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过麻早。虽然我对麻早诚实地道出了自己之所以会接近她,是因为自己渴望进入遍布怪异的世界,但是,就算是麻早,大概也没有想到我的欲望会极端到盼望末日降临之后的世界。
同样的,小碗尽管知晓我对于麻早的欲望,却不知道我在盼望末日,因为她是实际生活在这样的时代、知晓末日之苦难的生存者,所以无法想象居然会有人怀着那样的渴望——至少我之前是这么以为的。然而她的智慧和观察力再次超过了我的预期,并且把这个矛盾又一次呈到了我的面前来。
是的,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意识到了这个矛盾。或许总有一天,期盼末日的我,会与意欲阻止末日的麻早为敌。只是在我看来,那是过于遥远的冲突,因此我一遍又一遍地将其推迟了,不愿意去思考这个问题。
小碗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了下去:“不仅如此……庄成哥哥,你不仅是要在末日与麻早姐姐之间做出选择而已,在这个天平之上……与麻早姐姐相对的另一个托盘,上面还有着更多沉重的事物。
“虽然现在就谈论这件事情,对于麻早姐姐来说实在是过于不利,但是我估计庄成哥哥你也多少已经意识到了,所以就直接在这里说出来吧……
“如果与麻早姐姐结伴到最后的代价,是彻底道别怪异世界,你还会愿意和麻早姐姐在一起吗?”
我不得不陷入沉默。
虽然小碗这一问听上去没头没尾,就像是“如果你的母亲和你的妻子落入水中,你只能救出其中一人,那么你会选择救出谁”一样无理取闹的问题,但是,就如同她所说,我也多少已经意识到了。我真的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提问。
按照小碗过去的观察和分析,末日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世界出现了故障,累积了大量的错误所造成的。而所有的怪异都是从这种错误之中所诞生的,或者是这种错误的具现化。
这也就意味着,要想阻止末日,就必须以某种手段为世界排除故障、清算错误。
在这个工作结束之后,所有的怪异都会失去源头。最后具体是会当场全部消失,还是会就此不再诞生新个体,就这么慢慢落幕,在目前依旧是未知数,不过怪异的灭绝会成为板上钉钉的事情。
麻早在我心里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但是,她真的有重要到我不惜做出如此决断,也要与其在一起的地步吗?
让我义无反顾一路走到今天、在内部支撑着自己灵魂的芯,从来都不是男欢女爱的感情。那一晚,从十五楼地下室里走出来的自己,与进入之前的自己有着完全不同的心灵。如果是后者,可能会做出来不同的判断吧。
我想要像是过去一样,以暧昧不清的态度把小碗提出的问题往后推迟。但是面对这个刺破自己内心泡沫的女孩,我到底还是不想要做出那般狼狈逊色的事情来,因此终于下定决心,给出了自己唯一可以给出的结论。
“——终有一日,我会与麻早为敌。”我说。
小碗露出来大失所望的表情,却似乎又对于这个结果感觉不出所料,然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问:“……没有任何改变的余地?”
“想象自己为了一己私欲与麻早为敌,对我来说是非常痛苦的事情。”我说,“但是要我想象自己为了恋爱感情而放弃坚持至今的渴望,那就不是痛苦与否的问题,而是从一开始就做不到……我无法在自己的脑海里面进行相关的描绘。
“对不起,小碗,让你失望了。但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就死心吧。”
小碗小声地说:“我想要听到的可不是这样的道歉啊……”
然后,她无言了好一会儿,这才继续说了下去:“庄成哥哥,既然你说‘终有一日’……就是说现在你还不打算与麻早姐姐成为敌人吗?”
“既然已经直面自己的真心,对着你给出了这样的结论,那么今后我也不会再允许自己去玩弄麻早的感情。”我说,“回归现代世界之后,我会把今天在这里对你说的话语统统告诉给麻早。
“然后,如果麻早要与我为敌,那么我们就会在那个时间点立马成为敌人;而如果麻早要放弃拯救世界,选择与我这种人同流合污……”
小碗缓缓地闭上了双眼,说:“……麻早姐姐是绝对不会那么做的,她必定会坚持‘阻止末日’的立场。”
不知为何,听了她这句话,我居然产生了高兴的情绪。
比起为了男欢女爱的感情而扭曲自己的信条,或许我也更加希望麻早可以做出来这种“不为瓦全”的坚强抉择吧。
而小碗似乎无法就这么释怀。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价值判断标准,她很可能是期望我在原则和感情之间做出重视后者的选择吧。我不会说这是错误的,就好像我从来都不会向他人宣扬自己的思想才是正确的。
“所以……到头来,对于庄成哥哥来说,麻早姐姐到底算是什么呢?”她伤心地问。
第540章 梦想化身庄成
昔日,小碗以自己的正位法天象地之力做出了祈祷,希望有人可以把麻早从孤独和痛苦之中拯救出来,把幸福带给那个不幸的少女。
这份虔诚的祈祷甚至可能促成了我和麻早的相遇,开启了我们的故事。
而之后,我却尽是在利用麻早达成自己的愿望。
仅仅以结果而论,麻早很可能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收获了很多的幸福感,然而作为旁观者,同时也是作为这段故事可能的拉幕人,小碗不可能放任这种不对等的事态继续下去。
她希望我可以在末日和麻早之间选择后者。
而虽然先前对于末日时代产生了那样的评价,但是我很清楚所谓的“末日时代”不过是“世界末日的其中一段进程”而已。压倒性的恐怖、毁灭、绝望,都还在后头,那才是真正的重头戏所在。即使如此,如果问题仅限于“是要阻止末日,还是推动末日”,依旧有着些许犹豫的余地。
与伙伴一起阻止末日也不失为王道征途——我过去是有这么认真思考过的。
然而,如果“终结末日”还意味着“终结所有的怪异”,那么我的选择便是显而易见的。
哪怕明知道这样的抉择,会使得自己在真正意义上落得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在庄成哥哥的心里,麻早姐姐仅仅是满足自己欲望的工具……仅仅是这么一个非常方便而已的对象吗?”小碗接着问。
当然不是。
即使是做出了现在这样的抉择,麻早在我心里依旧占据着非常重要的地位。
但是在其他人看来,事情很可能就不是这样了吧。都已经在这种终极二选一之下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另外一边,无论再怎么述说对方在自己心目中的重要性都显得虚情假意。比起一个人嘴上说了什么话,一个人做了什么事情才更加重要。这是古今中外老生常谈的警句,我也一直都是被这么教育的。
语言这种东西只不过是表达自己内心的工具,听者会以自己的主观视角加以消化和理解,或多或少地将其加工成与说者意欲表达之物不尽相同的结果。真心话这种东西往往说出口就会受到他人的曲解,也可能会遭到不理解的反馈。
因此我不会朝着那些对自己投以不理解目光的人们做出太多解释。对方能够理解自然是最好,不理解就不理解吧,或者是要按照自己的方式曲解我的内心也无所谓。只要没有拦截在我的前方妨碍我做事,对方想要怎么看待我都是自由的。
只是,惟独对于小碗,我可能有着些许不同的看法。不知何故,我总是对于小碗有着比起对于麻早和祝拾更进一步的真诚,对于她吐露出来的真心也比起对于其他人要多得多。这或许是因为,小碗是真的能够感知到我的心灵。我说不定是不知不觉地对于她……对于这个小小的女孩产生了奇妙的依赖感和倾诉冲动。
会不会麻早也对于小碗有着类似的情感呢。虽然过去的麻早肯定不知道小碗有着感知他人情绪的力量,但是面对这个格外通情达理的孩子,她或许也获得过某种难以言表的慰藉。
“我喜欢麻早,这一点依旧不会改变。”我说。
“但是庄成哥哥对于麻早姐姐的喜欢有着很多利用的成分,如果不是因为麻早姐姐对自己有用,你从一开始就不会喜欢上她吧?”小碗问,“要是现在的麻早姐姐失去了扫把星之力,你还会继续喜欢她吗?”
我朝着小碗伸出了手,她困惑地看了看,然后配合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接着,我轻轻地握住了她小小的手掌,然后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我会。”我说。
必须承认,我对于麻早的喜欢是有着多方面因素的。其中一个方面的因素消失了,或许我就会变得无法像是以前那么喜欢麻早。偶尔我也会觉得这种喜欢掺入了杂质,不能算是纯粹的喜欢。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我对于人际关系感情并不追求纯粹性,或者说,我认为对于纯粹感情的追求是病态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是存在诸多复杂混合要素。
一些人认为因为长相、财富、能力、气质等等“可能会在未来发生变化的要素”而喜欢上了一个人,就不能算是真正喜欢对方本身,而只能算是喜欢对方所拥有的这些要素,但是如果将一个人包括长相财富能力气质在内的所有“可能会在未来发生变化的要素”都去除了,对方又还会剩下什么呢?所谓的“喜欢对方本身”,又到底是指对方的何处呢?
尽管我也认为言情故事里所讲述的纯粹感情非常美丽,却不会对此产生向往。如果我所拥有的感情随着时间变化而发生了变化,那么就在之后重新摸索其定位就是。如果注定会分开,那么我也会说服自己接受。
在意识到自己内在错误和矛盾的场合下,我往往不会选择将其修正,因为这错误和矛盾也是构成我心灵的一部分。同样的,就算是意识到自己对于麻早的感情之中存在不解风情的杂质,我也不会选择将其剔除。因为这就是我对于麻早原原本本的感情。这份感情就是原原本本的我所流出的真实。
我不会追求纯粹一色的感情,更加不会为自己的感情不够纯粹而纠葛痛苦。我不打算沉浸在那种言情式的心理活动里,因为我想要成为的是冒险故事的主人公,而不是言情故事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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