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名民众沿岸守候,手持烛火,连成一条蜿蜒数十里的光河。他们齐声吟唱一首新编民谣:
“先生不来,我不敢抬头;
先生一到,我腰杆就直了;
你不说是圣人,可你让我成了人。”
刘基立于舟头,望着两岸灯火,久久不能言语。
抵京后,觐见皇帝。病榻之上,帝王气息微弱,握住他的手:“朕不信鬼神,只信先生所行之道。愿以余生践行四民平等,纵死后不得入祖庙,亦无憾。”
刘基俯身低语:“陛下能如此想,便是万民之福。但请记住,真正的考验不在顺境,而在将来有人想倒退之时,是否仍有勇气说不许回头。”
帝含泪点头。
数日后,帝崩。太子即位,尊刘基为“国策太傅”,赐宅第于皇城之侧。他婉辞不受,仅求一书房可用。
新君不解:“先生功盖天下,何以始终不愿居高位”
刘基笑指宫墙上一幅画:乃先帝御笔耕织图,描绘农夫挥锄、村妇缫丝之景。
“陛下可见,画中之人无一人戴冠佩玉,却支撑着整个王朝的呼吸。我若进了这金殿深处,久了也会忘记泥土的味道。而只要我还记得,就不敢自称高于他们。”
自此,他定居长安西郊一所简陋书院,每日授课、接见访学者、批阅民情通览。虽年迈体衰,然思维清明如初。
有外国使节问:“阁下推行新政,阻力重重,何以坚持”
他答:“因为我见过太多人,在绝望中仍紧紧攥着一点点希望。一个母亲为让孩子识字,宁愿自己饿肚子;一个瞎眼老头,每天坐在村口给人讲历史,说就算我看不见,也要让他们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这些人教会我一件事:改变或许缓慢,但从不会失败只要还有人在努力。”
七年之后,天下大治。
边境安宁,商旅畅通;
女子科举常态化,朝中有女官二十七人;
“民策院”每年召开,基层代表提出议案百余条,半数以上被采纳立法;
更令人欣喜的是,民间兴起“自治村社”风潮,百姓自行选举里正、调解纠纷、兴修水利,官府仅备案监督,不再干预细节。
史官称此为“承平盛世”,然刘基听闻后只淡淡一笑:“盛世不在钟鼓齐鸣,而在深夜还有人在灯下写信投诉县令。”
八十寿辰那日,长安百姓自发停市庆贺。街头巷尾张贴喜联,内容皆非颂圣,而是摘录他平生箴言:
“知行合一”
“记下来,别让真相死”
“真正的高贵,是让每一个留在这里的人,也能活得有尊严”
皇宫送来贺礼:一枚玉玺仿制品,刻着“天下师”三字。
刘基谢恩不受,反赠皇帝一本手抄孟子,在“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句旁,朱笔批注:
“此非悖逆,乃是提醒。
愿陛下时时对照,莫使初心蒙尘。”
寿宴当日,他未设酒席,仅邀百名孤儿共餐。孩子们来自战乱灾区、疫区、奴籍之家,皆由“孤儿助学金”抚养长大。席间,一个女孩怯生生递上一封信:
“先生,我考上了长安大学堂。但我舍不得离开那些还在山里的妹妹们。我想回去教她们读书您可以支持我吗”
刘基接过信,眼中泛起光芒:“你已经得到了最大的支持你心里的那个念头。去吧,我会让启愚基金每年拨款五百石米,供你办学。”
女孩泪流满面,深深叩首。
那一夜,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山之巅。脚下不再是破碎山河,而是一片广袤平原,阡陌纵横,屋舍俨然。无数人行走其间,有的背着书箱,有的牵着牛犁,有的抱着婴儿低声哼唱。
忽然,所有人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他。
没有跪拜,没有欢呼,只是一片沉默的注视。
然后,一个孩子开口:“先生,我们现在都识字了。”
又一人说:“我们学会了开会表决。”
再一人道:“我们的女儿也能继承家产了。”
最后,千万个声音汇成一句:
“谢谢你,让我们活成了人该有的样子。”
他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音。唯有泪水滚滚而下。
醒来时,晨曦初露。他挣扎起身,拄杖走到院中。铜钟依旧悬挂,木槌静静等候。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木槌,用力敲响。
铛
铛
铛
钟声悠远,穿越皇城,掠过坊市,飞向田野。
在东市卖菜的老妪听见了,挺直了佝偻的背;
在西塾读书的孩童听见了,齐声朗读建元律第一条;
在北营操练的士兵听见了,放下兵器,向着钟声方向敬礼;
在南郊垦荒的流民听见了,放下锄头,相拥而泣。
刘基放下木槌,仰望天空。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倾泻而下,正好落在他胸前那枚褪色的布条上。
炊饼老妇当年绣下的字迹,在光中愈发清晰:
愿先生步步平安
他笑了,轻声说:“我走得很慢,但从未停下。这条路,本来就不该一个人走完。”
风起,吹动满园书页,哗啦作响,如同千万人在低声应和。
十年之后,刘基九十高龄,卧病在床。他已不能言语,双眼浑浊,手指颤抖,唯有一缕神志尚存。每日清晨,虫知礼都会将最新一期的民情通览放在他枕边,一页页读给他听。
某日,读到一则消息:“岭南某县试行民选县令,百姓以投豆方式选出平民出身的教书匠为父母官。上任首月,废除苛捐杂税八项,开放官仓赈济饥民,百姓称之为豆官。”
刘基听着,嘴角微微抽动,似在微笑。
又一日,读到:“洛阳爆发女子讼案,十名寡妇联名起诉族长侵占亡夫遗产,依据新律财产均分条胜诉。法庭外,数百女性列队相迎,高呼我们也有份”
他抬起枯瘦的手,轻轻点了点胸口,仿佛在说:这里,暖了。
最后一日,窗外大雪纷飞。虫知礼握着他冰冷的手,低声念道:“先生,今日民情通览头版写着全国义塾总数突破三千,适龄儿童入学率达八成。其中女童占四成六。另有十七个村庄自行制定了村约,规定凡决策必经公议,凡冤屈皆可上诉。”
刘基缓缓睁眼,目光穿过风雪,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通往月亮的梯子上。那是多年前一个盲童请人代笔绘制的,画中无数人手拉着手,搭成一架直插云霄的阶梯,顶端是一轮明亮的圆月。
他嘴唇微动,几乎无声。
虫知礼俯身倾听,终于听清三个字:
“点灯。”
话音落,气息绝。
满室寂静,唯余炉火噼啪。
次日,长安降半旗,百官白衣素服,百姓自发焚香于街巷。孩童们将自己写的信折成纸鹤,放飞空中。信中写道:
“先生,我昨天教会奶奶写名字了。”
“先生,我们村现在开会,女人也能发言。”
“先生,我不怕黑了,因为我知道,总有人会点亮灯笼。”
三日后,遗体火化。骨灰未入陵墓,而是混入稻种,撒于安民城外万亩良田。
秋收时节,麦浪翻滚,金穗低垂。农人说,那年的谷粒格外饱满,嚼在嘴里,有种说不出的甘甜。
多年后,一名史官在整理建元实录时,发现刘基晚年日记最后一页,仅有一行小字:
“若有一天人们不再需要刘基这个名字,那便是我真正成功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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