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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烈火无情(7)

    这是火种召开的第三次会议。

    参会的共有七十八人, 他们属于不同的部门,各自的人生履历也有所差别,此刻却都坐在同一间会议室内, 为了反抗高层毫无人情可言的压迫齐聚于此, 左手握拳,抵在另一侧肩膀上,作为火种成员的宣誓动作。

    他们本来拥有更多成员, 然而在西奥多·埃弗罗斯的围剿之下, 有一大批人死在了审讯室中, 或是经受不住拷打, 背叛火种, 向总部泄露了情报。

    现在活下来的人,精神和肉|体上都非常强韧。

    路远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雷鸟, 他身上的伤痕是伪造出来的, 但雷鸟却是实打实遭受了他一顿鞭打。他看到雷鸟脸上的瘀血有所消退, 应该是用冰敷过了, 只是眼睛仍然有一点肿, 看上去就像没睡醒似的。

    没事就好,路远寒放下了心,毕竟这是他挑选出的主力军之一。

    火种一经成立就能聚集起如此多的成员,靠的当然不是所谓的大义, 其中有19%以上的人都被路远寒下过精神暗示,和他有过切身接触的更容易受到菌丝感染,雷鸟、佩林教授一类成员就是这种情况。

    他们成了恶魔的棋子, 却觉得热血填膺。

    “……就不能留他一命吗?虽然他现在性情大变, 但我还是没办法对他下手。”雷鸟紧皱着眉。西奥多·埃弗罗斯犯下的罪行太多, 参会的大多数人都对他怀有怨恨, 认为这条走狗必须死,已经将其视作了火种的公敌。

    但在他心里,那人一直都是名为银杏的长官阁下,要是没有路远寒杀死污染源,他们绝没有逃出萨格里尔斯的可能。

    “这是必要的牺牲。”

    路远寒开口说道。作为火种的创始者之一,他的位置相当靠前,刚出声就博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关注,只见路远寒伸手轻敲着桌面,对雷鸟的话做出了回应:

    “杀死西奥多·埃弗罗斯,不仅是为了消解大家的积怨,更是一种胜利的标志,让我们所有人知道高层并非不可战胜的。”

    他从容地叙述着观点,在这个话题上发表了三分钟的演讲,分析得极为客观,就仿佛将被杀死的那人不是他自己一样。

    但这并不是火种的首要任务。

    对于他们这样的反抗团体而言,最重要的是掌握政权。总部的力量何其雄厚,其自毁装置一旦启动,将会带来覆灭半个黑区的打击——只有逼迫前任决策层下台,每一个火种的成员才能不被当成叛徒肃清。

    此刻,座下众说纷纭,不断有人贡献出自己的想法,转瞬又被下一个人反驳,谁都不能给出万全的解决方案。

    再一次轮到了路远寒发言。

    “还记得上次那场事故吗?”

    他视线幽深,提起了深度收容区的意外:“事发当时,地下四层被切断动力源,基本上所有设施都瘫痪了……我们或许可以试着毁坏总部的供能系统,趁高层反应过来前发动突袭,占领军火库,进一步让潜伏在各个部门的火种控制管理者。”

    “那很困难。”佩林教授立刻说道。

    “供能系统的核心在十层以上,只有极少数人才有乘坐升降梯上去的权限,更何况要撑起总部的开销,供能系统想必非常庞大,不是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毁坏的。”

    他分析得非常有道理,引起了不少人附和。毕竟火种建立的时间仅有一个月,根基尚浅,大多数人还停留在以前的思维模式,并没有像路远寒这样极端的想法。

    “这些都可以想办法解决。”路远寒的脸笼罩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他沉思片刻后提出了一个意见,“……用五百磅以上的炸药呢?”

    “你疯了吗?”雷鸟倒抽了一口冷气。

    像这种分量的炸药,不说毁坏供能系统,就算要将一整层楼夷为平地也够了,简直是恐怖分子才能干出来的事。

    雷鸟想道,海因里希看上去斯文有礼貌,没想到竟然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家伙。

    闻言,佩林教授眼睛一亮,不由得赞叹道:

    “这个方案倒是具有可行性,我的实验室就在爆破组旁边,他们那些人每天要测试各种高爆物的威力,储存量非常大。只要能搞到密码,五百磅炸药绝不在话下。”

    “要完全实现爆破方案,我们还是得想办法登到十层以上,必须勘察现场,确定具体需要的数量和埋放点。而且我们的成员执行部出身最多,到时候要安排一下提前疏散。”

    不偷吃巧克力糖的时候,佩林教授性格中沉稳睿智的一面就显现了出来。

    执行部和生物工程部向来关系不睦,调查员和研究人员更是有着天壤之别,他和雷鸟原本掐得不可开交,然而正事面前,两人都拿出了一副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

    敲定下方案后,火种众人又展开了一场讨论。

    这场讨论关系到他们应该怎样突袭,用最小的损耗同时控制住各个部门,切断动力源后使用多少照明设备等等。执行部作为武力值最高、最难处理的一个部门,成为了众人重点关注的对象——毕竟西奥多·埃弗罗斯就出自那里。

    就在这时,路远寒不紧不慢地抛出了他的另一个问题:

    “别忘了,安东尼奥家的人才是真正控制着缉察队命脉的统治阶级,但他们很少待在总部,即使我们接管了总部,也无法真正地赢得这场战役……只要伯爵府还在,那些人就有可能重新组织一支精锐部队来剿灭我们。”

    “所以在推翻总部统治的同时,我们也得让安东尼奥一族无路可走。”路远寒微微一笑,“只有斩草除根,才能不留后患。”

    他的意图终于浮出了水面。

    路远寒不仅要报复缉察队,报复杜菲尔德,还要让伯爵、夫人、加西亚等每一个安东尼奥家的人都得到噩梦般的下场,若非如此,难解他内心强烈的恨意。

    溺死、斩首、分尸……他在心中将复仇目标用不同方式碾死了一万遍,却没有表现出来分毫,直到雷鸟面色凝重地提了一个问题,路远寒才霍然抬起了头:

    “你知道波顿·安东尼奥是个怎样的怪物吗?”

    雷鸟第一次直接称呼了伯爵的名字。

    也就是在火种召开会议时,他才敢做出一些胆大包天的举动。按照总部的规章制度,雷鸟要是在外面擅自议论伯爵阁下,早就被拉去砍头了。

    据雷鸟所说,波顿·安东尼奥已经活了一百多岁。在缉察队建立之初,他还是一个正常人,然而靠着几代实验基地的研究成果,他逐渐将自己改造成了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以血肉畸变的代价换取长生——正是因为现在的容貌恐怖惊人,他才很少在总部露面。

    尽管如此,安东尼奥家的普通族人却不像他那样长寿,只有波顿和伊蒂斯二人活了下来,成为了缉察队的掌权者。

    那种异变同时改变了他的血统。

    伯爵膝下共有七个子女,但他们无一例外都英年早逝,或怀着离奇的怪病,最后郁郁而终。只有最小的一个儿子加西亚打破了这种血缘诅咒,他年轻俊美,又有着非同常人的天赋,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少爵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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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只是这位继承人同样有着神秘的身世,据小道消息说,加西亚·安东尼奥是兄妹二人的奸生子,因此血统纯正,成为了千里挑一的天才。

    抛开伯爵府的扈从不提,波顿·安东尼奥本人也是一个非常难以对付的怪物,因此雷鸟才会对路远寒的方案提出质疑。

    会议室的氛围一时间骤降到了冰点。

    路远寒对此置若罔闻,他微微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有些疲惫地揉着眉心:“假如前面打赢了……我们可以接手黎明计划,培养一批属于我们自己的军队。”

    他杀杜菲尔德的另一个原因正是如此。

    有他拦截下的那些实验资料,还有佩林教授这种出身生物工程部的人才,再加上路远寒能够自己供血,三者之间相互辅佐,制造Alph实验体并不是什么问题。

    灯光垂下,将路远寒的影子照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眼表,会议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不能再拖下去了,要是火种成员离开得太久,即使路远寒这个检察官有意放水,那些人身边的同事也会察觉到他们的异常。

    路远寒起身拉开椅子,淡淡地望着位于他下手的众人:

    “我们必须加快行动——正如大家所见,西奥多·埃弗罗斯已经在到处搜捕火种的成员了,谁也不想死在他手下。”

    说完这句话,他就解散了会议。

    海因里希被他关在了审讯室中,因此没有一个人知道路远寒是假冒的,他先到医学部给海因里希请了假,才恢复到西奥多·埃弗罗斯的身份,前往行政管理部。

    别人或许没有十层以上的权限,但副秘书长肯定是有的。

    凌晨2:04。

    平时熙熙攘攘的办事大厅此刻寂静得一个人都没有,只剩下蒸汽管道还在发出低沉的鸣叫。地板被擦洗过,锃亮得能反射出落在上面的微弱蓝光,在它的映照之下,一个修长的影子在升降梯前停了下来。

    第192章 烈火无情(8)

    厢门打开的一瞬间, 路远寒闪身而入。

    他脚步落下的力度控制得极为精准,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动静。从副秘书长那里“征用”的通行证被他捏在手中,贴在感应区域刷过卡后, 路远寒才按下了前往十一层的键钮。

    升降梯正在上行。

    通常情况下, 到十层以后设备就会自动停止运行,而执行部所在的一整层也没有通往上方的楼梯间,因此很少有人知道上面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很快, 升降梯就在十一层停了下来。路远寒微微垂下视线, 身体正处在肌肉紧绷的状态下, 犹如上满了弦的弓箭, 一旦察觉到任何危险, 他就能立刻做出反应。

    然而厢门缓缓而开,却没有发生路远寒预料之中的任何意外, 出现在他眼前的仅是一条环形走廊而已。

    吊着升降梯重量的钢丝绳正在嗡嗡作响, 路远寒手下紧握着枪, 警惕地走了出去。

    周围的环境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一面充满金属质感的墙壁将楼层内部围了起来, 构成闭环,外部则采用了单向玻璃,任何一个站在这里的人都能清楚地看到外面是在刮风还是下雨。

    寂静之中,只剩下了他的呼吸声。

    路远寒知道, 总部绝不可能将一个没有用途的地方设置成禁止入内的区域,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探索前方。

    他首先走到了墙壁附近。仔细观察片刻后,路远寒屈起指节在上面敲了敲, 侧过头听着底下传来的细微声响, 确认了这不是以他一人之力就能破坏的厚度。

    路远寒不禁想道, 既然总部用这种厚度的金属作为保护层, 就说明它背后一定藏着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转过身去,视线不由得微微一滞。那面玻璃就像剔透的水幕,银光流烁,路远寒能从上面能看到自己的倒影——肩宽腿长,容貌英挺,紧接着对面那人似乎笑了起来,然而他闭了一下眼,再看过去时,影子仍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尊容。

    路远寒能确保自己刚才没有笑。

    那若不是他的幻觉,就真是活见鬼了。路远寒朝着玻璃挥手示意,压下眉梢,重新测试了几遍,然而倒映出来的影像并没有任何异常,动作始终和他保持着一致,直到他快要失去耐心,才看到那人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路远寒的神情瞬间阴沉了下去。

    该死的,看来“他”并没有死透,仍有一部分在影响着自己的行动。

    平心而论,路远寒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以前的路远寒过得太循规蹈矩,总是尽量避免和高层发生冲突,显得极为压抑,现在这样利用一切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路远寒不由得提起了警惕。

    事情正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马上就要迎来复仇的高潮,他不想在关键时刻被那家伙反咬一口,失去身体的控制权。

    然而他的时间有限,找到供能系统才是第一要务,玻璃上的异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路远寒只得将这件事记下来,继续往前探索。

    起初他还保持着一副谨慎的态度,提防着周围可能存在的隐患,等到将大半条走廊探索完之后,路远寒加快脚步,整个人身体前倾,就像一道雪白的影子贴着地板飞快掠了过去。

    快到尽头的时候,他看到了那道暗门。

    路远寒在门前停下脚步,对现在的他而言,开锁已经是得心应手的一件事。很快,他就推开了门板,霎时间,高温热浪扑面而来,狂啸着吹拂过来的气流险些让他重心不稳,好在路远寒早就用指节紧攥着门框,并没有因此摔倒。

    什么情况?

    细密的痛感顺着他面部流下,路远寒伸手挡风,看到了高处那些像是巨兽般盘错而上的管道。金属表面泛着铜色的光泽,每一根都宽阔得让人毛骨悚然,齿轮隐藏在管道缝隙中,顺着轴承不断转动,奔腾的蒸汽在底下发出一阵庞然激响,从排气孔逸散出白雾。

    毋庸置疑,他找到了任务目标。

    路远寒低下头,打量着悬空小半的鞋尖,又望向了在供能系统旁边的浮梯。以现在的高度摔下去必然是九死一生,说不定还没触底就已经被烤成了灰,要想顺利攀上那些管道,并不是容易的事。

    不断沁出的汗水已经打湿了他的鬓角。

    但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判断,路远寒瞄准离他最近的一处浮梯,按下腰侧的钩爪装置,飞驰而出的金属钩索撞上目标,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很快就缠紧踏板,为他提供了稳固的支撑。

    路远寒松开紧握着钩索的手,强大的拉力瞬间将他往上方拽了过去,就像一颗轰然而出的子弹。

    摩擦出的热意从手套下传了过来,火花迸溅,肆意吹打的气浪将他往边上推,路远寒索性顺着那股推力一荡,靴底重重踏在金属壁上,飞檐走壁一般侧着身攀了上去。

    不过片刻,他就翻身落在了浮梯上。

    路远寒收起钩索,一步一步往上走去,仔细打量着这些庞大而震撼的蒸汽装置。

    靠近蒸汽熔炉,周围的温度已经上升到了让人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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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受的数值,即使路远寒的耐力再强,也不得不摘下帽子,将颈后的发尾全部盘起来,露出一截完全被汗水浸透的脖颈。

    在路远寒的观察之下,他很快发现,那些管道并非一条完整的线,在连接处有些球型装置,看上去就像万箭穿心,贯通着无数根缠绕的管道。据他推测,那应该是被压缩过的蒸汽核心,看来只要毁坏它们,就能暂时中断供能了。

    这是一个极具价值的发现。

    毕竟浮梯和供能系统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不能看到它的全貌,路远寒从踏板上腾跃而起,径直落在了管道上方,所幸他的平衡性极好,哪怕脚下是起伏的金属管道,这人也轻盈得如履平地。

    在那通天塔似的蒸汽装置之中,他就像一颗毫不起眼的铆钉。

    路远寒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测绘工具,他一边勘察地形一边绘制舆图,记录下每个爆破点所在。显然,想让火种的行动顺利进行下去,他必须找准位置,要是引起的爆炸毁了总部整栋大楼,那所有人都得跟着一起灰飞烟灭。

    等到任务完成的时候,他的制服内侧已经湿漉漉往下淌着水,然而那些汗液刚滴下去,转瞬间又被热潮烤干,消失得无影无踪。

    路远寒顺着浮梯走了下去,他按照来时的路线,利用钩索重新回到了门前。

    不知不觉间,外面已经下起了雨。

    望着玻璃表面蜿蜒而下的水痕,路远寒不禁抿起干涩的嘴唇,从裂缝下溢出的血液滋润了舌尖,那种略微带着一点腥味的甜意充满口腔,让他保持着最基本的理智。

    他拧干了自己的袖口和衣摆,重新整理好着装,就乘坐升降梯下到了一层。

    办事大厅旁边就有售货机,路远寒从升降梯内部走出来,刚要过去买一瓶水补充能量,却敏锐地察觉到有脚步声正在靠近,他反应极快,立刻闪身躲在了附近的墙角后面。

    “骨碌碌……”

    路远寒垂下视线,看到滚轮碾着地面向前驶去,负责巡逻的人推着车和他擦肩而过,并没有注意到旁边还藏着一个满身汗味的家伙,更不知道自己处在西奥多·埃弗罗斯的注视下。

    巡逻的人正在逐渐远离,路远寒本该放下警惕,然而直觉让他意识到哪里有一丝不对劲。他眉头紧皱,没有过多犹豫,就追着那人的影子跟了上去,好在路远寒的侦察技术当属一流,并没有让猎物察觉到自己正在被跟踪。

    和那辆手推车离得越近,路远寒内心的违和感就越强烈。

    通常情况下,这种推车被用于运输畸变物或者是收殓袋中的死人,但从盖着的防尘布来看,底下躺着的并不像是怪物。路远寒往目标脚下丢了枚徽章,巡逻的人一个趔趄,震颤着的推车边上垂下一只惨白的手臂,证实了他的猜测。

    路远寒顿时感到了疑惑。

    即便整肃行动中死了很多人,每天都有专人将尸体从审讯室抬出去,清理工作基本上也都在白天完成了,有什么必要大半夜运输尸体?

    在他的注视下,那辆车被推进了一间处理室。

    路远寒悄无声息地在门前停下脚步,他微微低下了头,视线透过门上的玻璃小口观察着里面的情况,只见火光闪动,但那具尸体并没有被推进焚化炉,而是被拉到了一旁的灯下。

    路远寒微微瞪大眼睛,唇角上扬,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

    处理室内还有几个身着白色外衣的人,负责巡逻的那人将尸体送到就靠在了一边的工具台上,望着他们揭开白布,用手术刀剖开死者腹部的皮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器官来。

    看到这里,路远寒隐约猜到了他们要做什么。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那些人动作熟练地从尸体身上摘除下了完好的器官,就像眼球、肝脏等,将其放进一旁浸满防腐液体的容器中,打上相应的标签,至于那些已经病变坏死的,则被随手扔到了垃圾箱中,遍地都是湿漉漉的血水。

    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器官交易,路远寒不禁想道,这些人倒是挺有胆量的。

    第193章 烈火无情(9)

    灰白的灯光下, 极其锋利的刀尖顺着死者腹下的伤口一直拉到了底,殷红血水从中潺潺而出,将持刀者的手套也浸得一片狼藉。

    持刀者的眉头倏然跳了一下。

    置物架就在他手边不远的位置, 上下共有三层, 各自摆着用于盛放器官的玻璃罐,他刚才已经摘下了一对眼球、半副肝脏,赭红色的肉块悬浮在微微泛黄的液体中, 仍像生前一样新鲜。

    剩下的容器已经拧开了封盖, 持刀者却没有急着动手。他握着刀把的手向下倾轧, 银光划开死者肠胃中湿漉漉的血肉, 挑起一块往下渗着黑水的器官, 转头朝运输尸体的那人说道:

    “货物损毁得稍微有点严重了,卖相太差, 就算将那些器官全部卖出去, 我们每人也只能分到不到五千帝恩币, 这点油水够干什么的?”

    被他问到的那人正在抽烟, 并没有关注这边进展如何, 闻言将烟蒂一掐,随手扔在脚下碾灭,颇有些不耐烦地耸了耸肩膀:

    “没办法,你也知道那条疯狗下手特别狠, 十个里面有九个都被他打得遍体鳞伤,能从审讯室拿到一具全尸已经是很难得了……本来还没死透,刚送过来的路上才断气的。”

    “行了, 你们都别吵了, 反正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货物可以采割, 只要西奥多·埃弗罗斯——我们的摇钱树还在, 就差不了谁的那份钱。”

    旁边帮着解剖尸体的助手瞪了两人一眼,没好气地放下手术刀,擦了擦手就往旁边走去。死者身上具有价值的器官已经被取下了,接下来他要启动焚化炉,将尸体推进去,让他们的罪证烧成一地灰烬。

    烈火焚烧过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就在这时,助手猛地刹住了脚步,他惊疑不定地转头望着门口的位置,霎时间,冷汗已经顺着他微微耸动的鼻尖滑了下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门悄然打开了一道缝。

    剩下的人察觉到助手异常的表现,也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刚才尸体推进来的时候,他们都听到了那道沉重的关门声,更何况门上还挂了锁,无论怎样也不可能自己打开。

    烟头的火星正在遍地血迹中一闪一闪。

    巡逻的人警觉地绷直了身体,他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向前走去,视线已经瞥到了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的一道影子:“……谁?”

    他并没有急着拔出武器,因为总部对火种那帮人查得极严,带头的检察官又以残忍冷血著称,已经到了人人自危的程度,哪怕闹出一点可疑的动静,也会被带走审讯,他还不想断送自己的性命。

    在他急促的呼吸声中,门开了。

    背后那人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还很有礼貌地顺手带上了门。注视着他的人起先还满面警惕,看到那张脸时心脏仿佛在一瞬间僵住了,脉搏停跳,就连呼吸都停了下来:“长官,您怎么……”

    “我怎么会在这里?”

    路远寒打断了他的话,转而望向尸体,视线瞥到那人制服上挂着的工牌:“安杰罗,执行部调查员,我没记错的话,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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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我今天刚处理过的犯人之一吧……你们倒是有能耐,敢从我手底下偷人。”

    他的口吻轻飘飘的,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没有人敢在西奥多·埃弗罗斯面前造次,处理室内的众人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面色:“长官阁下,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而已。”

    “还有人的命令能高过我,那确实不得了。”

    路远寒逐渐逼近了刚才开口的人,他侧身坐在手术台上,伸出来的那条腿挡住了对方的去路:“说说看,什么人能不受检察官的制裁……是哪位部长大人,还是安东尼奥家的扈从?”

    被他拦下的人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路远寒靠得太近,以至于那张脸上的肌肤纹理在灯光照射下都清晰可见,他面色苍白,从眼睛、鼻梁到唇珠都毫无瑕疵,瞳孔没有任何翕张,就像一个被打磨出来的造物,而非活着的人——被这样一个长发鬼盯着,只会让人感到头皮发麻。

    那人似乎被路远寒震慑住了,又或者是幕后主使者位高权重,他不敢得罪对方,也就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就在路远寒即将失去耐心之际,刚才操刀的人忽然动了,他拉下口罩,露出颇为倨傲的一张脸,有恃无恐地对着路远寒说道:“我是安东尼奥家的人,您为那位夫人效劳,应该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一点小小误会而已。”

    误会?路远寒打量着持刀者,对方帽檐下确实露出了淡金色的发尾,然而谁也不能断定有一头金发就等同于有着安东尼奥的血统。

    他顺势从手术台上直起了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持刀者:“安东尼奥家的人会靠倒卖器官牟利,未免太没有说服力了吧?”

    持刀者被他的视线扫过,只觉得满面涨红,从内心深处产生了强烈的屈辱感。

    这种情绪让他忘记了对面站着的是怎样恐怖的一个恶鬼,下意识就要为自己争辩:“就算我是旁系,那也是安东尼奥的成员之一,加西亚大人这几天要举办一场家宴,我会到少爵阁下那里参你一本……”

    “西奥多,你就等着被撤职吧!”

    撂下狠话时,持刀者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个度,想要通过气势强行压对方一头。

    他本以为西奥多·埃弗罗斯作为总部的忠犬,理应对撤职的威胁感到恐惧,没想到路远寒非但没有流露出一丝慌张,反而饶有兴趣地扬起了眉头:“我对你口中的家宴很感兴趣,能展开说说吗?”

    路远寒这句话完全发自肺腑。

    从霍普斯镇潜逃回总部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加西亚了,毕竟对方贵为少伯爵,不可能每天都过来视察,因此路远寒复仇的机会非常难得,他势必要抓住每一丝有用的线索。

    他真心实意地提出问题,没想到面前的人却不怎么配合,用一副错愕而又不解的眼神望着他:“你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此话一出,他身边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敢挑衅西奥多·埃弗罗斯的下场相当惨烈,那些被他砍下来斩首示众的人头就是最好的证明,因此没有一个人想招惹他。即便是所谓的安东尼奥旁系子弟,说完后也立刻感到了懊悔,一只持刀的手脱力垂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然而十秒过去,他预想到的事也没有发生。

    他不禁想道,西奥多·埃弗罗斯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性情恶劣。

    就在他感到侥幸的同时,静静站在他面前的人伸手夺走了那把刀,只见一道耀眼的银光闪过,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温热的血液就从旁边泼了他一身,周围的人痛苦地捂着脖颈倒了下去,而他虹膜颤动,看到赤红的水痕从那人发梢滑下,就像一串滚落在地的珍珠。

    作为缉察队的成员,他们的身体素质远胜于正常人类,在路远寒手下却像是毫无反抗之力的牲畜,他仅用一把解剖尸体的刀就杀光了在场所有人,只剩下这个幸存者。

    任谁处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感到绝望。

    活下来的那人浑身直颤,正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上,顺着额角淌下的血水糊住了眼睛,让他快要压抑不住喉咙中的惊叫。

    然而恶魔悄无声息地在唇边竖起了食指,面上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他明白那是警告的意思,立刻闭上嘴,将隐约有些颤抖的声音重新压了下去,努力不去想身边的人死得到底有多惨。

    “很好。既然你是安东尼奥家的人,那我当然不会伤害你……”

    路远寒伸手扶住面前人的肩膀,指节挑起他的工牌,用一种近乎和善的口吻念出了上面的名字:“你说对吗,德文特?”

    随着话音落下,名叫德文特的年轻人身体僵硬得就像一块石碑,胸膛也不正常地起伏着,似乎难以回应他的呼唤。见状,路远寒微微皱眉,他紧攥着对方肩膀的力度加重几分,立刻激起了德文特的反应。

    在他的注视下,德文特缓缓点了下头。

    “我只是需要你配合我帮点小忙,不会很久,只需要五分钟就够了。”路远寒松开了手,他在制服内侧翻找片刻,中途还将脚下碍事的尸体踢到了一边,才将幻影拿了出来。

    同伴的尸体撞在置物架上,发出的动静让德文特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

    他现在知道了,西奥多·埃弗罗斯完全就是一个怪物,身上毫无人类应该具有的情感,就算上百条在背后讨论他的传言加起来,也无法描述出眼前这人是怎样可怕的存在。

    在路远寒的要求下,德文特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对方带有凉意的指尖正在自己面上不断摩挲,不容违抗地掠过眉弓、颧骨和下颌……有什么轻薄的物质覆了上来,顺着那人的触碰一寸寸展开,直到将他的面部轮廓完全裹紧。

    德文特屏住了呼吸,唯恐那双手落下去,一瞬间将他的脖子拧断。

    等到路远寒从他面上揭下幻影,开始处理刚杀的尸体,德文特才算是松下了一口气。他转头望着不远处的大门,谨慎地往边上挪动着,想要趁对方不注意逃出去。

    然而他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一道冷峻无情的声音拦了下来:“我有说过你可以走了吗?”

    第194章 烈火无情(10)

    在审讯手段方面, 西奥多·埃弗罗斯要说自己是第二,无人敢论第一。

    他没怎么费劲就从德文特口中撬出了想要的情报,这人确实是安东尼奥家旁系下的一脉, 得益于此, 德文特才能在缉察队谋职,只不过他的血缘太过稀薄,连少爵的远房亲戚都称不上, 说要到加西亚面前告他也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至于他所说的家宴, 才是路远寒真正关心的。

    说是家宴, 那其实是加西亚组织的一次私人聚会。加西亚即将离开黑区前往帝国理工学院报到, 临行前, 他以少爵阁下的名义召集安东尼奥家的人举办聚会,在总部工作的都受到了邀请。

    从表面上看, 这似乎只是少爵阁下一时兴起, 但路远寒很清楚加西亚此人城府极深, 他这样做恐怕是为了笼络安东尼奥一脉散布在各个部门的势力, 以此巩固自己在总部的地位。

    有火种的前车之鉴, 总部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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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令禁止成员之间私下联络,然而加西亚搬出了家宴的借口,就巧妙地逃脱了规则的制裁。

    宴会的举办时间就在两天后。

    考虑到幻影的维持需要被复制的那个人活着,路远寒留了德文特一条命, 使用菌丝侵入对方脑部,将其驯化成了完全受他控制的傀儡,从根本上解决了所有可能的隐患。

    为了确保自己能抽出时间, 路远寒提前将供能系统的测绘图交到了佩林教授手中, 嘱咐对方准备足量的炸药, 又履行了西奥多·埃弗罗斯作为检察官的责任, 一整天下来都在审查犯人……凌晨十二点的时候,他将两个“火种”的尸体挂在了办事大厅墙上最显眼的位置,以儆效尤。

    通常情况下,他杀火种都是在拔除夫人安插下的钉子,借着检察官的身份铲除异己。

    但卡德利安毕竟不是傻子,所以路远寒偶尔也会挑出一些真正的成员进行处决,像这两个死者,就是上次开会时找借口缺席的——路远寒掌握着每一个火种成员的动向。

    他连着完成了两天的杀人工作,换了十八副淌着血水的手套,其他人都以为这位检察官阁下又发疯了,根本没有人敢来触他的眉头。

    宴会开始前一个小时。

    路远寒控制着德文特打卡下班,自己则靠幻影变化成了对方的模样,前往执行部的出入口准备起飞。加西亚无愧于其继承人的身份,出手相当豪奢,整场宴会将在他的私人飞艇上进行,仅是一晚上的燃油开销,就够买下整层楼。

    “哗哗——”

    狂风呼啸而入,耀眼的灯光犹如一道倾泻的水幕垂了下来。

    在加西亚的指示下,出入口附近早就被安东尼奥家安排的检查人员清场了,受到邀请的人一个个排着队接受检查,井然有序地登上了悬停在外面的飞艇。

    路远寒手下提着箱子,极有耐心地排在队伍中靠后的位置,等着前面的人全部通过。

    他现在披着德文特·安东尼奥的外表,原本的银发也染成了淡金色,仍有一点染发剂的味道附着在他的发尾,但路远寒提前喷过香水,也就掩盖住了那股引人注意的气味。

    在其他人眼中,西奥多·埃弗罗斯应该正在审讯室内折磨犯人,没人会想到他会西装革履地参与宴会,甚至还抹了发胶,看起来就像一个上流人士。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数量如此多的安东尼奥。

    经过观察,路远寒发现这些人身上都有一些值得注意的特质,比如说自恃矜贵、有洁癖,下意识和其他人保持着距离……就仿佛那头天生的金发赐予了他们蔑视旁人的权力。

    假如德文特没有被他折磨得不堪重负,连话都说不出来,痛哭流涕着跪在路远寒脚下求饶,现在也该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倏然间,路远寒心不在焉的视线停顿,落在了前面某个人身上。

    他看到了卡德利安——那位优雅的副秘书长,此刻正微微俯下身出示请柬,堂而皇之地登上了飞艇。路远寒对这位上司的身世有所耳闻,却没想到他会参与加西亚的私人宴会,毕竟他是夫人的得力助手,一举一动都颇为耐人寻味。

    顶头上司就在前面,路远寒却没有丝毫慌张。

    轮到他的时候,检查员端详着递来的请柬,顺便瞥了一眼路远寒手中提着的箱子,立刻皱起了眉:“这是什么?打开看看。”

    闻言,路远寒指节轻飘飘按动滑扣,手提箱在他掌心下应声打开,露出里面那一排颜色美丽的酒瓶:“这些是我珍藏的调制鸡尾酒,每一瓶都价值千金……准备献给少爵阁下。”

    他说着就从中取出了一瓶酒,旋开封盖,馥郁的酒香瞬间从瓶口中逸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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