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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四章 过河(第2页/共2页)

nbsp;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声轻响,是功臣世家最后一点体面的碎裂声。

    周共被送至西市坊宅邸时,天已全黑。朱门敞开,门前悬着两盏素纱灯笼,光晕柔和,照见门楣上崭新匾额——“忠謇”二字,墨迹犹润,朱砂未干。他扶着门框站定,仰头看了许久,忽而低笑出声,笑声嘶哑,却无半分悲怆,倒似久旱逢霖,枯木逢春。

    家人慌忙迎出,扶他入内。堂上香炉袅袅,案头摆着三卷竹简:一为《尚书·尧典》,一为《礼记·王制》,一为新颁《藩镇条例》抄本。最上头,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清峻,正是刘据亲笔: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然周公摄政,先作《立政》,次修《周礼》,终定《酒诰》《梓材》诸篇,非一日而成。今新政初立,百废待兴,愿借公之老成,共砺新锋。明日辰时,太庙东庑,请公主持‘经义实务科’章程草拟。”

    周共指尖抚过那“共砺新锋”四字,久久未语。良久,他唤来长子:“取我那方‘梁园旧砚’来。”

    砚乃青州端石所制,砚池深处嵌着一枚小小铜钱,是当年梁孝王刘武赐予周共祖父的旧物,上镌“永固汉社”四字。周共磨墨三转,墨色浓稠如漆,他提笔蘸饱,却未写章程,只于素笺空白处,写下八个隶字:

    **“教而后诛,方为圣治。”**

    墨迹未干,门外忽有马蹄声急,一骑飞至,黄门侍者跃下,手持铜符,朗声道:“奉太上陛下诏:着平曲侯周共,即刻入宫,随驾往太庙,观礼告祭!”

    周共搁笔,整衣,束发,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玄色深衣。出门前,他驻足回首,望着堂上三卷竹简,忽然道:“去把库房里那套‘五铢钱模’取来——就是太祖高皇帝初铸时,匠人偷偷多凿了三道纹路的那副。”

    长子愕然:“父亲,那是……”

    “那是教化的开始。”周共平静道,“不是教人认字,是教人识数;不是教人背书,是教人算账。从今天起,每一枚五铢钱,都要刻上‘元狩七年’字样,每一枚,都得经宗正府验讫、户部印钤、太史令记档——让天下人知道,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谁造,谁管,谁用,谁查。”

    他跨出门槛,夜风拂面,吹得衣袂猎猎。朱门前灯笼光影摇曳,照见他花白鬓角,也照见他眼中一点未曾熄灭的星火。

    太庙正殿,松柏森森,烛火通明。

    宗正祖列宗与城阳王周亚夫并立于丹陛之下,手中各执一卷绿章。青纸如墨染,朱砂似血凝,骈文工整,词句铿锵,字字句句皆是对列祖列宗的昭告,也是对万民苍生的宣誓。

    当刘彻携刘据、吴楚步入大殿时,周亚夫正将最后一道朱砂符箓点于绿章末尾。他抬眼望来,目光越过太上皇帝,落在刘据脸上,嘴唇微动,无声吐出四字:

    **“千外驹,来了。”**

    刘据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祖列宗手中那卷尚未焚化的绿章——上面赫然写着:“……今革世袭,非薄先勋,实崇实德;非弃旧臣,乃养新俊;非毁宗法,乃正纲维……”

    殿外忽有雷声隐隐滚过,似远古神灵在云层深处叹息。紧接着,一道惊电劈开墨蓝天幕,瞬间照亮太庙高耸的鸱吻,也照亮神主牌位上“太祖高皇帝”五个金字——那金漆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凛然生光,仿佛随时会睁开眼,看看这人间,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刘彻踏上丹陛,接过祖列宗递来的绿章,亲自投入燎炉。火焰腾起三丈高,青纸卷曲,朱砂迸溅,灰烬如蝶,在热浪中盘旋升腾,直入穹顶藻井。那一瞬,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得极长,投在青砖地上,扭曲、交叠、延伸,仿佛无数条血脉,在黑暗里悄然接续。

    周共站在殿门阴影里,望着那团烈焰,忽然想起幼时在梁园听父王讲的一个故事:太祖高皇帝初定天下,曾召群臣问计,有老儒进言“当复井田,均贫富”,高帝默然良久,忽指窗外一株老槐:“尔见此树乎?枝干虽虬,根须却深扎于土,若断其枝,明年犹发;若掘其根,十载不生。”

    那时他不解其意,今日才懂——所谓根基,并非仅指血脉,亦非单论爵禄,而是那套能让农夫识数、商贾守信、士子明理、将军知律的规矩。它不在宗庙神主牌位上,而在每一枚五铢钱的纹路里,在每一份户籍的墨迹中,在每一次策试的考卷上。

    火势渐弱,余烬微红。

    刘彻转身,面向满殿宗室、诸侯、公卿,声音沉静如古井无波:“自今日始,大汉不以血统论贵贱,不以世袭定尊卑,不以虚名掩实绩,不以旧规拒新法。朕与太子,愿为天下先,躬身践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尔等若疑,可察;若惧,可试;若不服,可辩。但有一条——”

    “不得以‘祖制’二字,堵天下人之口;不得借‘孝悌’之名,护一己之私;不得持‘忠义’之号,行割据之实。”

    殿中鸦雀无声。

    唯有燎炉余烬噼啪作响,如时光在低语。

    此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羽林郎奔至阶下,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竹简:“启禀太上陛下!陇西急报:羌人部落遣使百人,携牛羊三千、良马五百,叩关求见!其使言——愿为汉藩,纳质子于长安,习汉礼,通汉律,愿助汉军戍边,愿输边赋,惟求一纸诏书,许其子孙世居河湟,永为汉臣!”

    满殿震动。

    刘彻接过竹简,未拆,只将其递予刘据。

    刘据双手捧住,指尖触到竹简上粗粝的刻痕,忽然觉得那不是文字,而是无数双眼睛,在千里之外的雪域高原上,正静静望着长安,望着这座太庙,望着这团尚未熄灭的余烬。

    他抬眼,望向父亲。

    刘彻亦在看他。

    父子目光相接,无需言语。

    那一瞬,鼎湖宫中的哭谏、太庙里的烈焰、西市坊的朱门、青纸上的朱砂、五铢钱上的纹路、陇西使者的跪姿……所有碎片轰然聚合,汇成一条奔涌大河,浩浩荡荡,不可阻挡。

    大汉的明天,不在宗庙牌位上,不在诸侯封地里,不在彻侯食邑中,而在那尚未写就的策试卷上,在那尚未铸成的五铢钱里,在那尚未签押的藩镇盟约中,在那尚未抵达长安的质子身上。

    历史从不因谁的悲鸣而停步,亦不为谁的挽歌而折返。

    它只向前。

    正如太祖高皇帝当年站在汜水之畔,望着滔滔东去的河水,对身后将士说的那句话——

    “此水东流,不舍昼夜。我汉家江山,亦当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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