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生辰风波,谢渊事后面对弟弟,仍是不改一贯的温朗风度。
谢玖取下腰封, 却只是对着壁镜失神,不答反问:“既不爱她,为何要给她机会?”
“还是已经答应了她, 彼此私定终身了?”
“所以她自称未来准嫂?”
隐隐颓丧,又带着点压抑的诘问。
简单三句话,无论清松书墨还是别哲都听得云里雾里。
谢渊却清楚弟弟在表达什么。
你不是心有章氏婉月,从一开始就打算拒绝她么。
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我跟她吻过了。
你为何还要给她自称“未来准嫂”的机会。
而不是拒绝她。
对于谢玖身上的变化,感受最深的当然是别哲。
北魏的那些年就不用说了,主子永远沉郁,在国师和王庭的驯化之下,他的信仰里只被浇灌了复仇二字,好像那便是生命的全部意义。
主子也很“乖”,真将自己活成了一把冰块利刃,不具温度,也无悲喜。或是仇恨的滋养太深,初回大启时,别哲还常能在谢玖身上感受到一种隐隐的兴奋,那是一个人翻身上位后,即将为自己命运讨回公道的兴奋,间或掺杂着狠戾、孤绝。
然而因为姜姑娘的出现,存在,别哲回想起初时候,主子并未表现出太大兴致,但后来渐渐的,尤其生辰那日后,主子身上的兴奋感消失了。
即便生辰头一日,主子收到了北魏战败的消息,注意力本该在接下来定远侯将要班师回朝这件事上。
但如今,仿佛一个原本坚定要奔赴深渊之人,不期然在崖边看到一朵漂亮的花,起初只觉得美,但渐渐因为花的存在,开始对尽头的深渊意兴阑珊,转而多了新的烦恼、愁思。
一如此刻,镜中的主子在说话,手上动作也分毫未停。
可他的眸光不聚神采,仿佛去了旁人触不到的远方。
“不错,我的确心有婉月。”
“但阿玖,情爱是可以培养的。”
“一如世家联姻,父母之命,许多夫妻从一开始都是不相爱的,但一生那么长,总会走到琴瑟和鸣,恩爱白首。”
“况且那样美好的姑娘,见之便移不开眼,谁又会舍得拒绝她?忍心让她伤心难过?”
话到此处,淡定如一旁的清松书墨,也有些淡定不下去了。
印象中世子爷君子端方,沅茝沣兰。很难想象他口中竟然会说出这种……谈不上轻浮,但的确很不像世子爷就是了。
再看二公子,神色隐隐沉了下去,一双黑眸渐如死灰。
但不知想到些什么,那片死灰寂了片刻,又隐有复燃之势,“那么谢遂安,是该说你心大,还是从小被人宠爱惯了,不知危机为何物?”
“你既觉她美好,却敢将她送来我身边打转。”
“北魏民风彪悍,常有小叔觊觎嫂子。”
“不知大启可也盛行此风?”
就差没直接说,要抢了。但类似的话,谢渊已在浮生斋听过一次——她很烦,但若你喜欢,我会把她抢过来,让她未来叫你声哥,如何?
话是那么说,弟弟却并未付出实质行动。
谢渊下意识想说,没关系。
自幼已经得到了太多,世子之位,谢家的宠爱,长辈的瞩目,满身荣光。
相比之下,弟弟一无所有。
也正因如此,即便他给谢家闹得人心惶惶,祖母病了,祠堂也被大火烧毁,谢渊仍是觉得,无论谢家和父亲,都欠阿玖一个公道。可三个多月了解下来,谢渊又清楚弟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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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偏执、别扭,
大有赶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意思。
于是第一次,谢渊尝试了激将之法。
“无妨,世人常道万事皆有其缘法,她的心在阿兄这里存了三年,自少时便生根的情愫,又有何人能轻易撼其心志?”
“阿玖以为呢?”
有那么一瞬,连别哲都讶异极了。
觉得这话简直堪称歹毒,不亚于杀人诛心。
主子已经很可怜了,难得对一姑娘产生了特殊情感,姑娘爱的却是他兄长,兄长还要拿出来炫耀。
果然。
主子眉宇间的沉鸷又深了几分。
也是第一次,基于敏锐直觉,谢玖已然察觉到谢渊似在激他,虽然并不清楚他背后用意。
却明知是激,依然觉得哪里被刺痛到了。
三年。
自少时便生根的情愫。
就像无法跨越的天堑,谢渊拥有她的心长达三年之久。可那又如何。
“谢遂安,你的确很有风度,也不愧为誉满京华、人人称道的谢世子。”
“她的心在你那里,不错。”
“身子却未必。”
“上次她错将我当成是你,吻过了,但生辰那日并未饮酒,她却有给我回应,吻到情深处时,缠绵悱恻,难舍难分,甚至给弟弟肩头留下了特殊印记。”
“很意外是吗。”
“要不要检查看看,她的牙印多深?”
顾不得旁边随侍的三人,听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谢玖在平静与疯魔的边缘,堪堪维持着一种邪肆又隐忍的反击,牵唇哂道:“说来还得感谢阿兄的风度,也感谢谢铭仁和死去的阿娘,给了你我一张别无二致的脸,可惜彼时阿兄不在,没能听到她在弟弟身下承受之时,喘得有多动人。”
话落。
对上镜中谢渊的眸光,谢玖自己也觉得自己畜牲。
话里话外,是个人听了都会误解的程度。
可看到谢渊努力掩饰,也藏不住眸中讶异时,谢玖还是觉得爽,连带心口的刺痛都消弭了许多。
“最后一次,谢遂安。”
“让她往后乖一点,只围绕你。”
“或者继续,让她来我身边。”
“就凭这张脸,我会继续色诱她,直到她的心从你身上,转移到我这里,直到某天她心甘情愿想嫁的人不再是你,而是我。”
话是这么说。
谢玖却比任何人清楚,她大概永远不会再靠近自己了。
却不妨碍他垂下眼睫,将手中折扇一展。伴随“唰”地一声,是柄崭新的金丝折扇,上面除去苍翠竹纹,还有一行墨色字迹。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
“她送的。阿兄有吗。”
在谢玖料峭眉宇间,别哲少有的看到了恣肆,仿佛主子已全然忘了,那日返回长亭去捡被姜姑娘摔在地上的锦盒之时,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
心说这世间情爱还真是奇妙。
让一个人万念俱灰,或霜雪融化,都不过瞬息之间。
而后携着那柄折扇,谢玖率先出了房间。
谢渊则依旧面对壁镜。
以为自己会为弟弟感到开心,毕竟这也是初心和目的。
却不知为何,谢渊脑海中再次闪过两年前,皇城元日宴,婉月说过的那句,“她为了让你喝上解酒汤药,不惜让司膳给宴上所有人都备了一份,小姑娘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眼神里的爱慕都快溢出来了。”
“她还刻意跟我保持距离呢。”
口口声声说不要因我而将她当做可用来“争抢”之物,做的却是一边答应她的告白,一边将她推向弟弟,就为了换取未来谢家的安稳,又或想有一个人,能化解弟弟因恨而可能加诸给谢家的报复。
谢渊承认自己卑劣。
再回想先前听到的那些,猜想弟弟与宁安郡主,大概已有了更进一步的肌肤之亲?
于是默然片刻,谢渊转头吩咐书墨:“明日开始,备聘书、礼书、迎书……”
至于六礼,当然只有找婶母关氏帮忙张罗。
书墨听罢后忍不住问:“世子爷是为自己备的,还是为二公子?”.
同是午后。
沈禾苒抵达辰王府时,姜娆正被玲珑珠玉伺候着更衣。
室内纱慢层层叠叠,少女赤脚踩着狐毛软垫。
一旁的美人榻上,还多了从前没有的数十匹绫、罗、绸、缎,皆为最艳丽夺目的绯色,质地柔软,光华灿灿。
再就是崭新的鎏金绣架,及整齐排列的十来只丝帛锦奁。
奁内又分别置有金银丝线、各式彩色丝线、印花、绒花、绣花针、绣绷、剪刀、剪纸花样、炭笔、龙凤呈祥图、珠子、珠花、红蓝宝石、翡翠、凤羽、贝壳、云母。
换做寻常,沈禾苒定要兴高采烈地问问这些东西是做何用的,怎么看着那么像刺绣嫁衣的材料物什呢。
但此番,待玲珑和珠玉退下去了,沈禾苒气还没喘匀便拉着姜娆,“不好了宁安,北魏战败,缴械求和,并愿派使者入京议和,北疆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就你去谢家赴宴那日便已传回了京师,但不知圣上为何秘而不宣,当真如你曾经梦见的那样,北魏战败求和了!”
怎么说。
自大启高祖皇帝建朝以来,北魏跟大启的摩擦便从未断过,盖因北地气候恶劣且物质匮乏,而大启水草丰美,资源富庶,于是北魏动不动便要南下劫掠。
过去百年间,彼此往来各有胜负,甚至北魏铁骑更胜一筹。
然而如今,北魏非但战败,甚至还缴械求和。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如此盖世功勋,足够谢家光耀门楣,也足够定远侯本人名垂青史。
可谓值得普天同庆之事。
沈禾苒会意外得知消息,也是因沈父乃通政司使。
通政司负责接收、审核、并转呈全国奏章及各类文书,当然也包括驿站投递的边关战报,八百里加急一类军情。
“可是宁安,这样天大的喜事,圣上为何会秘而不宣?”
“且既然打了胜仗,为何最终却……需要你代姜姝去北魏和亲,这不合逻辑呀!”
显然的,因为现实应证了姜娆“梦里”之事,沈禾苒在担心她的未来。
“而且宁安,你、你不惊讶的吗?”
坐在美人榻上,彼此对视了片刻,“哇,好惊讶呀。”
为了缓解沈禾苒的紧张,姜娆笑眯眯捧着她的脸,“好啦苒苒,别紧张。”
“告诉你个好消息吧,我跟谢大公子有进展啦。”
“当真?!”
“当真。”
沈禾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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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捂着心口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已为人妇,天家就没理由再送你去和那什么劳什子亲!”
至于姜娆为何不惊讶,当然是因承宣帝并非秘而不宣,而是在晚上夜宴才宣,同时还加封了定远侯为镇国公,由谢渊代为听宣、接旨。
上辈子的天授节,姜娆在虞州避暑,消息都是后来得知的,据说夜宴结束前——谢渊还被赐婚,尚公主,但以孝期为由,谢渊拒绝了天家。
姜娆想要验证的便是这些。
此刻在沈禾苒的催促声中,“什么?”
“不对啊宁安,你从前很少这样走神,怎么啦?怎么看着还挺苦恼?”
苦恼的,自是这晚若见了谢大公子,姜娆还不知道要如何跟他“交代”,那个为期三月的托付。
且除此之外,若想多跟谢渊交集,总不能次次都靠各种宴会吧,姜娆已经想好了新的借口。
沈禾苒则迫不及待:“快跟我说说细节,你跟谢世子的进展是哪种进展,他已经同意了娶你为妻吗,所以你开始备嫁衣了?还有还有,听说谢家双生齐现,还着火了
,我这两天听说了好多关于那谢二公子的事,你当时不是在吗,快说来听听,还有你跟谢二公子吻过的事,谢世子不知道吧?”
话落,少女面上忽然红白交错,颇有些变幻莫测。
“怎么啦?”
姜娆:“……”
换做从前,姜娆必然一五一十地分享出来,可若苒苒知道她非但没跟谢玖撇清关系,还……
不行,姜娆觉得自己丢不起那个人。
于是整了整衣裙,支吾道:“挺晚的了,我们先出发吧。”.
傍晚时分,抵达皇城,宫门外已停了不少彩帷香车。
姜娆进宫后照例去给太后、皇后请安,随即和沈禾苒一道去了御花园。
夜宴尚未开始,御花园中弦月声声,女眷们大都在明幽阁附近的偏殿休息。
作为一朝之都,大启繁华之最,京中恩怨是非,时兴风闻,惯常难以细数,多如过江之鲫。
近来掀起风浪最大的,当然是数谢家“双生齐现”事件。
姜娆本以为会自己听到许多“双生噬运”、谢玖的身份、经历等议论,毕竟那日谢家的戏台上群魔乱舞,可谓给满座宾客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然而意外的,姜娆听到更多的是,“当真吗,那谢二公子真与谢世子生得一模一样?像照镜子?那岂非京中又多了一位美姿仪的适龄郎?”
“他有心上人吗?有婚约吗?”
“当真乃麒麟卫指挥使?怎地从前一点风闻也无?”
“他今晚也会入宫赴宴吗?”
“应该会了,听闻圣上身边的樊公公亲自去谢家宣旨,定远侯在北疆劳苦功高,圣上从前一向优待谢世子,那二公子与谢世子一母双生,想必往后也是圣眷无双,风光无限呢。”
“就是不知这样的儿郎,最终会花落谁家呀?”
“咱们就别想了,如今的华阳公主,宁安郡主都还未婚,哪里轮得上咱们?”
能参加天授夜宴的,就如曾经皇后千秋宴,个个都是有身份的人,衣香鬓影间,尤其未婚的女儿家个个手持团扇,面容娇羞又充满好奇。
自古闺中女儿被教化驯养,唯一目标便是长大后嫁个如意郎君,关注这些也无可厚非。
直到一人提裙踏进门槛,入目朱唇皓齿,墨发如染,阳光自槛窗倾泄而下,恰好照见她如雪光洁的肌肤,细腻如凝脂,堪比明珠生辉,美得笔墨难描。
贵女们纷纷起身,“见过宁安郡主。”
姜娆点点头,也礼尚往来地弯眸笑了,跟一众女眷寒暄招呼。
恰在此时,外头忽有宫婢奔走吆喝,“不好了,华阳公主落水了。”
“华阳公主落水了!”
只这一句话,女眷们纷纷起身望闻,很快乱作一团。
到底人命关天,姜娆和沈禾苒也下意识赶了过去。
明幽阁一带,原为女眷休息区,可姜娆没料到,她会在现场看到刚好路过且“不会水”的太子殿下,以及为了救姜姝而湿身的谢渊。
那一瞬间,睫羽在风中轻颤,姜娆忽然明白了上辈子的天授节,谢渊为何会有“被赐婚风波”。
但结果是谢渊拒婚了,所以她没必要慌乱什么。
而这期间,隐隐察觉到什么,姜娆下意识转头,对上了不远处的华盖亭中,一双正安静注视她的漆黑凤眸。
四目相望,西斜的日光打在他挺拔的鼻梁之上,拓下耀眼又静谧的光。
也是对上那双如秋水沉寂的眼睛,姜娆才知有些事的发生,本身就会像一道刻度,在生命里留下痕迹。
从此再见面,心境竟再也回不去从前。
她不知为何,忽然就有点委屈。
许也是察觉到她眼中慌乱,以及那一丝丝尚未来得及掩饰的委屈,她读懂了谢玖的唇语,“过来。”
作者有话说:可能作者写得太隐晦或信息给少了?发现有的宝儿理解偏差很大,所以小修了下
Ps:主角三人都有视角局限和信息差
比如兄弟二人都不知道女儿需要避祸的紧迫性,以为她只是追逐情爱/再比如男主时间也不多了,知道自己就算放弃复仇,最终也会毒发身亡,所以情感上会显“拧巴”,进退两难+抗拒本能+抗拒失败等等
哥哥也爱弟弟,对女主也有好感,但他更深目标是保全谢家(他猜到弟弟回来是为复仇,他感化不了弟弟,所以想让女主来)大概这样子,往后看吧,如有任何不适请及时止损,爱您们[红心]
第39章 存在 即引诱
逆着暮色和霞光, 谢玖身后是绚烂的火烧云,树冠和花影婆娑,即将西沉的落日在辉煌殿宇和他肩头撒下碎金。
他静穆安坐于亭檐下的美人靠上,微微躬身前倾, 手肘随意搭在膝上, 能看到手背线条如山川脉络。
可姜娆再次惊觉,自己已经不需要再看他的手, 就已经能认出他了。
“过来。”
读懂他的唇语时。
姜娆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么一瞬, 想要朝他迈步。
也不懂为何看到他时,心下委屈感莫名更甚了几分。
姜娆承认自己最初对谢渊动心, 容貌占据八分, 但也更兼他仗义挺身,那是难能可贵的品质。可这份品质某天用在别人身上, 仿佛失去了某种“特殊性”,又或因为此番被救者乃是姜姝, 姜娆很难忽视那一瞬难言的别扭。
好在很快被理智压下去了。
她也没有忘记谢家生辰宴那日,自己下定决心不要再靠近谢玖,失控的感觉太可怕了,况且过去之后又怎样呢?在谢玖那里寻求安慰吗,疯了才会有那样奇怪的念头, 况且某人的阴晴不定和喜怒无常, 她已经领教够了,才不要再往他身边凑。
恰也是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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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宁安吗,许久未曾见你入宫, 最近跑去哪里玩了?”
姜娆闻声回头,看清是谁后,福身见礼道:“太子殿下。”
太子姜烨乃姜姝胞兄, 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都是一家人,那么生分做什么,唤堂兄就好了。”
言罢揽住少女肩膀,姜烨抬手指道:“你来得正好,你堂姐方才不慎落水,多亏了谢世子出手相救,只是这大庭广众之下,双双湿身……”
“你素来跟你堂姐要好,过去安慰两句?”
言罢,也不管姜娆愿不愿意,姜烨直接在她背后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随即又抬手示意匆匆赶来的宫婢,“公主千金贵体,还不赶紧将人扶回长乐宫好生伺候,若是不慎落了风寒,孤拿你们是问。”
视线里,恰逢谢渊抱着湿身且曲线毕露的姜姝,手臂揽着她膝窝,将她放在岸边一块干净的石阶上面。
宫婢们这才纷纷围了过去。
有的忙着给姜姝披衣,有的忙着给她擦拭头发,嘘寒问暖。
却不知为何,无论怎么安抚,公主仍是固执地坐在地上不肯起身。
被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看着,姜娆作为大家印象中,华阳公主的“跟屁虫”,多少有点儿骑虎难下,不得不过去意思一下。
可她走近之后,才刚撩裙蹲下身去,要将宫婢递来的披帛往姜姝身上拢去,姜姝便在一个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忽然对着她弯唇笑了一下。
“……”
这一笑很是突兀,既明艳得意,又仿佛在说,跟我抢,抢得明白吗。
姜娆盯着她的眼睛,心下明了。
这是一场戏。
身为金尊玉贵的公主,耍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姜姝本是不屑的。
但没办法,她自持身份,不可能像姜娆那般,随随便便亲临各大世家宴,出宫的机会也少之甚少,再不做点什么就当真要如碧苏所说,恐被姜娆捷足先登,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这样的“局”,姜姝本想直接做给姜娆,让她身败名裂,没资格嫁进谢家。
但显然姜姝也清楚自己的目标。
对于她的请求,明明一道圣旨就能搞定,偏偏父皇不肯表态,母后跟皇祖母说好的为姜娆遴选郡马,也迟迟不见动静,姜姝只能求助太子,让太子找借口给谢渊引经此地,无所谓被人围观,甚至人越多越好,能达成目的就是赢家。
也是对上姜姝此刻的眼神,姜娆终于笃定了困惑自己已久的猜想,原来姜姝也爱慕谢渊。
那么上辈子,姜姝可是因为爱慕谢渊,不愿去北魏和亲,所以将她这个堂妹推出去代替?还是根本连和亲也是被设计的?
不待姜娆想通什么。
姜姝忽然别开了脸,不再看她,转而变戏法似地落下两行清泪。
姜烨见状便“了然”地笑了一下,朗声道:“咱们华阳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受了惊吓,还被围观,女子名节事大,孤这就去父皇那里请旨一封。”
“往后只怕要劳烦谢世子了,孤就这一个妹妹,自幼千娇万宠,还望谢世子婚后怜香惜玉,多担待她那娇纵的脾性。”
事已至此,阴谋阳谋都不重要,就像有些事必然走过过程,让大家知晓而已。
众女眷纷纷心说,果然吧,京城第一公子,哪里轮得上她们。
别说孝期之后,尚在孝期便给人“拿下”了。
但其实公主看上的人,谁又敢抢呢,公主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
也是直至此刻,谢渊才隐隐意识到什么。
“殿下且慢。”
上辈子是否也有这样的过程,姜娆不知。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谢渊,见其身姿如松挺拔,面上不见慌乱,只对着太子拱手,声线温朗而不容置喙:“殿下,公主落水时情势危急,殿下自称不谙水性,臣若袖手旁观,岂非悖逆本分,罔顾皇室安危?”
“公主天潢贵胄,玉叶金柯,其名节当以自身风骨论就。事急从权,无悖于世俗礼法。且素闻公主知节明理,有其傲骨,想必也不愿因一意外而以婚约作结。”
“再者谢某身在孝期,不敢误了公主前程,还望殿下打消念头,也全公主颜面。”
几句下来。
轮到姜姝变了脸色。
她此番设计一出“落水”已是极限,断不可能再纡尊降贵,亲口嚷嚷着要人负责。
但她显然没料到谢渊竟然会当众拒绝她。
就连姜烨也觉此人不识好歹。
孝期又如何,孝期总会过的,姜烨不信谢渊会不懂这出戏是何用意,却得了便宜还卖乖。
古往今来皇权至上,可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尚公主,若非看在谢家门庭显赫,姜烨也不屑陪着姜姝胡闹这种不入流的小儿戏码。
但事已至此,总要收场。
恰也是此时,忽有宫人来报,说陛下銮驾已出跸,夜宴快开始了。
伴随这动静,贵女们纷纷散开,准备前往鎏霄台。
也是散开之时,终于有人注意到不远处的华盖亭中,竟还坐着一名年轻男子,似不声不响地静观了全程。
入目玄袍金冠,墨发漆瞳,和谢世子一模一样的俊美脸庞,却因其神色锐利,更显风华逼人。
“那该不会就是……谢二,谢二公子吧?”
也没见传闻中的,什么妖异血瞳啊?
尽管乍见之下,女眷们尽皆移不开眼,但也不便逗留。姜姝自是也看到了谢玖,怔愣了好片刻才堪堪回神,而后被宫婢们搀着起身、离开。
姜烨则召来内侍,要去给谢渊找临时更换的衣物。
“谢殿下,不必了,随侍已去取衣物过来。”
自此,太子姜烨也离开了。
恰逢先前看到自家世子爷跳水救人的第一时间,便去宫外马车取衣物的清松返回来了,那留下的内侍便恭敬带路,“谢世子更衣,附近有一处抱厦可用。”
谢渊点了点头,这才迈步离开。
但离开之前,他到底没忍住回头看向姜娆。
四下人都走光了,唯有沈禾苒还侯在偏殿门口,姜娆以眼神示意她再等等,而后自顾去到谢渊面前。
“还好吗,谢大公子?”
天幕将黑未黑,呈一种暗调的蓝,少女仰头看他,眸中满是关切。
“没事,宁安。”
“先去鎏霄台吧。”
避开她的眸光,谢渊没有看她,转而取下自己腰间玉佩,“更衣不便,宁安可否帮忙,代我将这个交给阿玖看管?”
“……”
明明也就十来步的距离,就非得让她去代为转交吗。
可这真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举手之劳了。
“当然可以,谢大公子。”
“湿衣易染风寒,你现在就去更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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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姜娆有些羞赧地补了一句,“夜宴快开始了,宁安在宴上等你?”
显然的,即便自己跟谢渊还没有“尘埃落定”,也没有任何实质的关系、牵绊。
但对于他方才婉拒姜姝的态度,姜娆还是很满意的。
视线在少女面上停留一瞬,谢渊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而后站在原地,任由风吹裙摆,姜娆听着四下蝉鸣鸟叫,视线里花木葳蕤,远处渐次亮起的宫灯四周,有小小的虫蛾在不厌其烦地扑向光晕。
知道此刻有个人,仍坐在不远处的华盖亭中,没有离开,也许正注视着自己。
姜娆和往常一样深深吸了口气,再慢慢呼出来。
而后全程盯着别处,少女没有看他一眼,只在走近时朝他伸出白皙手腕,摊开掌心让他自己取那枚玉佩。
“喏,想必你也听到了,谢大公子要本郡主将这个转交给你,替他保管。”
干巴巴的语气,与方才面对谢渊时判若两人。
却不期然话落之时,伸出手的手腕忽被握住。
谢玖掌心温热干燥,轻轻垫着她手背,肌肤间的触感随之传来。
“你你、你做什么?这里可是皇宫……!”
下意识要抽回手来,却没能抽开,姜娆忍不住四下顾盼,生怕有人经过这里。
“放心,谢渊没那么快回来。”
说话时,谢玖声线意外轻哑,没什么情绪起伏,也没有抬眸看她,更没有任何更过分的动作,只依言将那玉佩取了下来。
“还疼吗。”他问。
还疼吗,声音又轻又淡,无端低哑,却仿佛能敲到心脏上去。
姜娆依旧看着别处,眼睫轻颤了一下。
初夏的夜晚,空气里尚余芍药蒸出的暖香,掺着晚风送来的凉意。因知道他指的什么,那份已然退却的委屈感又一次翻涌上来,就连明明已经不怎么疼了的膝盖,也好像开始隐隐做疼。
“疼不疼,关你何事……”
不知为何一靠近他,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那日榻上旖旎,姜娆心下莫名气得很。
既气自己当时没能招架得住。
又气他事后一走了之,没给她任何解释。
思绪也被再次拉回那个荒谬的午后。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样对我,其实就是在报复谢大公子吧!”
明明彼时长亭之中,他那么字字珠玑,说不接受来自谢渊的任何“施舍”。
也不接受她这个“未来准嫂”的善意。
却转头就对她做出那样的事。
害她吓得不行,回去辰王府缓了两天才堪堪平复心绪。
此刻又一次翻涌出来,姜娆也是忍不住了。
怕不远处的沈禾苒听到动静,她尽量压着声音,“因为对谢大公子心存芥蒂,所以你是不是见不得他好,你想搞破坏是吗?嫉妒谢大公子有人喜欢,而你没有,所以仗着自己跟谢大公子生了张一模一样的脸,你就无耻下流地勾引我,色诱我,还仗着力气比我大,得逞了”
那场铺天盖地又汹涌的吻,对于姜娆的心神冲击不可谓不大。
事后她也有那么一瞬转念。
觉得谢玖会不会对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心思?
但也仅仅一闪,姜娆便自己推翻了。
若他真有半点喜欢自己,也不至于那么狠心地糟蹋她的酥酪。姜娆
也没有忘记,自己认识他后掉过多少次眼泪。
有风卷过,携来湖中漾开的水汽,掀起四下草木簌簌。
这下轮到谢玖怔住。
撩眼看她,黑眸映着一张气鼓鼓的脸,对他依旧抗拒抵触,却比那日在他身下恐惧、落泪时的样子,要让他好受太多。
“所以姜宁安,你有曾觉得……自己被勾引到吗?”
对上男人深挺眉宇,和那双如深渊般窥不见的的漆黑凤眸,姜娆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有如此刁钻的角度。
“才没有,不可能,怎么会,就算有一点点……被勾引到了,那也是因为你跟谢大公子长得一模一样!”
“嗯。”
意料之中的答案。
像有什么碎片扎进心底,轻轻一撞,痛楚漫延开来。
谢玖垂下眼睫,“那么,也算公平了。”
“毕竟你也曾经勾引过我,很多次。”
只这一句话,姜娆又像被什么踩到了尾巴,脸蛋儿一红的同时,下意识伸手去捂他嘴巴。
同时又因害怕惊动宫人,或偏殿里的沈禾苒察觉什么,姜娆不得不尽量压着嗓子,“才没有,不可能,我什么时候勾引过你,请你拿出证据,不要血口喷人”
而后月影之下,静默,感受到掌心吐息温热。
姜娆像被什么烫到,忽又飞快缩回了手。
谢玖想说。
存在。
即引诱。
你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也算勾引。
但这些,其实都不那么重要。
相比之下,谢玖近乎执拗的,想要一个答案。
“那日发生之事,除去你已得出的结论,没有其他的吗?”
为报复谢渊,见不得谢渊好,所以勾引她,色诱她。
竟与他给自己找的借口不谋而合。
也是直至这一刻,谢玖才后知后觉,原来眼前姑娘从始至终,都没觉出他任何心思。甚至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究竟何时开始,她的存在于他来说,已然具备了某种特殊性和唯一性。
也许是从特意出城一趟,需要重温记忆里那个喂他一口甜的小姑娘,才能勉强压下她带来的悸动之时;又或那张被揉皱丢掉,事后又被捡起的祝福;再或飞鸿楼被她包扎伤口时,忍不住想要抱她,诸此如类的,每一个惊动知觉的瞬间。
或者情爱其实从不需要逻辑,且本身失控?
谢玖不知。
“不然呢,否则你为何那么嚣张敢肆无忌惮轻薄我?”
“都怪我力气太小,推不开你。”
“但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得逞了”
话到此处,少女终于肯转过脸来,气狠狠低头看他。
谢玖依旧坐着,忍住了没有将她圈进怀里,只试探着大手轻揽,将她腰肢带得更近了些。
少女却是撑住他肩头,不要他抱。
但抗拒到一半,她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可恶,你那么嚣张,该不会是仗着手里有我的把柄?”
“把柄?”
“就端午游园那次,我吻你的事啊。”
“是我忘了告诉你,那晚我喝酒了,脑子不太清醒,你应该知道我是认错人了,而且你都已经咬过我了,那天也把我按在榻上,亲了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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