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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初识
◎喜欢到恨不得整个人生都属于她◎
季玉睡醒时,模模糊糊感到身上压了块重物,疑惑地伸手摸了下竟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猛地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睁开眼便见伏在他身上早已陷入昏睡的月见荷,他小心翼翼地半撑着胳膊起身,视线扫过窗外时,雨仍在下,但是天已经变得蒙蒙亮。
他竟睡了一夜。
又是小荷照顾了他一夜吗?
季玉表情略带抱歉,他轻轻伸手替月见荷拂去脸上杂乱的发丝,触及那柔软双颊时,忍不住多停留了几分。
恍惚中又忆起初次见面那日。
那年夏天,朝歌久旱不雨,直到他出生当日,朝歌才迎来了它今年夏天的第一场雨,大雨下了三天,雨过后天空中竟出现一座彩虹桥,一只白鹤从桥上起飞,涉过护城河,在朝歌上空盘旋了半日,临走时口中吐出一朵七彩祥云。
乃大吉之兆。
母亲本打算给他取名季雨,提笔正准备在玉碟上写下名字时,忽闻他哇地一声,从口中吐出一块玉来。
“那便叫季玉吧。”她抱起他,轻声笑了笑,眉眼温和。
衔玉而生,故名季玉。
只可惜这大吉之兆并未给他带来一副好身体,自打出生起他便一直体弱多病,医师断言他活不过十二岁。
从一岁到十二岁,朝歌皇宫出出入入不知多少名医师,但所有医师都是一个结论:药石罔效。
母亲不甘认命,在他十二岁那年,也是医师断言的生命的尽头那年,带着他去往禅院,希望那位从归墟来到朝歌的佛子能够出手相助。
恢弘庄严的佛殿中,母亲与低眉垂首的佛子轻声交谈着,他百无聊赖地坐在莲花池边看莲花,随手拨动池水洒在莲花身上。
有什么意义呢。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忽然一只仙鹤飞落在他脚边,雪白的羽毛在阳光照射下隐约有金光闪烁,他看得失了神,正准备伸手摸一下时,耳边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那只蠢鸟有什么好看的?怎么每个进来的人都要看它?”
被称作“蠢鸟”的仙鹤立刻不乐意了,它可是高贵的仙鹤的大人,就光这一身羽毛,它每天起码都会打理上三遍。
仙鹤扑扇着翅膀冲向莲花池,对着池中唯一一朵青莲狠狠抬起一翅膀,正准备扇下时就被人拎起脖子丢出了老远。
少女面带笑容,满意地拍了拍手,瞧见坐在一旁看热闹的他时,冷哼了一声,同样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只好低下头去,无措地绞着衣袖。
下一瞬,少女便出现在了他面前,葱白的指尖挑起他的下巴,好奇地打量着他,问道:“你能看见我?”
他点了点头。
少女啧了一声,提着裙摆在他身旁坐下,开始不断絮絮叨叨着。
“你真是一个幸运的人,要知道我在这呆了这么久,一共也就三个人能看见我。”她对他说道,“你是第三个。”又指了指远处气鼓鼓地趴在地上的仙鹤说道,“它也算一个。”
“可它不算人。”他轻声提醒道。
少女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说道:“我说它算那它就算!”
好吧。
他附和点头。
少女又凑到他眼前,歪头看着他的眼睛,夸赞道:“你的眼睛好漂亮啊。”
他被夸得害羞了起来,耳朵尖偷偷泛起了红,小声回道:“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少女那双金色的眼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是他见过最漂亮的眼睛。
“那当然了,我的眼睛自然是最漂亮的。”少女毫不客气地应下了,正要将他拉起来陪她玩时,却见他猛地咳嗽了好几声,血点溅落在荷花池中,原本清澈的池水瞬间见了粉。
她不满地掐着他的胳膊,气鼓鼓道:“你把我住的地方弄脏了!”
他被掐的倒抽一口气,仍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歉,又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是妖怪吗?为什么会住在池子里?”
少女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脸上表情生气极了,“你居然骂我是妖怪?”
远处趴在地上的仙鹤翅膀颤抖,他想,它应该是在偷笑。
察觉说错话了,他再次不好意思地道歉。
少女鼻孔冷哼一声,说道:“算了,你快死了,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他眼神落寞,轻轻点头,每个见过他的人都这么说。
少女又凑近他面前,眨了下眼,说道:“不过我可以治好你。”
四目相对,他在极近的距离中见到她额前的莲花纹路。
真好看啊。
像仙女。
他本不抱希望,那些白胡子的医师都治不好他,眼前这个和他看起来差不多大的少女又怎么可能呢?
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句:“真的吗?”
毕竟,谁会不想活呢?
见他眼中燃起雀跃,少女挑眉道:“不过治好你也是有代价的,看在你是第三个能见到我的人的份上,我可以允许你将我带出禅院。”
“啊?”他眼中茫然。
少女眼神真诚,鼓励般点了点头,她早就在禅院听这帮秃驴天天念经听烦了,巴不得想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可那讨人厌的佛子在莲池设下了禁制,她暂时还破不开,只能每天捉弄那只蠢仙鹤打发时间。
还说什么是为了蕴养她的魂体,可她的魂体明明就好得很。
她继续蛊惑道:“你看见那朵漂亮的青色莲花了吗?那是我的本体,你把她拿起来藏好,等离开禅院后我就治好你。”
季玉也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带着她离开禅院的,只记得佛子当时的脸色不是很好,虽然抚摸着他脑袋的动作很轻柔,但说出来的话却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可一定得照顾好她,不然的话,你定会后悔终生的。”
临走出禅院时,那只仙鹤也悄摸摸地跟了过来,然后,被少女一脚踹了回去。
回去后,少女从莲花上扯下一枚花瓣喂给了他,自那以后,他的身体便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少女说她叫小荷,是天地间最漂亮的一朵花。
然后,他便肩负起了照顾小荷的任务。
至今已过四年。
他喜欢小荷,是那种想与她成婚的喜欢。
可是小荷是灵物,她的生命漫长到可以有千年万年,而凡人的寿命不过须臾百年,在她眼里也仅是弹指一瞬。
可是他还是控制不住喜欢她。
喜欢到恨不得一出生时就陪在她身边,那样他的整个人生便都属于她了。
季玉伸手轻轻拂过她的眼睫,月见荷感到有些痒,不耐烦地眨了眨眼,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睡了。
照顾了十六岁的霁明珏一晚上,她是真的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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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的身体怎么能这么脆弱呢,淋了点雨就一副快死了的样子。
还是修仙时的霁明珏耐玩啊。
季玉轻轻叹了口气,准备起身将她抱上床时,却突然睁圆了眼睛。
他看着自己袒露的胸膛久久未能回神。
他怎么、怎么没穿衣服。
长睫抖动,视线移向地面时,撞见地上被丢得乱七八糟的衣袍。
他闭眼颤抖着手继续向下摸去,终于摸到了一块布料。
还好,还好。
他松了口气。
月见荷被他这一番动作吵醒了,半睁着眼迷蒙问道:“你醒了啊?”
但她还是很困,正准备脑袋一栽继续呼呼大睡时,又听见他极轻的声音:“小荷,你来床上睡吧?”
月见荷一下子清醒了,抬眼将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还是感到很不可置信。
霁明珏这是在邀请她和他一起睡觉?
这还是十六岁的霁明珏吗?
就算是二百多岁的霁明珏也说不出这种话来吧?
但她只短暂想了一下后就将这个疑惑抛之脑后,不管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要是不睡的话岂不是亏大了。
正准备往床上一躺的时候,季玉却突然伸手将她按住了,她不解地蹙眉看他。
季玉将被子捂在胸前,羞红着脸小声说道:“小荷,你可以先转过去一下吗?我……我还没穿好衣服。”
月见荷没懂他的意思,邀请她一起睡觉为什么还要穿衣服?
但见他羞赧的表情她又觉得分外有趣,唇角微勾轻笑了下,意味不明道:“可是昨天你的衣服就是我帮你脱的啊。”
季玉脸上瞬间变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朵尖,声音更小了:“小荷,你为什么要脱我的衣服呀。”
月见荷认真说道:“因为你身上很热啊。”
昨天霁明珏身上烫得要吓死人,还抱着她不肯放,快把她也烫死了。
她被烫得受不了了直接一脚给他踹开,又见他全身冒汗,就干脆将他的衣服脱去了。
热了脱衣,冷了穿衣,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当然,还是给他留了条裤子的。
季玉羞得别过头去,就连那紧抓着被子的指骨都隐约透着红。
月见荷欣赏着他的窘样,嘴角不自觉上扬起愉悦的弧度,正欲翻身上床时,忽然又惊觉不对。
这个时候的霁明珏不认识她,在他眼中她只是那朵叫小荷的花。
霁明珏邀请的不是她,是那朵花。
而她是月见荷,不是那朵叫小荷的花。
月见荷感到很不高兴,但她说不上来她为什么不高兴。
总之她的脸沉了下来。
季玉见她好久没动静,才转过头去看她,只见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床边,冷着一张脸侧身坐在桌前,拎起茶壶往杯子里倒水,但她也不喝,就用手指伸进去漫不经心的搅着。
不高兴。
小荷为什么会不高兴呢,是他方才又说错话了吗?
他低头想了下,难道是因为他让她在他的床上睡觉?
也是,小荷最爱干净了,别人用过的东西她碰都不碰的。
他还记得刚将她带来朝歌皇宫的那一年,大哥因为觉得她住的池中只有一朵花太单调了,便买了几条品相俱佳的锦鲤放了进去,小荷气得要死,直接拎着锦鲤一条一条全砸在大哥身上,再也不肯回那个池子了,他只好将她日夜揣在身上,确保除了他以外不会有人碰到她。
季玉起身穿好衣服,走到月见荷身前,将她面前搅得水花四溅的茶杯轻轻移开,又拿出一方锦帕擦去桌上的水渍。
月见荷双唇抿成一条线,沉默着看着他的动作,想了下还是觉得很气,直接一把将茶壶推到,茶水尽数泼在他身上。
因果境会重现一个人一生当中最重要回忆,霁明珏的人生中最重要的居然是一朵叫小荷的花。
看起来,她对他做的那些确实是有些不够呢。
她冷笑一声,觉得有些无趣。
没劲。
她不想玩了。
月见荷冷漠地看着眼前正在慌忙擦拭被茶水打湿的衣服的少年,指尖灵力微动,季玉忽感腰侧某处隐隐发烫,好像是小荷给他画的那朵花的位置。
他被烫得受不了了,伸手轻轻揉了下,又瞥见月见荷阴沉的脸色和她被茶水打湿的手指,急忙掏出另一方干净的锦帕,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小荷,你的手上被茶水弄脏了,用它擦一擦吧。”
月见荷没接。
季玉小声地叹了口气,小荷生气了,都怪他不好。
他轻轻捧起她的手指,仔细又耐心的将沾染的茶水擦拭干净,眼神专注又虔诚,好似在对待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宝。
月见荷冷冷看着他动作,霁明珏还真是爱极了这朵花呢。
她突然有了新想法,她想让十六岁的霁明珏也永远记住她。
是她月见荷,不是那朵叫小荷的花。
她倾身向前,指尖挑起他的下巴,季玉的动作僵住,茫然地看着她,正想开口询问时,听见她说道:“我生气了,你得亲我一下。”
季玉嗫嚅道:“可是……”
“怎么,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他当然愿意。
可是真的可以吗?
他偷偷用余光看着月见荷的脸色,见她确实是认真的后,低头在她额间落下极轻的一吻,红着脸正想退开时,却一下子被人扣着腰压在了桌上,他只堪堪能够用脚尖点地,勉强维持身体不从桌上滑落。
茶盏从桌上扫落,掉落在地时咔地一声四分五裂。
见她还站在地上,季玉急忙说道:“小荷,小心。不要踩到碎瓷片,会割伤脚的。”
月见荷心中冷笑,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关心那朵花。
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唇,季玉被磨得脊背绷直,他不知道小荷为什么会对他这样,只能无措地揪了下她的衣袖。
这让她更生气了。
她的眼瞳重新变回金色,“看着我的眼睛,你看清楚了,我究竟是谁。”
手指撬开他的牙齿,在口中无情地搅弄着,指腹刮过他敏感的上颚,带起一阵颤栗。
季玉呜咽着说不出话来,双唇泛着水光,泪水早已盈满眼眶,胡乱蹬着腿想要逃离。
她索性将膝盖卡在中间,变本加厉地动作着,伸进他口腔的最深处,用力按住那抗拒着想要将她推开的舌根。
泪水从他眼眶溢出,顺着脸颊与桌面的茶水融为一体。
她伸手捻去,轻舔了下指腹。
是咸的。
然后,听见他因喘气而含糊不清的声音:
“月见荷,你不能这么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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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曾有约
◎回到月见荷身边去。◎
月见荷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语调轻佻,“醒了啊。”
既然醒了,那她就没必要对他这么客气了。
膝盖往前再进,一直进到无可寸进的地方。
他伸手想要推开她,却被那枚玉镯紧紧拘束在一起,而后重重往上一拉。
足尖再也够不着地了。
他奋力地扭动身体,双腿胡乱地蹬着,想要将她推开。
月见荷倾身下压,欲解开他腰带时,听见他带着哭腔喊道:“小荷,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冷漠地勾了下唇角,掐着他的下巴,逼着他直视她的眼睛,“你看清楚了,我是月见荷,不是你喜欢的那朵花。”
霁明珏怔怔地看着她,不断重复着:“你就是小荷啊。”
明明就是他的小荷啊。
为什么她一点都没想起来呢。
月见荷听得烦了,扬起手给了他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痛楚终于让他的意识清醒。
月见荷不记得。
他忽然感到很难过,原来这场爱恨终究只是他的一场梦。
他闭眼不再挣扎,任由月见荷动作着。
终究,是他欠她的.
初入因果境时,霁明珏的意识被关在一方狭小的黑暗空间里,他看不见外界的景象,只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小玉。”
他想张口回应,却惊觉发不出声音,焦急无措地想要冲破桎梏时,又听见声音传来。
“小荷。”
“小玉最喜欢小荷了。”
小荷?
小玉喜欢小荷?
小荷是谁?
还没等他思索出结果,便听见那人问他,是想与她成婚的那种喜欢吗。
他费力地想要出声,见发不出声音后急忙拼命摇头。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却听见这句躯体说了声是。
他的意识怔在原地。
而后视线逐渐恢复清明,映入眼中的是月见荷明显稚气的脸庞和含笑的眼眸。
很漂亮。
笑得很温柔。
月见荷从来没有对他那般笑过。
她对他的笑永远是虚假的,不带一丝感情的。
经过镜子时,他瞥见了这具躯体的长相。
与年少时的他一模一样。
因果境会重现人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他以为他人生的转折应当是与月见荷那场莫名其妙的婚事,却不知为何回到了他少年时。
如果没有那场荒唐的婚事,他应当还在云涯求仙问道,多数时间忙于课业,偶尔闲会时看看山间雪落。
可为何会回到朝歌皇宫。
他不知道,但因果境从不欺骗人,它抽取的都是最真实的记忆,亦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
忽然间心脏抽痛,那最难以置信但也最真实的猜测涌上心头,莫名的恐慌将他包围。
所以,他和月见荷曾经真的认识。
所以,他就是她口中的骗子小玉。
可是他到底骗了她什么呢,为什么他竟然一点都不记得了。
这数日来,他被困住这个躯体中,只能借着年少时自己的眼睛,看着年少时的月见荷。
看着他们在皇宫中肆意奔跑,在屋顶上数星星看月亮,在下雨时共撑一把伞……
二八佳人,言笑晏晏。
起初,他以为这是因果境抽取他的记忆构建的幻象,直到那夜,她提笔在他身上作画时,他才惊觉,这次是真正的月见荷。
月见荷竟也来到了因果境中。
是为了救他吗?
不对不对,他摇了摇头,月见荷才不会救他呢,她只会恶劣地玩弄于他。
他挣扎着想逃,但那具身体却偏偏迎了上去,仿佛是在将自己献给她玩弄。
好像一条狗啊。
他就是被月见荷玩弄的狗。
二百多岁的他是,十六岁的他也是。
也不知道她用的什么墨水,笔上寒凉的触感透过肌肤刺进他的神魂。
明明墨水是冷的,点在他身上时却让他感到皮肤都烧的滚烫,好似被火焰燎过。
是欲望的火焰。
那具身体在渴求她。
外面,他的身躯在发颤,里面,他的神魂蜷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上,死死咬着牙却仍有破碎的音节泄出。
意识不断下坠,视线又陷入一片黑暗,待清醒时,便惊觉神魂上被刻上了一朵荷花。
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羞愤地想着,月见荷的画工可真丑。
她是他见过最坏的人了,明明不喜欢他,却偏偏还要给他打上属于她的印记。
他感到很难过,可是神魂状态的他没有眼泪,只能双手抱头无助地承受这一切。
恨你、恨你、好恨你。
恨你把我当条狗一样玩弄。
也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忘了你。
他开始试着争夺这具躯体的主导权,可因果境显然不愿意。
争着争着,他的意识再次陷入一片昏沉中。
因果境让他来到了十八岁那年,入云涯求道的前一天。
两年过去,她的相貌依旧毫无变化。
她安静地看着他,笑容柔和。
但霁明珏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不是月见荷,是因果境塑造出的小荷。
月见荷,又去哪了?
她走了吗?
她把他扔下了?
她怎么可以那样轻飘飘地将他丢掉!
她不是最爱玩弄他的吗。
他不知道是该先生气还是该先难过,茫然地想要转动脑袋四下环顾,却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取得身体的控制权。
因果境似乎是在逼着他重走这一段因果。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段因果会如此重要。
他想不通,索性任由因果境推动一切向前发展。
然后,他听见小荷问道,你会回来吗?
他说会,说等到十年后,等他学会了云涯的仙术,拥有跟她差不多的寿命后便会回来找她。
他随着师父离开走出朝歌城门,伴着夕阳的余晖,穿过过天门,来到终年积雪的云涯。
时间如梭,光阴似箭。
一年又一年的光景飞速在眼前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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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去。
一次都没有。
他失约了。
他试着再次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好让他回到朝歌,可因果境偏生不让,因果境中的他就好像忘记了小荷这个人一样。
可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记的呢。
他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出,只能平静地等待着因果的终点。
却未料,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因果再次重启。
他被困在了因果轮回中,一遍一遍重新经历着他与小荷的过往。
直到一声叩击木鱼的笃笃声将他的意识拉出。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破败的寺庙中,老和尚跪坐在蒲团上,虔诚叩拜着面前缺了半边身子的佛像,口中不断颂着经文:
“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还须偿宿债。”[1]
是赎罪的经文。
他欲上前询问,老和尚猛地回头,沙哑的声音刺得他耳膜生疼:
“菩提果,一果双魂,共躯而生,百年轮换,至死方休。”
“今生,你又是何人?”
今生,我是何人?
霁明珏头痛欲裂,仿佛灵魂要被撕碎,他艰难出声:“我是霁明珏。”
“错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崩塌,寺庙倾塌,佛像崩裂,老和尚化为浮沫消失。
时间再次回到了入云涯求道的那一天。
他抬头看了眼苍茫天穹,毫无留念地转身即走,将师父的呼唤抛在脑后。
拼了命地往回奔跑,穿过重重雨幕,涉过万水千山,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
他要回到她身边。
他不能够再失约了.
天空中大雨倾泻而落,霁明珏在雨里奔跑,雨雾迷住双眼,他看不清前路,只记得要回去。
要回去。
回到哪里去。
不知道。
耳中传来银铃轻响,将他溃散的神思拉回。
回到……
回到月见荷身边去!
视线重归清明,睁眼时月见荷出现在他眼前,表情冷漠,瞳孔中倒映着他因情.欲而泛红的眼尾。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他便已经确定了,月见荷什么都不记得。
他想要解释,说她就是小荷,是他喜欢的小荷。
可无论他怎么说,月见荷就是不信。
她轻飘飘说道:“霁明珏,我死于一千年前的登仙道,重生于一百年前的青霜台。”她掐着他的咽喉,神情冰冷毫无情谊可言,“你看清楚了,我不是那朵花。”
又说道:“我也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掐在脖子上的指节再次用力,她是真的想杀死他。
霁明珏默然闭眼不再言语,泪水从眼眶滑落,一滴一滴,聚成一道水线。
月见荷忽然感到很没意思。
她曾经无比期待见到这双漂亮的眼睛流下眼泪,但如今却觉得很无趣。
没意思透了。
又不是为她而流的。
她居然不如一朵花。
可笑极了。
她松开掐着他脖子的手,收走玉镯和银链,冷冷道:“滚吧。”
她玩腻了。
因果境开始崩塌,二人终于回到现实。
霁明珏睁眼便见到坐在白骨堆上,神情冷漠的月见荷,他想要伸手触碰她,却见手腕上空空如也。
她收走了那唯二给过他的东西。
她还让他滚。
他怔怔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记得了呢。
他走上前去,在她面前半跪着,抓着她的手腕,试着再次解释,“你就是小荷啊,从来都没有别人。”
月见荷感到头又开始痛了,她一把拍开他的手,死死抓着脑袋,朝霁明珏喊道:“闭嘴!我不是小荷!”
头好痛,真的好痛。
她抱膝蜷成一团,脚下原本踩着的因果瓶也趁机脱身。
它凑到霁明珏耳边,笑嘻嘻说道:“你别做无用功了,她的记忆被封住了,是想不起来的。”
霁明珏身躯一僵,不解问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因果瓶说道:“因为她是一个死人,但有人封住了她死亡的记忆以欺骗天道,所以,一旦她想起来关于死亡的记忆,就会彻底死去,而且她是物泽之灵,连轮回都没有。”语气竟有些惋惜。
霁明珏忽地心脏抽痛,月见荷先前分明对他说过她死于一千年前,重生于一百年前,可因果瓶为什么又说她是个死人?
莫非她,死过不止一次?
也怪不得,玄龙会说她心火将熄。
心火是修士的本源之火,心火灭,则人亡。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慌忙问道:“你的因果境能回溯他人的过去吗?”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在他离开朝歌后月见荷身上发生的一切,她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记忆里的小荷灵动而饱含生机,而如今的月见荷淡漠得好似对万事万物都不感兴趣。
除了玩弄他。
“当然了。”因果瓶还没从洋洋自得中回过神来*,便惊觉自己被眼前这个小白脸抓住了。
它扭动着瓶身要跑,奈何它刚刚构造了一场因果幻境,灵力消耗巨大,此时竟无力挣脱。
霁明珏将因果瓶扔进储物袋中,又施加了数个封印,以保证它无法半路逃脱。
他其实想现在就回溯一遍过去的,但月见荷的状态此时看起来很不妙,额间隐约又有心魔印冒出。
他移开她抓着脑袋的手,伸手轻抚她后背,轻轻道:“没关系的,不用想了。”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只求你,不要将我扔掉。
他抬手覆在她额间,掌中灵力流转。
不是凝神咒。
是忘尘术。
忘记吧。
忘记吧,小荷。
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月见荷在他怀中躺下,闭眼陷入沉睡。
霁明珏安静地看了她好久,伸手拿起掉落在地的玉镯和银链,重新套回手腕上。
不会再离开你了。
永远都不会。
他正欲抱起月见荷离开,忽然万物失色,天地间只剩一片黑白。
瞳怜,出关了。
“好久不见啊,霜主。”
【作者有话说】
“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还须偿宿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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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证道歌》
第33章 奸商
◎“我们交换神魂印吧。”◎
一只蛇妖拖着巨大的黑色蛇尾缓步而来,眼中竖瞳幽绿如鬼魅,唇齿开合间如毒蛇吐信。
霁明珏看都不看她,抱着月见荷转身就跑。
他先前只有九境修为,在因果境中走了一遭后虽感隐约有破境迹象,但撑死也不过十境,除非他疯了,否则绝不会选择与一位十一境大妖干上一架。
刚跑出没两步,怀中的月见荷扼住了他的手腕。
瞳怜的气息出现时,她便已经醒了,只不过,她有些疑惑,自己当时不是被因果瓶一起吸进去了吗?
什么时候出来的?
因果境里发生什么了?
她凝眉想了下,发现脑袋中空空如也。
算了,先解决瞳怜吧。
“还钱。”她从霁明珏怀中跳下,盯着瞳怜恶狠狠说道。
霁明珏与瞳怜皆是一愣。
“她欠你钱?”
“谁差你钱了!”
一人声音疑惑,一人怒不可遏。
“当年我初次到访苦厄地,你说要请我吃饭,结果饭是你请的,钱却是我付的。还有你那个黑店,一杯陈茶居然敢收我五千灵石!那个黑心渡口也是,外面二百灵石就能买到的仙槎你这里卖一万,出去时价格还翻倍……”
月见荷怒气冲冲地细数着被骗钱的经历,瞳怜抬头看天,假装没听见。
霁明珏忽然就悟了为什么如此有钱的月见荷在苦厄地为何一分钱都不肯出,原来竟是被骗过钱。
他没忍住轻笑了下,但随即想到他这段时间在苦厄地花出去的灵石,立刻就笑不出来了。
合着他是瞳怜的第二个冤大头呢。
“你笑什么!”月见荷回头瞪了他一眼,霁明珏立刻抿住嘴。
她冷哼一声,又见瞳怜装死不说话,更生气了。
她冷冷笑了下,“你今天不还钱的话,那你这具精神体凝聚出的躯壳就别想要了。”
话语落尽,溯洄弓便已握在手中,一支惊时箭轻搭在弓弦上,她歪了歪脑袋,将箭尖瞄准瞳怜的眼睛。
瞳怜终于开口了,“霜主何必如此生气,再者,当时那钱你不也是心甘情愿地付出去的?”
月见荷气得咬牙,“如果不是你骗我喝酒,我会被你骗着请你吃一顿花费近百万灵石的饭吗?而且,那酒楼背后的老板不就是你吗?”
瞳怜两手一摊,故作无辜,“我哪知道你沾酒就醉呀。”
反正进了她口袋的钱,是断没有再拿出去的道理的。
再说了,生意人的事,怎么能叫骗呢?
月见荷冷笑一声,松开搭在弓弦上的手指,一支惊时箭刺破瞳怜的黑白空间来到她眉心三寸处。
瞳怜蛇尾摇摆飞快后退,终于在惊时箭没入眉心之前将它截住。
掌心被划破,殷红血迹顺着惊时箭滴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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