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欲,对丈夫和儿子就像对待下属一样颐指气使,而且不容置疑,要是他敢顶嘴一句,势必会引发叙利亚战争般激烈的矛盾。
因此路远寒只是沉默地听着,就像戴着一副MP3耳机,等着女人停下。
他很清楚,等到进了家门,母亲就会忙着跟另一个人吵架,到时候矛盾转移,对方也就顾不上再念叨他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被放大,紧接着拧动内里的金属芯,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大门缓缓而开。路远寒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开半步,果不其然,女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去,将手上提着的包往沙发上一甩,就朝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大吼了起来。
那张脸不再如海报上的电影明星一样光鲜亮丽,而是在愤怒之下扭曲得难以辨认,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不是早就打电话让你做饭了吗?现在菜还没烧好,刚才都在干啥呢,现在孩子回来了,没有饭吃,是想把一家人都饿死……”
“吵什么吵!我就没有事做吗,那么忙你请个家政去啊?”
“路川,你好得很啊!在单位窝囊得像一个老好人,回家跟我置上气了?也不看看我是为了谁才请假回来的,孩子马上高三了,你这个当爸的都付出什么了,这日子迟早过不下去……”
两个人唇枪舌战,谁都不肯认输,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就仿佛他们不是一对同床共枕的夫妻,而是正在厮杀的仇人,毫不在乎门外还站着一个少年人,已然忘记了自己“爸爸”“妈妈”的身份。
路远寒对此见怪不怪,径直走了进来。
他将书包往置物架上一挂,还没从柜子中挑出自己的拖鞋,一把锅铲先从厨房中飞了过来,摔在他的额头上,瞬间打破皮肤,从鬓边潺潺流下一道蜿蜒而出的红痕。
望着指尖上温热的液体,路远寒静了两秒,毫无波澜地想,流血了。
正常人受伤后都会错愕、愤怒,又或者感到恐慌——但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漠然地擦了擦额头,就弯腰从地上捡起锅铲,将它放在旁边,顺手从柜子中拿出酒精喷雾,朝自己的指尖、袖口、鞋底等地方喷了几下,不曾遗漏任何一处可能沾上病菌的部位。
作为刑警,他的父亲从不抽烟,也没有打牌酗酒等不良嗜好。鉴于会在案发现场接触到尸体,男人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是用酒精消毒,然后去浴室洗澡。
久而久之,路远寒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他换上拖鞋,用湿毛巾敷在伤口处擦去周围的血迹,直到此时才感到一阵失血带来的眩晕,身体轻微地晃动了片刻。
厨房里那两人终于意识到了事态严重,临时签下休战协议,急匆匆跑过来各自扶住路远寒的一侧手臂,尽管他们嘴中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已经不想听了。
你们爱我吗?
我爱你们吗?
这个家到底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如果是十七岁的路远寒站在这里,他内心会涌上一阵无法控制的极端情绪,将这些刺耳的话宣泄于口,质问这两个永远都在相互埋怨的人为什么要生下自己,将痛苦延续下去。
但无论是1号还是2号,都属于二十四岁的路远寒。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学会用一种更成熟的方式去应对父母,就像养宠物那样,他对家中两个逐渐生出白发的长辈也产生了不容他人染指的控制欲和占有欲。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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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寒下意识思考着。
想要照顾对方,会一直负起责任,直到死亡将彼此分开,在棺材前刻上名字宣示主权,这不就是家人吗?
无论俞千尘也好,什么王千尘、李千尘也罢,对他而言,这段从一剪脐带就开始的关系已经够扭曲,也够深刻得让人痛苦了,不需要再有别人挤进来了。
“我没事。”路远寒说道,他修长有力的指节紧攥住那两只触感各不相同的手,沉着而冷静地低下了头,“爸爸、妈妈……收拾一下准备吃饭吧。”
——他的口吻同样不容置疑。
等到半小时过后,路远寒的伤口止住血,他们才坐在了餐桌前,像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那样,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开始了这顿晚饭。
他的脸色惨白到了极点,衬得那道伤口更为鲜明,像是一个提示牌,让两个隐隐要别苗头的成年人压制下怒火,在孩子面前端出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唯有执着筷子的一双手青筋紧绷,流露出假面下几分细微的情绪。
“砰!”
筷子猛然撞在碗边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瞬间打破了刚维系不久的平静,就像是一场风暴的前兆。
路远寒停下动作,迟疑着将那口饭咽了下去。
“——路远寒。”
还没等他抬起脸,女人略显不悦的声音已经落了下来,像条阴毒的蛇一样钻进路远寒的耳膜。很显然,比起吃完这顿饭,贯彻落实对孩子的教育对她而言更重要一些。
“怎么跟你说的?吃饭要细嚼慢咽,你这样吃东西容易咬肌发达,很难看的。我和你爸爸当年都非常有名,你要继承我们的血统,以后总要跟着爸爸妈妈出去走动……难道你想让外人在背后议论,我们家呕心沥血,花了那么多钱实行精英教育,就养出一个吃没吃相的儿子吗?”
说到这里,女人的话音顿了顿。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太过了,她伸出手掌,抚上在灯光照耀之下亮色盈盈的脸颊,摩挲片刻,又用更为和缓的口吻补充道:
“你知道吗?妈妈前段时间去美容院,给我打水光的是一个叫思雨的女孩,真是难以想象,她跟你差不多大……想想看,家里没有条件,无法接受良好教育,就会过上那样辛苦的生活,一辈子忙着给别人打工。”
“所以说,我们为你提供这样的环境,并不是逼你,而是为了你将来能有更多选择,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路远寒静静听着那人的长篇大论,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动一下,仿佛定格在了此刻,黑发从额前垂下,挡住了他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口中的鱼腥味令人作呕,越发浓重。
他并不喜欢鱼肉,但所有人都说吃鱼可以补充营养,让孩子更聪明,因此也就成了他们家餐桌上一道不可或缺的食物。
女人的面庞在她心平气和的时候精致如雕塑,睫毛轻柔地垂下,两瓣充满血色的唇看上去美丽至极,就像一个发自内心教导着儿子的母亲,仍在不断往外吐出音节。
“不过你是我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不会过上那样的生活。”她微笑着,极为笃定地说道,“路远寒,你是最优秀的,也是妈妈唯一的作品,将来肯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我知道了,妈妈。”
路远寒终于抬起了头,嘴角微微扬起,用一张俊美而顺从的脸回应着她。与那天使般的面庞截然相反,他的内心响起了一个毫无温度,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
——我知道了,林处长。
第105章 银白幽灵(12)
在路远寒的记忆中, 他的母亲一直很美。
从他记事起到大学毕业,那圆润而漂亮的脸庞日渐苍老,乌黑长发剪短, 办公室的座椅从科长换到了正处——任何在工作上和她有接触的人, 都不会不称赞林处长出众的手段和让人倍感亲切的性情。
不过就是这样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完美上司,对她的家庭而言,却是阴沉的、暴躁的、不可理喻的噩梦。
在他刚从寄养的亲戚家回来时, 跟母亲顶嘴受到的惩罚还只是在卧室门前站一晚上;稍微再大点的时候, 路远寒偷玩手机, 就会被歇斯底里的女人一巴掌扇得流鼻血……她似乎无法理解, 为什么自己的孩子会如此性情恶劣, 品行不端。
像这样一个温热的、有自主意识的活物,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
人类同样也是一种动物, 在比自己弱小的同类面前有着压倒性的绝对优势, 更大的体型、更高的社会地位……这些条件意味着一种可以用暴力处置的关系, 从君臣、父子到师生, 古往今来一贯如此。
当狐狸发现被捕食的兔子竟然也有獠牙, 会一口把自己咬得头破血流时,就会不可避免地陷入恐慌。
路远寒原本已经习惯了这种教育模式,但他发现自己升到初中,快速发育成一个身高腿长有肌肉的大男孩以后, 家里人就很少再对他动手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管教、劝导,口头上严厉的训斥,让他不要早恋, 专注于学习……尽管他们每天仍然上演着一场不死不休的闹剧, 但在孩子面前, 却会拿出一副长辈的态度, 似乎已经忘记了他小时候身上的那些伤痕。
很可惜,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些事。
正如母亲期望的那样,路远寒确实将他们身上完美的基因和劣根性一并继承了过来,从小就极为聪明,知道比起“坏孩子”,做个好学生更容易活得一帆风顺。
随着脸颊上的肉逐渐消瘦下去,面部轮廓变得更为成熟英俊,他的奖状和证书也摆满了一整个陈列柜,路远寒如愿以偿,成了能让那两人拿得出手的资本。
他身上散发出的光芒如此耀眼夺目,几乎掩盖了一切缺陷。
即使路远寒需要定期服药,以此来控制自己的情绪,也会被父母认为是值得的。毕竟人无完人,他们爱着路远寒意气风发的一面,同样也爱着他能为自己所掌控的脆弱之处。
若一个孩子无情地碾死蚂蚁,不会有人谴责他这样做太过残忍,偶尔和其他同学发生争执、斗殴等矛盾,也在可以容忍的限度内。而在社会新闻上,时常会报道溺爱子女以至于为杀人犯辩解的案件——那么问题来了,一只蚂蚁和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孰轻孰重?
对于世界上19%的人来说,一份血浓于水的亲情远比陌生人更重要。
那再换一种问法,当这个躺在断头台上战战兢兢等着铡刀落下的人成了自己,生死面前,又应该如何选择?
在路远寒评上华庭市三好学生的那年,发生了一起恶性事件。
时隔数年,他的自我保护机制原本已经将那件事模糊了,没想到幻觉作祟,又将路远寒送到这个做出重大抉择的夜晚,让沉睡在他内心的猛兽逐渐醒了过来。
这是在开玩笑吗?路远寒想。
他望着桌上一盘又一盘蠕动的血肉,无法想象家里人是如何烹饪这些食材的。它们看上去营养丰富,对于一个高中生而言却太过露骨,而两张乌青发紫、长满尸斑的脸就坐在对面,正笑意盈盈地注视着他。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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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他在学校里饱餐了一顿,现在并不是很有胃口。
但顶着那两道过于炙热的视线,路远寒还是拿起筷子,面不改色地将盘中不知是死是活的食物吃了下去,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一副优雅得体的用餐礼仪,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怎么样,还合胃口吗?”怪物观察了一阵他的反应后,幽幽开口问道,“要是你喜欢吃的话,妈妈以后学着做给你吃……等我从高新区调回来,就可以专心照顾你了。”
路远寒先是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味道挺好的,不过那会影响到你升职吧?我平时都在学校住,吃饭基本上在食堂就解决了,不用爸爸妈妈太过操心。”
他知道女人言出必行,在他高三往后的七年里,真的学着烧了一手好菜。
路远寒一边往自己口中送着食物,一边将筷子夹到带着毛皮的生肉往餐桌下扔,腿侧的触手在下面替他扫尾,和主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没让任何人察觉到端倪。
好在这顿晚餐并没有持续太久。
用完饭后,大家就会各忙各的,他们家一向如此,即使是怪物似乎也遵守着自己的逻辑。
书房的缝隙下流露出一线褐红色的灯光,那意味着父亲正在门内,而母亲躺在卧室床上,默然刷着手机,两个人之间就如隔着楚河汉界,像陌生人一样持有距离感。
按照原计划,路远寒应该先将碗筷收拾了,再开始复习,不过他并没有带书包回来,因此也就免去了后面一项待办事务。
他的触手正在厨房内有条不紊地放水、洗碗,而路远寒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源,望着液晶显示屏上逐渐出现的血色图景,轻飘飘舒出了一口气。
2号还没有回消息,但路远寒并不着急。
他记得接下来母亲会接起单位的电话,出去和同事应酬到十二点,才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回到家里,不知道已经化作怪物的她,是否还会像从前一样出门?
想到这里,他起身从主卧门前路过,余光中瞥到一张被手机屏幕照亮的脸,在漆黑的房间显得恐怖瘆人,若不是他知道那是自己的母亲,也会误以为家里闹鬼了。
路远寒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将门带上,留出一条可以观察外面的缝隙。
他在笔筒中抽出一把开快递盒用的裁纸刀,用酒精简单消过毒,紧接着垂下视线,从掌心内削下一片质地坚硬的物体,神情难辨地在灯光下打量着这枚沾血的鳞片。
能看出它本来应该是亮银色,只不过屋内的灯光太红,鳞片边缘处又被一道血水浸透,因此才显得鲜艳至极。
对于重新出现在自己身上的鳞片,路远寒有两种猜测。
第一,他将潜意识中害怕发生的事情映射到了幻觉中,鳞片就是他受到影响的一种表现;第二,他的身体确实正不断发生着变化,幻觉与现实同步进行,只是路远寒并不想在醒来时看到自己有一条银色鱼尾。
“黑夜给了我黑色眼睛,我却用它去寻找光明……”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路远寒瞬间收起所有想法,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中投出视线,望着母亲急匆匆走出卧室,披着件外套就出了门。
看来就算在幻觉中,该发生的仍然会发生,这些人、这些事从未因他而改变。
手机在他怀里震了一下,并不是2号,而是母亲发来的信息,说自己会晚点回来,让路远寒记得给她开门。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父亲有早睡的习惯,十点前后就会上床睡觉,照顾好宿醉母亲的责任自然就落到了路远寒头上——在他十七岁的那个夜晚,也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静静坐在沙发上,等着给女人开门。
他当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路远寒坐在自己原来那个位置上,分毫不差,沙发因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封存已久的触感、视觉、以及强烈的情绪一并涌上心头,让他略显冰凉的指节开始升温,仿佛手下正用力攥着某人的脖子,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
他转过头去,看到一地争吵摔打后的痕迹。
女人撒酒疯的时候,不仅仅是鞋子乱飞那么简单,从翻倒的客厅书架上滚出无数本书,翻开的那一页上被踩出了狰狞的脚印,价值连城的玉器在盛怒之下摔得粉碎,锋利的碎片上还有明显的血迹,让人沉醉的碧色中荡漾着一点殷红……路远寒望向客厅角落,看到了被踢飞出去的药瓶。
每次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他都会自觉吃药,随后闭上眼睛,从一开始默数到两千,在寂静的黑暗之中等着药物起效。
那是大多数情况下路远寒的做法。
偶尔也会有例外,就像现在,一旦药瓶离他手边很远,没办法按时服下,让内心上涌的烦躁感与冲动得到抑制,事态就失控了。
路远寒微微侧过头,顺着他脑海中的一地狼藉望向玄关,仿佛透过七年里无数个日夜,看到了在门前和母亲推攘着的少年。事到如今,他已经不记得是谁先动的手了,但那双愤怒的、充满红血丝的,叫嚣着要让他杀了自己的眼睛还清晰可见——路远寒的指节已经搭在了那温热的脖颈上,将女人隐隐发颤的脉搏掌握在自己手下,再差一步,就能让这个震耳欲聋的声音消失。
路远寒大脑空白,只剩下一个想法,要是他现在收紧自己的手,无论如何,往后就要在监狱中度过了。
女人终于闭上了嘴。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带着脖颈上的勒痕倒地的尸体,簇拥而上的警察和法医,雪白的裹尸布,冰冷的墙壁,男人枯坐在探望室外骤然灰白的头发……人的大脑是如此神奇,在施行杀戮前的短短一秒,就能联想到无数惨烈可怕的后果。
因此他的手只是覆盖在母亲柔软而脆弱的颈上,并没有握紧,很快就无力地松开了指节,难以置信地转身冲到房间里,逃避着家中发生的一切。
十七岁的路远寒将自己关了一夜。
现在有两条正在进行的世界线,两个相似又截然相反的人格,事情还没有走到爆发的那一刻,那么……路远寒想,你会如何选择呢,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咚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路远寒从沙发上站起身,走过去打开了门,望着那张阴鸷的脸,将提前备好的温水递到对方干瘦而恐怖的手中。
他拧紧指节,感受着女人急促的呼吸在自己掌心下一点一点变得微弱,那双盛气凌人的眼睛几乎翻到了天上,就仿佛正遭受着莫大的痛苦,女人一向将自己的脸保养得极美、极为精致,同时让儿子时刻注意形象,现在却因窒息而显得丑陋,看上去就像一个即将撑破的气球。
“——砰!”
脱下的高跟鞋砸在了地面上,骤然发出响声。
路远寒体贴地扶着母亲在沙发上坐下,忽视对方身上那种腐臭的气味,不经意望向女人酒色酡红的脸颊。
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呢,就像从内而外被撕裂了一样,他想。路远寒眼眶里盛着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去,打在她毫无生气的面庞上,淅淅沥沥,仿佛全世界都在此刻下起了雨。显然,这人已经不会再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一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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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气的怪物了。
他已经做出了抉择。
在路远寒十七岁的那个夜晚,在他勒紧母亲脖子的那一刻,作为怪物的家人活了下去,有血有肉的“妈妈”则被他亲手扼杀。
路远寒逐渐松开了手,那样一双修长、白皙,再正常不过的手,却能轻而易举地杀人。
他站在案发现场,一向沉着冷静的视线已然失去了焦距,举目无亲,四顾茫然,就仿佛置身魔鬼所在的世界。
第106章 银白幽灵(13)
“路远寒……”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呼唤着他。
卧室的门紧闭着, 路远寒站在原地,隐约能听到父亲的鼾声从中传出。出了一天外勤的刑警疲惫至极,已然睡着了, 并不知道就在自己家中, 在不到十米的客厅内,竟然发生了一起堂而皇之的凶杀案。
女人机械性死亡的身躯软绵绵躺在路远寒脚下,就像没有骨头一样。
混杂着浓重酒气的涎水从她唇下淌出, 如同一串银白发亮的水珠, 在美容院花了重金护理的脸原本光滑、细腻得就像绸缎一样, 现在却显得青紫肿胀, 换作世界上任何一个死人, 都是这副平庸无奇的模样。
路远寒拨开耳边垂下的碎发,不再有聒噪的声音一直念叨着他。
如此看来, 她确实是死了。
杀人的行径已经得到了实施, 他却并没有因此觉得好受。皎洁的月光从十四楼的玻璃窗倾泻而下, 将年轻的犯人照得脸色煞白, 巨大的疲惫感如海啸一样轰然席卷了他。压得他整个人几乎要喘不上气。
“路远寒……”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路远寒原本想坐在沙发上休息一会, 然而他微微低头,视线扫到母亲摔碎的东西,又倏然停下了动作,过了两秒, 才弯腰捡起一块锋利得能够伤人的碎片。
他就像一个悄无声息的幽灵,紧攥着那块碎片,缓步走进了卫生间。
当然, 在路远寒离开之前, 他没有忘记把女人毫无血色的身体放到沙发上, 替她盖上毯子, 将客厅里倾翻打碎的一地残渣清理干净,维持好这个家的整洁环境。
对于十七岁的路远寒而言,家里的浴缸已经有些小了,并不够他将自己完整地放进去。
但他还是拱起双腿,连校服也没有脱,就坐在了开始蓄水的浴缸之中。
水位逐渐上升,湿漉漉没过他的脚趾、小腿,以及抵着膝盖的指尖,这种回到水中的感觉让路远寒很自在,仿佛一切压力都被分散了,他要考虑的只有什么时候换气,才不至于在水下溺死。
他拧上水龙头,往浴缸里丢了一颗浴盐。
浴盐飞速融化,不过瞬息,就化作一片粉色的泡沫漂浮在表面,掩盖住了从他手腕下蜿蜒而出的血水。只有将脑袋完全埋进水下的人,才能看到那浓重如死的殷红。
路远寒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正在失血。
他割腕的手法很巧妙,深度恰到好处,桡动脉破裂后一直大量出血,趋向死亡的虚弱感逐渐将他裹了起来。浴室的顶灯变得模糊不清,路远寒已经没有力气再撑开眼皮,他的睫毛沾了水,即将触碰到下眼睑,看上去就像要睡着了——他一整天都没有闭眼,忙着上课、杀人,跟自己互相算计,是时候停下来休息了。
片刻后,路远寒抵着边缘的后背一滑,整个人跌进了浴缸,带有香气的血水瞬间涌进口鼻,将他呛得猛烈咳嗽了起来。
纵然如此,路远寒仍在不断下沉,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难以呼吸。事情的诡异让他隐约察觉到了一分不对劲,家中放置的浴缸是最常见的款式,最多只有几十厘米高,怎么会像是无边海沟一样深不见底?
但这个想法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很快就消失不见。
那阵潮水如伸出无数手臂一样拥抱着他,紧裹着他,将路远寒的身体往更深处拖去,这种轻飘飘的感觉就像游鱼入海,飞鸟在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些水消失了,他穿过赤波一样的天际,整个人急速降落,从铺着血幕般的世界上方摔了下去。
路远寒霍然睁开了眼睛。
视野中的发光物不断逼近,在他眼前飞快放大,看上去极为怪异,像是一个正在旋转的平面,周围还分布着无数运动的黑点,
在路远寒的身体悍然撞上去之前,他终于反应过来——那是棱镜的顶部。他在濒死之时,竟然穿越了两个世界的边际,到了那座巨大的建筑物正上方。
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举动,他就失去了意识。
*
“滴答、滴答……”
某种黏稠的液体落在了路远寒脸上,触感还很温热,顺着他的面部轮廓不断往下流去,所到之处泛起轻微的痒意,毋庸置疑,这并不是一种多么愉快的感受。
他抬起一只手,在自己脸颊上摩挲片刻,才从勉强张开条缝的视野中看到了指腹上让人触目惊心的红。
——有人的血滴在了他脸上。
意识到这一点后,路远寒瞬间清醒了过来。他从硬质地板上坐起身来,说实话,这地方硌得他骨头生疼,比家里的瓷砖还要让人躺着不舒服,简直就像为犯人准备的。
犯人?路远寒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直到此时,他才抬起头打量着吊在自己头上的这位仁兄,那人显然已经死透了,垂下的身体略显僵硬,在绳圈束缚之下小幅度晃动着,两侧的手因脱力而松开。
他往上看去,那张悬梁自缢的脸再熟悉不过,正是路远寒本人。
又一个死去的自己?
有了前面的铺垫,无论在幻觉中看到什么,路远寒都不会再感到意外了。他静下心绕着尸体缓缓转圈,很快就得出了那人是自杀的结论,除此以外,他还观察着周围环境,在脑海中搜集着一切有用的信息。
首先,尸体身上没有穿华庭一中的校服,从着装和皮鞋上看应该已经进入社会了,显然并不是2号。
其次,他所在的这个房间很小,还没有路远寒的卧室大,四面都是刷着白漆的墙壁,没有任何家具与装饰,看上去太过干净,反而让人生出一种极其压抑的感觉。
而在尸体旁边不远处有一张简易床,边缘处的床单有明显褶皱,对方似乎就是踩着这里,才将自己吊上去的。
死者自杀的手法已经有了初步掌握,除此以外,路远寒还有一个在意的地方,那就是天花板上的漏洞。在纯白的房间中,那个黝黑的窟窿显眼至极,不断有狂风裹着一阵血腥味从中吹拂进来,从声音上判断,他感觉自己现在像是……待在海拔非常高的地方。
难道自己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路远寒揣测着。他只记得将“母亲”安置好以后,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洗手池中骤然升起漩涡,靠极为强大的吸引力将他往水面下按去,再次睁开眼时,就已经在这个地方了。
该不会是2号触发了什么交换机制吧,路远寒想。
他下意识绷紧了弦,一伸手从裤袋里摸出了手机,好消息是屏幕没有彻底碎裂,还能勉强使用,但是信号太差,消息应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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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不出去了。难以想象在卫星覆盖如此广泛的时代,竟然还有这种落后的地方。
他尝试着给对方拨了个电话,果然没打出去。
路远寒打开聊天界面,发现竟然有一条将近半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那么他至少应该昏迷了二十多分钟。
L:我忍受不了了。
这条消息的内容看似没头没尾,却让路远寒蓦然一惊。
从已有的情报来看,两边世界基本上保持着同步前进。他站在一个成年人的角度,并没有选择扼杀身为怪物的母亲,2号行事莫测,做出什么抉择都有可能。
但那毕竟是生了他、养了他二十多年的亲人,就算路远寒曾经非常仇视他们,在那深刻的感情之下,同样也有着不可割舍的一份爱。
要是真下了手,他必然会陷入崩溃之中。
联想到十七岁的那个夜晚,路远寒大致已经有了猜测。他知道小时候的自己骄傲、自负,极其暴躁易怒,同时还有着严重的自毁倾向……他忽然觉得,2号不仅仅是从他性格中剥离出的一个阴暗面,更像是年少时那个即将走向极端的自己。
当时他停下了手,并没有成为一个罪犯。
那2号呢,他怎么想?
路远寒细想之下,只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太了解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在什么情况下失控,2号要是自裁了倒是不要紧,毕竟他们本就为身体的主导权争得头破血流,但在这种地方,2号就像是他的另一双眼睛,路远寒还要透过那人搜集情报,并不能放他轻易去死。
冷静下来,路远寒对自己说。
事情已经过了有半个小时,他就算再关心,也无法将消息传递过去,改变对方的行动。与其操心2号现在的处境,倒不如想一想该怎么从这个死了人的房间中出去。
有自己的尸体陪着,他至少不会一个人寂寞了。
路远寒走到房门前,尝试着在缺少钥匙的情况下转动把手,却并没有成功。
这道房门设计得颇为奇怪,全身采用厚重的金属制成,在比路远寒眼睛略低一些的位置,还镶着块窄小的长方形玻璃,似乎是为了让外面的人窥探用的。
他弯下腰往外望去,视线却被材质特殊的玻璃阻隔,什么都没有看见,只得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等等……路远寒眉头紧皱,倏然停下了动作。
将前面种种怪异的迹象结合在一起,他不由得产生了一个想法:难道这里真的是关押犯人的牢房?
第107章 银白幽灵(14)
这个猜测让人心底发颤。
路远寒往下思考着, 若这里真的是牢房,牢房里不仅关着跟自己如出一辙的犯人,而且对方还自杀了……那么这件事情的离奇程度足以逼疯一个正常人。
好在他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 也没什么可以下降的空间了。
空间窄小, 房门紧闭,天花板上有个可疑的漏洞——路远寒在脑海中快速提取着关键词,显然, 这间牢房已经没有什么可探索的了, 要想获得更多信息, 那就只能从尸体身上入手了。
想到这里, 他往后退了一步, 重新望向那具吊在梁下的尸体。
路远寒在死者正下方的位置站定,紧接着举起胳膊, 触手从他指尖下蜿蜒而出, 窸窸窣窣, 将勒在尸体脖颈上的绳索解开, 而那似乎是从衬衫上撕下来的一截布。
失去了承载着重量的吊绳, 尸体瞬间落下,好在有路远寒在下面接着,那具触感微微发凉的躯体落进他双臂之中,被他安置在床上, 没有摔得更加惨不忍睹。
上吊而死的人通常都很难看,再英俊美丽的一张脸也不例外。
譬如路远寒眼前这位死者的尊容,能从他的面部轮廓看出生前容貌过人, 不仅两眼紧闭, 喉下还有明显缢痕, 仿佛一道淤血形成的项圈。除此以外, 他的唇周呈黑紫色,僵硬的舌尖从口腔中伸出,看上去就像一个煞气逼人的吊死鬼。
但他已经死了,在路远寒眼中也就无法再构成什么威胁。
路远寒并拢指节,轻压在死者颈上,顺着肌肉走向一直往下翻开衣领,沉思片刻,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
他刚才根据面相、体型和着装上的细节判断,死者的年龄应该在22-25岁这个区间内,但在他印象中,自己并没有买过一件这种款式的西装外套。
难道这人是将来某个时期的自己?
但这又与现在的情况形成了悖论。24岁的路远寒穿越到黑区,成为了被他凭空编撰出的奥斯温·乔治,又怎么会在将来回到地球,成为一个没有触手、没有更换过义眼,简直就像正常人的上班族?
路远寒的指节倏然收紧,那件西装的衣领被他用力一拧,顿时生出了不少褶皱。
他知道自己不该强求在幻觉中发生的事一定符合逻辑,但这件衣服摸上去触感细腻,剪裁修身,甚至采用了路远寒从来没有见过的版型……像这些富有真实性的细节,仅用一句幻觉就能解释得通吗?
路远寒越想越觉得头痛,浑身肌肉都在隐隐痉挛。
他能坦然承认自己精神上有问题,配合专业人士治疗,但要是这一切并非他病情发作时臆想出的幻觉,而是事实,那岂不是太恐怖了?
他猛地从床边站起,收回手臂时带偏了尸体面部的朝向,这一举动却让路远寒有了意外发现。他的视线瞥到死者颌骨下有处非常淡的痕迹,几乎与颈肉融为一体,看上去就像数字:8503。
8503,路远寒陷入了沉思,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呢,既不是他的出生年份,重大事件时期,也没有其它能呼应上的线索,难道是什么暗语、密码……犯人的编号?
这个骤然划过的想法如闪电般劈下,在他内心掀起一阵久久不能平息的波澜。
要是这个数字真的代表了死去那人的编号,恐怕他现在所处的建筑物就不仅仅是牢房了,而是一座完整的“监狱”。
霎时间,他脑海中涌上了更多疑问,千头万绪简直难以理清,但路远寒无暇一个个思考清楚,他有些惊世骇俗的想法,必须出了这个房间,才能得到验证。
“——砰!”
骤然射出的触手就如一道飞驰的弩箭,击碎了门上的玻璃。
有不少迸溅的残渣扎在了触手表面,涌出点点黑血,但这点小痛无伤大雅,路远寒控制着它变得越来越细长,就像一根弯折的铁丝,极为灵活地撬开锁头,从外面打开了门。
他回头望去,尸体仿佛正在朝他微笑,但当路远寒停下动作,对方又恢复了一副冷冰冰毫无生气的模样。
他收起触手,随时保持着高度警惕,走出了这间充满尸气的牢房。
这地方果然是监狱,路远寒想。
出现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条走廊,通道极为狭长,望过去仿佛没有尽头,两侧墙壁上排列着无数道关押犯人的门。最让人感到怪异的是,这座建筑物的顶部非常高,看不到篝火、灯光等任何照明装置,却亮堂得像白昼一样。
路远寒视线犀利,身体微微压低,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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