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小孩落下了?”
小孩落下的?这不是她给他的东西吗?
应见画唇瓣微动,却未发出半分声响,苍白的面色骤褪三分,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他认得的妖怪不多,唯独幻妖,因为亲身经历过,记忆格外深刻。
幻妖能够模仿亲近之人的声音甚至身形,面容却模仿不来。可眼前这只幻妖,显然强于之前遇到的那只。
“杜知津”似乎也知道自己失言了,眸光在一瞬间褪为猩红,与那天绛尾变回妖身的模样如出一辙。他立刻出声:“是隔壁孩子落下的,白天你还送了他葡萄吃。”
这句话既是安抚也是试探。果然,“杜知津”并没有急于显出原形而是选择继续伪装,顺着他的话往下讲:“啊,是他啊,真是调皮的孩子。”
“调皮”两个字如一阵阴冷的风吹过他颈侧,激起一身冷汗。他不动声色地与它拉开距离,假借整理头发,悄悄把簪子握在掌心。
符纸不知被吹去哪里,点不了焰火,他只能靠自己。
应见画试图回忆起杜知津是如何杀死幻妖的,然后便发现根本学不来。因为她只用了一剑就让幻妖烟消云散,而显然,他做不到。
如果能知道幻妖是什么妖,或许能从原形下手。可巧就巧在杜知津亲口说过,至今无人知晓幻妖的原身究竟是什么。
难道就只能等死?
面对人,应见画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阴谋阳谋抑或攻心。可遇到的偏偏是妖,这让他再一次感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上一次有此感想,是在母亲父亲一去不回的时候。
他不禁攥紧了手中的玉簪。
为什么他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他永远没有反抗的力量?为什么他不是妖?
年幼时的无力延续至今,或许从一开始命运已经注定,他注定是牺牲品。
天边的圆月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血红开始缓慢流转,一双眼完全被它占据、直至同化。
他不想再被抛下。
“我的腿,好像动不了了。”闻言,“杜知津”忽然笑了下,十分体贴地走到他身边,搀扶起他。
应见画没动,目光紧紧盯着它颈侧。
他试过,绛尾的这个部位,有脉搏。也就是说,妖如果受到冲击一样可以被人杀死。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声音带着一丝幽怨和委屈,整个人也随之扑到“杜知津”怀中,很快,有一滴微凉的液体落在它肩膀上。
幻妖怔了怔,缓缓抬起手,似乎是要拍一拍他的背好好安慰一番。但应见画分明从墙上的倒影看到,它的一双手幻出了利爪。
就是现在。
怀着股不知哪来的力气,他握着簪子朝它心窝狠狠刺出。寒芒闪过,幻妖没料到他会出手,即便迅速反应过来想要抵挡,依旧听到了锐器刺入血肉的细微声响。
这声音在岑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击得手,应见画飞快收回,并不恋战转身欲跑。然而才跑出不远,一道阴森寒冷的声音追上他的后背,像杜知津说的那样,开始叫他的名字。
“阿墨、阿墨、阿墨。”
一开始是杜知津的声音,然后变成父亲的、母亲的。他死死咬着嘴唇,无论那呼唤如何情真意切、如何温情脉脉,绝不回头。
他现在终于明白那些人为什么明知身后是妖也忍不住回头了。因为实在太像了,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背后,哪怕只看一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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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停驻,拼尽全力向前奔,一刻都不敢歇。
绛尾在西市,他一定有办法联系杜知津,况且钧老也在城西,只要到那
思绪戛然而止,应见画保持着高扬起玉簪的姿势,凝固在原地。
森冷黏腻的语调在耳边响起,如毒蛇吐信,夹杂着一声贪婪的喟叹:“我果然没有看错”
“只要吃了你我何愁胜不了她?”
什么意思?
头颅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转动,他竭力抵抗这股不属于自己的意志,终是徒劳。
玉簪“砰”地滑落,玉兰机关弹开,毒药溅了一地。幻妖动作一顿,恰在这时,血红的月亮被一道人影遮住。
之后,炽烈的剑气劈下,另一轮明月升起。
杜知津眸色沉冷,剑尖纹丝不动。
“放开他。”
幻妖凶相毕露,瞬间被她激起怒火:“就凭你?偿命来——”语毕,数道黑气自它周身冒*出,变幻成醒月的模样刺向后方,连带起的灼灼剑气都分毫不差。醒月被这些仿造品触怒,在她手中嗡鸣不止,杜知津心领神会,两指捏诀一式剑起,纯白的流光自她指尖迸发,直直刺穿袭来的黑气。
霎时,血花四溅,幻妖发出尖厉的嘶吼。
流光却并未就此止步,在洞穿黑气的刹那骤然分裂,如天外陨星划破黑夜。幻妖狞笑一声并未躲闪,而是在剑光逼近的刹那以应见画为阻挡,
嗡鸣忽然止住,剑气却没来得及消散,掀起了四散的乌发。
应见画睁开眼,发现闪着寒芒的剑尖悬在自己额前。
一步之遥。
“把剑放下,不然我杀了他!”幻妖高声呵道。杜知津看了他一眼,当真把醒月抛到地上。
“呵,没了剑的剑修。”它拎着应见画的衣领,向她展示自己随时可以掐死他,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有种办法能够封住修为,赶紧的!别耍花招!”
她照做。
落在地上的醒月一寸寸黯淡下去,仿佛昭示着主人逐渐流失的修为。应见画想要出声提醒,奈何喉咙被幻妖禁锢,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他想提醒这是只蓄谋已久的幻妖,不能不防。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丢了剑封住修为,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按你说的做了,接下来呢?”她问。
幻妖冷笑一声,呵斥了她不断靠近的动作:“别动!”
杜知津:“你在担心什么?我现在既无剑也无修为,根本奈何不了你。”
“谁知道你们这些修士还有什么手段?我弟弟便是因为轻敌死在了你手里!”
“你弟弟?”她皱着眉回忆一番,茅塞顿开,“那只‘灭魂火’的幻妖?确实有几分小聪明,可惜太弱了。”
“不过你也别伤心。”说话间,她不知何时闪身到了幻妖背后,脚步轻如夜风。
声音却铿锵有力:“因为,你们很快就能在黄泉相见了。”
话音落下,炫目的白芒一闪而过,即便应见画看不到身后发生了什么,依然被剑身反射的血光刺了一下。
修为被封,她没有那么多华丽的法术可使,全凭本能在挥剑,招招果决,不落下风。
剑身相撞发出的金玉交戈声不绝于耳,纵使如此,幻妖也不曾放弃挟持他。它似乎断定了只要有他在杜知津就不敢放出全力,只用黑气与她缠斗,真身则一直守着他。
这样下去不行。
忽地,他看到墙角的阴影处冒出了一对狐狸耳朵,是绛尾。
幻妖似乎并未察觉绛尾的到来,一心与杜知津搏斗,应见画知道机会来了。
他朝他使了个眼神,示意自己脚边的玉簪能用。绛尾踌躇一瞬,对他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锐利的剑风,幻妖的黑气抵挡不住,连带着它的真身也被逼退。绛尾看准时机,身形一跃,却在即将触碰到玉簪的时候被一只手扼住咽喉。
刚才,是幻觉?!
“呵,又一个送上门的。”幻妖缓缓转过身,冲杜知津露出挑衅的笑。
“怎么,还要继续?”
绛尾挣扎道:“恩人!恩人你不用管我!我唔!”话音未落,腹部遭受重击,于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应见画则是自很久之前,便开不了口。
杜知津神色冷峻,看向幻妖的眼神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在看死人。幻妖被她的目光惹怒,吼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丧亲之痛,我必要你也尝一尝!”
然而言犹未尽,一道赤红的剑光横空出世,刺向幻妖真身。杜知津眸光微动,便听到一阵高亢的男声:“道友,我来助你!”
一前一后两股剑风同时袭向幻妖,它避之不及,不得不调动全部心神抵挡,自然顾不上人质。应见画趁隙抓着绛尾滚出战局,握着玉簪的手微微颤抖。
玉簪变轻了,说明毒药耗尽了。
莫名出现的男人出手敏捷,只是准头稍微差了那么一点,挥剑总是落空。不过好在有他分散幻妖的注意力,杜知津终于能给自己解封了。没了人质的威胁,她出手再无保留,招招带着凌冽的杀意,铺天盖地。
渐渐的,男人发现自己是多余的,索性退出鏖战,和他们一起旁观。
应见画从未见过这样的杜知津。
在大多数时候,她安静而内敛,即便出手也干脆利落,追求一击毙命。
但今天的杜知津很不一样。她似是被挑起了杀心,将醒月使得轻若无物,一势未平一势又起,层层叠叠的剑意如海潮涌出,裹挟着澎湃又汹涌的杀意。
她生气了。
完全不给对面反应的时间,纯白剑意爆发出来,掀起无数飞沙。幻妖被逼退数步,迅速改攻为守,左右格挡那快如流星的招式。
属水的剑势。幻妖眸光一闪,心中有了对策。只见那煞黑气息缠上它的手臂,它的动作于是立刻利落起来,以雷霆之势破开攻势之源。
杜知津闪身,就是这片刻的破绽被它抓住。幻妖怒喝一声,将黑气凝为刀刃,煞气暴涨,猎猎如焰。
而杜知津只在它劈来的刹那轻轻一挑。幻妖只觉周遭忽然由秋入冬,天寒冰坚,手指无法屈伸,连呼吸的间隙都变得缓慢绵长。
灰白苍穹,万籁俱寂,天凝地闭。
应见画怔怔看向战局中心的人。
她挥出最后一剑,眼睫覆上寒霜。
第45章 同门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又是重若千钧的一剑,幻妖堪堪躲过,脚下的土地接下这击,飞沙走石,裂出无数缝隙。
幻妖全然不复最初的从容,一只胳膊在打斗中被斩断,伤口处源源不断往外冒着黑气。饶是如此,它也丝毫没有逃跑的想法,反而在怒吼之后四肢着地向着杜知津的方向全力冲刺。
它整只妖呈现出诡异的姿态,头颅如一团混沌看不出形状,只能看到一双猩红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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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眼白的眼睛。所过之处,墙角砖缝渗出黑色黏液,在月光下泛着磷火般的幽光;庭院前悬挂的灯笼无风自动,其中的烛火明明灭灭,又忽然在某个时刻一齐熄灭。
视野彻底归于浓稠不化的黑暗,唯独月轮渗出淡淡的红光。绛尾本能地感到害怕,哆哆嗦嗦地问:“阿墨公子,恩人有危险,我们、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不等应见画反驳,一旁的男人开口了:“危险?你们去了才是真的危险。”
暗夜之中,应见画看不清男人的面容,只隐约看到一个负剑的轮廓。男人身量很高,穿着宽袍广袖,腰间似乎别着什么。
察觉到两道视线在打量自己,他抱了抱拳:“在下等闲山赵终乾,幸会。”
他也是等闲山的修士?应见画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仍然保持警惕,并未搭话,只听着绛尾和他互报家门:“我叫绛尾。这位是阿墨公子,恩人姓木。”
赵终乾又朝他和杜知津的方向拱了拱手。绛尾急忙道:“赵仙长,可否请您上阵助我恩人一臂之力?她”“欸,此话差矣。”赵终乾打断了绛尾的求助,摆摆手道,“对付幻妖,木道友一人足矣。”
仿佛印证他的话,夜幕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惨叫。三人暂停对话,将目光投向战局中心。
杜知津半蹲在地上,头颅微低,束发的簪子不知何时遗失了,此时一头长发瀑布般散在肩上。
应见画心中一沉,刚要上前却被赵终乾制止。
摇了摇头,示意他看地上。
地上?
他不明所以地投去一瞥,瞳孔骤然紧缩。
因打斗而四分五裂的路上,倒着一团形容可怖的奇怪东西,仅能靠衣物分辨哪里是头、哪里是四肢。在这只怪物胸膛的部位,插着一把只剩剑柄的剑。
赵终乾喃喃:“幻妖居然没有原形非妖非鬼亦非魔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似乎听到了他的呢喃,幻妖嘴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叫声,杜知津皱着眉又把剑送进去一寸,它才勉强成句,声音缥缈:“想知道?想知道就靠过来吧,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当心!别中了它的计!”赵终乾一把拉住听了这话后眼神明显不对的绛尾,同时高声提醒应见画,“此妖最擅幻术。”
应见画点点头,他走到杜知津身边,问出了他最在意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幻妖在他接近的瞬间试图挣扎,但醒月坚如磐石,它根本动不了。
杜知津:“老实点。”
“呵,为什么是你?真是天真啊你们以为,我的目标只有他吗?错了,我要整座宛泽城陪葬!!”
随着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咆哮,一股强劲的狂风从它体内升起,裹挟着砂砾与腐叶,在半空凝结成巨大的漩涡。
几人衣衫猎猎,绛尾脚步不稳,险些被吸进旋涡。旋涡越来越大,依稀可见里面的惨状:拔舌、铁树、孽镜、蒸笼竟是十八层地狱。
幻妖的狂笑仍在继续:“这座城的人统统下地狱吧!地狱尚有刑满,而在我的幻境之中,你们永远别想逃离!都去死吧!”
话音落下,旋涡中心红光一闪,陡然变大,仿佛要将天地吞噬。幻妖满意地看着这一切,耐心等待着它的世界降临。
然后、然后它便看到旋涡像是漏气一般,不仅没有变大,反而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后变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不可能!我的幻境怎么会”“你以为,把你当成目标的,只有我们吗?”杜知津有些恶趣味地将幻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它。她拔.出醒月,沾着黑色粘液的利刃指向不远处的屋檐:“听过抱朴真人吗?”
应见画循着方向看去。巨大的血月下,钧老独坐屋檐,玄铁面具在夜色里泛着森冷的光。
“抱朴真人居然是抱朴真人!传说真人极擅锻造,一根‘定海’能无视法则凝固世间万物!”赵终乾惊道。
钧老足尖一点,掠至他们身前。听完赵终乾的话,她很是嫌弃地把醉岚抛还杜知津:“听听,外人都晓得的道理,偏你不信,硬要拿两把破铜烂铁,一点也不好使。如果定海在,我能让这只小幻妖蹦跶到现在?”
醉岚生平第一次遭人嫌弃,可惜对面是主人也惹不起的前辈,只好无声哭泣。
杜知津原本还想替自家本命剑打抱不平,余光瞥到应见画一动不动地看着幻妖,眉头微皱。
阿墨从刚才开始就有些奇怪。
具体哪里奇怪她也说不上来,只隐约感到不安。她看到他向前走了一步,依然与幻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明明没有开口,什么也没做,幻妖却突然兴奋起来:“哈哈!哈哈哈!你们这群自诩正义的家伙却连自己身边的噗!”
幻妖睁着没有眼白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剑尖。
醉岚自后刺穿了它的身体。
绛尾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似乎不明白杜知津为什么忽然动手。钧老摇摇头,叹道:“你不该现在就杀了它。”
“我不喜欢听废话。”她道。
衣摆被幻妖的血溅上,应见画后退几步,与她目光交汇。
那一瞬间,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
“我追踪此妖已久,一路跟着它从东海到西丘再到宛泽城。我还纳闷它为什么偏要千里迢迢来这地方呢,原来是为了报仇。唉,若它是个人,我倒要敬一声忠义。可惜蛇鼠一窝,纵使被杀也是替天行道。”赵终乾叹道。
杜知津:“倒也不全是。听你说的话,它一路跋涉,恐怕就是在挑选。挑选一座能够吃掉的城,然后再趁月圆夜实力大增,与我决战。”
一听这话,赵终乾就乐了,语气中颇有几分不顾妖死活的幸灾乐祸:“可惜它看走眼了。宛泽城之所以没有大妖能被它吃掉,是因为有钧老在。对了,还不知道木道友你出身哪门哪派,竟有如此实力。”
这下不止应见画,连绛尾看他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古怪。
不知道她出身哪门哪派?可她分明也是——
“等闲山。”
“噗——咳咳!”
应见画早有预料,在赵终乾喝茶时便不动声色地挪了位置,防得就是他听说真相后面露不雅。果然,赵终乾喷茶了。
他接过绛尾好心递上的手帕道了声谢,再次面对杜知津时未免有些尴尬。杜知津浑然不觉,回忆了一下他的表现,点评:“身手稚嫩,拔剑的动作也不够利落入门多久了?筑基了吗?你师尊是——”
“额、这个,那个木师姐,您慢点问。”一句话的功夫,杜知津便晋升为木师姐。杜知津想了想,正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的真名告知,毕竟是同门。抬眼,便看到应见画朝她摇了摇头。
未必是同门。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当然是因为——
【小赵别装啦,就你那三脚猫功夫,乖乖躲在师姐身后吧!】
【师姐师弟,天生一对!可惜你是假的,所以我还是占舟舟阿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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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昨晚那一阵错乱之后,他脑中的东西似乎恢复了正常,时不时便会冒出一两句。
是的,他已经知道这东西不是妖了。比起妖,或许它更像一种指引。
一种,天道的指引。
他思索时,杜知津还在坚持不懈地追问赵终乾,她是出于“他乡遇故知”的好意,想要和同门多寒暄寒暄,赵终乾要面对的则复杂多了。
“话说,你跟了这只幻妖这么久,居然一直没找到机会除掉它?”
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了杜知津无意间的“羞辱”,哭丧着脸坦白:“我根本不是亲传弟子。”
杜知津安慰他:“没关系,外门弟子也很厉害了!我认识一位师妹,她也是外门弟子,五年就筑基了,需要我介绍你们认识让她传授一下经验吗?”
“我、我也不是外门弟子。”他小小声道。
杜知津歪了歪头,面露不解:“啊,难道还有隐藏弟子我不知道?”
赵终乾涨红了脸,一咬牙豁出去了:“其实、其实我是编外弟子!”
“编外弟子?”
她不解,绛尾也不解。赵终乾张了张嘴,怎么也不好意思把真相说出口。
还是应见画喝完茶,好心给他们解释:“编外的意思就是,他编的。”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第46章 自由
◎绛尾,你谁都不欠,你自由了。◎
话音落下,整间屋子有一瞬的寂静。
赵终乾羞愤欲死,绛尾似懂非懂,杜知津大为震撼。
“原来还能这样。那我是不是也能自封个真人?取什么道号呢”
她越说,赵终乾的脸色越红,几乎要滴出血来。绛尾大概是在座最有同理心的一位(明明他是妖啊),非常体贴地把话题翻过去:“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但有惊无险,幻妖的计谋没有得逞。我们,额,应该庆祝、庆祝一下?”
他微微颤抖地举起手,酒杯中的液体随之摇晃,任谁都看得出他的不自在。
杜知津左看右看,见其他人都没有搭理的意思,猛地举起酒杯和他碰了碰:“小红说的对,是该庆祝一下。”
听到这句话,赵终乾如梦初醒,重新变得豪情万丈:“好!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一张红木桌坐满了四人,三只酒杯高高举起,唯独缺了一角。
杜知津朝无动于衷的应见画挤眉弄眼,低声催促:“阿墨,三缺一!”
应见画:“我不想喝酒。”更不想和莫名其妙的人喝酒。绛尾也就算了,好歹相处了许多天。这个冒牌师弟又是哪根葱?她到底有多少cp啊!
不知不觉,他居然也学会了这个怪异的词,并且很快运用到实际中。
比如杜知津和赵终乾的cp,似乎就叫“金钱”。
听起来一股铜臭味,难怪走不长远。
他暗自评价道,眼前突然多出来一樽半满的酒杯。将酒杯递到他面前的,正是杜知津。
察觉到他的视线,她冲他讨好地笑笑,又将酒杯往前伸了伸。
是看出了他心神不宁,想借此缓解吗?
喉间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咽了咽,想把它们咽下去。
见应见画终于肯接过酒杯,绛尾一颗忐忑的心总算落回肚腹。他朝杜知津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对方回以点头。
“都别愣着了快喝!我早就听闻宛泽城桂酒的大名,今日一尝,果然名不虚传!”赵终乾豪饮一口,惊叹不已,又喊小二上了一壶。
绛尾大概是第一次喝这种酒,一开始只敢小口啜饮,尝到甜头后胆大不少,捧着酒杯就没离手。
再看杜知津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一口酒一粒花生米,望着窗外的宛泽微微出神。
感应到他在看她,她回过头,指了指他的酒杯,无声开口。
好喝。
好喝?
他低头看一眼酒杯中清澈的液体,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这股味道是他怔忪抬首,对上她含笑的一双眼。
酒杯里装的,是水。
————
“唉,宛泽城风景虽好,可惜不能久留。”
推杯换盏间,赵终乾兴许是醉了,抱着空酒壶开始长吁短叹。原本,以杜知津的情商和应见画的智商,他的话注定得不到回应。但偏偏在场还有个绛尾,而他是一只致力于捧哏的狐妖。
绛尾:“赵公子何处此言?”
赵终乾重重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杜知津身上,充满艳羡:“家中并不支持我寻仙问道,一直以来多有阻挠,这次更是以命相逼,扬言我若是不回去,就会气死我家老爷子。木师姐,你也一定深有体会吧?这种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愤与不公!”
杜知津眨眨眼,指着自己:“我?额,好像没有。”
于是赵终乾眼里的羡慕更浓了,一拍桌案,义愤填膺:“看看!看看!先有开明的父母,再有成功的儿女。父母如果不”“从出生起我就没见过父母,我是被遗弃的。”
她掰开一颗硕大的核桃,轻车熟路地挑出核桃仁,一半给应见画,一半给她自己。宛泽城的核桃是从西域来的,个头大果仁甜,她很喜欢。
“哎?怎么不说话了?”半晌,她反应过来,挠挠脸试图弥补,“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小红也没见过他父母。”
绛尾赞同地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应见画:“阿墨七岁起就一个人生活了。”
应见画没说话,但他云淡风轻的表情,和在场其他两个孤儿一模一样。
赵终乾顿时感到如坐针毡。
天尊!他刚才都说了啥啊!对一群孤儿抱怨自己家庭不幸?
赵终乾只觉一股巨大的愧疚如潮水将他包裹。他伸出手臂,想拍一拍杜知津进行肢体上的安慰,然而手掌还没落下,就被应见画的视线逼退
这个拍不了,换一个。
于是他将目标改为应见画。但步子刚迈出去,后背的寒毛忽然齐刷刷竖起。
杜知津:盯——
原来这个也拍不了!
最后,赵终乾只能对绛尾抒发自己的歉意:“对不住啊小红,我并非有意提起你的伤心事。”
“没、没关系的”绛尾连连摆手,不明白赵终乾为什么只对他一只妖道歉。
明明也提到恩人和阿墨公子了呀。
“所以,你接下来要去琉璃京?”
听完赵终乾的自述后,杜知津从碗里抬起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应见画握着竹箸的手一抖。
琉璃京
赵终乾:“对。我家在京中略有几分薄资,师姐你要是想去琉璃京游玩,一定要让我尽地主之谊啊!”
闻言,杜知津撑着腮,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她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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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用目光询问应见画,被他避开。
“那就有劳了。你准备何时启程?”她问。
赵终乾一听有戏,眼睛登时亮了:“自然是越快越好!太好了,有师姐在,定要让我那冥顽不灵的父亲看看何为‘天人之姿’!”
他说得高兴,正畅想着回家后如何说服老父同意他继续寻仙问道,丝毫未察觉唯一的捧哏也陷入了沉默。
酒足饭饱,几人各回房间。赵终乾财大气粗,不仅包了酒食,顺便给他们一人订了一间天字号。这次绛尾的房间没有和他们隔开,就在不远的地方。
杜知津原本跟在应见画后面想问他一些事情,应见画却把她拒之门外。
他朝她身后使了个眼神,示意有人。她疑惑地转过身,在看到来人是绛尾时着实惊讶了一番。
“小红?你找我有事?”
绛尾点点头,独自面对她时仍有几分拘谨,声音渐渐小了:“恩人我、我或许要在这同你分开了。”
杜知津愕然:“怎么突然说起这事?我还以为你要再考虑考虑。”
对于绛尾的离开,她内心早有预料。先不说一个修士带只妖上路时何等怪异,单单她这个人来说,她就不习惯与人为伍。
下山的这些年,她独来独往惯了,多个人多份不自在。至于为什么和阿墨在一起不会不舒服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个念头便如流水般滑过,取而代之的是绛尾接下来的话。
“其实我早就有想法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在这待了几天后我发现,宛泽城很好,这里有许多商队,大家并不会过分关注我一个外人。这里还有霍青姑娘、钧老,我如果遇上难事,也算有几个熟人。再者阿墨公子说我可以试着学一下唱戏,我虽然没什么天赋,但对这个确实有些兴趣,加上宛泽城汇聚了各房名戏班子总、总之,我决定留在宛泽城了!”末尾的几个字他几乎是用喊的,说完也根本不敢睁眼看杜知津的表情。
他怎么那么自私恩没报完就决定走掉恩人一定会以为他厚颜无耻以德报怨吧
可,想象中的训斥并未降临。他惴惴不安地等了片刻,发现、发现杜知津笑了。
恩人在笑什么?
他懵懂地看过去,看到一双安静的眸子。
平和得,如风止后的湖面。
“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杜知津道,“说明你终于有了对未来的思考,说明你终于放下了过去。”
“绛尾,这便是我救你的意义。”
救他的,意义?
他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心像被发芽的柳条抽了一下,一股怪异的感觉转瞬即逝。不等他深究这种温暖意味着什么,她又开口了。
“你仍然觉得不曾将恩情还清、有愧于我吗?”
闻言,他猛地点点头,刚要情真意切地称颂一番,手心忽然被塞了一样东西。
低头一看,是很久之前他亲手做了、送她的剑穗。
她重新把剑穗拿走,挂在醒月的末尾,扬唇冲他道:“好了,现在还清了。”
“绛尾,你谁都不欠,你自由了。”
自由。
他自由了。
看到他无声落泪的模样,杜知津顿时慌了:“哎哎哎?你怎么哭了?我我我我没带手帕在身上啊!你等等,我借一条。阿墨!阿墨!”
这似曾相识的画面,真是糟糕!
“阿墨你开开门啊”几个字还未出口,绛尾已经自己擦干了泪水。
他的脸上犹有泪痕,一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仿佛一株即将枯萎的绿树重新焕发了生机。
他退后两步,郑重地向她行了一个礼。杜知津隐约记得,这是妖族很庄重的一个礼仪。
她忽然也变得不自在了。
“恩人。此去一别,后会有期。”
她怔了刹那,也笑了。
“后会有期。”
第47章 宝剑
◎还是老老实实回家继承家产吧◎
一墙之隔,应见画将外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当听到脚步声靠近时,他立刻端正了坐姿,做出一副认真读书的样子。
杜知津:“阿墨,书拿反了哦。”
应见画:“咳,方才,绛尾特意和你说了什么?”
杜知津没有隐瞒,把绛尾的去意和他说了一遍。他抿抿唇,胸口有些沉闷:“我说的那番话,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
虽然他的确曾威胁过绛尾,要求其离开。但那是在并不熟识的时候,经过幻妖一事,他对绛尾已经改观了。
见他一脸怅然若失,杜知津安慰道:“我知道,绛尾也知道,是他主动提出想留在宛泽城的。日后你若是想念他,我们可以回来看看。”
“谁、谁会想他了?”应见画慌张地翻过一页,然后发现,书还是倒的。
他彻底放弃了用书做伪装,眼睫微微下垂遮住眸中情绪,声音很轻:“你是因为他是妖,才让他离开的吗?”
杜知津一怔。
她思考了一会,以为是自己的话有歧义,换了种更直白的说法:“阿墨你是不是听错了?离开是绛尾自己的主意,无关你也无关我。”
“妖也有好坏之分。我应当同你说过,我只杀恶妖。至于那些能和普通人和平相处的妖,他们把人当人,我便也把他们当人。”
“那,在你心里,什么样的妖才算恶妖?”他追问。
杜知津不解地看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但还是如实告知:“巧言令色、杀人放火、逞凶肆虐者。”
“恶人如此,自有律法惩治。恶妖如此,却因身怀异术跳脱人法之外。天下修士当以降妖除魔、扶正祛邪为己任,我身为等闲山弟子,义不容辞。”
她自认为这套说辞无任何不妥之处,毕竟这可是她背了几百遍的门规里的内容,任谁听了不赞一句“道友大义”。
可应见画没有。非但没有称赞,甚至脸色更差了。
她将其归结为昨夜受了惊吓,一时还没有缓过来,索性不再打扰准备让他好好休息。见她要走,应见画怔怔然再度出声:“等等,你之前说有话要同我讲,是何事?”
“啊,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她道,“只是想提醒你,幻妖之言不可信。它最擅长搬弄是非,通过幻术让人心神不宁。彼时它气数将尽,因痛恨你我,自然会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好让我们之间心生嫌隙。总之,你不必把它的话放在心上。”
应见画无声地将手攥成拳,又缓缓放开:“我明白了。所以当初你杀它,也是因为”“因为我不喜欢听废话。”
她顿了顿,又说:“况且身边之人如何,我自有眼睛会去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又没说出口。杜知津耐心等了片刻,见他一言不发,关上门走了。
在她走后,应见画对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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