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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烟尘新曲(上) “终究非我族类,比起……
洛希山脉作为罗塞瑞尔西境与中部的分界线, 自北向南几乎贯穿了整片大陆,仅在最南端近海处留有一道豁口。
极端干旱的沙漠、陡峭险峻的山地、暴雨频发的原野……西境自古以来便不适宜人族居住,但人类的踪迹在此却并不罕见, 因其北部的灰色沼泽中散落着许多远古建筑遗址和附魔器物, 想去碰碰运气的御法者或普通人从来不在少数。
七国先民遗留下来的史料中记载, 古圣国曾经得到光冕女武神的旨意,一部分圣骑士沿着洛希山脉一路南下,到最南端的豁口处安营扎寨, 就此安顿下来。
百来年间, 那些圣骑士与南方的民族在交流接触中彼此融合, 圣殿的信仰得到宣扬,而圣骑士们也在代代交融中失去了鲜艳的红发这一标志性特征。
他们与南方民族的后代在豁口处建成一座繁盛城邦,并以狮心为名——昭示着他们是“来自北方的心如雄狮的神圣骑士”的后裔。
当年那群圣骑士聆听到了怎样的神谕, 如今已不得而知, 真正广为人知的事实是,在狮心城的把守下,除了能够任意开启传送门的御法者,普通人再也无法随意深入西境, 灰色沼泽的传说自此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进入龙祸纪元后,强盛的地火王庭统治西方大地长达上千年时间, 在那位残暴主君的阴影之下,愿意踏足西境的种族寥寥无几。
毕竟是和黑沙龙祖一样被冠以“死神”称号的巨龙,并且德克索只是对人类造成了巨大威胁, 而伊弗瑞拉则是平等地威胁着各族。
连夜嘲妖这种狡猾且神出鬼没的阴暗生物都不敢冒犯地火的领域,其他种族更是心怀畏惧敬而远之,于是千年来西境成了五大王庭中除北地外最神秘莫测的一处疆域。
而如今这场爆发于地火王庭与千流王庭之间的战争,则在许多人面前重新揭开了西方那片土地的神秘面纱。
出乎相当一部分人的意料, 战火最先在千流王庭西部与豁口的交界处爆发。在洛希山脉的阻隔下,地火与千流并不接壤,豁口地带的狮心城是黑沙王庭西北边陲的重要城邦,历来由阿戈雷德的心腹大将负责驻守。
而现在,地火王庭的陆行军顺畅无阻地通过豁口一路东进,这说明黑沙主君有意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不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个好兆头。
战争打响的第一日,从第一缕曙光照射大地到滔天的焰火划碎夜色,从率先飞越高山的龙族到后续增援的地面行军,冲锋的号角声遥相呼应终日不息,千流王庭西部边境的十九座城邦无一不陷入苦战。
红龙的爪牙仿佛不知疲倦那般,龙族精锐率领铺天盖地的翼手龙轮番向城墙和城内发动轰炸,巨魔则领着其他人马从地面进攻城门,龙焰与箭矢挥洒如雨气势磅礴。破坏比捍卫要容易得多,与势焰汹汹的侵略者比起来,守城将士的苦苦抵挡无疑更显艰难。
到夜里战事暂时停歇时,夜皇后与食尸鬼行动了,它们在大部队的掩护下潜入城中,目标明确地发动突袭——一夜之间四座城邦的守城大将被暗杀成功,其中两座在次日接连沦陷。
经此一劫,所有守城的龙族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敌人也没有选择故技重施,第二夜是在震天响的龙焰爆裂声与厮杀声中度过的。
地火王庭的先头部队攻势猛烈,很快又有五座城邦相继被攻破,城破的第一个夜晚才刚过完,迎着破晓的光亮,人们发现,有七位地火将领的头颅被千面神教的刺客挂在了城墙上……
第三日,后方送来了威力十足的附魔巨弩,地火龙族和翼手龙的空中优势得到一定压制,但没过多久,伊弗瑞拉就在红堡射出了三支黑箭。
一支直取眉心,一支封喉锁命,一支穿心而过。
据说那是从西境的灰色沼泽中发掘的附魔兵器,吸食血液后速度会越来越快,力量也将得到强化,且没有主人的命令就不会停下。
转瞬间,三支魔箭便折损了千流王庭上百龙族精锐的性命,甚至有些尚未被卷入战事的城邦也由此失去将领。
这来自灰色沼泽的兵器没能肆虐太久,很快,第一支箭被前线督战的千流王后逼入传送法阵,开始不分敌我地反向收割地火王庭的将士性命,最后被红龙主君召唤了回去。
第二支箭在袭击圣殿骑士团时被骑士长阿曼达持剑斩断,第三箭似乎是偏离了方向,在闯入黑沙王庭的疆域后被一名银发龙仆控制住。
前线战报频传,沙盘上的红色棋子如赤潮般涌进石心森林西部区域,战事愈演愈烈,而伊弗瑞拉依然盘踞于红堡,并不着急现身,她实力最为可怖的炎魔大军也尚未介入战局。
没人能揣摩疯龙主君的想法,毕竟以她那曾毫无征兆地将上任黑沙主君重伤致死的狂悖作风来看,做出什么似乎都是有可能的。
当晚,千流王后用绿龙龙晶挽回了魂魄尚未远去的几员大将性命,边陲士气才稍有回复,随后在整个罗塞瑞尔的见证下,血月夜降临了。
红龙及其侍奉者的状态达到最盛,血月当空,群星隐匿,白昼不再,千面教徒、星语者和圣殿骑士团的力量都会被削弱。在红龙主君的压制下,绿龙龙晶也失去了作用。
将士们不免惶恐地猜想,有能力终结血月的,除了阿戈雷德、努卡罗维,恐怕就只有他们的主君了。
前三日,没有人见到过千流主君的身影。据传在开战的前夜主君与王后曾大吵一场,两人的感情就此产生裂痕。还有人说,千流王庭的后位恐怕要易主了。
那些声音都与他无关。
银发青年蜷缩在寝殿的角落里,鳞尾紧紧地环绕着自己,他面容憔悴,神情呆滞,紫罗兰色的眼眸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梦魇深处无时不刻不萦绕着安卡莎的低语,挥之不去,无法摆脱,梦里看不见灰龙主君的面容,只有浓重得化不开的雾障,像阿弥沙的眼睛。
原来这就是他最不愿意触碰到的真相。自己竟然一直在被欺瞒,他就是银龙,千年前的银龙,阿弥沙的银龙。
……阿弥沙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千年前?赫兰魂不守舍地想着。不,他刚苏醒见到自己时的震怒错愕如今还历历在目,那时他甚至以为自己是银龙的孩子。
霜歌王庭的主君似乎也知晓银龙的存在,与阿弥沙的关系或许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那她究竟是……他倚靠在墙边,第一次感到不支撑着自己就无力继续思考。
“他骗了你啊。”
赫兰缓缓仰起头,昏暗的光线下,灰雾如流动之水倾泻而下,徐徐绕过他的后颈,从右肩滑落时形状愈见分明,宛若人手。
“未来真的那么美满,你为何会不惜代价回到千年前?”
那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幽幽冷气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喉结,留下一片令肌肤颤栗的寒意。
“因为阿弥沙死了,他没能活到你成为第一主君的那日。”
“黑沙龙祖的引星——克莱尔的血脉,他注定要与德克索的后代不死不休地纠缠下去。如今的阿戈雷德可比他的先祖强大多了。”
他咬住下唇,被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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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逼至尽头时绝望地摇着头。
“何况他还僭越地杀死了古伦达,加迪安,卡拉提。”那声音极轻地停顿一刹,雾气凝成的指尖划过他的脸庞,“弑神的代价,凡人是无法承受的。”
他想到那日阿弥沙的回答。他说,是的,主君,凡人皆有一死,我也不能幸免。
愿意被自己转化是真的,可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也是真的。浮空石砌成的风神殿,十二具魔铸的鹰王骨,如无意外风暴阵能够庇护千流王庭上千年甚至更久,阿弥沙是在给他谋划退路。
毕生好像还未有过如此歇斯底里的时刻,他搂紧了阿弥沙哀求他不要真的走到那一步,不要就此离开自己。
但阿弥沙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重复着为他揩去泪水的动作,眉眼间或许是有不忍的,但那不足以让他为自己停留。
是什么改变了你?赫兰抑制不住地这么想,曾经作为御法者学徒的阿弥沙还没有如此决绝的念头,那时他只是一心想回到千里之外的鹰崖城,回到他素未谋面的故乡。是什么改变了他的阿弥沙?
对了,席琳大主教。他想到那个半张脸毁容、跛着脚却仍然昂首挺胸走在屠龙派队伍最前端的女人。她的死想必对阿弥沙影响颇深,他有一个那么坚毅慈悲的导师兼生身母亲,如今活成她的模样也在常理之中。
“何必为他悲伤呢?”灰龙的声音轻飘飘地在他耳畔游移,“他甚至不愿意为你停留。阿弥沙明知道你最害怕什么,却还是要抛下你。”
“终究非我族类,比起爱你,他更爱他的同族。”
“不是这样的,”赫兰徒劳地捂住耳朵,惘然注视着自己被灰雾撩动的发丝,“是你设计害死了加迪安,又煽动人族内战,让七王国的远征军覆灭了圣城。”
“导致的龙祸是你,是你造成了这一切。”
雾气被他挥散后又再次聚拢,像蛇一样缠绕在他颈间,冰冷的触感刺痛着肌肤。
“阿弥沙继位后大肆屠杀龙族,我为了同胞才对付他,何罪之有?”
赫兰呼吸微滞,一时无以回应。
“别忘了,你也是龙族的一份子。”
“在霓琉斯湖畔的那夜,”安卡莎微妙地笑了笑,温声细语道:“你被吓坏了吧?”
他移开视线,并不理会灰龙主君。
“我那时元气大伤,还不能很好控制那具躯壳,或许下手的力道重了些。”她自顾自地解释着,“但你要知道,我是永远不会伤害你的。”
“你不是很想知道真相么,那就让我来告诉你——”
银发青年稍微抬起头,眸中的警觉提防不输先前。
“……在罗塞瑞尔之外,星辰律法的另一个名字叫做神庭。”
她以极尽柔和的嗓音娓娓道来,以便这一切能被他所接受,“它三千年一更迭,在第三个千年的尾声,大浩劫如期而至摧毁神庭,诸神随之陨落至罗塞瑞尔,承受层层禁锢,只有获得足够的信仰力才能恢复力量。”
“凡人皆有一死,而我们生而为神,哪怕暂时被困在这凡俗之地,也不会与凡人的生命有太多的交集。他只是从你眼前划过的一粒微尘。”
赫兰依然一动不动地蜷缩着,但微不可见地蹙起了眉。
“你只是受了太多苦,所以对他给予的一点爱怜如此难以割舍。”
绕在颈间的冷雾徐缓游移,好像变成了一只正在轻抚他的手,“等你得到了无上的权力和力量,成为万人仰望的时光主宰,你就知道自己曾经执着的东西到底有多渺小了。”
他看着那几乎攀附上自己眼球的灰雾,声音冷淡:“从前你也是这么蛊惑卡拉提的么?”
安卡莎笑了,“我会让你相信的。”
“为什么是我?”
“因为这世上只有你我是同类。”
赫兰疲倦地合眼。这太荒谬了,他有一千个理由来反驳灰龙,但实在不想与她多费口舌。
“曾经统御南方海域的海皇阿尔泰娅也发现了真相,她是潮洇王庭的第三代龙祖,你清楚她的下场的。赫兰,我们只有联合起来,才不会步她的后尘——”
“这根本就是错的!”他侧过头避开愈靠愈近的灰雾,“她驯驭海妖,令它们为自己迷惑出海的人族,这害死了多少人?”
“应该像金龙主君那样,真正地与人为善,阿瓦隆的人民才会深深爱戴着他,”想到地牢中的奉光使者,赫兰垂下眼眸,语气平缓些许:“哪怕过了一千年,也不放弃为他复仇。”
安卡莎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轻笑出声,“加迪安?别忘了,他的能力是赐福。”
“同样拥有这种令人心向往之的能力的,还有卡拉提——了解过他与石心族人的故事就会知道,当初若不是教廷强制干预,恐怕他都无法安然长成。人族从来不是什么善类,凭什么我们一定要以良善的方式去获取他们的信奉呢?”
“如果你偏要诉诸暴力与阴谋,”他摇摇头,“那就别怪他们想要屠龙。”
“……你为什么不看看我的过去呢?”灰龙轻声引诱着,微凉的雾气在他额间点了点,“来吧,阿弥沙无法向你坦诚,我却不同。”
赫兰眨了下眼,面前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第42章 烟尘新曲(中) 他最害怕在梦中见到的……
雾气淡去了些许, 但仍然萦绕在四周,笼罩着眼前这片荒凉沉寂的沼泽地,日光难以穿透雾障, 只能零散地落下碎片般的光影。
视野之内没有活物, 有的是枝干扭曲的怪异树木、铺成一片暗绿地毯的水草和苔藓, 以及少数漂浮于水面的不明物体。
偶尔传来不甚清晰的蛙鸣和昆虫振翅声,短暂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被带入灰龙的视角,随着对方一路跌跌撞撞地在这片灰蒙蒙的沼泽中奔逃, 直至眼前骤然闪过一道白光, 安卡莎的动作停滞下来。
轻微的水声随着圈圈波纹向外漾开。
以周遭的环境为参照, 此时的灰龙似乎和自己差不多大,还未长成巨龙。赫兰默默地想,所以才会轻易受惊奔逃。
视野之内, 安卡莎抬起左前爪, 掌心前端的位置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血水绵缓地往外淌着,滴入黑沉沉的沼泽中,与其融为一体。
刚刚有什么在反光。灰龙低下头谨慎地四处搜寻, 找到了那被水草纠缠住的东西。令她受伤的罪魁祸首。
像是受到某种指引那般,她化成人形, 用手摘除去上面湿黏黏的水草。
那原来是一块碎片,属于某面镜子的一部分。
安卡莎将碎片举高了些,借着微弱的天光, 从镜中看见了自己的容颜。
赫兰轻微蹙起眉。仿佛有意提防,那碎片中的人脸竟也被雾气所晕染,看不清具体的五官。
为什么从不展露真面目?他不免觉得蹊跷。
很快赫兰便无暇思索了,转而诧愕于被安卡莎握在手中的那块碎片——它在发生变化, 镜中倒映的物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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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个银白的身影,静静倚坐在弯月形的白石上,无数条丝线飘浮环绕于其身侧,正缓缓被编织进巨幅的画卷中,那画卷如起伏的海浪般绵延千里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
仔细一看,许多色泽各异的发光物体散落在那人脚边,丝线的另一端正是连接着它们。赫兰眯了眯眼,觉得那不像线球或纺锤,倒像是某种晶体。
“知道灰色沼泽的传说吗?”安卡莎的声音有些空蒙,仿若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嗯。”
此前流浪的生涯中他曾听说过,西境北部的不祥之地,里面散落着远古的建筑遗址和附魔器物,埋藏着早已被凡俗遗忘的秘密。
那毕竟处于地火王庭的疆域之内,敢于前往者少之又少,是真是假都无从辨别。起码在这一刻之前,他从未真的笃信过。
相信灰色沼泽传说的人会认为,远古茹毛饮血的人族在那里意外发现了神之遗迹,由此诞生了最早的御法者。
“正是借助这远古遗物,”灰雾再次抚上他的肩,散逸的凉意触及脖颈,和那轻柔得过于虚假的声音一样令他感到不适,“我看见了自己的前世,进而窥探到旧日的神庭。”
赫兰还在艰难消化着方才的所见所闻,“镜中的人是你?”
那银白的身影也太过模糊,和雾中女妖一般让人无法看清。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是你的前世。”
“我?”
灰龙主君笑了笑,“星语者是最早接触到神迹的人类,他们对星辰律法的解读并没有偏离实际太多。”
赫兰迷惘地眨着眼。
“初代龙族就是曾经的神族,祂们掌管着世界,直到三千年一度的大浩劫摧毁神庭,诸神随之陨落人间,在凡俗之地历经磨难,收集信仰,重新走一遍成神之路。我告诉过你的。”
“就算是真的,也不该以这样的方式。”
银发青年将视线从碎片上移开,垂眸注视着在自己身上游移的雾蛇,“远古龙族与人类共生,也得到了他们的信仰,北方七国的遗址中至今还保有远古龙的石像。”
“那是它们没发现,将人转化为龙仆就能直接获得信仰力。”安卡莎冷笑两声,“多天真,你以为付出真心就能换来真心,以为自己能为阿弥沙付出一切他就会同样为你不顾一切么?”
碎片中被编织的那幅画卷蓦然放大,轻缓浮动着,浩浩荡荡在紫罗兰色的眼眸前铺展开来,上面描绘了无数栩栩如生的画面。
赫兰忽而意识到,面前这是时间的卷轴,画中的每一个场景彼此衔接彼此联系,共同构成了罗塞瑞尔的历史。
“我也曾真心待过他们。”
伴随着灰龙的低语声,他在瞬息间看到了很多、很多。
两军交战的战场上,一团灰雾骤然掠过天空,龙啸响彻云霄,从天而降的炙热吐息将其中一方人马轰炸得丢盔弃甲。
另一方的将士们乘胜追击,口中高声欢唱着龙歌,一鼓作气将敌人尽数击溃。
波涛诡谲的海面上,善于吟唱的海妖被亡灵拖入水中,无法再施展歌喉来蛊惑猎物。
海龙女王现身于漩涡之心,浅金色眼瞳阴鸷地盯视那道盘旋于空的灰色身影,船上的水手则激动地为劫后余生相拥欢呼。
还有暗无星月的深夜里,几头龙结伴向人类的领地发动突袭,和往常一样掳走羔羊冲上夜空,孰料却就此落入为它们准备的陷阱之中。
猎物化为雾索缠绕上它们的躯体,巨弩发射时的裂空声尖锐而恐怖,弩箭顷刻间穿透夜色洞穿心脏,恶龙发出无可奈何的啸叫,挣扎几番后轰然落地……
赫兰的唇瓣动了动,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我庇护着北方的追风部族,与他们相伴共生,不遗余力地助其抵抗外敌。”安卡莎缓缓道,“我同样也庇佑南方的民族,百来年间数次不辞辛劳远洋巡弋,哪怕与海皇阿尔泰娅为敌也要保下人族的性命。”
这是真的。他真切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环绕在周身,仿佛要将自己拖拽进入画中,无法言说的共鸣连接着他与画卷,那种感觉,与他每次在梦中看到过往时非常相像。安卡莎并没有骗他。
“整整两百年,从一群居无定所的流民到北方最强大的部族,我毫无保留地守护那些人,甚至为他们杀死自己的同族。论付出我没有一丝一毫输给加迪安。”
说到这里她停顿须臾,冷冰冰地笑了:“可是你看看,最后我得到了什么?”
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赫兰迟疑片刻,抬眸凝视那徐缓浮动的画卷,面前的一个个场景再度流淌起来。
他看到,追风部族不再满足于已有的领土,他们倚仗着与其共生的灰龙,陆续向北方其他部族发起战争,力图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
其余诸部不敌,于是结盟共同抵御这些马背上的入侵者,数十位德高望重的祭司倾尽全力,以活祭为代价创造出七个死灵刺客,在弦月夜重创了追风部族的精锐战力——这是他们最后的有力反击。
而后,一场甚少有史料记载的亡灵战争席卷了整个北境,诸部将士在战场上遭遇自己亡故的亲族,丧失斗志接连溃败,很快便被追风部族逐一吞并。
一统北方后,追风部族年轻有为的首领自封为北境王,将族徽更换为被雾纹缭绕的旌旗图腾,他野心勃勃的目光甚至投向了更为广阔的南方疆域。
在万众瞩目的加冕礼上,这位银发君王执起身旁灰发女子的手,向臣民高声宣告:“她是追风部族的荣光,也将是北境的王后。”
赫兰眼睫翕动,试图看清画卷中安卡莎的脸庞,不出所料仍以失败告终。即使没有佩戴面纱,那张脸也始终被雾气遮盖得恰到好处。
雾中女妖,原来她也曾爱上一个人类。知道这段感情的结局注定不会美满,他微微叹息。
世上所有流传下来的人龙相恋的故事,无一能让人看到善终的希望。自己和阿弥沙的结局会好吗?
亡灵战争,北境一统,人龙结合……越来越多的御法者闻讯而至,对异族王后的讨伐之声如滚雪球般壮大。
那时的星语者比后世要偏激得多,他们认为北方的统一是龙祸导致的恶果,并决心要将掀起亡灵战争的灰龙绳之以法。
有了御法者的支持,战败的各部再次联合起来,以龙祸为由反抗追风部族的统治。
赫兰惊愕地看见,刚出生的婴孩被身穿黑衣的御法者活活摔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微弱的哭叫。
衣不蔽体的王后被拖上刑台,她发丝凌乱,头顶的灰色龙角断了一只,手脚都戴上了龙晶所铸的镣铐,低低的啜泣声被不堪入耳的唾骂所淹没,而道貌岸然的北境王、丈夫、父亲——正面露不忍地将行刑权交给身旁的御法者。
杀死她!杀死她!
就是这头恶龙蛊惑了首领!
让那个混种和她死在一起,一个都不能留!
终结龙祸!让她去死!
把她的角和翼割下来,祭奠我们枉死的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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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一张张扭曲愤怒的面孔,赫兰不自觉眉头紧蹙,寒意自心底攀升蔓延,他在这滔天的恶意中感到难以喘息,垂下眼眸不忍再看。
北方部族,天生银发,马背上的战士……默然之中,一个越见分明的想法在脑海里呼之欲出。
半晌,他近似于叹息地轻声道:“他们是辛戈人的祖先。”
这会是巧合吗?
“是的,”安卡莎很快就肯定了他的猜想,“他就是第一代辛戈王。”
“那么,七国动乱也有你的推波助澜。”
雾中女妖依然轻飘飘地笑着,“现在你该知道了,人族的贪欲,恶念,从来都不输于龙。哪怕为他们付出一切,得到的也只有毫不犹豫的背叛。”
“并不全是如此。”他否认道。
“阿弥沙要让你成为第一主君,是希望你为两族带来和平,可种族的隔阂哪是轻易能够打破的?你心里清楚,他的下场不会比我更好。”
“那些人的确愧对于你,”赫兰沉重地开口,攥紧的手缓缓松开,“但这不是你报复整个人族的理由。人和龙都一样,有善恶之分,无辜的人不该遭受那样的命运。”
“怎样才算无辜,”雾气化形而成的手挑起他的下巴,那声音笑着问:“用龙祸来掩盖内斗事实的七国先民,他们无辜吗?”
赫兰迟疑着,轻轻摇头,又补充道:“先民固然有错,后世的七国百姓却是无辜的,你的报复不应落在他们身上。”
“七国百姓……哈哈,可是你口中的七国百姓组建起联合远征军,杀死了无数的星语者。”
“他们是受了你的蛊惑,”他反驳道,“原本不至于此的。”
“那些死去的星语者呢?他们无辜吗?”
赫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的。”
安卡莎的笑声蓦然变得有些刺耳。
“我们继续吧。”
碎片中的画卷缓缓飘动,后续的场景如涌泉般快速奔过,在他因眼花缭乱而稍感不适之时,时间流淌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画中的景象再次变得清晰,宏伟的城墙,密集的人群,高处的刑台以及旗帜上醒目的双星旋标志等都逐一展现在眼前。
……圣城审判。
心在漫长的下沉中终于触底,呼吸顷刻间急促起来,赫兰僵立在原地,既不敢前进,也无法后退。
他最害怕在梦中见到的场景,那些巨细靡遗的真相,在此刻一一浮现。
第43章 烟尘新曲(下) 他们为亲睹堕落的星律……
天未破晓, 层云笼罩下的弗罗伊斯尚未苏醒,圣城顶层平台、长阶甚至是高处的塔楼上都已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像阴云坠落了下来。
他们为亲睹堕落的星律教皇受刑而来。
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长阶尽头, 所有人都自动向两边退开, 为他让出一条路。
导引派和屠龙派的十二位银袍大主教分别站在人群两侧, 依旧是从前那般势同水火的模样,但望着走向刑台之人的眼神却罕见地达成了一致。
杀害金龙主君的元凶!
席琳大主教如何待你?她死于龙祸,你却与银龙苟合!
败类!不知廉耻!
为一己私欲扭曲律法, 你不配做教皇!
阿弥沙, 你该被流放去地狱!
将他从屠龙派除名!
毕竟是曾经的教皇, 弗罗伊斯最声名赫奕的星语者,数次终结龙祸的功绩不假,围观的学徒、低阶乃至高阶御法者有不少都保持缄默。
而站在人群最前端的灰袍主教与其他教众则声张势厉地怒斥他们眼中的异端, 甚至于频频向其投掷石块。
他再次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恶意, 在漫天声讨中哀伤地注视着千年前的爱人。
阿弥沙对那些辱骂之声并无反应,被石块砸中也只是稍微停顿,然后继续平静地走向高处的刑台。
在沉重镣铐的束缚下,他走得不算快, 阿弥沙还是第一次以如此狼狈的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眼下乌青,漆黑发丝凌乱不堪, 嘴角带有伤,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御法者制服,连那绣有教廷十六字信条的腰带都不配使用。
赫兰咬紧嘴唇, 不知觉舌尖尝到腥甜,垂在身侧的手微颤不止。
他知道圣城审判的全过程是怎样的,戈利汶曾经告知过他,但亲眼目睹却是迥然不同的感受。这场对阿弥沙的审判, 现在也成了对他的审判。
刑台边伫立着从七王国远道而来五位龙族主君,除了轻纱蒙面的安卡莎依旧瞧不出情绪,其他几位是肉眼可见的神色各异。
红龙奈尔法垂眸静立,站成了一尊无悲无喜的雕塑,她的妹妹则对阿弥沙怒目而视,眸中野火滔天,似乎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
绿龙主君阴恻恻地笑着,倚在石柱上对戈利汶低语着什么,而蓝龙全然无心回应,浅金色眼瞳中是深切的不安与恐惧。
这条路不长不短,终究走到了尽头。
行刑者笑着示意:“请吧,大人。”
赫兰呼吸一滞。
话音刚落,几个高阶御法者装束的人即刻围上去,有人狠狠踢中阿弥沙膝弯,粗暴地迫使他跪倒在地。
阿弥沙很快就挺直了腰身,但未来得及站起,紧接着就被御法者们牢牢按住,他们开始剥去他的衣物,又默念咒语为手铐和脚镣附魔。
“放开、放开他……”他发出呓语般的哀咽,指甲深深掐进手心,罔顾这一切仅是画卷中的幻象,不管不顾地护在阿弥沙身边想阻止他们。
“教皇大人!”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学徒奋力从人群中挤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高声求情,“你们一定是弄错了,阿弥沙大人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另一个年纪小些的男孩也跪在她身边,脸色涨得通红,带着泣音为阿弥沙辩护:“村庄被龙祸摧毁了,是他救了我和姐姐,又送我们来弗罗伊斯。他不会为了银龙背叛人族的!你们相信他呀……”
又有一位高阶御法者站出来,面露不忍地开口:“陛下,梅德湖的流民也是阿弥沙大人救下的,若他真的与龙族勾结,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
艾德温教皇现身于顶层,远远眺望着刑台处的场面,神情冷峻,不为所动。
纵使接二连三地有人挺身而出为阿弥沙求情,那样的声音也还是太微弱了,很快便被人群激烈的怒吼叫骂所淹没。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附魔的锁链紧紧束缚住阿弥沙的手腕,他被悬空吊在金属刑架上,在圣城的最高处,于起伏不息的唾骂声中默然等待接下来的三日光刑。
赫兰寸步不离地守在刑架旁,眼眶泛红魂不守舍,摇着头轻声呢喃。
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他救了那么多人,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时间无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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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捡到传说人物后》 40-50(第5/17页)
已经过了日出的时刻,铺天的阴霾却久久不散,像一个无缝的蛋壳,没漏出一寸光芒。
赫兰抬起头,有些迟缓地注意到,戈利汶背在身后的手正抖个不停。这是他未曾向自己透露过的细节。
直至有所觉察的绿龙主君搡了他一把作为警告,教皇也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投来目光,弥漫于天穹的积雨云这才消退。
戈利汶垂头丧气,双手无力地耷拉着。一旁的伊弗瑞拉与卡拉提眼中则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此刻阿弥沙身上只有一层聊胜于无的素色纱衣,还是被押上刑架前一位灰袍主教不管不顾为他披上的。
因为轻薄得遮挡不住任何日光,仅能保有受刑者所剩无几的尊严,最终被教皇默许了。
初晨的清辉还很柔和,透过微弱的流云倾泄而下,在所有围观者面前,耀眼金纹霍然浮现于阿弥沙的每一寸肌肤,灼烧得他无可抑制地向后仰起脖颈,反手攥紧了链条,用力到青筋暴起,像一场自燃。
多年挚友亲手以黑龙龙晶施下恶咒,庇护过的人带着恶意与快感围观受刑……这些不应该降临在在阿弥沙身上,无论如何都不应该。
这不正确,也不公平。
难以言喻的苦涩感揪紧了他,催得他眼睛发酸,心脏也一阵一阵地绞痛着,他知道那是怎样令人难以忍受的灼烧感,他触碰过,在时停之地,在鹰崖城,在潮洇……
后来那不祥的金色纹路一旦出现,哪怕只有短短一刹,他都紧张得无以复加,他们怎么能够,怎么有资格用这个来惩罚阿弥沙。
刑架上的人仅在金纹刚出现的时候有过稍显得不那么平静的反应,然后就不再动作了,而是低垂着头颅默默忍受。
“为什么……阿弥沙,”他一开口就泣不成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站立不稳地跪在刑架旁,膝行着朝阿弥沙靠近,“为什么不逃,为什么留下来任他们审判……你到底在想什么?混蛋。”
你本可以选择离开的,谁有能力奈何得了你?不会有人的,你既然知道安卡莎图谋不轨,知道戈利汶屈于灰龙的权势,为什么还要留下?
他想不明白,阿弥沙也从不告诉他,或许终其一生他都无法得知了。他们之间总是这样。
到日中时,受刑之人在忍耐中咬破了嘴唇,血液从唇边滑落没多久就干涸成黑褐色的痕迹,如此反反复复。和他的眼泪一样。
若不是阿弥沙的胸腔还在微弱起伏着,他几乎也要觉得那是一具永无回应的死尸。
连原先云集的观者也因日光过于猛烈而纷然退散,他们足够冷漠,甚至幸灾乐祸地以猎奇的眼光来看待这场没有烟尘的火刑。
哪怕阿弥沙数次终结了令教廷上下都束手无策的龙祸,有史以来第一位屠龙教皇的名号,对那占教廷多数的导引派来说,依然是不可容忍的失败象征,是眼中钉肉中刺。
这场审判只针对阿弥沙个人,却足以摧毁屠龙派这些年逐步建立起来的威信。
而对于屠龙派,一位爱上龙族的领袖,其存在无疑是对他们信仰的践踏,是无法洗脱的污点。
纵然阿弥沙多年来一直扶持屠龙派,使其壮大到能与导引派分庭抗礼,也无法逃脱被除名、被审判的结局。
或许每个人的恶念仅有一丝一缕,可当它们全部汇集起来,就足以埋葬一条鲜活的生命,足以促成太多的恶事了。此时个体已经不成个体,他们仿佛拥有了神的权力,可以审判众生,生杀予夺。
恶咒所生的金纹炙烤灵魂摧残意志,攀升的热度将金属都烧得滋滋冒热气,过热的镣铐烫烂了阿弥沙的双手,腕部模糊成一片血泥,每一次微弱的挣动都能让人看到呼之欲出的白骨。
附魔过后的镣铐不会轻易脱落,受刑者筋脉断裂骨肉分离,它便深深地勒住腕骨,阿弥沙的手腕可能早已骨折了,碎裂了,姿势扭曲的双手变得灰白,像接上了活死人的肢体。
他全程都没怎么吭声,而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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