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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2页/共2页)

sp;  “当然是奴婢自个儿的。”叶莲胸脯起伏轻缓,垂眸回道。

    只听头顶一声轻哼,李兰钧收了手,半阖的眼皮终于闭上,看不清面上神色。

    车厢内静默许久,直至到了天香酒楼门口,李兰钧才睁开惺忪的眼睛,由叶莲扶着走下马车。

    酒楼人声鼎沸,在李兰钧踏入时逐渐平息下来,他信步踏上主座,与县丞林晋忠耳语片刻,换上一脸得体的笑容。

    “诸位愿赴本宴,李某不胜感激。自然……宴会的目的大家也是有耳闻的,李某便不再多言解释,直入主题了。”

    说着,有两名衙役抬上一只巨大的木箱,在众人面前打开。

    木箱里躺着零散的银钱票据,勉强覆盖住箱子底部。

    “本官虽尽力绵薄,却不敢后人,同县衙诸位已率先捐资,善款不多,今日便再添五百两以表敬谢。”李兰钧笑容浅淡,抬手让仆役往箱中放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再寒暄几句,底下众人就陆续往箱里投钱,他们出资皆由主簿一一登记,以便后续排列头筹,让利给陈老爷这位带头人。

    “县衙每日雇工、用料皆公开透明,诸位的捐资也会张贴在告示上,供百姓阅览……”

    商贾们一手交钱,主簿就重复念叨着其中利益所得,好让他们交得放心。

    捐资持续一个时辰才结束,李兰钧与县衙众人统计商议后,朗声道:“本次义捐魁首为陈氏商行!”

    座下心知肚明,雷动般的掌声后,李兰钧又补充道:“各位慷慨捐赠,李某与县衙众人感激不尽,重修的堤坝便以陈氏商行的名义命名,再铸功德碑在旁,日后百姓必念诸位恩德。”

    台下一片叫好声,几名大户起身敬酒,李兰钧隔着酒桌与其相望,随后饮尽一杯酒水。

    又有几人上前寒暄敬酒,县衙众人纷纷化作长腿的酒桶,摇晃着一肚子水走到各桌前慰问对酒。

    李兰钧两杯下肚已是脑袋空空,再与在座之人推杯换盏数次,昏昏沉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险些栽倒在一盆水缸之中。

    叶莲与冬青站在角落,看他勉强应酬的模样好不心疼。

    天香酒楼作为蒲县最有名的酒楼,陈设布局全都不落俗套,这边推杯换盏,那边就鱼贯而入几名歌舞艺伎,坐在大厅正中轻歌曼舞。

    喝得上头了,也有人站出来即兴作诗作赋,再由歌女唱出,楼中一派热闹盎然,可谓雅俗共赏。

    红绡百丈,从顶楼悬梁倾泻如瀑,舞姬搭着红绡从台上点脚飞到台下,吹开手中樱粉纸花。

    绛唇如珠,大敞的窗边吹进一阵疾风,唇边花瓣随着风飘散而开,台上堆积的花瓣一同被吹起,一时间掀起软红十丈。

    人堆中忽而不见李兰钧的身影,叶莲在乱花中顾看连连,实在没找到,于是起身拂开肩上落花,在一片纷杂中摸索着。

    这突如其来的风刮得正好,连台上面容姣好的女子都在乱花里添了几分妩媚,良辰美景,佳人尽态极妍。

    叶莲躲过重重醉客,苦寻无果,正火烧眉毛之际,一只手蛮横地抓住她的手腕。

    她回眸看去,未见其人,酒臭味先扑面而来,一年轻男子眯着眼睛打量她,笑出一脸褶皱:“美人,找谁呢?”

    “公子,可否先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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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叶莲连连后退,却挣不开那醉汉的桎梏,只好沉声喝道。

    “你是天香酒楼的,我怎么没见过呢……”那醉汉全然不听她的话,兀自在她身上一通赏看,“莫非是新来的?我就说看着面生,脸蛋也是没见过的新式样。”

    叶莲今日穿一身柳绿襦裙,梳双螺髻,未施粉黛,与楼中女子相比素净许多,胜在眉眼清丽,有出脱之相。

    她闻言厌恶地皱起眉,忿忿道:“我是知县宅中的丫鬟,公子还是不要放肆的好!”

    “谁宅中的?”那人凑耳过来听,一副轻佻模样。

    他的脸愈贴愈近,几乎要挨到叶莲的脸颊上,叶莲退无可退,左右又无可求助之人,一时难以脱身。

    “说呀,说你是谁宅里的丫鬟,我去跟他讨来,让你做我的妾室可好?”醉汉放荡地说道,一张嘴吐出浓重的酒气,混着饭菜味,差点把叶莲熏吐。

    “谁要给你做妾?你再不放手,我可就不客气了!”叶莲怒目圆睁,话中是掩不住的怒气。

    醉汉看她两指纤纤,分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笑得更加灿烂,直言道:“美人要怎样不客气?”

    他最后一字还未说完,叶莲便一脚踹到他膝盖上,腿上忽然脱力,醉汉如烂泥似的滚在地上,歪斜着身子倚靠在椅腿边。

    这边动静过于强烈,众人纷纷转头望看过来,连歌舞都停下了。

    叶莲站在目光之中,这才惊觉自己惹祸上身,她本不想与席中人多接触,可这个醉汉几次三番纠缠自己,无奈之下只好给他点教训……这一教训,没忍住力道过了头。

    “你这个不识好歹的泼妇!”醉汉滚得眼冒金星,反应过来才指着她怒斥道。

    叶莲埋着头,半个字不敢说。

    那醉汉见她无言,又看周围人都看到自己的丑态,一时羞愤不已,一骨碌爬起来抬手张开五指。

    那双有她整张脸大的手倏然落下,随后脸上还未来得及出现红印,身子已受力不稳摔在地板上。

    火辣辣的疼是在她狼狈落地时才缓缓知觉到,叶莲睁着黑蒙的眼睛,看着四周缄默的人群,耳边嗡鸣声此起彼伏,她几乎听不见任何。

    醉汉身边围了一群人,和颜悦色地与他交谈着,看向她时又是另一副面孔,轻蔑而不屑。

    冬青拨开人群走到她眼前,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他正欲伸手拉她,却在看到什么后不再动作,驻足于人群里一动不动。

    鼻间有温热的液体流出,叶莲伸手去摸,指尖一片殷红,她又赶紧用手去接,不想让血渍沾染衣裙。

    她做错事了……她给李兰钧添麻烦了……

    叶莲脑子里反复循环这两个念头。

    一只手忽然揽住她的胳膊,将她带起来。

    叶莲拖着沉重的身躯,控制不住地靠在那人身上,那人身上有清浅的芙蕖香,香气甫一入鼻,便引得她眼红鼻酸。

    李兰钧身上有些淡淡的酒气,他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覆在叶莲掩着口鼻发抖的双手上。

    叶莲攥紧手帕,黏腻的陈血将她双手染成暗红,帕上也迅速沾上鲜红。

    她微微启唇,几欲开口却被哽咽打断。

    “你打她了?”李兰钧正在酒醉之际,出口并未遮掩,反而带了他一贯来的盛气凌人。

    醉汉清醒大半,忙作谦卑之态惶恐回他:“大、大人,是她先出手伤人的!”

    李兰钧又看向怀中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小丫鬟站都站不稳,被他扶住肩膀倚靠在怀中,一派可怜模样。

    “少爷……”叶莲调整声气,勉强吐出二字。

    她眸子掠过众人,最终停留在醉汉身上,那醉汉的嚣张气焰早就熄了火,看她的眼神有些狠恶。

    叶莲复又垂眸,不与李兰钧对视,她咽下口中弥漫的血腥味,清了清嗓子开口:“是奴婢的错。”

    第45章 执拗“小奴顽劣,打死便是。”

    “是你的错?”李兰钧面色如坠冰窖,语气透着寒凉戾气。

    小丫鬟咬着牙点头,不再言语。

    “蠢丫头,活该挨这一巴掌!”

    李兰钧骤然松开手,任由她滑落在地。

    叶莲跪坐在地上,手指攥紧手帕,几乎用力到让指尖发白的地步,她一双眸子黯淡地垂视着地面,打转的泪光渐渐被逼回眼眶。

    她不肯李兰钧在醉中为她申冤,更不肯让他醒后知晓自己的努力付诸一炬。

    “少爷,是打是罚奴婢都认,求您可否回宅再行发落?”

    她拂开面上零落的发丝,话中带着淡淡的平静。

    “发落?你倒是会自行安排。”

    李兰钧听罢只是一味地冷笑,他眸中掩不住的傲慢,只差一步恶劣脾性就要悉数暴露在外。

    陈老爷挺着肥硕的身子适时走出来,他搭着李兰钧的肩头,带着笑脸简便宽慰几句,预备息事宁人般说道:“小奴顽劣,打死便是,何必这样大动肝火?”

    李兰钧缓缓转过头,看着这位不知何处冒出来的搅屎棍,面色愈发难看。

    会错意的陈老爷见他面色不虞,赶忙补充说:“大人若是怜惜容色,陈某宅中美婢无数,您若不嫌,尽可挑选。”

    说完再去看李兰钧的脸色,却只见他久久盯着自己,未表明态度。

    陈老爷一时摸不着头脑,笑容维持好一会儿,最后僵成假笑。

    他万不敢轻易动知县的东西,但一向笑脸相待的李兰钧迟迟不下台阶,让他里外不是,可心中再有不快,也被那双冰冷的目光盯得发怵,竟从中感到毛骨悚然起来。

    楼中未有半句杂言,皆静候着知县大人的下一步动作。

    “我这丫鬟,确实扒皮抽筋不足为惜……”李兰钧阴恻恻地吐出这句,仍目不斜视盯着陈老爷。

    “不过——”

    他转脸看向那抖若筛糠的醉汉,众人正凝神听他的后话,猝不及防间,他一脚踹到醉汉腹部,将那佝偻着的人踢倒在地。

    “要杀要剐,都只能我操刀。”

    醉汉倒地之处,人群退开一个空地,任由他吃痛滚在地上,捂着肚子半晌爬不起来。

    此时李兰钧已拿起一只装饰用的窄肚瓷瓶,他满目猩红,步态并不稳重,一步一步走得有些虚浮无定。

    醉汉这才意识到,李兰钧酒气上头,比在场谁都不清醒。

    “表兄,表兄!”他涕泪横流,连滚带爬地退到桌椅底下,之后便再无退路,“表兄救我!”

    殷切的目光看向之人,是怔愣在原地的陈老爷。

    “大人不可!会出人命的!”林晋忠三步并作两步,从人堆中匆匆挤出来高呼着。

    他阻止不及,李兰钧握着瓷瓶的手已举到头顶。

    瘫坐在地上的丫鬟突然冲出数丈远,一把抱住李兰钧的腰,将他拖拽着往后撤。

    李兰钧被后力拉得连连退步,步履艰难,堪堪稳住脚步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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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怒而俯首看她。

    “你是真的想死了么!”

    他呵斥道,腰上不要命的力度却未因他的怒意松懈。

    “少爷一时失态,皆是因为奴婢不识抬举,是奴婢的错,全是奴婢一人的错——”

    叶莲死死禁锢住他,埋头高声疾呼。

    她尾声未尽,瓷器迸裂之声响彻整个酒楼,与她的“错”字和鸣共振。

    叶莲骇然看去,醉汉缩在角落,身上并未有伤痕碎屑,一地狼藉,瓷器碎片聚集在李兰钧脚边。

    她紧绷的神思终于放松,无力地跪坐在地。

    那双苍白瘦削的手垂落下来,由月白袖筒掩盖着,随后缓缓蔓延出几条血线,滴落在木质地板上,迤逦出一片瑞雪红梅图。

    李兰钧似乎觉察不到疼,用那只带血的手掌攀上叶莲纤细的脖颈,停在适宜位置后渐渐收紧。

    小丫鬟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惨白,她拼命翕动着嘴唇,眼泪汪汪地死盯着他,发紫的唇几度开合,颤颤巍巍吐出“少爷”二字。

    李兰钧依旧没松手。

    “疼……”

    她嘴里不断重复着。

    葱白的手指摸到李兰钧手背,在肌肤上停留片刻,她那声反复的“疼”终于有了后话——

    “疼、不疼……?”

    垂垂欲坠的眼泪在话末砸落而下,一路流淌至李兰钧的指缝间。

    那只聚拢的手掌陡然脱力,在一众趋之若鹜要搀扶李兰钧的人中,叶莲如断线人偶般坠落。

    她眼前尚能见到些许光明,闭眼前李兰钧瞳孔骤缩,拼劲全力向她扑来。

    ……

    再睁眼时,自己正躺在李兰钧的寝居里。

    屋内并未点灯,黑洞洞的房间里,仅能靠门边灯火的微明看清眼前极小部分事物。

    叶莲支起身子,草草穿上鞋袜踏出房门,脖颈上的红痕证明着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她很难不去害怕自己晕倒后的种种。

    按李兰钧的脾性,她往最坏处想也是可行的。

    宅中静悄悄的,连仆从都未瞧见。

    叶莲加紧脚下步伐,一路走到正厅门前,厅内灯火通明,侍女仆从皆围着李兰钧,将书桌围得严严实实,她伸长脖子去看,只能看到发冠和半个额头。

    再走近,她方才凑到人群的边缘,便有人道:“莲儿,你醒了?”

    说话的正是管事冬青。

    一众仆从悚然回头,四散开来给她让出一条道,道路终点坐着面色阴沉的李兰钧,他散漫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叶莲的眼神难以捉摸。

    “少爷。”叶莲走上前颔首道,不露声色地咽咽唾沫。

    “没死呢?看你倒得挺快,还以为不行了,”李兰钧冷哼一声,讥讽道,“我正商议着怎么处理遗体,你走这两步过来半点声儿没有,是活人么?”

    叶莲不理会他的尖刻之词,老实回答:“是还活着,多亏少爷让奴婢捡了一条命。”

    “多亏了我?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李兰钧执起一只小杯,浅啜茶水后才不冷不热地说道,末了又眯着眼指指自己的脖子:“你这儿,可是我亲手弄的。”

    他那副目眦欲裂的可怕模样至今仍在叶莲脑中,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颈部,触手生疼,引得她忆起窒息的痛苦记忆。

    “奴婢知道少爷不是故意的,是奴婢惹您动了好大的怒,所以惩罚……也是应该。”叶莲垂目,话中几分无可奈何。

    “你也知我动怒,却咬死了将错往身上揽,你说你图什么?”

    李兰钧说着,气上心头,脸色愈发难看。

    他指掌被包布裹得严丝合缝,垂在扶手上,说话间微微攥紧,才勾了勾手指,又吃痛地松开。

    “正是重要的场合,奴婢不想少爷从此落了坏名声。”叶莲看到他手上的伤,无声叹了口气答道。

    李兰钧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换了个姿势,用未受伤的手支着头眯眼看她。

    “晚了。”

    他似笑非笑地说道,眼底闪过几丝嘲弄。

    叶莲心头咯噔一下,有心听他的后话,面上却不见神色异常。

    李兰钧见她无动于衷,果然开口接着说:“我现在是出名了,色令智昏的年轻知县,满城尽知。”

    “怎么会……!”叶莲抬眸,眉头不自觉皱起,“奴婢已认罪受罚,怎么还会牵连少爷?”

    “是啊,都是我的错才是。”

    李兰钧冷不丁说道,眸中含着深深的幽怨。

    他欲再开口,却见堂中一众仆从,赶紧挥挥手遣散众人,留他们二人在正厅里。

    四周除了叶莲再无他人,李兰钧这才放心继续道:“众目睽睽抱着你跟疯了似的,把他们都吓个半死呢。”

    叶莲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

    闭眼前李兰钧不顾尊卑的行为,她打死都没想到不是错觉,真冲着自己来的。

    “这流言蜚语传播得就是快,我在稻田里长吁短叹半晌,都不及宴上闹的这一出动静出名。”

    李兰钧勾起一抹冷笑,自嘲着说。

    “少爷,都是奴婢的错……”叶莲无话可说,只能反复说着这句。

    偏偏李兰钧听到她说这话就烦躁,横眼飞来一个眼刀,生生断了她后续的歉言。

    “说来说去就这一句话,烦不烦?”

    厅中烛光攒动,一双人影飘摇不止,被拖得又长又细,案上茶水早已凉透,杯壁上凝着细细密密的水珠。

    叶莲闻言就要跪下认错,以示诚恳。

    没想到膝盖还未接触到地面,李兰钧又发话了——

    “跪什么跪,不许跪!”

    她只好收回膝盖,站在案前听候发落。

    “下跪比走路都勤快,那什么楼里怎么不见你跪下道歉?”

    李兰钧没好气地斥责道,说话都有些岔气。

    叶莲乖顺地垂着脑袋,答道:“奴婢给那人下跪,就是打了少爷的脸,奴婢不会跪的。”

    “那你认错就不是打我的脸了?”李兰钧掀起眼皮给她一个白眼,被她折腾得没了脾气,“我正打算给你撑腰,你自己的骨头就先软了。”

    “认错挨打都是小事,哪个奴婢不挨打的,挨了打认了错这事就过去了,那些贵人不会多心留意,下跪有辱主人颜面,会被注意到追查身份的……”

    叶莲一字一句道出她心中的想法,听着像是有理有据,实则全无道理可言。

    她当时最大的想法是什么?

    不过是不能拖累李兰钧而已。

    站着的人有站着的人的谋划,她这样长期跪着匍匐着的人,似乎也有一套吃力不讨好的蠢办法。

    第46章 冷战“我最恨你这副样子。”

    “那敢情我还要谢你的一番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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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兰钧伸手拿起茶杯饮茶,触到冰凉的茶水后皱着眉拿开,将茶水尽数泼洒在案上,动作中已是满含怒气,言语上更不落下乘。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不想连累……”

    叶莲的解释还未说完,案上“砰”的一声就直接打断她,李兰钧重重搁置下茶杯,阴着脸不语。

    半晌,他才悻然开口道:“我的流言早就堆成山了,差你这一桩?”

    叶莲不敢接话。

    她眼见李兰钧忙前忙后,就是为了得个好政绩、讨个好名声,却因她的一件错事功亏一篑,说不在乎她也不愿相信。

    “他们把我当笑话看,说我冲冠一怒为红颜,品性如何败坏……我只当过耳风,听个意思。现在看,你果真是奴颜婢骨,改不了!”

    她越是不答,李兰钧就越是生气,一通痛骂下来,看她垂眸无语的模样,恨不得找个麻袋一套,把她丢到山上喂狼。

    “你哑巴了?说话啊!”

    李兰钧近乎歇斯底里地喝道。

    “奴婢不知道该说什么……”叶莲被吼得一激灵,缩着脖子回道。

    眼看李兰钧气得满脸通红,她又硬着头皮补上一句:“奴婢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窝囊!我告诉你多少次了?叫你不必这样小心翼翼的,你听进去了么!”

    未等她说完,李兰钧紧接着斥道。

    叶莲抬起眼,神色复杂地盯着李兰钧,她几度欲言,却辗转在嘴边说不出口。

    夏夜寂静,厅中二人凝滞了许久,直到门前走过两个丫鬟,脚步声带来些许生气,僵持不下的局面才被外物松懈一些。

    叶莲神色恍惚,终于讷讷地回答:“听进去了,可奴婢仍做不到。”

    “我最恨你这副样子。”

    得到答案,李兰钧也丝毫不顾及其他,直言不讳说。

    他多余的怒气无处发泄,最终化为冷冰冰的讥讽,说话间嘴角微微抽搐,经久的傲慢又回归主位,让他看起来可怕极了。

    “奴婢……本来就是奴婢,言行举止无一处不妥,少爷为何偏要改变奴婢呢?”

    叶莲将他的话语刻进心底,字句化作蚂蚁,一点一点啃食她的血肉,于是她愤然自保,脱口而出一句毫无敬重的反问。

    此话一出,李兰钧不由得怔愣起来。

    他为何如此固执,又为何置气,为何愤愤不平?

    奴婢就是奴婢,这个道理身为奴婢的叶莲竟比他这个主子还拎得清。而他,某一个时刻,对她产生无限的怜惜,生出过将她当作活生生的人看待的想法。

    可她只是个命如草芥的奴婢。

    就像幼时,姨娘张氏处置他的贴身侍从长生,不知情的他忽然闯入行刑之地,在被惨烈的现场吓晕之前,那双鲜血淋漓的眼睛抬起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恨意,直到死都不曾合眼。

    那双眼睛让他几年都在恐惧与厌恨当中徘徊,夜回梦醒,梦里不是长生怖人的死状,就是他蓄意将自己推下池塘的果断决绝。

    张氏告诉他,奴婢就是这样不知感恩的畜生,而后来的种种经历似乎也证实了这一观点。

    只是他不知为什么,奴婢明明和常人无二,却被划分为一个低下的群体。

    叶莲澄澈的眼中倒映出他的天真,在那片空旷而明亮的眸中,李兰钧这才惊觉,自己改变不了任何事物。

    是自己心乱了,做了天地不容的蠢事。

    “滚出去。”

    李兰钧霎时颓唐不已,满目苍凉地出言道。

    “少爷,奴婢想知道……”

    “我让你滚!”

    叶莲被他沉闷的声音惊住,站在原地徘徊一会儿,只得福身退下。

    她低垂着眼走出前厅,回望那烛火葳蕤的地处,李兰钧一动不动地坐在正中位置,身子被阴影彻底笼罩。

    心口拥堵成一团,李兰钧的话像刀子似的刺在喉咙上,呼吸间都弥漫着艰难的疼。

    “莲儿你出来了,少爷一人在里边么?”

    站在梁柱边的冬青迎上来,不知情地追问着。

    叶莲破天荒没理他,径自往卧房走去。

    冬青又在后边叫了几声,她只顾着往前走,一句都不回。

    卧房里漆黑一片,叶莲凭着记忆找到黄烛,点燃一支摸索到桌边,滴了几滴蜡后才把蜡烛粘在桌上。

    烛火颤颤巍巍地跳动着,映出她有些苍白的面容,脖颈上的红痕狰狞可怖,她伸出手摸摸伤处,那里仍有压痛。

    将脖子上一圈伤仔细触摸一道后,叶莲有些无力地缓缓滑坐在凳上。

    李兰钧并未给她答案,或许永远不会给了。

    朴素至极的卧房里,悬挂着一幅水墨莲花图,图上花叶舒展,无风不起生动之意。

    一屋暗灯,叶莲看着那幅画出神。

    ……

    月末最后一日,李兰钧修坝的工程紧赶慢赶,终于是凑够了人手材料,在河边着手修建起来。

    他起了个大早,故意没动叶莲做的早膳,带着冬青匆匆去现场视察工作。

    叶莲从厨房收拾出来,见正厅一桌冷炙,几个侍女围在桌边等待她发号施令。

    “少爷不用,你们拿下去分了吧。”

    她微微叹了口气,无奈摆手。

    侍女们簇拥着一食案的饭菜出门,厅中又冷清下来,只有叶莲站在里面,她摆正案上白瓷瓶,瓶中娇艳欲滴的粉白百合落下一滴清露,正砸在她手背上。

    叶莲抹开露珠,望着桌面出神。

    自从上次李兰钧动怒后,就再也没叫过她,平日里大小事宜都安在冬青头上,叶莲反倒清闲不少。

    他不搭理她,目光更不在她身上停留,她做的三餐不是不用就是赏下人分食……

    李兰钧用漠视的方法,来教训她的不恭不敬、乖戾固执。

    百合花近乎浓郁的香气萦绕得她头晕,叶莲抽神不去想烦扰之事,将瓶中两束百合拿出来,握在手里踏出厅门。

    瓷瓶里只插着寡淡的绿枝,略显突兀。

    她拿着百合走到厨房,随意扔进灶上的木盆里,花朵和烂菜叶一块浮在水上,像一碗让人没有食欲的素汤。

    看准时辰,叶莲挎上菜篮,一脸苦大仇深地出门买菜。

    菜商送的菜李兰钧没过多时就吃腻味了,叶莲消停了不过几日,又肩负起找新鲜肉菜的使命。

    方才下过骤雨,地面湿滑,她踩着泥泞的路面向菜市走去,布鞋和裙角不一会儿就沾上了黄泥。

    雨后气候闷热,带着股淡淡的鱼腥味,北街的菜市一到雨天,鱼贩摊上流出的血水就绵延不绝,方圆十里都能闻到腥臭。

    这些发臭的雨水上,附着不少飞舞着的蚊虻,叶莲忍着后颈被叮咬的瘙痒,一脚踏进菜市,板着脸开始挑拣菜摊上的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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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知县啊,猛地给那书生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不说,满嘴的牙都生生拔下来……说要给美婢串成珠链玩!”

    北街住的都是平头百姓,鱼龙混杂,什么买卖生意都有,靠嘴皮子吃饭的说书人自然也不会少。

    那尖嘴猴腮的说书一惊一乍,唬得众人纷纷惊叹不已。

    孩童下学后坐在树下,大人则搬了板凳将他围着,一群人兴致勃勃地听他胡说八道。

    “……各位猜,他后来如何了?”

    说书故作玄虚地挑眉,往四周环顾了一圈,拖长声音道。

    人群中有人往他怀里砸了几个铜板,那说书人见钱眼开,立刻继续往下说:“打了人还不解气,他让衙役扒了书生的衣裤,绑在天香酒楼的柱子上,放言说:‘人尽可辱!’,何等意思……在下就不细说了。

    “下了命令,知县抱起只穿了一层薄纱的美婢,也不顾身份场合,踩着那人的头往厢房去了,到了厢——”

    说书淫邪一笑,正欲说些艳情八卦,忽然头顶一疼,被人用东西砸了脑门。

    “哎呦!”

    他吃痛地捂着头,还未勃然大怒,就看到砸他的那东西不是其它,是一块透着亮白的碎银。

    说书立即就变了脸色,笑成一只哈巴狗。

    “谢谢大老爷,谢谢大老爷!”

    扔银子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听不下去的叶莲,她不露面,在人堆里吆喝道:“这故事说几道了,换些新东西说!”

    说书连连点头,话头一转又是一则崭新的传言,叶莲在这买了几日菜,光《恶知县为美婢欺穷书生》这一故事,就不重样地说了几十遍。

    饶是她心性坚定到可怕的地步,也经不起他人这般瞎编乱讲。

    叶莲将青菜装进菜篮,深叹一口气,她垂首远离这片纷杂的地界,挎着菜篮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走得略微有些急切,鞋袜不可避免被泥水污染,走到芝麻园门口时,一双青绿布鞋脏成黑黄色,全然看不出原本底色。

    叶莲掸掸裙上的泥渍,在门口撇刮鞋底的厚泥,心头正专注着刮擦鞋边的残余,一架马车缓缓停在门口。

    停稳后,冬青率先跳下来,搬了轿凳等在车旁。

    墨青身影掀帘而出,不紧不慢地踏着轿踏下地,鞋底不免沾上泥泞,他皱起眉头,面色不快地快步走进宅门。

    抬头时却看见叶莲站在门边,他苦大仇深地瞥向一旁,脚步渐渐放缓下来。

    “少爷。”

    叶莲按规矩福身行礼。

    李兰钧并不答应,兀自偏离方向,走到离她远些的位置。

    门前阶上因连日阴雨生了几丛苔藓,湿滑的台阶几处发青,李兰钧四处张望,偏偏没往下看看路。

    长靴方才踏上,那溜滑的藓皮就卖力一搡,将他连*人带靴趔趄着往后倒去。

    李兰钧无暇顾及,双手扑腾着到处抓握,随后扯到一块衣角,便救命稻草似的攥紧了。

    第47章 冰释“少爷,您已经不生奴婢的气了么……

    叶莲险些被他带着滚到泥地里,幸亏她眼疾手快,赶紧抓住他的手臂捞起他,这才堪堪站住脚跟。

    “少爷,您没事吧?”

    看他惊魂未定的模样,叶莲关心道。

    李兰钧被身后仆从接住,好歹没摔个狗吃屎,他甫一站稳就拍开叶莲的手,面色微霁。

    他依旧没看叶莲一眼,她的问候也当作耳旁风。

    叶莲见他不愿与自己交流,索性不去自讨没趣,提着裙摆退到旁边,等李兰钧进门了才跟在后面。

    走在最后的仆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沉甸甸的,要用空闲的手扶住底部才能拿稳。

    叶莲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她辛苦买来的菜,她面色几经变幻,最终还是埋着头不欲再开口。

    “饭菜送到书房去,我处理完公事就去那儿用膳。”

    李兰钧走到院里,院中四合天空阴郁着要下雨,他抬头望了望天,又去看厅中堆积不少的公文,出声吩咐道。

    这句话自然不是对叶莲说的,她只有颔首听话的份,还不能得到李少爷的金口玉言。

    侍从应声,拖着食盒往书房去。

    “少爷,您劳碌一日了,先用膳倒也不迟。”冬青看他面色憔悴,忍不住建议道。

    李兰钧睨他一眼,冷冷回:“交代你的办完了么,就来掺合我的事。”

    冬青讪讪摇头,闭口不再多言。

    叶莲跟着走到正厅门前,见李兰钧进屋了才挎着篮子往厨房走。

    待她走远消失在拐角处,李兰钧才漫不经心地扫一眼她离去的方向,又不在意似的埋头处理政务。

    冬青看他一通假动作,站在一边无奈地瘪嘴笑笑。

    “你笑什么?”

    李兰钧抬眼,满脸莫名其妙。

    “奴婢想到一些好笑的事……”

    冬青生硬地说道。

    “哦,”李兰钧忽然想到什么,没好气地说,“你下回不要去买这家酒楼的菜了,做得与猪食无差,我来蒲县是做知县,不是做牲畜。”

    冬青用衣袖擦擦额边细汗,连连称是,末了又没眼力见地问:“不如让莲儿学些新菜式?也免得少爷您苦于餐食了。”

    李兰钧侧目看他一眼,放下手中兔毫毛笔,转眼斜视他道:“我偏要吃酒楼食肆的,不吃她的,懂么?”

    冬青不知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懂装懂地连说两个“懂”字应付。

    厅中安静片刻,忽有小厮走到门口,踱步几次才斗胆开口道:“少爷,驿站送来了您的信。”

    他一手拿着一叠信件,另一手提着几包附赠礼品。

    李兰钧笔下不停,沉声道:“进来。”

    小厮便拿着大包小包物件走到案前,冬青接过物件,挥手让他下去。

    “少爷,是家中来信,另一些……大抵是夫人和姨娘们寄来的东西。”

    冬青低头看信上落款,又抬头禀报道。

    “信念给我听,其余的放库房去。”

    李兰钧开口吩咐。

    冬青颔首,于是开始念读信上所写。

    纸上洋洋洒洒大段,除了嘘寒问暖,就是他过几日生辰的贺词,连一向不肯表示亲近之态的父亲,都简略写了些问安话。

    他这才想起自己生辰将近,即将打破假道士的谶言长到二十一岁了。

    好似一切只要他迈入二十一岁,摆脱此前困顿,就有平坦的官路、相敬如宾的夫人等着一样。

    从蒲县顺利回扬州,升官、成婚、生子……然后纳妾,他这样离经叛道的人生,也终于能回归正道,做为常人过下去。

    “少爷,过几日您生辰,要宴请县衙的同僚来聚一聚吗?”

    冬青读完信,思忖后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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