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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再怀一个怎么样◎
血,漫天遍野的血。
赵元池呆呆地望着远方,她从没见过曹家军被杀得如此狼狈的时候,好像每个骁勇的战士都变成了不堪一击的瓷瓶,金面将军的杀意犹如一把直插入人心脏的利剑,她仿佛从地府深处爬上来般狼狈,居高而临下,眼中仿佛燃着烈火。
曹家大伯悍然无畏地率兵冲杀上去。
北山从旁边驱马,慢慢地走了上来。
“我来。”她言简意赅。
她露在外面的身体凭空多了无数伤痕,有的还在结痂,有的已经脱落,赵元池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直杀入敌阵,悍然取向主将,从前视若神明的大伯甚至连逃走的时机都没有,就已经被那枚枪尖挑飞,又重重地落在地上。
马踏成泥,赵元池通红着双眼,看着一地零落的血泥。
多么熟悉,她想,和她一起玩到大的曹盛表哥,也是这种死成血泥的模样。
去给他收尸的人甚至找不到一块完好的骨头。
她抬起眼睛,围城多日,损耗甚多,曹军的确可以毫无阻碍地血洗长宁城,但在面对这支仿佛地府里头爬出来的骑兵时,所剩的唯余颤抖。
“赵元池杀不杀?”南狼道。
杀了王女,就是与赵平秋不死不休了,赵亭峥望着城墙,墙上有个纤细的影子,卢珠玉探出头来兴奋无比,冲她扬着手。
没看见楚睢。
赵亭峥心里一突,长宁被困,她从北狄赶来时,时间已经拖得太久,曹军围城,城中一个主将也没有,里头的人能撑几天?她几乎心存了决志,见卢珠玉好端端地守在城墙,赵亭峥像死过去又活过来一样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可不见楚睢,又心惊胆战,又后怕庆幸。
城破之时,应当已经把他送出去了。
赵亭峥这才觉得这些时日里崩飞出去的魂魄砰地落了回来。
再找他回来,想来又是不容易的,她心里头七上八下,良久,年轻的北狄王居高临下,对着始作俑者寒声道:“当然杀。”
赵平秋敢先撕毁合约,动起长宁来,就别怪她撕毁和约,翻脸不认人了。
外头的战斗几乎一面倒,长宁城门被大大地敞开,困在里面多日的北狄军终于到了出一口恶气的时候,刀光剑影之间,曹家将尸横遍野。
赵元池亲眼见到了一场无可阻拦的败局,她的双手不住地颤抖,几乎已经握不住长枪。
赵亭峥早已不是和她们一样的亲王了,亲王们仰仗着母亲的宠爱,父亲的家世,用尽心血筹谋,谋夺太女的位置。
而赵亭峥早已是翻天覆地的反贼,她的对手是赵平秋,早已是不管不顾的杀神。
时至今日,赵元池才知道自己放过战机的行动又多么愚蠢。
她终于开始胆战心惊,却咬着牙,拿枪尖对准了赵亭峥。
北狄王好像很感兴趣地挑了挑眉,赵元池曾在冷宫中往她的饭碗里丢老鼠,曾伙同赵守明把她骗得挨板子,也曾暗自动作,叫汉南一带的流氓踹她的府门。
“这种时候,你倒是来血性了。”赵亭峥道,“总归没辱没了那些战死的曹家人。”
“贱人,来和我决一死战。”赵元池咬牙道。
而赵亭峥却很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摆摆手,北山的骏马从乱军之中应声而起,带着血腥与尘土的气味直横到了赵元池面前。
“把人头给赵平秋送去,”她慢慢地骑着马走向城门,平静得不像是宣告一个人的生死,“告诉她,既然给脸不要,下一个就是她了。”
不,不——!
血溅当场。
赵元池所幻想的决一死战,在赵亭峥面前却早就变成了小孩子的过家家,甚至她懒得动手,来个手下就砍了。
战后收拾战场,赵亭峥却在卢珠玉的帐前有些焦急地打转,良久,清点好伤亡的卢珠玉掀帘子走出来,一见赵亭峥,登时瞪大了眼睛,道:“殿下,你不回宫里,在这里做什么?”
堂堂北狄王站在这里,好像有些不安,她盯着脚尖,半晌,才道:“我有话问你。”
“殿下请讲。”
“……楚睢送哪去了?”
闻言,卢珠玉一呆,随即目露两分呆滞,结巴:“什么?楚大人……楚大人没走啊,我送了,他不走。这城多亏他守着,现下不是好端端在宫里么。”
话音未落,便见赵亭峥神色一紧,一瞬间,卢珠玉在赵亭峥的脸上觑到了属于“小靖王”的意外与茫然,她头也不回,翻身抓了一匹马,不顾卢珠玉在身后哎哎地叫,飞也似的跑回了王宫。
一路气不喘一口地跑到了殿前,赵亭峥反倒有点儿不敢进去了。
半晌,她咬牙,敲了敲门。
“……”
没应声,她站在门口又急又慌,片刻,心一横,不管不顾地把门狠狠地一推!
“砰——!”
楚睢正正站在她面前,手还放在门扉上。
登时间,赵亭峥的呼吸几乎窒住了,她脑子里什么也不想,猛地冲上前去,什么也不顾地拥到了楚睢的颈上,她不怕楚睢推开她,死地逢生之时也没落下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楚睢被她带得一弯腰,颈窝湿漉漉的,他轻轻叹了口气,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
“你为什么不走?”赵亭峥口齿不清道,“凭什么不走?”
楚睢弯腰,双手将她拥进怀中,她身上有温暖的青草味,像晒着太阳的小动物,这香气埋在铁与血的味道下,温暖而柔软。
“……”楚睢迟缓地伸双臂,迟缓地拥着她的后背,一颗心终于落地,他抱着赵亭峥,心中无比后怕。
赵亭峥真差点死在了北狄。
他差一点就真的失去赵亭峥了。
在外头杀伐果决的北狄王,在楚睢面前像个莽撞笨拙的少女,她什么也不顾了,楚睢留下了,楚睢没有走,楚睢活的好好的!
“我没保护好你,”她的眼泪往下砸,“对不起。”
楚睢只回抱住她,用力摇了摇头。
都过去了,他想,只要她还好好地在身边,什么都不重要了。
赵亭峥被埋进大雪山时没有哭,被北狄王带兵围困弹尽粮绝时没有哭,亲手杀了血亲外祖时也没有哭,她扔下了北狄王的即位仪式,头也不回地往回赶,昼夜不歇地跑死了不知几匹马,终于在紧紧抓着楚睢时,眼泪反而一颗一颗地往下砸了。
赵亭峥哭够了,哑着嗓子,终于坐在楚睢的书案旁,她捧着茶杯慢慢地喝,眼睛好像长在楚睢身上一样,楚睢往哪走,她就往哪晃。
“为什么会这么凶险。”楚睢道。
楚睢正背对着她,给她拧擦脸的帕子,她垂了垂眼睛,轻声说:“长宁城里出了叛徒,我的马和北山的盔甲被作了手脚。”
这些战备只有在长宁皇宫里的人才能做到,她的马和北山的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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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存放在宫中的。
所以她才会猝然摔进雪渊,与大军分散;北山胸口的甲衣被埋了机括,战到酣时,铁片穿过了她的胸口,当即血溅三尺。
若非没打中要害,北山就死在自己人的暗算里了。
南狼冲到北狄时,北山所率骑兵营已经疲于奔命,他违抗军令,拼死保住了姐姐的命。
闻言,楚睢陡地愣住了。
说出口,赵亭峥倏地有些后悔,但话已经出口,也没有往回吞的理,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她只觉得想抓的无论如何要死死抓在手里,于是望着楚睢,又转道:“听说你把我祖宗的神像扔城墙头上去了?”
楚睢垂眸看着她,漆黑的长发垂在雪白的衣袍上,美得惊心动魄,赵亭峥顶着一张花猫脸,似笑非笑地抬着头。
这个野心勃勃的北狄之主,杀君谋逆的不臣之徒,看起来有点儿促狭,也有点可怜。
楚睢轻轻叹了口气,只道:“殿下要如何罚臣。”
赵亭峥一见,有点意外他忽然的软化,但送到嘴的便宜哪有不占的道理,她把他往书房的软榻上一推,就凑上去试探地亲,生怕他突然推开她似的,她闻着楚睢身上的气息,生疏又莽撞地撬开他的唇舌,楚睢温顺地张着嘴,哪怕被她坏心眼地咬了舌头也不往回收。
“嗯?”赵亭峥忽然觉得有点硌,意外了。
楚睢躺在她的身下,眼带泪水,孕育了一个孩子的腹部肌肉紧实,赵亭峥探下去摸了摸,唇角陡然一勾,眼中霎时闪着兴奋的光彩。
“……这么快的?”
楚睢喘着气,赵亭峥一到这种时候就满嘴胡说八道,他被她说得一恼,偏过头去,把脸埋进手臂,不说话了。
赵亭峥哪能让他这么躲了过去,一条漆黑的刃啪哒啪哒地就上来了,她咬着楚睢陡然一紧的喉咙,轻声道:“楚睢,跟你商量个事。”
“……”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楚睢喘气不答,被赵亭峥坏心眼地一戳,登时倒吸一口气,艰声道:“……太傅。”
“……?”
赵亭峥瞪大了眼睛,楚睢继续道:“……臣是,殿下的太傅。”
闻言,赵亭峥忍不住笑——连大宁都被吞下一半了,楚睢这犟的死心眼,还记着这扯淡一样的太傅呢。
可说到底,二人之间真正堂而皇之展现给世人的关系,也就这个扯淡一样的太傅。
“再怀一个怎么样?”于是赵亭峥吻他,听见他的闷哼声,似笑非笑道:“好太傅,分开些。”
楚睢不出声,难耐地攥紧榻边,骨节分明的大手被攥得泛红,身体里有隐隐的暖流,赵亭峥伏在他耳边,轻声道:
“明日就跟我去过明路,少占我辈分的便宜。”
【作者有话说】
楚老师在这种时候提这个,只会被不要脸皮的小赵当成另一种普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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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自他前,风平浪静,自他后,永不安歇◎
说是明日,其实并不是明日,做了半月的心理建设,赵亭峥才敢抓着楚睢去探二老的口风。
楚睢轻声道:“殿下,是不是太急了些?”
赵亭峥连忙摇摇头,不急,一点儿也不急,若不趁着这一阵楚睢心疼她心疼得脑子不清醒赶快把人拿下,将来楚睢又回转过来,又闷声不吭地想多了,这事儿八成悬。
死这一趟真值,赵亭峥登堂入室时竟然想,楚睢待她虽还有些倦倦的,但总不是前些时候了,那副礼数周全却拒人于万里之外的样子真是叫她心碎不堪。
白璧难全,再巧的工匠,都难以将打碎成两半的璧人严丝合缝地拼起来。
于他,于她,皆是如此。
能像今日一般,已是二人吞了苦果,偏要勉强了。
她挺知足,回不去就回不去,总归以后日子还长,一辈子的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包括那条隐在白璧下隐隐发烫的裂纹。
赵亭峥站在院子外面,蹲着捣鼓石缝里胡乱钻出来的野草,心浮气躁,这边扒拉几下,那边巴拉几下,两只耳朵紧紧地注意着殿门,生怕错过了一丝一毫的动静。
良久,门开了。
楚睢从门中走出来,赵亭峥豁地站起来,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安:“你娘怎么说?”
闻言,楚睢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他道:“只是说属实是太急了。”
赵亭峥要下聘求亲,然后于北帝登基之时连着君后大典一起办了,他刚把这话斟酌着往外透了一丝口风,楚文絮与刘念便齐齐有些变脸。
这倒是他意料之中。
楚文絮沉吟片刻,问道:“按说这是你的私事,我作母亲的也不该太过挂怀,只是常言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北狄王又更非寻常帝王。我与你父亲一生只你一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此生,你心性至刚至纯,这天家龙潭虎穴,如何敢趟这浑水。”
她明面上是赵平秋的文臣,实则更是赵平秋的狼犬,宫禁之中万般不见光的事情,没人比楚文絮更加明白。
楚睢垂着眼睛,刘念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手上不住掐算,半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劫数未尽,不得圆满。
思及此处,刘念也劝道:“怎么冷不丁的这么着急?一辈子长久,也得稳当些时候再行决策,为父知晓,陛下从北狄九死一生回来,你俩一时难分难舍,但人的归处是一生大事,绝不可因着一时冲动就定下。”
楚睢不自觉地捏了捏手里的茶杯,片刻,俯身行礼道:“孩儿知道了。”
待他走出殿门,楚文絮才无奈哼道:“越大越不稳重。”
外头的赵亭峥听他一一复述完,只是有些失望地笑笑,果不其然,即便楚睢冲动,他的爹娘也不会冲动,随即拉着他手道:“去吃饭吧,我见你早上就没用多少,胃口怎么那么差。”
北帝君临天下,当然可以权势压人,但在楚睢的事情上,她却怀着些莫名的谨慎与固执。
曾把楚睢折腾成那番模样,赵亭峥也自觉有些难往二老眼前晃。
楚文絮从前乃太学祭酒,如今是回不去南面了,不如给她在北面也弄个国子监,叫她忙着去,满脑子都是死不开窍的学生,就不来耽误她的事了,赵亭峥暗自琢磨。
“……”没那么简单,楚睢轻轻摇了摇头,忽然,赵亭峥想起什么道:“新到的江南厨子,会做你们江南的糕点,去尝尝?”
今晨楚睢只略喝了些粥,再就是把*她剩的半只甜豆包接过去吃了,其余的什么也没吃。
赵亭峥有些忧心忡忡,生怕楚睢身子没好全。
少女穿着玄黑的描金龙袍,被蹲得皱皱巴巴,楚睢顺手为她抚平,轻轻握住赵亭峥的手,随她一起走出了院子,才道:“过段时间,臣要给殿下说一件事。”
楚睢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着有点儿暖和,赵亭峥乖乖地叫楚睢握着。
秋叶沙沙,踩着犹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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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的软毯,微凉的秋意中,一高一矮两道影子穿行在树影之中,亲密无间,犹如壁人。
“行啊,我也要和你说一件事,”赵亭峥道,“和吴允她们商议过了,长宁做北狄的陪都可以,做一国之都实在是不够,我们还是打算去洛京定都。”
楚睢微怔:“……殿下是说?”
“我们要回家了,”她微笑,“也去见见我的娘亲吧。”
将大宁打退后,百废待兴,北朝井井有条,恢复了应有的平静。
宫中的人们渐渐地忙碌起来,开始筹备帝王的登基。
十月末,北军进军洛京,北狄与北宁合二为一,赵亭峥改朝换代,世称北帝。
洛京更名临世,为北朝新都。
宫阶长道啪啪地响,忙里偷闲,人们在脚不沾地的忙碌中空出唇舌来八卦,一宫人捧着礼器道:“听说皇上差点把登基大典连君后的大典都要一起布置。”
另一宫人讶异道:““如若添上君后的典礼,那可真就要比眼下麻烦十倍了。”
“这君后得宠嘛,”说话的是个男侍,撇了撇嘴,很是不以为意,“靠皮相爬上去的,若我在陛下面前晃晃,说不准我也行。”
正当此时,眼前走过一个人影,宫人们一对视,连忙行礼;“南将军。”
南狼哼一声,瞄了瞄方才出声的男侍,道:“你方才说什么?”
男侍瑟瑟发抖:“……回,回大人,小的,什么也没说。”
“小爷还排不上,”他憋气把人揣了个跟斗,瞧着这个故意穿白衣的男侍便气不打一处来,“你倒提前排上号了,把嘴缝上,晦气!”
违逆军令,抗命出城,险些被大宁军抄了老窝,赵亭峥一缓过来便火冒三丈,实打实地甩了他三十军棍,南狼一声不吭地受了。
他的确抗命了,可若非他及时赶到,即便赢下大战,北山也多半会死。
用自己的前程换姐姐的命,南狼一点儿也不后悔,总归功过相抵,他人头还保着就行。
他只对那个几乎害死姐姐和赵亭峥的叛徒恨得牙根发痒。
“……这几日瞧着老大没有?”他不耐道,“我有事问老大。”
说来奇怪,据说赵亭峥一回长宁便排查出了叛徒,可不知为何,这叛徒是谁,竟半点没漏风声,连卢珠玉和周禄全两个都不知道,叫他万分摸不着头脑,连带着对赵亭峥也有些疑惑。
被坑得最狠的可是她自个儿,南狼想,赵亭峥可是差点连帝位连命一同丢了,不赶紧把人剁成肉馅是想做什么,瞒下消息,放长线钓大鱼?
宫人小声回道:“回,回将军的话,此时陛下和楚郎君一块在冷宫,那地方平素不让人去的。”
楚郎君,楚郎君,闻言,南狼又咬牙了:“……路在哪,指了,小爷自己去。”
叫楚睢选个地方住,楚睢打死也不肯住宫里,只每日黄昏准时告辞回楚府,无奈赵亭峥只得日日把人召进宫里来。
赵亭峥这些时候的脾气好了许多,像被养得很好的大猫一样,竟也不炸毛,每日清晨便乖乖地等楚睢进来,再把他按在食案前,一起用膳。
今日,楚睢被她带到一间小庙。
这间庙在宫里头属实是有些荒败了,根本就难以想象宫里头竟然有这种建筑,矮小的屋子要俯身才能进去,头顶瓦缝漏雨,荒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赵亭峥一身玄衣被扑了一身尘土,她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净了里头唯一的一面牌位。
赵亭峥终于看清了牌位上的字。
上书,废太女赵尔夏位。
她心头发涩,退后两步,取了香来。
“爹的尸骨不知道在哪里,”赵亭峥对着灵牌,上了三柱香,轻声道:“孩儿着急,就先把人带来给娘亲见一见,算是叫娘亲过眼。”
楚睢身量高,进庙的时候有些艰难,他对着这座灵牌,也上了三柱香。
退出后,二人一直有些无言.
秋风色色,卷起一地残叶。
良久,赵亭峥强笑着打破了这寂静,道:“要有个小的跟着来就好了,说不准娘亲高兴得显灵了。”
闻言,楚睢微微斜睨了她一眼,耳根有些泛红,他偏过头去,不说话。
其实是有的,只是头三个月胎象不稳,楚睢也怕空欢喜一场。
失了那个孩子,他对这个孩子看得尤其重,谨慎得不敢出丝毫问题。
楚睢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怅然地想,他眼里的赵亭峥还和少年一样莽撞青涩,怎么糊里糊涂的,就又要做母亲了。
在宫中走了会儿,忽然有小太监来通报,神色紧张。
赵亭峥事务繁多,常常冷不丁地有急事要离开,楚睢已经习惯了。
她抓了俩宫人来,嘱咐道:“有些要事要处理,你先一人在后园子里头逛着,我很快就回来,别急着出宫。”
楚睢无奈地看着她,点了点头,赵亭峥果然急匆匆走了。
少了个赵亭峥,即便是繁茂如御花园也寡然无味,楚睢走到冷宫外头,忽然间,一人身跨马刀,步音急促,大步流星地往这边来,楚睢一抬眼,二人脸上皆有些意外。
来的是南狼。
“老大呢?”他左右环顾不见赵亭峥,楚睢微微蹙眉:“方走不久,大抵是在御书房。”
说罢,他不欲与南狼多言,转身欲走,身后却冷冷传来一道声音:“你很得意,是不是?”
楚睢停住脚步,微微蹙眉:“南将军何出此言。”
“她为你神魂颠倒,把血海深仇抛到脑后,什么也不管不顾,你又能再叛她一次了,哈?”
南狼的宁话水平比北山高出许多,不会有误解,楚睢静静地看着他,不闪不躲,南狼两眼仿佛燃着怒火,恨不得将他生撕了般。
见状,他站定脚步,平静道:“从前种种,殿下未曾有一刻忘怀,何来抛到脑后。”
爱恨嗔痴,情天恨海。
不光是赵亭峥,还有他。
他不可能当那孩子的死去是轻描淡写,赵亭峥亦不会将那两箭之叛抛去脑后。
只是爱恨与血肉痴缠,早已难舍难分,比恨先到来的,是死死不肯松开的手。
从前赵亭峥的恨和爱都很单薄,自小在冷宫长大的孩子绝不可敏锐而多思——她瞧着很混账,心里却早把七情六欲当废物丢了。
爱恨来得迟钝的人,注定要比旁人猛烈刻骨,他们要纠缠一辈子的,生前死后,再不安宁。
自他前,风平浪静,自他后,永不安歇。
南狼一怔,反应过来后,沉默片刻,哑口无言地嗤了一声:“谁信。”
而楚睢的神色却让他没法把这两字说得理直气壮。
旁边护卫的宫人有些紧张,他挥手示意二人不必上前,平静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殿下忙碌,南将军若寻殿下有事,楚某可代为转告。”
这么说得和他是内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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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狼憋屈片刻,心想,赵亭峥一日日忙得脚跟不沾地,兴许楚睢找的确能快点儿,于是果断道:“你替小爷问问老大,内鬼揪出来这么久,怎么连个信儿也不给放?姐姐差点丢了命,这事必须得早早有个交代。”
内鬼?
楚睢微微敛眸,片刻,道:“楚某记下了,南将军可等待殿下通传。”
再留下去好像也没什么必要了,南狼看着楚睢,片刻,冷哼一声。
北狄之战,北山出事,他违抗军令带兵出城,长宁因此被围困,陷入绝境。
若没有楚睢,长宁被屠了,于他而言,就不是三十军棍能解决的事了。
论平常,这是过命的交情,他绝对就拉着和人拜把子了——可偏生这人是楚睢。
不忿地瞥了他一眼,南狼也说不出难听话了,于是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忽然间,楚睢冷不丁道:“南将军戴着的指环不一样了。”
他低头一看,嗤道:“大男人换个东西戴有什么稀奇的,赏你几个?”
要不是北山揪他耳朵揪得手疼,他连耳朵上也日日换,脖子上也少不了。
片刻,楚睢露出有些懊恼的神色,默默道:“不必。”
“……”南狼实在不想和楚睢待一块,感觉每句话都落在棉花上,莫名其妙的,转身就走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过渡写得我人都麻了,坚持一下,很快就到文案剧情[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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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君后不能为此伤怀◎
听到宫人来报时,赵亭峥只觉得五雷轰顶,她急匆匆地走近了议政殿的大门,一路几乎跑出了魂,终于一把推开了门,她气喘吁吁,神色有些苍白,眼底隐隐有晦暗不清的神色。
“消息当真?”
卢珠玉一脸凝重,她道:“陛下请看。”
赵平秋中风昏迷,群臣上表,封其为太上皇,群臣要拥簇赵守明登基。
平心而论,赵平秋这般中风,赵亭峥并不意外,大宁兴盛仙人香多年,供给赵平秋的仙人香只会是上品中的上品,精粹中的精粹,能撑这么多年,也算她命大。
捏着信报,赵亭峥唇角勾起一分冷笑。
“她中风来得挺是时候,”赵亭峥深吸一口气,又道,“把封帝的登基大典歇下,打完南宁再一起封。”
“什么?!”卢珠玉失声道,“陛下,大半江山岂会是一朝一夕能打下来的?您简直胡闹!”
“既有不动干戈的法子,我为何要打,”赵亭峥狡黠地笑,“赵平秋病后多疑,把太女们封了立,立了封,如今没有名正言顺的接班人,我是大宁名正言顺的皇四女,身负帝刃,群臣能拥护赵守明,为何不能拥护更加名正言顺的我?”
卢珠玉简直傻了眼,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番操作。
圣娘娘世世代代地庇护大宁的土地,保佑繁衍与福祉,这种亦君亦神的国度,只要是圣娘娘的血脉,谁不能登基?赵亭峥身上的刃不就是圣娘娘的证明?
“陛下是说……?!”
“这群老东西眼尖着呢,新皇帝和老皇帝是实打实是的脓包废物,南宁重文抑武,一个能打的人也没有,早晚会被北宁打下来,”赵亭峥摸着下巴,似笑非笑:“反正老皇帝中风了,一没圣旨二没太女,比起沦为阶下囚,实打实的从龙之功,会不会更诱人一点?”
正好北宁也没几个干活的人。
“这,这能行吗?”卢珠玉结巴了半日,犹豫道,“好吧,臣试试。”
宫中连日的忙碌骤然地停了下来。
相反而之,南宁的使臣团开始陆陆续续,接连不穷地在北宁的宫中出没。
接连三日,赵亭峥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他替南狼传了话,赵亭峥听着脸色不变,只是跟他说:“朝中之事,你莫要忧心,只是平添烦恼。”
楚睢垂眸,片刻,他忽然道:“陛下,阿南可还好?”
阿南和他一道来了长宁,只是阿南早早地被赵亭峥带走了,如今二人重归于好,他却始终不见阿南,不免心中有些犹疑。
赵亭峥陡地一僵,片刻,若无其事笑道:“忘了同你说,前些日子他跟我请了辞,说是年纪大了伺候不动,去乡下买房置产了,过几日请你去看看。”
思及此处,楚睢有些怔怔的,片刻,他道:“自小侍奉,他随我一同长大。”
赵亭峥垂眸不语,片刻,声音轻得像在叹气:“我知道。”
听闻阿南离开,楚睢孕中难免多思,但打那之后,赵亭峥的确是时时送来阿南的信件,笔迹是他,长久伺候笔墨的模样,楚睢见了有些神伤,阿南与他情义之深厚绝非寻常主仆能比,一封封告别和劝慰的文书雪片似的送来,他瞧着书案上越堆越高,竟提不动笔去回。
当年从洛京前往汉南,他也只带着这一个随身的书童,阿南于他,大抵等同于周禄全之于赵亭峥,是无可替代的。
正想着,忽然身上一暖,紧接着赵亭峥小兽似的爬到他身边来,凑上来“叭”地亲一口,楚睢回过神来,她像是吸阳气似的一头埋进他怀中小憩,只不过片刻,又风风火火地推门出去了。
楚睢无奈,第三日,目送她足下生风地离开后,也打起精神,起身去御膳房为她煮了些汤水送去。
走到御书房时,听见她在里头拍案大骂使臣,骂得绕梁三日,中气十足,不外乎什么“不知好歹”“给脸不要”“朕要把你们整个南宁全扬了”。
“……”
谈得一塌糊涂。
楚睢叹了口气,敲敲门进去,迎着南宁使臣陡然错愕又惊悚的神色,道:“陛下,臣可为之代劳。”
一碗碧色的安神汤药,一张过分熟悉的脸。
南宁使臣看着脸色阴沉的赵亭峥,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楚睢——后者早就是共事多年的同事了,行事稳妥,沉稳有加,讲起话来可算是稳妥多了。
只是……他有些犹疑。
赵亭峥余怒未消地接过楚睢的汤药,喝了一口,淡淡道:“谈,谈不成我整死他。”
楚睢和使臣:“……”
有了楚睢的加入,草台班子般的北宁朝廷终于艰难地运作了起来,北宁武将甚众,文臣却只有卢珠玉与吴允两个能用,赵亭峥总算能长长地缓一口气。
南宁使臣的来往越发地开始频繁。
终于,临近年关,南宁和北宁的事情告一段落,来年正月初三是个好日子,宜登基。
忙了这两个月,楚睢有些消瘦,他本就不太显怀,上个孩子也是到五月才瞧出端倪的,如今一瘦,更是看不出来,赵亭峥大剌剌地往他身上扑,他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放在腿上。
这些日子忙昏了头,如今胎象稳固了,楚睢又有些纠结,是说,还是不说?
他想,总归也不差几日了,这种时候也就不让赵亭峥分心劳神,不如等登基的事情忙完后,再一同赵亭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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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睢蹙眉,片刻,忽然道:“……手。”
赵亭峥若无其事地把手从楚睢衣服里拿出来。
楚睢皱眉道:“在御书房中,不许作乱。”
“不是,”赵亭峥抬起手来,指尖微凉,她辩解道:“你看。”
楚睢:“……”
她知道楚睢一直都挺丰足,在掉了那个大月份的孩子后更甚——毕竟那孩子的粮食一直没回去。
楚睢的胸口手感很好,肌肉漂亮,见指尖,他耳尖腾地红了,赵亭峥也不太见怪,干脆利落地凑上去吻干净。
弄得过分的时候,他上下两头一起哭。
被牙齿细细地叼着咬,楚睢仰着脖子,温顺地抱着小腹,赵亭峥含糊不清道:“……腿。”
楚睢怕她一时兴奋闹得孩子出事,把人推了推,蹙眉道:“陛下,是书房。”
赵亭峥道:“书房如何?这是我的地盘,又没人进来——”
话音未落,门口笃笃两声敲门,赵亭峥坐在楚睢身上,面面相觑,露出了近似于“恼火”和“尴尬”中间的表情。
楚睢闷笑,赵亭峥气呼呼地咬了他一口,把楚睢的衣服拢好,才沉声道:“进来。”
扑通一声,周禄全就摔进来了,
“陛下!——出,出事了!”
赵亭峥脸色一变:“什么?”
周禄全微不可察地睨了楚睢一眼,磕头道:“陛下……。”
刹那间,赵亭峥心觉不详,她回过头来,看着楚睢安宁的脸,心头咚咚地乱跳,楚睢看着她,又看看周禄全,从容起身道:“臣也该告辞了。”
待楚睢离去,周禄全才跪地猛猛磕头道:“南将军不见了,连带着不见的,还有天牢的阿南——”
陡然间,赵亭峥呼吸一窒:“你说什么?”
“他不知从哪得了消息,找着了关押阿南的地方,一刀劈了锁,红着眼把阿南掳了出来——陛下!”
赵亭峥一把推开了周禄全,太阳穴突突地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给我找,满城一寸一寸翻过来,也得把南狼找回来!”
说罢,她快走两步,厉声道:“给我看好楚府,阿南找回来是死是活,都不准有一个人去通风报信,听见没有?!”
内鬼是阿南。
抓出这只内鬼时,赵亭峥的心脏几乎停跳了。
他被关在北狄皇宫不久,便撬了锁头出来,赵亭峥从前只觉得他大概只是看她不顺眼,万万没想到,阿南竟然能干出给她的战马和北山的铠甲动手脚这回事。
“我呸!”他被捕时恨得眼睛滴出血来,“狗杂种,你以为天底下没人治的了你?我只恨机括放错了位置——没能一下子扎穿你的黑心烂肺!”
赵亭峥陡地沉默了。
他认错了盔甲,以为那甲是赵亭峥的——可赵亭峥上战场有刃护身,她嫌麻烦,从不穿重甲。
主将形制的盔甲是北山的。
“……你要让楚睢如何自处,”良久,她脑子里只有一人,“他已经快要做君后了,你做出这种事,你要让他日后怎么办!?”
北狄与北宁如今虽是勉强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了,但数年的血仇绝非一笔可以勾销。
闻言,阿南又陡地愣住了。
两族相融,本就艰难,她不光是给北山,也必须给死在战场的将士一个交代。
“在你按罪伏诛前,”她低头,又自觉讽刺地冷哼一声,“给楚睢写几封信吧。”
“……”
“好好写,就写你告老还乡,不得侍候,”赵亭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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