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太上陛下,臣有一问。”
满殿屏息。
刘彻侧首:“讲。”
“臣父周亚夫,封城阳王四十七年,从未擅离封国一步,亦未与诸侯密信往来。然其绿章中‘德不配位’四字,臣不敢苟同。”刘彻刘直起身,素麻深衣衬得他面如冠玉,眸光澄澈如洗,“若论德行,城阳王府库充盈,赈灾粮十万石,修渠三百里,免赋三年——此非德乎?若论功业,七十年前匈奴犯边,城阳军截其后队,斩首八百,夺马三千——此非功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彻脸上每一寸肌理:“太上陛下削藩,臣父子绝无怨怼。然若因削藩而尽废功过,使忠者蒙羞,奸者侥幸,则新政非为立纲,实为溃堤。臣斗胆,请太上陛下明发诏书,将城阳王四十七年政绩、功过,尽数镌刻于太庙东廊碑林——非为颂功,乃为立信:天家执法,不因亲而宽,亦不因疏而刻;功是功,过是过,一字不虚,一字不讳!”
满殿宗室呼吸骤停。连刘据都惊愕侧目——这分明是以退为进,将“削藩”与“公正”捆绑,逼太上立下铁律!若应允,则新政根基永固;若拒之,则“刻薄寡恩”之名坐实,万民唾弃。
刘彻凝视刘彻刘良久,忽而低笑。笑声起初如檐角铜铃轻颤,继而渐次洪亮,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他解下腰间一枚螭钮白玉佩,随手抛去:“接住。”
刘彻刘双手捧稳,触手温润,玉上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正是高皇帝初起时,沛县泗水亭畔所见祥瑞。
“此玉,太祖高皇帝授与周勃,周勃传子周亚夫,周亚夫赐汝。今日,朕再赐汝。”刘彻目光如炬,“自明日始,你为新设‘宗正司考功署’首官,专司稽核宗室功过。城阳王之碑,由你主撰。碑文须经朕御览,一字不可增删。若有一字虚妄——”他指尖轻轻点向刘彻刘心口,“朕取汝心肝,祭高皇帝神主。”
刘彻刘伏地叩首,额触青砖之声清越如磬:“臣,遵旨。”
刘彻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玄衣翻涌如墨云。他行至太祖高皇帝神主牌位前,深深一揖,再直起身时,目光已越过所有匍匐的人影,投向殿外万里长空。那里,云层正被秋阳撕开一道金边,光柱如剑,直插大地。
“传枢密内阁、军机司、宗正府、少府、大理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楔入每一块青砖缝隙,“即刻拟诏:天下宗室,凡五十岁以上者,许归故里,朝廷赐田百亩、宅院一座、粟米千斛,颐养天年;三十岁以下者,入太学‘宗室院’,习六艺、通律令、学农桑,三年期满,择优授官,或入军中,或治郡县,或掌工商——朕不要你们做豢养的金雀,只要你们做能飞的鹰隼!”
他忽然停步,回望满殿素麻深衣的宗室子弟,嘴角微扬:“尔等且记:藩国没了,刘氏血脉还在;王冠摘了,脊梁不能弯。高皇帝提剑时,身后跟着的是泥腿子、屠狗辈、吹箫郎;今日朕削藩时,身后站着的,是尔等读书识字、通晓算术、能写绿章的子弟——这江山,从来不是靠血缘守下来的,是靠脑子,靠手,靠心!”
话音落处,殿外忽有雁阵掠过长空,唳声清越,划破凝滞的香烟。刘彻抬手,指向雁群:“看见没?它们南去,不靠翅膀硬,靠的是头雁领航,雁阵成形。今日朕削藩,便是拆了尔等各自为政的孤舟,编成一条大船——船舵在朕手,但桨,得你们自己来划!”
他不再看任何人,大步而出。刘据紧随其后,经过刘彻刘身边时,脚步微顿,只低声道:“叔父,好字。”
刘彻刘垂首,手中玉佩温润生光。他望着父亲周亚夫佝偻却倔强的背影,望着刘建额上蜿蜒的血痕,望着刘胡瘫软如泥的身躯,望着青铜盆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腾,融入殿顶藻井彩绘的星辰之间。
香烟散尽,神主牌位前,唯有那尊太祖高皇帝金漆神主,在秋阳斜照下,静静泛着幽微却不可逼视的光。光晕里,仿佛有无数身影在无声奔走:提剑的沛县亭长,挥毫的孝文帝,持节的周亚夫,焚章的刘彻刘……他们面目模糊,衣冠各异,却共用一副脊梁,挺直如松,宁折不弯。
太庙钟声,此时才悠悠响起。第一声,撞散残烟;第二声,震落梁尘;第三声,余韵绵长,仿佛从七百年前的垓下战场,一直荡到此刻的长安太庙,中间没有断绝,只有愈发深沉的回响。
殿外,长安城十里长街,万民肃立。锦衣卫甲胄如雪,静默如林。忽有一老妪,鬓发如霜,颤巍巍捧出一碗新蒸的黍米饭,跪向太庙方向,将饭碗高高举过头顶。她身后,百名农夫、千名工匠、万名商旅,无声跪倒,手中或捧新麦,或持铁锄,或握铜钱……没有哭嚎,没有咒骂,只有一片浩荡的、沉默的仰望。
风过长街,卷起无数素麻衣角,猎猎如旗。
而太庙正殿之内,刘彻刘缓缓展开一方素绢,蘸取新调朱砂,提笔悬腕。墨未落纸,他已知第一行将书何字——不是颂功,不是罪己,而是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国本在民”。
笔锋将落未落之际,殿角铜铃又是一声轻响。刘彻刘抬眼,只见斜阳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笔直的影子,影子尽头,正正指向太祖高皇帝神主牌位之下,那方供奉着高皇帝斩白蛇所用剑鞘的紫檀神龛。
龛中空无一物。
鞘在,剑已出。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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