递给镜子前全神贯注的青年,“擦一擦。”

    “谢谢。”阿弥沙双手接过,在脸上乱抹一通。

    赫兰叹一口气,抑制住取过手帕替龙仆把脸再擦一遍的冲动。

    席琳轻笑出声,“下次再干这种事,记得在河边洗干净脸再回来。”

    什么事?赫兰扭头望向自己的龙仆。

    阿弥沙抿着唇,神情犹豫,末了还是问:“为什么要帮我?”

    “你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女人相当平和地开口,轻轻抬手,镜子又变回平常的模样,令人不安的声音和画面荡然无存。

    “挖龙蛋的风险不低,有可能被徘徊在附近的雄龙和雌龙发现,更严重的话,被你的导师知道了——你应该是导引派的学徒吧?看着很面生。”

    “是的。”阿弥沙撇开视线,难得有些局促,“我不像您。没什么重要的理由,只是想把它们卖给走商赚钱。”

    “来换套新衣服?”席琳平静地注视着他。

    “不,”黑发青年摇摇头,“我要离开这里,去找我的家人。”

    赫兰眨眨眼,心中了然。他知道现在是哪个时间点了。

    “初代星语者的身份受到严格保密,只有教皇和银袍大主教才能查看。”席琳提醒道,“你想要寻亲,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知道他们在哪。”年轻的龙仆满脸倔强,颊边还有两抹灰痕,“我会找到的。”

    “好,”女人浅浅一笑,连面上的疤痕似乎都显得没那么可怕了,“那就祝你得偿所愿。”

    “谢谢您。”龙仆后退一步,似乎准备离开了。

    “对了,”席琳大主教忽而回过身,望向一脸疑惑的黑发青年,“突然想起来,我可以教你怎样用龙蛋炼化龙晶,这个来钱快。”

    出乎意料的话语令阿弥沙目瞪口呆,眼皮一颤,“……好。”

    赫兰还未回过神来,两人的身影便逐渐变得模糊,视野中仅余那抹跃动的火光,摇曳着一分为二,而后与一双浅金色眼眸互相重合。

    “睁眼了睁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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