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闻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又专心去翻自己书包,想找个备用的发绳或发夹。
结果翻遍了都没有。
最后只好拉开笔袋,随手拣起一支碳黑中性笔,熟练地挽起长发,盘卷,簪定。
动作间微微低头,露出衬衫翻领里,一枚小巧秀气的痣。
霍决拿着发烫的伞,静静看了半晌。
随后忽地抬起手,指尖从颈后绕过,不轻不重捏了捏她耳骨。
时闻还在不高兴,双手放在发髻上,不明所以回过头,“干嘛?”
霍决有点痞气地轻挑眉稍,似笑非笑,“没干嘛。”
“……”时闻翻了个白眼,拍开他的手腕。
霍决收回手时把她盘到一半的头发揉乱了,她忍着气,又要拆开重新盘。
公交车窗视野开阔,混融蓝与灰黄的天空,有即将柔软成型的云朵。
贫瘠的荒地、发达的工业区、简陋的屋宅与包容的海,组成错落有致的风景,一帧帧在她身侧交替掠过。
这种类似的、难以言喻的矛盾感,像灰尘一样,同时轻飘飘地落在时闻身上。
她背一个平价运动品牌的基础款双肩包。
却穿一双顶级奢牌的手工牛津鞋。
头上簪一支五块钱有找零的中性笔。
包里却放一支价值五位数的万宝龙限量阿加莎。
今日不知是她有生以来第几次坐公交车。
霍决有印象的上一次,还是他们五岁时,从福利院坐501路线去黑沙滩海边。
那时候穿蓬蓬裙的小公主对钱财没有半分概念。听到说坐车要钱,就从包包拿出一沓百元大钞,踮脚要往投币箱里塞。
其实她明明不必像现在这样将自己放低。
她明明可以有更多选择。
时鹤林在很多年前就在海外为她购置了一份信托资产,可供她作为普通人衣食无忧一辈子。阮聘婷愿意在经济上照拂她。霍赟也事事帮她、处处为她。
霍决更不必说。
但她还是一意孤行要往另一条路走。
当身上的华丽矜贵褪去,她轻装简行,眉目间的天真化作一种谨慎而柔韧、忧郁而洒脱的落差感。
这是遽变的生活赋予她的变化。
她对霍决说自己与以前不一样。
并非负气。
她早早就已接受现实,并强迫自己以更加主动的态度,去适应这种变化。
从前别人待她好,她总是理所应当地接受。因为她是时鹤林的女儿,她受得起,也还得起。
现在别人待她好,她只能礼貌笑笑,因她自知极有可能无以为报。
阮聘婷不欠她,霍赟也不欠她。她不可能一直依附别人的好心与怜悯而活。她受之有愧。
而霍决呢?
她没有仔细想过。
他们分开太久,她总是下意识觉得霍决还是那个动不动就会被抽一顿鞭子的少年,觉得她的小狗需要她的保护,觉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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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她处境可怜。
事实上当然不是。
摇摇晃晃的一段路,机械女声报站声音响起,公交车靠边停站。
天气霾
那对着急去买菜的老夫妇,相互扶持着从后门慢慢下了车。前门没有人上来,车门哐当关上,又再继续向前行驶。
车厢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们两个乘客,以及满载的日光。
静谧的冷气由低至高涌上来。
没有人说话。
在心照不宣的沉默里,时闻抱着书包,拧头望向窗外的海。
霍决不知是在看海,还是在看她,目光一瞬不瞬停留在那里,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直到又摇摆不定经过一个站,时闻才终于忍不住转头,没好气瞪他一眼,“看什么看。”
霍决等了很久似的,见她回头,唇角一翘,斯文又散漫地笑了笑。
“这么凶,看都不给看?”
时闻绷着表情跟他大眼瞪小眼。
这种时候她总是先沉不住气的那一个。
她看起来很不满意,也很不情愿地伸手捏了捏他耳骨。
捏扁,又捏软,故意用了几分力气。
久违的动作。
霍决难得顺服地垂下眼睛,声音有点哑。
他学她问他,“干嘛。”
时闻指尖揪了揪,避开自己刚才发脾气的事不谈,神情像是有点委屈,又有点不好意思。
“耳朵好红。”她闷闷说。
霍决蹭了蹭她软绵绵的手心,“热。”
“……活该。”
时闻轻哼一声,像从前那样,随口编奇奇怪怪的话吓唬他。
“我跟你讲过的吧,不听话的小狗,耳朵会被咬掉。”
第24章 24薄荷糖
霍决数着她的睫毛,“我有不听你话吗。”
时闻冷冷觑他,“你说呢。”
他低眉顺眼,言语却漫不经心,全然不觉自己有错,“小狗保护主人,不是天经地义?”
时闻不听他狡辩,认认真真教训他:“你做了什么,跟你不告诉我,这是两码事。”
日光中微尘浮动。
少女的瞳仁在明亮光中,如蜂蜜般流淌,沾着纯然的柔软与天真,熠熠生辉得令人移不开眼。
“好吧。”过了不知多久,霍决才很轻地笑了笑,“那我该受什么罚?”
他状似驯服地俯身低头,靠得她更近,话语间难掩恶劣意味,“耳朵给你咬?”
那双深邃眼眸向上抬,却居高临下似的,予人一种存心冒犯的威压感。
时闻觉得他笑得可恶,当即要收回手不再理他。
他慢慢悠悠一把捉住,修长指骨圈住她手腕,把玩似的捏了捏,腔调淡淡问:“是不是瘦了。”
“没有。”时闻费劲抽回自己的手。
她马上十八岁了,不是小时候,再怎么关系亲密,再是她的玩伴小狗,也晓得要跟异性保持距离。
更何况,他还没规没矩惹她生气。
只是末了,又忍不住主动告诉他:“我长高了。”
“是吗。”霍决微微偏头瞧她,格外认真审视似的,眼中笑意渐浓,“没看出来。”
拿他自己当参照物,当然看不出来,他长高更多。
时闻忿忿想,她真的不要再理他了。
霍决偏要招惹她。
他手里还拿着帮她卷好的伞,伸手拎过她抱在腿上的书包,拉开拉链要放进去。
还挺沉,刚才走路到公交车站时他就要帮她拿,她犟着不肯,一味直直往前走。
时闻拧头看窗外,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等她意识到他过分安静时,才后知后觉警醒回过神来。
霍决手里拿着一本高中必修语文教材,一改方才散漫神情,眉目倏忽凛冽几分。
“这是什么?”
他定定瞧她,语气堪称礼貌,眼底情绪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时闻脑袋一空,没敢看他表情,伸手要把书本抢回来。
霍决紧攥着没松手。
“时闻——”他沉声叫她名字,连名带姓的,一点都不显得亲昵,只满满是警告意味。
时闻没办法,一时不知该拿出什么态度应对他。
手指紧紧绞着书包带,过了好一会儿,肩膀塌下去,才微不可闻地出声坦白:“……我不准备去英国了。”
封闭车厢里的冷气融在日光之中,虚构出适宜的体感温度。
暂遇红灯,轮胎刹响刺耳噪音,行道树稀疏的影投下,遮不住窗边人的面容。
霍决目光尽是忽隐忽现的晦暗冷意。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将她刚才质问自己的那句话还给她。
时闻咬着嘴唇,不接腔。
“我还在想,以你的水平,怎么会雅思一直刷不上7.5?现在看来,是故意考砸了蒙我。我上星期还在找新的住处,怕你想养猫狗,我现在住的公寓布局不合适。找了那么多地方,发了那么多照片,你一直含含糊糊不肯正面回复。”霍决淡淡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
“我没有!”时闻无措辩解,“你那么忙,又近期末,我不想影响你……我原本打算考完了就告诉你的。”
“说点像样的。”霍决显然不信,一双眼冷光凛凛,“别告诉我这是你临时的决定。”
“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同意。”时闻低头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勇气抬头与他对视。
“可是阿决,我实在没办法留阿爸一个人在这里。”
待得久了,车厢温度持续往下降,冷嗖嗖的,镇静片刻躁郁。
霍决面无表情,垂落的视线在她脸上缓慢地巡视,好似在辨别忖度她话里的意思。
“所以,你打算留在云城?”
时闻摇了摇头,“不会有人希望我留在这里的。”
“不去英国,也不留云城。”霍决捏着书页的指骨关节泛着白,“那是什么打算?”
他默然一刻,声音冷硬道:“难不成要跟着霍赟去京城?”
时闻有些讶异地看他一眼,好似奇怪他为什么会这样猜测。
末了还是摇头。
“我要考去安城。”她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我爸爸妈妈以前就在安城大学念书,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霍决沉吟良久,目光沉沉望去,“安城冬天很冷。”
她从小到大最讨厌冬天,不喜欢农历新年,不喜欢雪,也不喜欢冷空气。
时闻勉强笑了笑,“剑桥冬天也不暖和。”
霍决嘴角沉着,看起来英俊又锋利,是还在生气的样子,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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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的话语也是。
“我明年就能毕业回国了。”
事实上毕业归毕业,他能不能回国,还要看霍铭虎的决定。但霍决好似就是笃定,自己要做的事能成。
“干嘛,炫耀?”时闻故意曲解他意思,引他岔开话题,“想让我夸你厉害啊?”
霍决移开视线不看她,一副面冷心硬模样,不接受她模棱两可的示好态度。
这人服软时,姿态是真放得低。
生气时,也是真如冷风过境般又凶又唬人。
好在时闻哄他,比他哄时闻要容易得多。
“做乜成日黑口黑面吖,唔好嬲啦。”
[干嘛整天挂着脸,不要生气啦。]
细柔温暖的手主动牵住他,放了一枚草莓薄荷糖在他手心。
霍决目不斜视,装没听见,但反手捉住她的手没放。
骨节分明的大手整个包住她。
牵手的姿势别扭而亲密,手心里的硬糖也隐隐硌人。
时闻很有些不好意思,拉手腕还没什么,这样手心相贴实在是不应该。
有点想拽回来。
但想了想,还是给小狗顺毛比较重要。
于是就着这姿势单手剥了糖纸,一颗自己吃,一颗塞进他嘴里。
霍决下颌线锋利明晰,叼着酸酸甜甜的糖。垂眸瞧她一眼,面色稍霁,却也到底没平和到哪里去。
绿灯亮起,公交车复又摇摇摆摆向前行驶,日光沿途碎落。
他们保持这小心翼翼的触碰,各自魂不守舍,直至唇舌间的硬糖彻底融化。
W.F
听见电子设备嗡嗡震动响起来的声音,时闻才得以有借口抽回手,避开那灼人视线翻找手机。
是个京城号码。
时闻偷偷瞄一眼霍决的眼色,按低音量键,滑动屏幕接起来,细细声“喂”了一声。
似乎被对方提醒了什么事,她刚醒起来似的睁圆了眼,蹙着眉头答应几声。
有话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说“嗯”和“好”,十来秒就挂断了通话。
霍决眸光微暗,挑眉问她:“霍赟?”
大概是看见了屏幕显示。
时闻没瞒他,犹豫地点了点头,说:“我忘了,我们原本约了晚上一起吃饭。”
霍决“哦”一声,皮笑肉不笑礼貌问:“我妨碍到你们了?”
时闻不出声,忙着低头打字,不搭理他的阴阳怪气。
霍决伸手捏她腮颊,要她把视线转回自己身上,“你该不会要去见他吧?”
她被捏得嘟了嘴,手指翻动,眼睛犹不死心垂着看手机。
“时闻。”霍决脸色极其难看,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往外迸,“我三年才回来一次。”
而霍赟只要想,随时都能飞回来。
“我没有。”时闻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锁了屏小声咕哝,“他马上起飞了,总不能叫他下飞机吧……我在微信跟他讲改到明天再见。”
霍决闻言更是讥诮,“他这书读得这么闲?周末也就算了,周一周二都搭你身上,课不用上,期末不用考?”
时闻打他捏自己的手,多嘴解释:“他请了假,说这几天回来陪我高考。”
“哦,他陪你高考。”霍决冷笑,“我在今天之前,连你要高考都不知道。”
意识到自己讲多错多,时闻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没有跟你讲,自然也不会跟他讲。是他自己发现的。”
末了又不忘补充,“我也不会真的让他陪我。我又不是小孩子,考个试还要人陪。”
霍决噙着冷笑,不置可否。
从小到大,时闻就一直夹在霍氏兄弟中间。
李业珺处处针对霍决,但其实霍赟和霍决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剑拔弩张。
这两人都待她好,纵使兄弟之间不和睦,也不会明面起纷争。只默契地互相无视,从不逼时闻站边,令她左右为难。
时鹤林初到云城做第一笔生意时,借过霍耀权的光。他念旧念恩,一直对此十分感激,也因此对霍耀权格外敬重。
霍耀权白手起家,身居高位而不倨傲。他初时赏识时鹤林能力,曾经半真半假地抱着小时闻开玩笑,说要给自己孙子定个娃娃亲,两家关系以后可以更亲近。
当时也没讲明是哪个孙子。
但皆默认是霍赟。
毕竟私生子上不得台面,外界大众不知内情,亲近的几家怎会不知。
纵使霍决那时候就已经养在老爷子身边,但老爷子向来端水端得稳,又顾忌李家颜面势力,从不公开偏袒霍决半分,不可能是为他开尊口。
那就只能是霍赟。
若时家没倒,任谁看来,这都是青梅竹马金童玉女的一对。
霍赟比时闻大一岁,明面上比霍决大一岁半,学籍高他们一级。原本按计划,他也是该出去留学的,但不知何故,最后还是选择考去了京城的一所头部高校。
大约是李业珺不愿他跟霍决在同一个地方,以免被比较,同时也不愿儿子离自己太远。
不是搞学术技术的,本也不需要多顶尖的学历。
环境和资源最重要。
京城权贵众多,及早让霍赟开始积攒自己的人脉圈子,对以后生意场上行走也有助益。
只是霍赟自己无心于此,常常敷衍应付。相比那些声色犬马的聚会酒局,他更愿意飞两千多公里回来陪时闻泡图书馆。
霍决让人跟着时闻,自然也知道他们见面频繁,只是隐忍不提。
此番当面撞见他们联系,刚刚好转些许的脸色,倏忽又阴沉下去。
时闻还以为自己解释清楚了,恰好微信弹出提醒,她习惯性又要低头回复信息。
霍决面无表情将她手机抽过来,不让她碰。
W.F
冷冷看了她有半分钟,才不悦开口:“不许见他。”
时闻莫名其妙乜他一眼。
分开久了,得有好几年没见他这样。今天再见,一点都没变。
“不许见他。”霍决有些危险地警告,表情冷漠没有温度,“到时候我陪你。”
时闻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霍决不紧不慢宣布,“高考那三天,我回来陪你。”
时闻懵了,“你回来干嘛,你自己不用考试?”
霍决轻描淡写,“赶得及,不影响。”
就算勉强赶得及,但怎么可能不影响?
剑桥严进算不上,严出是真的,毕业把控得严格,每次期末学生都活似剥一层皮。她看过他的课程表,他们那一周考试几乎就是前后脚连在一起,他怎么来回赶?
更何况李业珺怎么可能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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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频频往返长期逗留?
“不行。”时闻快速收拾好表情,态度坚决拒绝道,“你不许回来。”
霍决不吭声。
时闻急道:“我自己能考好,你让我按平常的节奏来,别故意回来影响我。”
霍决下颌紧绷,动也不动。
时闻是真怕他发疯,不耐烦地推他手臂,迭声质问:“你听见没有!”
霍决任她推打。
过了许久,才忍无可忍,更不耐烦地将她反手攥紧,好没道理地冷硬道:“我不在,也不许让他陪你。”
时闻有点恼,“我都说了不会!”
霍决薄唇微抿,“那考完之后呢?”
时闻茫然,“之后什么?”
“高考完就是你生日。”
霍决将她看进眼里,凝神紧盯着,不知在忖度什么。
“你说过十八岁生日,要跟我一起去看北极熊,现在还作不作数?”
第25章 25
犹如身处赤道海岛。
没有风,没有一片叶摇曳,没有一粒沙颤动。日光灼灼曝晒,要硬生生融化锁住她血液的积冰。
又如被困暴雪深林。
滚滚发烫的热意,源于她在冰天雪地里守着的一丛篝火。夤夜雪重,鼻端弥漫松木与烟草燃烧的呛人气味。
她好热,却又怕冷,不敢轻易让火熄灭。
于是只能在被火焰吞噬的炙热中惊醒。
醒来时发现自己侧躺在熟悉的房间里。墙壁雪白,窗纱浮动。日光透过轻薄遮蔽晒进室内,空中流淌低温冷气。
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体温交换,四肢交缠,背脊紧贴胸腹,与她密不透风。
时闻被完完全全抱在怀里。
一只劲瘦有力的右手从她颈间穿过,脉搏跳动,放松摊开,腕间一串经时间打磨的念珠。
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仿佛拥抱或枷锁,沉沉扣住她躯体。
时闻又困又倦地半睁着眼,手脚酸软,腿心骨头一阵一阵发疼,浑身像被车重重碾过。
她试着挣了挣这桎梏,身后的人纹丝不动,和她分享同一个枕头,呼吸近在咫尺洒在耳后。
一点力气提不起来。
睡不够,头疼,疼得又难再入睡,恶性循环。
她眼皮恹恹撩起,鬼使神差地,伸手拨弄了一下眼前那串白奇楠念珠。
W.F
念珠略略往后退,露出手腕处一串鸦色刺青。
——[69°39′N17°57′E]
特罗姆瑟的经纬坐标。
他们少年时期北极之旅的最后一站。
时闻疲乏而沉默,发呆似的地看。
他刺的是一行经典简洁的印刷字体。
没有花里胡哨的艺术处理,亦不施加任何缀饰,庄重隽永,小而隐秘。
刻在手腕脉搏最强烈的桡动脉之上,藏于衬衫袖口与白奇楠念珠的遮掩之下。
时闻怀疑世上见过这处刺青的人寥寥无几,一只手数得过来。
毕竟霍决平日里总是衣冠楚楚,表面温和知礼,实则对谁都保持疏远距离。
无人发现他在腕间藏了一处漂泊地。
霎时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像结痂处轻轻翘起一块的痒而疼,撕不开,抚不平。清清楚楚知道这已无意义,却又不可避免为之一颤。
时闻静静看着,用指腹很轻地摩挲片刻。
大概是察觉到打扰,霍决手指动了动,醒了。伴随一声沉沉吐息,半握起拳,松松捉住了她的手。
白奇楠念珠蹭着两人的皮肤一滚,复又遮住那小片刺青。
他明显还不清醒,短发睡得乱糟糟的,压得耳朵也红。看起来很凶,又很没戒备心。
半撑起身,他呆呆看了她几秒。
另一手长臂一伸,就着抱她的姿势,捞起床头柜的手机随便点了点。
屏幕亮起,一只趴伏在岩石上的小北极熊骤然出现,头顶数字6:06。
“……六点。”
不满又不解。
“做噩梦了?”
霍决声音哑得不像话,又再惺忪倒回柔软床榻,半边重量都压在时闻身上,还顺势啄吻一下她腮颊。
时闻转头欲躲,没躲开,只好试图推他,“……天亮了,睡醒赶紧走。”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也哑,沙沙的,像被煮熟煮烂化开的花苞,带着过分黏腻的鼻音。
霍决闭眼埋在她肩颈,不动,“我在伦敦三天睡不够八小时,昨晚还卖力服务你那么久,你不怕我猝死。”
贴得太紧,低沉声音仿佛都透过胸腔在震,骨头缝隙细细密密涌起泡沫。
“劳驾死外面。”时闻累极,疲于应付,只拿手肘死死抵他胸口,“好重,别挤我。”
霍决翻了个身,改成平躺的姿势,又自然地挪了挪位置,右手横腰将她揽伏到自己身上。
“那边弄湿了。”
他没睡醒时,腔调比平时更慵懒,言语间那股矜贵挑剔的公子哥姿态,藏都藏不住。
边用下巴磨蹭她发顶,边懒声抱怨:“你这床好小,回弹又差,回头让人送张新的过来。”
时闻寻找着踹他的角度,“……再胡说八道即刻滚出去。”
“好,不说。”霍决从善如流地认错,懒洋洋阖着眼皮将人往自己怀里拢,“别乱动,就这样再睡会儿。”
时闻额角突突跳,想发脾气。到底还是累,抵不过倦意,眼皮不自觉耷拉着。最后还是不情不愿与他头挨头重新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八点多,室内光线亮得更饱满了些。
她被面对面搂在怀里,霍决醒得比她早,正自得其乐地捏着她的手指把玩。
时闻睫毛缓慢扫过他锁骨,花了几分钟时间彻底清醒。
她并未拖沓,推开人掀了被子,弯腰拾起一条平常作家居服的吊带裙,起身穿衣时也不忸怩遮掩。
该做不该做的都做遍了,也不是第一次,没什么好遮。
从后面看去,那截窄而薄的腰上留了许多青紫印子,斑驳凌乱,可怜得很。不知是她皮肤太薄,还是施力的人太不知分寸。
她随意拢了拢长发,将掉落地毯上的零散东西一一捡起,径直往浴室的方向走,“我再过半小时出门,希望我洗漱完出来,你已经离开了。”
霍决倚在床头上从容望她,宽肩窄腰,腿上虚虚搭一张鹅绒被。
“这么着急赶人走?”接话时尾音轻佻地向上撩,“每回都翻脸不认人。”
时闻捡起歪在床脚的另一个枕头,反手摔他脸上,眼神警告他噤声。
霍决笑着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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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再讨嫌,伸手去找手机,“我让人送套衣服上来。”
时闻砰一声关上浴室门。
她有意拖延时间,过了许久才披着湿漉漉的长头出来,朦胧热雾抵冲室内冷气,她眼尾鼻尖都被蒸得有些泛红。
房间里那个人还没走。
他似乎是在外面客厅的卫生间冲过澡了,短发濡湿着,腰上危险地挎着一条单扣意式袢西裤。上身赤着没穿,背阔肌随着动作紧绷又舒展,大概是嫌麻烦,不想弄皱了待会儿要穿的衬衫。
时闻擦着湿发,默默看他半晌,“这是在干嘛?”
霍决回过头,一手拿着显示生活小妙招检索页面的手机,一手抓着拆得乱七八糟的被套。
“换床单。”他神清气爽,一脸平常。
时闻静了静,“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听人建议及早离开。”
“顺手而已。”霍决无所谓一笑,“免得被人骂我做事没手尾。”
时闻无意阻止别人的自发性劳动行为。自顾自翻出吹风机,面无表情看他不甚熟练地对准四个角套被芯,复又生疏铺开,抻平被面上的褶皱。
他走过来时,以往那股熟悉的皮革烟草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她惯用的苦橙叶木质香。
因为他在她家,用她挑的沐浴露,所以身上理所当然有她的味道。
时闻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丝局促。
仿佛空山旷野自由生长的两颗树。
绿的枝桠,绿的风。空中叶片相抵,地下根脉相连。彻夜的肢体交缠,都不及此刻气味亲密相融。
霍决却丝毫不觉,还十分自然地俯身低头,彬彬有礼道:“借下风。”
时闻顿了顿,没作声,翻转手腕,让温热的风向他发间吹。
他并不逾矩,意外乖顺地垂着脑袋,也不多话揶揄,带疤的左手撑在大理石盥洗台上,形成一个似有若无的拥抱。
头发很短,随便吹几下就干了。
“好了,出去。”时闻推他,示意他回避,她要换衣服。
他与镜子里的她对视一眼,抬手捻开湿漉漉黏在她锁骨胸口的几缕发丝。然后手指往后一滑,像拂开玫瑰露水,或展开揉皱的纸张般,重重拭去她颈间湿意。
时闻应激地瑟缩一瞬。
再回过神来,他已经收回手,转身走了出去。
潮湿与冷热中和,空气静谧浮动。
只剩她一棵树。
时闻沉默须臾,扯了扯被洇湿的领口,重新推开吹风机按钮,在机器噪音中潦草吹干长发。
换好外出的衣裙走出去,发现昨夜忘关的阳台落地窗被关上了,蔫蔫的白掌被擦干净叶片,搬进室内,放在沙发旁边的一个角落。
开放式厨房里,霍决正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
除去不同口味的饮料与几枚鸡蛋,偌大冷藏柜塞满了未经使用的35mm胶卷。
“你冰箱挺干净。”他回头看她,委婉指责她在饮食方面毫无储备。
“你也挺不见外。”时闻顺势拿了一瓶量贩装乌龙茶出来,暗讽他自来熟,到别人家翻完橱柜又翻冰箱。
霍决看她咕咚咕咚对嘴喝,不轻不重提醒一句,“冷茶削胃。”
饮食习惯是一个人性格与责任心的外在呈现,说明她满不在乎,又浑浑噩噩。
“正好清减。”时闻眼都不抬,习惯性驳嘴,“也没别的了,霍董要想喝西湖龙井凤凰单丛,建议移步庆丰堂,慢走不送。”
霍决只当没听见,自顾自拉开零度冷冻,“没什么食材,给你弄个培根煎蛋?”
“别炸我厨房。”时闻不领情,直接把冰箱门关上,“我有早餐吃。”
霍决不知想起什么,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你自己做的事,怎么栽赃嫁祸到我头上。”
时闻不理。
中岛台面放着几个设计考究的环保纸袋,应是他助理刚刚送来的换洗衣物。
她从中翻出一件灰衬衫,轻飘飘扔到他身上,“穿好,有伤风化。”
霍决接住了,不疾不徐穿上,纽扣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摆扎进腰间。
袋中西装配饰一应俱全,他将装领带夹和袖扣的盒子放到台面,从袋底找出一支看不出是什么的管状物,隔着岛台递到她手中。
“什么?”时闻低头看了看,有点眼熟,是支透明凝胶。
“药。”霍决脸上没什么表情,“刚才看,还是有点肿,怕你今天在外面难受。”
时闻:“……”
见她不动,霍决又伸手,“帮你?”
时闻尽力控制着脾气,不想表现得过分在意,绷着脸把凝胶丢回去。
霍决受了冷遇也没事人一样,环顾一圈,把凝胶捡起,放入她扔在玄关的托特包里。
时闻实在没法好声好气,开口就让他赶紧滚,她还赶着送余淮南去幼儿园。
“你小外甥?”霍决回身,将领带取出来,“今天应该不用你送。”
时闻警惕地瞪着他,防备着他要讲什么“小姨丈帮忙送”之类的疯话。
结果他微抬下巴,优雅自持地打着温莎结,淡淡告知:“刚刚开门拿东西,正好碰见你两位朋友。”
第26章 26
工作日清晨,公寓通道里,时闻与两位男士面面相觑。
有些意料之外的画面。
她扶着门,一瞬懊恼,为什么不先从可视门铃确认一眼?
霍决说有两个人在门外,她太过理所当然,以为一定是余嘉嘉和费诩,忙不迭推门出来。
然而只猜中其中一个。
费诩本就骨折打着石膏,今天再看,又添新伤。额头、左手缠着纱布,嘴角裂开血痕,T恤上沾了血迹,一身冷酷地靠在墙上。
关皓然陪在旁边,满脸诧异,看着突然推门出现的时闻。
又难以置信地往里望进去。
门内玄关,霍决长身而立,漫不经心觑他一眼,复又懒懒低头整理袖扣。
关皓然一时掩不住情绪,错愕都定在脸上。
前不久时闻发烧住院,他还特意到她病房,提醒她要跟霍决保持距离。转眼就撞见霍决在她家过夜。孤男寡女,那副气场氛围,谁也说不出两人关系清白。
时闻似乎也觉尴尬,有点不自然地顿了顿。
但眼下最要紧的显然不是这个。
费诩听见门响,猛地抬头,见是时闻,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神稍微亮了亮。
“时小姐。”他撑墙站直了,脚不太稳,关皓然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费队。”时闻神情淡漠,态度不怎么友好,“一大清早的,不知有何贵干。”
费诩沉默片刻,摸索口袋,递过去一台深空色iPhone6s。
很旧的型号了,看起来保存得很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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