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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3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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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21衬衫

    说的分明不是这棵白掌,而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他从前给过她的,她大多都没有保存下来。或者说,都被有意为之地毁掉了。

    但他又有什么资格不满呢?

    时闻静静坐在远处,说:“我和他有婚约,本来就该偏心。”

    霍决衔着烟,满目沉沉阴云,“他死了,需要我提醒你几次?”

    “无论他在不在。”时闻声音放得很轻,“我和他的事,从来不影响我对你的判断。”

    霍决嗤笑,不以为然。

    时闻不理,镇定地试图修正错误,“我们能正常相处吗。”

    霍决饶有趣味地,“这要看你对‘正常’的定义是什么。”

    “至少不是现在这样。”

    “我上次说得不够明白?从你选择回来的那一刻,就不可能。”

    “霍决。”时闻垂下眼眸,浓密睫毛投下一片淡淡阴影,显得又冷又疏离。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么多年,找不到更合心意的玩具了吗?”

    “这句话该我问你。”霍决吐了烟,神情纹丝不动。

    “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这么多年,你真是心甘情愿跟他在一起?你喜欢他?他有哪里值得?”

    时闻没辩驳,无可无不可“嗯”一声。

    这个问题,她早在五年前就已经答过了。

    “不可能。”霍决语气森冷,“别拿之前那些废话敷衍我。”

    “你懂什么是喜欢?”时闻平静反驳,“我就是喜欢他。”

    想了想,觉得不够,又轻描淡写补充一句:“我爱他,不然为什么要跟他订婚?”

    霍决脸上风雨欲来,眼神阴鸷,一副见鬼的表情,“……闭嘴。”

    明明是他执意要问,没听两句,就又不耐烦地不许人继续往下说。

    时闻像是得逞地笑了,又像是讽刺地摇了摇头,“你连这么无关紧要的事都不肯输。”

    霍决冷冰冰道:“我只是觉得你根本没理由选他。”

    “这不就是你希望的吗。”时闻波澜不惊,“你拿我当筹码推过去,赌赢了,还觉得不够?你希望我对你感恩戴德?我们之间现在讨论这些,有任何意义吗?”

    “这不一样。”霍决下颌绷得很紧,神色冷得像一把锋利的冰刃。

    “不要把事情复杂化。当时的情形,我只能那样做,我拿话诓霍赟和李业珺,仅此而已。我根本不可能让你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没什么不一样的。”时闻不为所动,“我无所谓你是真的为我,还是只想要我手里的证据。事实就是就算我不跟阿赟走,也不可能在云城等你回来,我永远有第三个选择。”

    “我是要你手里的证据。”霍决定定回望,承认了,并不回避,“也是为你。”

    “你要权,要地位,要挡你路的人消失,别拿我当借口。”

    “我若不是为你。”霍决眼底有冷火在烧,“早在他带你走的那年,就任由他死在霍铭虎手上了。”

    时闻眼神暗了暗,掩饰心下震颤。

    她向来分辨不出霍决话里有几分真。

    他惯会伪饰骗人的,自己吃过一次亏,不敢再上当,索性一律都不去听,不去在意。

    反正真真假假都已过去,说到底他们从来都没有确定过那种关系,没道理拿自己期望中的标准去要求他。

    无言对视片刻,她还是敛下表情,生硬地转了个话题。

    “我不会在云城久留,也有把握以后再也不在你面前出现,只要你不做多余的事。毕竟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你说是不是?”

    “就凭你现在做的事,有把握最后能全身而退?”霍决微微抬起下颌,有些冷冽地审视她,“我看未必。”

    时闻睫毛轻颤,没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最近云城局势不太平,你回来的时机挺巧,件件事都撞上了。自从去年姓沈那位调任离开以后,沈家就碰了几回软钉子,周家背了走私和洗钱的锅,李家眼看也要出事。你以为霍铭虎这么匆忙把我推到明面上是为什么?一是他活不长了,二是着急隐到背后收拾以前的烂摊子,让李业珺把矛头对准我,免得她一心二用。”

    霍决目光揉着她眼下痣,语气不急不缓。

    “沈夷吾过几天回国,约了我见面,要跟我谈一笔集装箱船订单……我觉得你应该会很期待再见这位沈伯伯一面。”

    微暗光线里,时闻表情飞快变了变,又若无其事恢复如常。

    她没有接腔。

    于是霍决又道:“有些东西,想查,费时费力,但不会一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到。时叔叔留给你的钱,你用来做那么多事,也该花得差不多了吧。”

    “这是我自己的事。”时闻一字一顿,“和你、和霍氏都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霍决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我没有要干涉你的意思,只是给你提供一个选择——你想捉沈夷吾的把柄,可以利用我。”

    他完全不似谈判的态度。

    更像是哄骗,或者请求。程度也不那么恳切,甚至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时闻,我无所谓当你的狗。只是我为你舍掉的这部分利益,你总要另外补偿给我吧?”

    *

    一个摇摇晃晃的、燠热的夜。

    烘干机早已停止了运作,里面一件皱巴巴白衬衫,领口都洗塌了,没有人记得拿出来。

    昏暗的客厅里,雌蛇匍匐于落叶之上,漆黑的眼睁着,发出静静的嘶声。

    落地窗没有关好,悠长的虫鸣顺着缝隙爬入。像是蝉,不太确定。叫得这样嚣张,不够暖和的季节约莫是要彻底过去了。

    夏雨要落不落。

    时闻口鼻闷在夜色里,浑身汗湿,透不过气,需要很重很重地深呼吸。

    她的肺像来到陆地的鱼那样急促。

    因为畏惧,或疲惫,整个人湿漉漉地飘坠着,被迫面对那种永不餍足的吞噬与掠夺。

    距离上一次有这样的濒死感,还是五年前。

    那时霍决受伤不久,左手的疤还未结痂。捏她脚腕时用力过度,手臂青筋暴起,掌心汩汩地渗出血来。

    他们刚看完一场蹩脚的魔术。

    美艳的金发女郎钻进道具箱,准备被大卸八块。长剑一柄一柄推进去,支解成三组箱子,炫技般分开又合拢。魔术师抓起一把钞票往上撒,揭开箱子,她又再出现,完美无瑕。

    时闻被现场狂欢的气氛带动,误饮了别有用心的人递过来的一杯酒。

    医生匆匆忙忙地来,派不上什么用场,留下一个医药箱和一堆冰袋,又匆匆忙忙地去。

    最后只能是霍决帮她。

    他们之前连接吻都不曾有过,一直规规矩矩,手指偶尔勾进掌心,她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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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蹙眉脸红。

    霍决为数不多的良善与耐心,全都投射在她一人身上。

    时闻什么都不懂,四肢百骸都酸软,哭得都快背过气去,只知道不要这么稀里糊涂地同他亲近。

    霍决含着冰块渡进她嘴里。一句一句地哄,喊她“bb”,小心翼翼用手试探,又以一种令人战栗的虔诚不住亲吻她眉梢眼角,哑声安抚她“没事的”,“没事了”。

    沉重的力按住腰肢,他忍着摧折的欲.望,像焰火烧灼般一遍又一遍舔她湿透的皮肤。

    他比她更受煎熬。

    最后还是她受不了,崩溃地求了他。

    他呼吸都在烧,渗血的手掌摁在她心口,深深看一眼,莽撞地闯了进去。

    好像那是个台风夜,抑或不是,只记得雨下得很大。

    恰如此时此刻。

    滂沱夜雨淹没灯光与虫鸣,浩浩荡荡,渴饮绿意。

    又一年。

    夏天要来了,美丽又凶险的夏天。

    第22章 22少年人

    时鹤林入狱的第一个夏天。

    云城温度破新高,日光淬着毒,刺得人眩目生疼,又热又闷的空气里,路边的芒果树都蔫蔫地蜷起了叶。

    时闻读高三,六月初,马上就是高考。

    原本是没计划参加高考的。

    她一直读的国际学校,上的A-Level课程。去年十二月初参加面试,今年一月接到conditionloffer,接下来只需要在A-Level考试拿到全A,然后把雅思分数刷上目标。

    时鹤林未雨绸缪,早早替她铺好了前路,只盼她远走高飞不受牵连。

    然而事实上,时闻瞒着父亲放弃了这条路。她给理想中的院校回了拒信,接下来半年时间临时转向高考,想尽力争取留在国内。

    她深知时鹤林沦落到这般田地,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但那是她的阿爸,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她实在没有办法高高在上地审判他。

    她只是个普通人。

    更何况,时鹤林还额外背负了本不属于自己的罪。

    那天是周一,时闻记得很清楚。

    监狱一个月只允许探视一次,周六日除外。时鹤林所在的监区,探视时间能选的很少,时闻通常都是选周一。

    她每次都穿校服出门,白衫灰裙,背很沉的书包,因为下午还要回学校自习。

    路很远,从她自己住的小公寓出来,七点多就要搭上地铁,跨越三个区之后,上到地面再转公交。

    公交车上一般没什么人,有也是昏昏欲睡的老爷爷老奶奶,空位很多,她能抱着书包在最后一排坐一段路。

    这边的风景荒凉,房屋都矮矮的,一路经过各种各样的厂,以及脏兮兮的、没戴项圈的狗。天在这里有点发黄,直到看见一座高耸入云的化工塔,再过三站,就到路口了。

    公交站后面是一个工业园,还有一家小小的商场和廉价快捷酒店。顺着向前走十分钟,是反腐倡廉教育基地,绕一圈转过去,就是会见登记室。

    那几年纪委监委抓得严,落马前有头有脸的人物,许多都关押在这处。有时还会碰见几位眼熟的家属,只不过如今都互相当没看见,不怎么寒暄问好了。

    进了等候厅,先排队拿号。窗口分两边,还没叫到名字,时闻先去了人少的右侧窗口。

    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在《归去来兮辞》那一页夹了个白色信封,信封里面整整齐齐一千块人民币,她倒出来,连同身份证一起递给玻璃后面的狱警。

    一个月探监一次,一次只许存一千,供收监人员在里面使用,可以买书、水果或者其他消耗品。

    时闻每个月都准时来。

    等候叫号的时间,她一般都用来背古诗词。数学、英语都有把握,理综也还过得去,就是高中语文没怎么学过,要多费心思。

    等不多久,被叫到号的去窗口登记身份,狱警通知里面的人。家属存放随身物品,到门口排队,准备一拨一拨过安检进去。

    安检好几道关卡,弯弯绕绕地进去,里面又是一个等候厅。所有家属都翘首看屏幕,寻找收押人员的姓名,以及相对应的会客编号。

    在标着编号的座位上坐下,有时是时鹤林等她,有时是她等时鹤林。

    玻璃厚得像冰墙,冷而封闭,只能通过话筒传递声音。

    仅有短短三十分钟。

    时闻没有时间哭,要笑,要抓紧说话,要令阿爸放心。

    时鹤林剃很短的发,两鬓都花白了,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眼镜换成了监狱规定的廉价树脂框架。看起来苍老落魄,但仍强撑着些许精神。

    他听得多,说得少,也不关心外界的风风雨雨,只问她申请学校的进度如何,什么时候启程飞过去。

    “你要听话,到了那边,就照阿爸交代过你的那样,好好念书,好好生活,不必牵挂阿爸,也不必再回来。阿爸在这里……一切都好,起码不用再提心吊胆。阿爸徒劳半生,如今只盼你平安顺遂,别的都是其次,囡囡,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线路有监听,话不能剖得太明白。

    时鹤林每每这样嘱咐,时闻都是抿紧了嘴唇,忍着哭腔“嗯”一声,并不多说其他。

    她原本打算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向父亲坦白。结果永远没等到这个机会。

    三十分钟转瞬即逝。

    狱警点着编号,赶人雷厉风行,要腾位置给下一批家属。

    时闻频频回望,时鹤林嶙峋的身影早已淹没在灰色囚服的队伍里。

    从监狱偏门出来,时近正午,日光渐毒。时闻天生皮肤薄,过个马路的功夫,都晒得耳根泛红。

    她随人潮回到会见登记室,用手环锁把书包取回来,翻着手机查看最近一班公交车还有多久,心想还能赶得及回学校附近吃个小馄饨作午饭。

    工业区绿化做得潦草,树瘦得可怜巴巴,很长的一段路头顶都没有荫蔽。

    出门口打开遮阳伞,戴好耳机,点开音乐软件。

    然而没走两步路,伞面就被掀开了。

    少年清爽的气息,携着凉风扑面而来。

    霍决摘掉她一边耳机,弓身钻进她伞里,将伞柄接到自己手中。

    耳机里正播放着「TheLstDyOfSummer」的冗长前奏。清晰锋利的吉他solo,结合含糊的贝斯与鼓点,营造出迷幻的热夏末日感,将一瞬间拉得很长。

    霍决穿一件白tee和一条工装裤,高而清瘦,大概是刚从冷气车厢下来,指尖还带着凉意,点了点她的眼下痣。

    “兔子。”

    那双眼透出几分目不转睛的灼烧感,声音也是低低沉沉的,“哭什么。”

    时闻怔愣片刻,拿手背揩了揩眼尾,嘴硬道:“……没哭。”

    他那位长相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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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悍的斯拉夫保镖不在。不知是没跟着,还是隐在暗处。大概率是后者。

    伞下闷着两人的呼吸,默不作声对视半晌,霍决抓住她手腕,要带她往前走。

    “啊。”时闻蹙眉,小小痛呼一声。

    ——她头发被卡进伞骨里了。

    霍决刚刚顾及她,特意将伞面往她的方向倾斜,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于是伞柄又回到了她手上。

    “别动。”霍决双手扶住她面颊,笨手笨脚帮她整理。

    身高差太大,时闻需要微微踮脚配合。伞面翻开,滚烫的光都淌了进来,汩汩地将他们包围住。

    霍决低头垂眸,手上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发绳也卡进去了。”他研究半天得出结论,“解不开,摘了吧。”

    时闻用的一个羽毛发绳,大概是上面毛茸茸的装饰绞进缝隙里,绞死了,她闷闷“嗯”一声。

    霍决一手扶住她后脑勺,一手帮她把丸子头拆开,海藻般的浓密长发倏忽散落。

    时闻鸦羽般的睫毛低垂,没来由有些局促,下意识紧张地要去捉他的手。

    距离太近了。

    十八岁,正介于少年与男人的分界线。

    霍决身上的费洛蒙,混合融化的日光与清苦的烟味,随着一个似是而非的拥抱,轻轻裹住她。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见,这种突如其来的陌生感,霎时间冲不散。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有半年没有见面。

    不能说生疏,他们两个之间,无论如何都谈不上这个词,但总归没有过去那么亲密。

    上次在希思罗机场碰面,他身量已是出挑,如今转眼一瞧,居然又挺拔不少。

    迄今为止,霍决的人生轨迹写满崎岖与漂泊。

    六岁被生母从欧洲辗转带回国,丢在云城福利院门口,与时闻短暂见过第一面。不久被送往亚港,放在退休养病的霍耀权霍老爷子身边养着。十岁被霍铭虎接回云城本家,和时闻做了几年同学。

    李业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常常无缘无故捉他过失,罚他彻夜跪祠堂抄经文。

    霍决命硬心冷,没有低过头哪怕一次,也从来不肯张口认错。

    李业珺养尊处优半生,脾气也不曾软过半分,硬生生要人打到他认。

    有一回被关了三天三夜,险些打断了气。霍铭虎从温香软玉的情妇窝里匆匆赶回来,嫌家嘈屋闭,弄得晦气,在霍决十六岁那年,又把他远远丢去了英国。

    这事甚至是在霍决躺在医院时拍板决定的,手续都提前处理好了,出院没几天,直接就要押他上飞机。

    航班启程前夜,霍决浑身是伤地攀上时闻阳台的小花园。

    两个少年人面对面沉默好久。

    少女时期的时闻,天真率性,心地又软,哪里舍得这么突然又漫长的分别。

    他送她的盆栽文心兰被摆在阳台角落,黄白小花散发奶甜香。

    那么好养的花,只要不暴晒不受凉,就能活得漂漂亮亮。

    她平素没心没肺惯了,都不知有没有那个闲暇想起来要照料。收在这么不显眼的地方,估计没几天就要被太阳晒蔫,让佣人扔了。

    霍决眉骨处结着血痂,蹲下去给盆栽浇水控水,异常沉默地,没说什么数落她的话。

    绿植般清爽昳丽的少女,坐在晚风里吧嗒吧嗒掉眼泪。

    霍决手里沾了水苔和腐熟树皮,脏呢,没办法给她擦眼泪。只能静静看着她,很没办法地轻声要求她:

    “唔好喊喇。”

    [不要哭了。]

    时闻哭起来也不显狼狈,但分外可怜,鼻尖微微泛点粉,说话时声音湿润得像枝叶泡胀在水里。

    W.F

    她看着他淤青未消的脸,小心伸手摸了摸他被剃得很短的头发,问他:

    “系唔系仲系好痛啊?”

    [是不是还是很疼啊?]

    霍决摇头,片刻不语,又很轻地笑了笑:

    “我痛还痛,你喊乜啊。”

    [我疼归我疼,你哭什么。]

    时闻噙着泪,责备似的,轻轻瞪他一眼。

    这次李业珺失了分寸越了界,事情闹得太难看。霍决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保镖里里外外将病房守得严实,一律谢绝外人探访。连时闻都吃了几次闭门羹,想来应该是霍铭虎下的命令。

    霍决一只手还固定着夹板,伤得这样惨,也不失少年人那副桀骜不驯的姿态。

    他蹲在阳台上拨弄她的花,没有等到她的回答。

    时闻擦了擦眼睛,起身走到书桌旁边,翻找着自己的书包,手里拿着一串白奇楠念珠回来。

    她蹲到他身边,把念珠放进他脏兮兮的手里,鼻音浓重道:

    “前天阿爸带我去合掌寺祈福,我顺道求的,说是住持高僧开过光,可以消灾降福保平安。”

    霍决垂着眼睛,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什么时候信起这些来了。”

    时闻说:“阿爸要给寺庙捐钱修缮写慈善新闻,正好周末,我就顺便跟着去了一趟。”

    霍决问:“真的给我?”

    时闻乖乖“嗯”一声。

    “只求了这一串?”少年声音清越,端详着手中那串念珠,乌沉沉的眼眸忽地一抬,“是人人有份,还是只给我?”

    “白奇楠也不便宜,住持又不是批发开光。”时闻扁嘴嘀咕,“还有谁能比你更需要啊,天天不是这伤就是那痛。”

    见他不动不言语,就又作势要收回来,“你不要就还我。”

    霍决没让她拿回去,左手小臂还绑着夹板,动作不方便,他直接戴到了右手。

    时闻纠正他,“大师说了,左手表善,要戴左手。”

    霍决“啧”一声,不耐烦似的,仔细看他表情,又隐隐带着笑意。

    时闻刚想帮他摘了,换只手戴,看看他那半废的左手,又迟疑地停了动作。

    最后好声好气安慰自己,“算了,心诚则灵,左手右手应该都一样的。”

    风温温凉凉,吹进幽暗的花园,从容地飘落这个年轻的夜。

    馥郁的花香弥漫四周,无形无影,填塞着少年人之间懵懂青涩的空隙。

    霍决垂眸看她,半晌,忽然低声开口:“下次我回来,你不会又不记得我了吧。”

    这是在阴阳怪气,时闻忘了他们五岁时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那是你的问题。”时闻有点心虚地撇开视线,“你不要变太多,我就不会不记得。”

    霍决低头时,可以看见她浓发披落,长长睫毛下面一枚小巧的痣。

    他没伸手去碰。

    因为他的手还脏,而且她面皮薄,很容易脸红。

    “三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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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声开口,不知是对她说,还是警醒自己。

    “时闻,我会回来,也会在那边等你。”

    就这么仓促地,在一个潮湿夜里潦草聚散,霍决只向她一人告别。

    私生子身份敏感,动辄得咎。李业珺有心刁难,霍铭虎不闻不问,霍决远走异国,确实更利于霍家安宁。

    况且这对他本人而言,也不是半点益处没有。

    他天资聪颖远超旁人,到了那边更像是没了顾忌般连连跳级,早早就进了顶级学府刷学历。

    霍铭虎面上不显,实则对此很是满意。

    霍家在欧洲有不少产业,好些项目霍铭虎都已经慢慢放手让霍决接触了。他走得既快又稳,比许多家族正儿八经的继承人都更早正式步入生意场。

    李业珺倒并不在意这些。

    毕竟霍家的根,永远都在云城。

    只有掌握住霍氏控股,才是最终掌握全局的执权者。其余的,都是可以退让割舍的蝇头小利。

    不论霍决出身多狼狈,流的血多脏,也总归姓霍。霍铭虎再是冷厉薄情,也不会半点都不为自己的亲生儿子考虑。

    一个小杂种罢了,既无背景又无帮持,远远赶走即可,不值得李家大动干戈起赶尽杀绝的意。

    当时人人皆默认,霍氏集团的未来版图,欧洲那小部分归霍决,云城的命脉归霍赟。

    二子各得其所。

    然而结局人人都算错。

    第23章 23苦橙叶

    浓发如雾。

    霍决帮她把散落的鬓发拨到耳后。

    发绳被扯坏了,不能再用,好在头发折痕也不明显,就由它暂且这么披落。

    两人重新回到同一把伞下,霍决拿伞的姿势显然比刚才小心得多,让阴影聊胜于无地覆盖彼此。

    时闻问他:“你怎么会突然回来?”

    六月份是高校期末,他的学业任务应该很繁重。

    “老爷子要见我。”霍决解释说,“抽空飞了亚港一趟。”

    霍耀权年近七旬,年轻时为事业透支得厉害,晚年身子骨一直不算硬朗。放权退隐之后,他深居简出,京城亚港两头住,不管事,也不问事。近来风闻他出海钓鱼时滑了一跤,腿脚久久不见好,该是小心静养着。

    大概是小时候在身边待过几年,在所有姓霍的人物里,霍决唯独对他这位传奇般的爷爷还算亲近。

    “待到什么时候?”时闻又问。

    霍决顿了顿,低声说:“今晚就走。”

    时闻略一思忖便觉不对,诧异道:“你该不会是偷偷跑回来云城的吧?”

    这三年,为了避免冲突,霍决连农历新年都没被允许回来本家度过。

    他们三年间总共也才见过两次面。

    第一次是借霍老爷子大寿的幌子,两人特意约好时间,他飞回国,她坐船过海,他们一起在亚港港口看了一场圣诞烟花。

    第二次是时闻去英国学校面试,他卡着期末忙碌的空隙,接她到自己住处,特意陪在身边两天。

    再就是现在。

    “你、你现在就走。”时闻脸色骤变,急忙推他手臂,有些不安地压低声音,“有人跟着我的。”

    “怕什么。”霍决被她推搡着,还有心情笑,“没事。”

    时闻眉头紧蹙,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回头张望,小小声警告他:“有阿赟的人,珺姨会知道的。”

    “也有我的人。”霍决满不在乎,重新接过伞,拉着她往前走。

    时闻没跟他走,把自己的手缩了回来。

    霍决停步回头,不解挑眉。

    日光猛烈,像燃擦着空气,散发炫目白光,晒得人无所遁形。

    时闻敛了表情,一双眸子时明时灭,静静望他。

    霍决站定几秒,似乎意识到了她在在意什么。

    他说漏嘴,也不隐瞒,直接坦白道:“现在到处都是想从你身上套消息的人。我担心你安全,去求老爷子借了几个人用。”

    时闻质问:“多久了?”

    霍决说:“从时叔叔被刑拘开始。”

    那可真是好长一段时间。

    “为什么瞒着我。”时闻眼神有点倔,像隐忍着什么情绪,“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三年过去,霍决抽高许多,也结实许多,声线不复从前那般清越,变成带有些颗粒感的低哑。

    他默了默,说:“我怕你害怕。”

    其实时闻也猜得到。

    霍决是在担心她的安全。

    但她就是没来由地感到茫然与惶惑。

    “到底还有多少拨人陪着我一起晒太阳啊。”她轻叹口气,意味不明地自嘲一笑,“一天天的,阵仗可真大。”

    霍决避而不谈,复又去拉她手腕,“脸都晒红了,上车再说。”

    时闻摇头躲开,没答应,突然泄了气似的,伞也不要了,攥着书包带子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我坐公交,这边车很难等,下一班马上到站了。”

    霍决重重皱眉,强硬将她扯回自己身边,“坐什么公交。”

    “阿决。”

    时闻神色沉静,自顾自挣脱他的手。看起来平和而理智,没有任何负气的意思。

    她眼睛很亮,声音很轻,告诉他:“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的。”

    同样的事情,给予霍赟与霍决的,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反应。

    时闻也不知道为什么。

    迁怒似的,自己总是会下意识向霍决发脾气。

    即使他们已经久不见面,又处于尴尬的青春期,关系本该自然而然地变疏变淡。

    但事实是,时闻仍然会毫不设防地,对他显露自己最真实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他们曾经共享过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五岁那年,他们第一次交换名字,一起离家出走大冒险。时闻的小背包里装满巧克力和草莓,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Lwrence”。

    他们从福利院一路逃到海边,险些吓坏了时鹤林,以为宝贝女儿被匪徒绑架。结果匪徒是个同岁数脏兮兮的小男孩。

    十岁那年,他们久别重逢。时闻忘了他。她的陪伴犬老死了,哭得好伤心。他把口袋方巾抽出来,笨手笨脚给她擦眼泪。棉麻质地擦得眼睛更红,她娇里娇气地边哭边抱怨。

    他没有办法,牵着她在迷宫般的庭院里穿花寻路,最后糊里糊涂答应了做她一个人的小狗。

    十一岁那年,霍决教不会她数学题,毫无同理心地冷酷骂她笨。她三天不肯同他讲话,也不肯正眼瞧他。

    他故意考砸了期末考,跟她留在同一个班。暑假的夜里,他从阳台攀上去,给她送了第一盆小蜂鸟蝴蝶兰。

    十二岁那年,他们误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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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v><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浮冰》 20-30(第5/19页)

    充满腐臭味的地下室。那是Arin曾经被囚禁的房间。他们偷偷带走她的一条铂金素链,以及一捧粗砺的骨灰。

    十三岁那年,霍决锋芒毕露,被李业珺用鞭子抽得大病一场。时闻溜进他昏暗的房间,惶惶不安将手放在他滚烫额头,像施展咒语一样,反复呢喃:“不要死,小狗。”

    十四岁那年,他们无意窥见花园里的腌臜情.事。他捂住她的口鼻,拉着她往夜色深处仓皇逃逸。

    十五岁那年,少年人各自向青春期蜕变。

    她好奇地摸了他的喉结。他嗅见她身上清甜的苦橙叶味道里,混入淡淡血腥气。像一尾分开海洋的、光滑的鱼。

    十六岁那年,他们再度面临分离。

    ……

    在后来关系破裂的那五年里,时闻常常会想。

    霍决对自己而言,究竟有多重的分量。自己在他的游戏里,又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结论是,不论他的感情有多冷酷虚伪,掺杂多少算计、利益、欲.望与虚与委蛇。

    他们在彼此生命里,也依旧独一无二。

    因为只有她,在直面过霍决那份天生而纯粹的恶之后,仍可全身而退。

    她害怕,但是再怕,她也没有丢下他一个人走掉。

    在他受本能驱使举起刀时,她浑身颤栗地抱紧他,不让他往更幽暗的深渊跌落。

    “Lwrence.”她忍着哭腔强装镇定,命令她的小狗,“No.”

    霍决扔了刀,回了头。

    他嗅一嗅她的味道,没有吃她,尖牙试探着咬住后颈,将她拖入了那个逼仄阴暗的蛇巢里。

    时闻是唯一一个可以在此来去自由的人。

    所以非常公平地,她的不安、不豫与不体面,皆可毫无顾忌地、尽情敞开让霍决承受。

    这日的霍决,一如既往地纵容了她的坏脾气。

    他为她撑伞,放着自己舒适的车不坐,在烈日底下步行将近一公里路,陪她等一班姗姗来迟的公交车。

    那时候还没普及NFC和二维码,多数市民还是用实体交通卡。但霍决显然不可能有,他摸了钱夹出来,翻了翻现金,抽出来一张红色大钞。

    司机大哥是个热心肠的本地人,“哎哎哎”地捂住投币口不让他干这离谱事,叫他赶紧下去便利店破开零钱再回来。

    霍决侧头看了车厢后面一眼,没动。

    车上爱心座位上还坐着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老奶奶见他没反应,还口音浓重地急急催他:

    “后生仔,乜回事吖?快啲啦,我哋仲赶住去抢减价餸菜噶。”

    [年轻人,怎么回事呀?你动作快点啦,我们还赶着去抢打折菜呢。]

    时闻都在后排坐定了,感觉这话就像说在自己脸上,真被催促的那人倒还无动于衷地望着她。

    她没好意思让老人家着急久等,到底还是板着一张小脸,头也不抬走到前面再滴了一次自己的交通卡。

    时闻坐窗边,霍决坐她旁边。

    车厢内冷气充足,刚刚晒出的烦闷燥热很快散去。

    她的侧脸浸透在跳跃的日光之下,白得发亮,面颊晕染恰如其分的薄红,鼻尖亦微微渗出些汗意。

    这令她看起来更鲜活、蓬勃,像一株生长期的苦橙树,兀自在山林中舒展着枝桠。

    暑热烘晒折磨着她,也令她身上那股清甜香,散发得更加半熟馥郁。

    霍决一言不发,手臂挨着她的肩膀,戴着白奇楠念珠的右手垂放在两人中间,尾指按在她的深灰校服裙边角的一点点布料上。

    时闻正在试图卷起那把折叠伞,可惜只几秒就失去耐心,胡乱一塞就塞进了书包里。

    霍决哼笑,伸手把伞拿过来,慢条斯理地帮她抻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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