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过些时日,我叫他来瞧你一眼,知道你过得很好,再给我去谢罪。”
阿南跪在天牢冰冷的地上,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幕后主使,不用说也知道是谁,”赵亭峥深吸一口气道,“北狄王我杀了,还剩个赵平秋,过些日子我亲自送她走。”
“你与他们一样死不足惜,唯我的君后不能为此伤怀。”
初冬的空气呼吸进肺里,令赵亭峥的胸口泛起一阵一阵的刺痛,各路卫兵纷纷来道:“没找到!根本看不见南将军!”
“这里也找了,没有!”
“禀陛下,城西也没有!”
赵亭峥看着深夜的洛京城如同鬼影重重,南狼行事冲动,此事又事关他姐姐北山,骤然得知此事,又见她瞒下阿南消息,定然是怒气冲头,只当她有心维护,阿南落进此人手里岂有个好!
正焦急间,忽然远处有一身影,步履稳健,大步流星。
走进一看,正是遍寻不到的南狼。
赵亭峥一步冲上前,猛地抓住了他的衣领,卫兵们面面相觑,火把照得宫门前犹如白昼,宫门前二人沉默对视,半晌,南狼轻声道:“为了一个背弃过你的男人,你究竟要手软到什么程度?”
“……”赵亭峥咬牙,“阿南的尸体在哪。”
“扔护城河了,”他盯着赵亭峥,咬牙笑着,耸了耸肩,“顺北漂流,叫这个该死的大宁人去告祭北狄的亡灵。”
赵亭峥放开他的领子,沉声道:“去捞,死要见尸,押下南将军。”
走出去时,南狼毫不反抗地被按跪在地上,忽然偏了偏头,轻声道:
“老大,你还流着一半北狄的血。”
火光明灭,赵亭峥闭了闭眼睛,随即毫不犹豫,走向了浓浓夜色之中。
44
第44章
◎无力感重新蔓延了他的全身◎
打捞七日,护城河中空空荡荡,没有见到过一具疑似阿南的尸骨。
河水滔滔向北,在捞了这么久未果后,赵亭峥不免心怀侥幸地想——兴许已经是被冲出去了。
加之南臣北渡、以及赵平秋等人即将被送来北方,赵亭峥分身乏术,便只吩咐着下人小心盯着北面,不可放过一具无名尸体,她自己则是照旧,将阿南提前写好的信一封一封地寄给楚睢。
他死了,但从前布置的乡下小院还在,里头都是按着阿南的意思布置的。
赵亭峥抽了一日,带楚睢去悄悄见了。
楚睢望着院子里熟悉无比的装饰,怔怔然走近了小院的书房。
后院的鸡咕咕地叫着,食盆里的黄米还没有吃完——阿南这人心细,喂鸡的黄米都是新乡的谷稻,楚睢看着这书房,良久,叹了口气:“臣从未想过阿南会离开楚府。”
赵亭峥静静地听着。
“阿南幼时便与我做了书童,如今算来,也有快二十年,陡然说是要走,臣心中实在有些不舍。”
赵亭峥面不改色地道:“宫中虽好,却也不是人人喜欢的地方,早早告老还乡也好,他在北狄宫里那些时候,慌得一日比一日消沉。”
虽然赵亭峥这么说了,楚睢还有有些怔怔,抚摸着桌上的砚台,偶然地看到了横在案上的信,墨字未完,应当是一封未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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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
赵亭峥道:“该走了,主仆相见,他该难受了。”
楚睢放下信纸,点了点头。
他也不愿阿南伤怀,若一见反而让他改了心意,不得不委曲求全,楚睢自己也十分难受。
总归他日子过得不错,过几年成了亲,生了孩子,有了家室的牵挂,再相见不迟。
“多谢陛下肯成全他。”楚睢道。
“无关成全,只是想你别挂心,”赵亭峥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楚睢的手,掌心潮湿,“走吧,这些日子宫里人多也繁杂,就不常常唤你进来了。”
北迁之事麻烦,首批大臣与皇室以快马骑兵护送前来观礼,算算时候,正好空下一个月的时间准备登基。
一日一日,有条不紊,洛京平静得非比寻常,在楚睢的印象里,洛京似乎许久没有如此安宁而忙碌的时候了。
今日晨起,楚睢照例出门,忽然见门口走了一辆叫卖的馄饨车子,摊主是个看不出年纪与长相的男人,佝偻着腰,很是吃力。只是馄饨车异常地干净利索,与这人格格不入,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新鲜馄饨,大人要不要来一碗?”
汤里的馄饨鼓着比寻常馄饨还要大的肚子,惨白的面皮在水中上上下下地漂浮,桌上摆着的一大盆肉馅似乎用了很重的香料,红红白白一大盆,楚睢嗅觉敏锐,一走近,适时的孕反便让他有些呕吐,他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
这个孩子胎相稳固,母亲年轻而精力十足,他怀得并不辛苦,连孕反也少有,如此剧烈的反应更是从未有过,他心中忽然升起了些不安,道:“为何要用这么多香料。”
苍老男人咧起嘴角,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笑道:“咱们这些下人吃的行脚馄饨,五文一碗,哪来什么新鲜好肉?肉不好,自然得下重重的料。”
料味重得已经不像是食物的香料了,殡宫里用香也不过如此,楚睢皱了皱眉,转身快步离开,馄饨摊子的摊主盯着他的背影,咧着嘴笑了笑,有些可惜地推着摊子走了。
接连三日,馄饨车接二连三地碰着他出门的时候出现,那盆肉馅的香料味越来越重,重得无法理喻。
终于,楚睢在第三日停下了。
“摊主是不是非要卖出一碗,才肯罢休?”
摊主呲牙一笑,说:“公子照料我的生意,我便不来了。”
楚睢面无表情,将一枚银子放在摊上,摊主爽快应一声:“好嘞!”
打水,下料,煮馄饨,盛汤,一气呵成,熟稔又漂亮,八个馄饨摆在漆黑的碗中,黑的黑,白的白,葱花蛋皮,一应俱全,他把碗给了楚睢,道:“瞧公子面善,碗也给公子了,小心烫。”
雪白的馄饨在清澈的汤底里浮浮沉沉,楚睢接过汤碗,胃中翻涌非常,他本想找个地方将这馄饨丢掉,转念一想,只怕丢掉后这摊主再来纠缠,于是等碗凉了,带着碗回到了府中。
楚府的家丁正在门前与守卫唠嗑,手上拿着扫帚洒扫,见楚睢去而复返,还带着一碗馄饨,下意识站起来道:“公子回来了——咦,怎的突然想吃这东西?府里做得干净,吩咐他们一声就是。”
楚睢皱着眉道:“把这东西丢了,碗也不要。”
家丁接过,有些疑惑,正巧外头晃晃悠悠走来一只黄狗,他眼睛一亮,道:“丢了也可惜,给狗吃罢。”
碗轻轻地放在了路边,家丁啧啧两声唤狗过来,那黄狗见有食物,嗖地一声跑了过来。
黑漆漆的鼻尖往那碗上一凑,那狗吓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仿佛有鬼在追似的跑了。
“诶?它怎么不吃?”家丁无法,只好去找潲水桶,口中不住地嘀咕:“大黄最贪嘴的,今天这是中了什么邪。”
楚睢看着那碗馄饨,只觉得胃中翻涌更甚,半晌,他闭了闭眼睛,道:“遣人去查。”
守卫一愣:“什么?”
楚睢道:“去查那卖馄饨的摊主。”
半晌,他又深吸一口气,莫名道:“不必惊动陛下。”
三日后,宫中阴云密布,雪云堆积。
“楚睢身体不适?”赵亭峥把龙案上的奏折合上,微微蹙眉,“请太医去看了吗?”
她正想因天气不好而借题发挥,把楚睢诓进宫里来过夜。
自打进了洛京,他夜里宿在楚府,后宫不肯住,住龙栖殿又说冒犯,赵亭峥瞧着他那副铮铮铁骨的样子倍感无力,只好由着他去。
周禄全跪在下头,小声道:“楚大人只说是夜里少眠困倦,不用太医,小的去看他时,已经关门歇下了。”
歇下了?
想了想,赵亭峥把奏折放下,起身道:“备个快马,我去瞧瞧他。”
周禄全一呆:“啊?”
“还不去办,”赵亭峥伸了个懒腰,大步流星地走出去,“我就去瞧瞧他,又不是去吃人的。”
她平素不用帝王冠冕,如今也只穿了一身玄色金纹的利落常服,连更衣的工夫都不用,便骑着快马,悄悄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洛京很大,楚睢就住在原先楚府的一条街外,方便得很,赵亭峥把马悄悄地栓在后门,翻墙进去,巡夜的守卫一见赵亭峥的脸,一声也不敢出,她摸到了楚睢的寝室,推门而入时,屋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气。
楚睢在里屋,赵亭峥还没走近,榻上便有一声轻微的:“是陛下来了吗。”
赵亭峥有些意外,但既然被识破,索性也不装了,她笑着捧起楚睢的手,把脸放在他掌心蹭了蹭——不知为何,楚睢比她这个在外头跑的人身上还冷:“周禄全说你睡不好,?”
她熟稔地倾身过来,楚睢在她身上嗅到了熟悉的龙涎香,她身上的青草味变得很淡,楚睢有些怔怔的。
今夜大概是要下雪。
赵亭峥看见他白得吓人,惨白的脸色,墨黑的发顺着素白寝衣披下来,苍白的唇上没有半分血色,越发显得这人纸片似的单薄,碰一下就碎了似的,她蹙了蹙眉,刚要凑得近些,便听楚睢突然道:“陛下,臣想去看看阿南。”
赵亭峥心头一突,随即面不改色道:“见了他,不怕他伤心了?”
楚睢垂眸看着她,赵亭峥一无所觉,继续道:“你不必担心,他日子过得好着,有我呢。”
抱着赵亭峥柔软温暖的身体,楚睢却觉得浑身一片片地冰凉。
还在骗他。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赵亭峥衣袍上的黑金纹路忽然就变成了一条冷冰冰的黑龙,她一无所知地冲他露出无害的面容,而这黑龙已盘旋着冲他露出爪牙,鳞片锋利,牙爪尖锐,密不透风地圈禁着他。
她的手掌大得可以遮拦日月,足以将一个人的惨死颠倒成一个温暖的梦乡。
楚睢只恨自己,在听到阿南不告而别时,竟然不曾怀疑,反而是彻头彻尾地信了赵亭峥。
“那陛下呢?”他轻声道,“陛下会伤心么?”
赵亭峥也听出楚睢的话中不对了,她顿住,静静地看向楚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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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封信,臣始终没有收到,心中有些生疑。”
他看向赵亭峥,目光中无波无澜。
“当日摆在案上,他未写完的那一封。”
赵亭峥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良久,她轻声道:“你少眠多思……”
楚睢却陡地感到恐惧起来。
他没法想象,追查到最后,追查到的是呈到案上的头骨。
阿南只剩头颅,身体千刀万剐。
割碎他的是北狄的猎狼刀,那碗馄饨是故意送到他面前的。
一想到那碗泡在汤水里、粉白的馄饨,他的腹中犹如翻山蹈海,止不住地开始呕吐。
阿南死了,连尸骨都被剁成了肉馅,包进了人畜无害的馄饨里,被送到了他的面前,赵亭峥在这件事里牵扯多少?有多少事情经过了她的眼目,请了她的意思?
她面不改色地看着他,瞳孔反射的神情专注而认真,可赵亭峥怎么可能像她呈现的这般无害——从北狄到大宁,数年时间一统南北,每一步都是踩着血亲的性命上来的,他只恨自己愚蠢不堪,竟敢妄图在赵亭峥身上许个不切实际的幻梦,要一个死无全尸的将来。
她在伪造信件和庭院的时候怎么想的?她打算骗他一辈子,叫他一辈子都觉得阿南是去过好日子了,而这谎言一辈子也没人敢揭穿她!
死不瞑目的头颅与他那个被打下的孩子重合,楚睢头晕目眩,赵亭峥抿着唇靠近,他有些匆忙地推开了她。
这些日子的幻梦该尽了,楚睢想。
他是赵亭峥利爪下无力反抗的鹿,赵亭峥可以遮天敝地,他无法从赵亭峥手中保住任何人。
从前种种潮水般汹涌而来,被按在龙榻上失去孩子的无力重新蔓延了他的全身,多好,他心如死灰地想,现在赵亭峥的手段越来越高明,如果她愿意,可以把他身边的所有人尽数杀得干净,还能伪装得天衣无缝。
“为什么要杀了他?”楚睢轻声问道。
“……什么。”
“阿南,”楚睢说*,“我见到了他的尸骨,只剩下了一颗头颅。”
轰隆一声,犹如一道雷击穿了赵亭峥的天灵,她好像突然被师长抓住说谎的孩子一样,陡然地结巴起来:“楚睢,你听我说——”
“陛下是英主,”楚睢露出了个惨白的笑来,“要杀阿南,定然是臣的侍从犯错,臣不会包庇。”
他看着赵亭峥,年轻的帝王猛地抓住他的手:“对不起,只是怕你——”
楚睢平静道:“可臣以为他活得很好,直到昨日,见到他的尸骨后,臣还收到了阿南的亲笔信。”
她拼命地握紧楚睢的手,楚睢不闪不躲地由她握着,与其说是顺从,不如说是麻木:“夜深了,陛下,雪天路滑,早些回宫。”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都在忙,更新不及时,鞠躬
45
第45章
◎他意气风发,曾是整个大宁最璀璨的文曲◎
手掌的温度压着锦被,赵亭峥看着楚睢,良久,咬了咬唇:“这事情并非你所想那般,阿南之死牵扯众多,我一时半刻难以与你说清,并非刻意欺瞒。楚睢,我只是不想你难过。”
他的脸半面隐在阴影之中,闻言,垂了垂眼睛,半晌,轻声道:“臣最难过的,便是陛下的欺瞒。”
赵亭峥陡地握紧了他的手,楚睢偏过头,看着她,认真道:“那个孩子死去的时候,陛下也怕臣难过吗?”
她陡地僵住。
“臣有时在想,在陛下眼中,臣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因为觉得他仙人香成瘾,便毫不手软地打下八个月的孩子;觉着他会为了阿南的死难过,便叫他一辈子都被那些信件蒙在鼓中。
她爱他,可她爱得偏执又鲜血淋漓。
楚睢后知后觉地感到窒息,不光是为了惨死的阿南和孩子。
“……”
赵亭峥沉默。
北狄与大宁,两族之间的摩擦与冲突就像是架在悬崖上的钢丝绳,稍稍不慎便坠入悬崖死无葬身之地。
阿南谋害她,尚且能说是私仇,可他险些害死北山,这事情便没这么容易结了。
北山与南狼是她自北狄打七十二部便开始追随的左膀右臂,整个北狄第一认北狄王赵亭峥,第二便是认了这姐弟两个。
楚睢即将做君后,而他的奴仆却谋害赵亭峥与北山,几乎害得北狄全军覆没,这事情绝不是杀一个阿南能了结的,以南狼等人的脾性,多半要迁怒到楚睢身上。
哪怕这事情和楚睢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哪怕全部都是阿南自作主张,众人也只会认为一个奴仆绝不敢做出这种事,一定是出于主人的指使。
她是北狄与大宁的王,而北狄人绝不肯认一个这样的君后。
“阿南所犯的是叛国,”沉吟片刻,她选择向楚睢坦白,“我的马和北山的盔甲都是阿南动的手脚,此事牵扯了北狄与大宁,你知道的越少越好,最好一点儿也不要插进来。”
她要竭尽全力保全楚睢,让楚睢离这些事远远的。
“我不知道阿南的尸体是怎么只剩下一颗头颅的,”赵亭峥闭了闭眼睛,“刑部文书还没有走完,我没有杀他,你信我。”
“我知道,”楚睢看着他,无神地把眼睛转了回去,“他的尸身为北狄猎狼刀所毁,千刀万剐,肉被送到了臣的家门前。”
赵亭峥胸口一窒——果然如此。
她命刑部细细审案,务必要将阿南和赵平秋等人私自联系的密信搜集整理入案,不光是为了揪出真凶还北狄一个公道,亦是为了保证楚睢和阿南毫无关系。
只是还来不及做完这一切,南狼就已经动手劫狱,用私刑杀了阿南。
他们果然迁怒了楚睢。
可赵亭峥悲哀地想,如果今日是她处在北狄诸将如今的位置上,阿南只会比现在死得更惨。
他们不可能不迁怒楚睢。
她握住了楚睢的手,沉默片刻,陡然觉得说什么都无力,只道:“不要怕,有我。”
而楚睢看着她,半晌,目光看向了窗外。
夜里开始飘起了雪花,大朵大朵地往下落,不过这些时候,便在屋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横亘在他与赵亭峥之间的不止是孩子和阿南的性命,更是北狄与大宁之间无法逾越的隔阂。
楚睢想,其实他在这里,赵亭峥也挺难办的。
明日天晴,屋檐上的薄雪会化,而横在两族之间隐隐不可见的坚冰势必会把赵亭峥刺得鲜血淋漓。
于是楚睢轻声道:“陛下是两族之主,身上的担子比寻常君主更重些,臣未能替陛下分忧,反令陛下烦心,是臣之错。”
温声,赵亭峥急道:“楚睢,别这么生疏——”
“夜深了,”楚睢道,“陛下早些回宫,过几日就是登基大典,陛下莫要为琐事挂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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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便疲惫地合上眼睛,背对着赵亭峥,蜷缩在了榻上,漆黑的一把长发滑出赵亭峥的指尖,赵亭峥想要抓住他,却陡地抓空——她怕抓痛了他。
赵亭峥直起身来,叹了口气,前所未有地认真:“你不会是无依无靠的君后,谁也别想动你。”
君后无权,楚睢的日子会过得艰难。
封楚睢为相的旨意已经拟好了。
她哪怕多想把楚睢接进后宫,如此形势之下也只能暂缓,楚睢从前在大宁朝中素有盛名,从前又是她太傅,又是实打实地状元出身,封相的阻力比封后的阻力小上许多。
如果将来楚睢仍是不愿意做君后,她也顺着他去选,总归即位的又不会有旁人的孩子,父亲是君后还是宰相也没那么重要——反正都一样。
如若这想法给楚睢一说,赵亭峥几乎能想象楚睢的反应,无非是讲她家国大事如同儿戏,祖宗规矩不可废除,她连反驳的话都想好了:只要世人百姓的日子过得好,谁管皇帝的私事,你我在一块不就行了?
但这些话,如今她又有些说不出口了。
太任性了,她想,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做暴君的潜质。
屋内寂然无声,不过了多久,屋中的龙涎香渐渐地散去了。
良久,楚睢轻轻地叹了口气。
赵亭峥不愿的取舍,也只能他来做了。
周禄全在得到楚睢的邀请时,有一瞬间的慌乱与紧张,但是很快,他便收拾出了一副权宦的模样,带着几个跟班的小内监,施施然来到了楚府之中。
他进去时,楚睢端坐在琴案之前,燃香焚琴,泠泠琴音自他膝上古琴而出,周禄全在门口戒备地守了片刻,才道:“楚郎君安。”
楚睢点了点头,示意他走进,周禄全落座,案上香茶尚未送到唇边,便听楚睢放下了琴。
楚睢他头也未抬,垂眸淡道:“阿南的尸身是否为周公公所盗。”
猝然地,周禄全的茶水溅出来。
楚睢眉目如画,神情丝毫未变:“前些日子里,夜间常有马蹄穿街而过,丢了钦犯,陛下大抵下令去寻。”
周禄全捏紧了茶杯,楚睢淡道:“陛下久寻却未见,而楚某微末之力,却三天得见阿南尸身,府外护卫重重,那摊主如何前来,又如何畏罪自戕,周公公可知晓么。”
赵亭峥一定下旨找过阿南,洛京不大,皇帝亲令,可这么多人找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找到尸身——只有一个解释了。
那就是灯下黑。
抓人的和藏尸的,是同一个。
“……”
“哼。”
周禄全缓缓地坐下,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道:“……你很会编故事,楚郎君。”
楚睢道:“楚某今日请周公公前来,倒无意在此事上纠缠是非,我与周公公殊途同归,是想拜托一件事。”
闻言,周禄全危险地眯了眯眼睛:“楚郎君,你脑子还清醒罢?”
楚睢淡道:“楚某要向陛下告辞了。”
什么?
猝地,周禄全微微变了脸色,豁地站了起来,楚睢神情未变,周禄全喃喃地坐下:“……你认真的?你竟然舍得?”
大好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楚睢竟然舍得在这个关头抽身离开?
片刻,周禄全又皱眉道:“哼,说的好听,你肯走,陛下未必肯放。”
赵亭峥这辈子的荒唐都用在了楚睢身上,叛过她杀过她统统不在乎,楚睢不过给她掉了个孩子,她便恨不得拿天上的月亮下来给他——男君孕育艰难,哪个男君没掉过孩子?即便荣宠如荣贵君,年轻时也流过几个,偏偏赵亭峥就这么放过了他。
楚睢垂眸:“楚某自然有令殿下不得不放行的法子,但仍有一事,与周公公相求。”
周禄全坐下,狐疑地看着他,片刻,道:“若你当真想走,可是整个大宁的造化——说,什么事?”
楚睢开口,吐出几个音节。
霎时间,如同五雷轰顶,周禄全霎时脸色苍白:“你说什么?你要用这种——”
楚睢淡道:“以陛下脾气,不等登基,便不会留赵平秋活命,你我要做,也只能在她还活着之时。”
“你疯了?!”他震声道,“谁信你当过赵平秋的侍君?只赵平秋和你两张嘴,陛下就肯信?”
而且,而且这也太荒谬了!
“当年我入宫祈福一事,除去先帝与我母亲二人,宫人皆不明内幕,只见我长住宫中,这些是人证,”他沉声道,“笔墨书信、年少玩物,如今宫中鸣翠书院里还能找到许多,这些是物证。周公公是聪明人,若陛下命你搜寻求证,你得知道从何处去寻。”
半晌,周禄全一副见了疯子的模样,他盯着楚睢,仿佛不认识他了,喃喃道:“……你就不怕陛下杀了你,而且你进宫的时候还是个孩子。”
“不,”他平静道,“直到去太学读书时,我亦长住宫中。”
周禄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准备封作君后的男人竟然是赵平秋玩过的剩菜,血仇之敌,不共戴天——况且赵亭峥接的是大宁的朝廷,不可能刚上来就不顾伦理,强夺了这母皇的侍君。
枕边人心怀鬼胎,从来不忠,是个人都忍不了。
楚睢思虑颇深。
“陛下因你之事,至今关押着北狄的一员大将,她左右为难,”周禄全缓缓地站起身来,“我比谁都迫切地想让你离她远点。”
“所以——”
周禄全道:“这个忙我帮了。”
如此大怒,楚睢甚至可能连命都保不下,周禄全倒是乐于见到如此局面。
一想到楚睢被阿南的尸体吓破了胆,不惜出此烂计也要离开,周禄全比谁都兴奋。
“你等着吧,”周禄全道,“打算什么时候和陛下说?”
楚睢垂了垂眼睛。
“登基当日,万臣之前。”
他要为赵亭峥送上一条别无阻碍的登基路。
周禄全很快就离开,楚睢怔怔地抬起头,形状优美的眼睛望着远处徘徊的云影。
依稀记得,当年科举进了考场,他心中满是少年狂气,誓要靠一身才学,清流立身,为万民请命,立万世太平。
而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直到决定做赵亭峥的太傅之时,他像是一条出水的鱼似的,义无反顾地走向了诡谲莫测的皇权之中。
乱世之中,兜兜转转,阴差阳错。
他面目全非地变成了污浊的弄权佞臣,留于史书上遗臭万年,万人唾骂。
无人知晓这污名下葬着一副铁骨铮铮的臣骨。
楚睢望向南方,依稀间是状元打马游街之日,他意气风发,曾是整个大宁最璀璨的文曲。
【作者有话说】
如果这本不是激情开文的短篇,楚老师的事业线也会写很多的,看看有机会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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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塞番外吧
46
第46章
◎百官朝贺,钟鼓齐鸣◎
正月初三,万颂合宜。
赵平秋在行宫中过了最后一个年,随后便被赵亭峥毫不犹豫地打上了“先帝”的名号,她仍然活着,但已经死去。
赵亭峥要让她一辈子跪在母亲的灵前赎罪。
是谁向楚睢走漏的风声已经不重要了,赵亭峥心中有所猜测,但看着周禄全越发佝偻的身体,终究还是道:“日后楚睢那边,朕换个人去照看,你多多看顾宫中。”
周禄全抖了抖,跪下三叩头。
这些日子楚睢不上帖子送来,赵亭峥也认了,事儿是她处理不对,他再生气也是应该的,她琢磨着等楚睢消气,以及刑部的调查出来之后,再好好地同他解释一番。
他最是心软,又明是非,虽口中少言,但心中最是清楚,赵亭峥不怕他生气,只怕他多思。
虽然楚睢这几日始终都是淡淡的,但这时候赵亭峥属实分身乏术了。
她要开始进太庙祷告了。
因为母亲的遗物,她只需要在庙中祝祷七日。
赵尔夏的牌位摆在上头,史官们将她的生平重新写入宁史,赵亭峥倚着神台,玄黑衣袍委地,她摸着冰冷灵牌的生卒年,怔怔的。
她是母亲唯一的孩子,如今,已经比母亲离去时的年岁还要大了。
赵亭峥小兽似的贴在母亲的灵牌上,闭上眼睛。
时间转瞬间便到了正月初三。
新皇登基,万邦朝贺。
赵亭峥刚从太庙出来,便被马不停蹄地搬到了正殿,寅时,女官们团团转地围着她,忙得脚不沾地,身上的衣袍重了一层又一层。
连日祝祷,她困倦不堪,倚在卢珠玉的手上打盹,忽然清醒道:“楚睢来了吗?”
卢珠玉抿着唇笑:“楚郎君一早便送了朝贺的礼来,人也在外头了,和群臣一起呢。”
在身边这几个人中,卢珠玉算是待楚睢最为平和的了,兴许是有共同守城的情分在,她倒是肯为楚睢说些好话。
闻言,赵亭峥心头一亮,忍不住道:“拿来我瞧瞧——”
“这朝贺的礼,这么早打开做什么,”卢珠玉道,“女官们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再折腾乱了岂不麻烦,等着,弄完这些东西一起看。”
闻言,赵亭峥也只好作罢,她不放心地补充道:“等大典结束,无论如何也要把楚睢给我留下来。”
“得两日呢,”卢珠玉道,“陛下现在着什么急。”
天坛告天地,太庙祭祖宗,百官朝贺,钟鼓齐鸣。
新帝登基。
今日鸿雁高飞,紫气东来,是钦天监算得千载难寻的好日子。
赵亭峥站在群臣之上,看着一片跪地臣服的人头,她恍然间发现,原来站在这个位置,所有人的脸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臣服,一样的恭敬。
万里江山就此俯首,她在众人的山呼万岁中缓步走向龙椅,玄金龙袍在庄严非凡,十二旒的珠串冰冷,赵亭峥想,这鲜血淋漓的龙椅,她终于坐上。
礼封前朝先帝,谥号为厉,另尊先太女赵尔夏为皇母,进号怀德。
先帝无后,故无太后,诸君无女者入皇陵祈福,有女者随女前往封地。
随着礼官封赏,跪于下方的赵守明脸色越来越差——封地亲王中没有她,连她从前的封地也被收回了。
“另,荣贵君与先帝情深,朕不忍其受生离死别之苦,特赐荣君殉葬。”
什么?
陡然间,赵守明猛地抬起了眼睛——登时便有眼疾手快的侍卫向她微微亮出了刀,她脸色剧变,瞪目结舌地死死压着头。
一片噤若寒蝉的肃穆之中,赵亭峥的目光注视着跪在群臣当中的楚睢。
其实也并非全部一个模样,她想,至少楚睢便不一样。
大典首日,走过仪式,第二日,照例大封百官,其中北狄诸臣与大宁诸臣各有偏重,另有功臣数位,赐封邑不等。
最后,礼官扬声道:“太傅楚睢,文治武功俱佳,胸怀仁厚,堪为众臣之表率,特令掌管群臣,封相——”
一片寂静中,楚睢从群臣之中缓步走了出来。
“……”
他跪地叩首,接过恩旨,大宁群臣目露艳羡,而北狄诸臣却不免阴晴不定。
相乃百官之首,他们并非不愿让大宁人做丞相,只是这么一个奸诈无比的大宁人做丞相,这令众人实在有些不服。
只是迫于赵亭峥威势。
封侯拜相,自古都是为臣者梦寐以求的事情,大宁诸臣看见楚睢上前,一身绛红官袍,穿得人愈发面如冠玉,他从容跪下,三叩头,叩得恭敬无比。
赵亭峥看着他,陡地心生一分不详。
怪了,她忍不住心里嘀咕,楚睢这叩头不像谢恩,又沉又重,活像辞别。
一叩,二叩,三叩。
三叩之后,他跪在帝阶之下,没有接过恩旨。
“臣谢陛下降恩,恕臣无法接旨。”
此言一出,众官哗然,连带着赵守明一众旧臣都忍不住看向楚睢。
怎么,他首鼠两端蝇营狗苟,不就是为了这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如今送到他眼前了,怎么又不要了?
御座之上,赵亭峥皱了皱眉,良久,缓声道:“卿为太傅,亦是帝师,拜相合情合理,为何无法接旨。”
深冬的风吹得楚睢有些摇晃,汉白玉的台阶跪得他膝盖冰冷生疼,帝王的声音熟悉而又陌生,仿佛从远远的天边传来。
宣政殿前的匠人果然是巧夺天工,他不由得想,从上往下传来的声音像在整片宣政殿前回响,如聆神音,亦君亦神的声音无孔不入,威仪万分。
于是他重重地叩下了头。
“臣乃先帝未亡人,今朝先帝驾崩,臣自请跟随诸君,为先帝守陵。”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殿下数人齐齐变了脸色。
卢珠玉的眼神几乎是呆住了,她傻傻地看着楚睢,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幻听;吴允陡然抬起头来看着赵亭峥,喉咙滚动,额间隐隐沁出冷汗;站在武将之行的北山有些疑惑,拉了拉弟弟的衣角,而南狼的目光早已死死地钉在楚睢的背后,燃着烈火,如同一把几欲破心的刀子。
楚睢与赵亭峥之事并未登堂入室地昭告天下,只有当年在北狄的几人亲眼目睹。他的绛红官袍垂在长阶上,像一道剖开雪地的血痕。
赵亭峥的笑意渐渐地凝在了脸上。
声音传荡到她的耳中,一字不差,一丝不漏。
“放屁。”她想,“上来的是哪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敢冒领楚睢的圣旨。”
可这时楚睢抬起了脸。
苍白如纸的脸,如画的眉目,他再恭恭敬敬地跪下:“请陛下全臣所愿,为先帝尽最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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