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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长乐与杨师叔又聊了一阵。
往回走时,她的身形愈发蜷缩,含肩泄气,困意疲倦攀爬,化作绵软,像是被抽走了一根筋。
待回到傍晚曾倚过的后院墙角,贺兰澈已将新到的物资整理妥当。她站定身子,强打精神将单薄的脊背挺直了些,勉强撑起一些体态。
“你看!”
贺兰澈倒是精神奕奕,眼前正是他午后提及的“妙法”。
以那棵老槐树为中轴,向两侧延伸各支起两根木桩,拧编的藤蔓在横竖两个方向交缠,织就两张绳网床,如悬在半空的月牙,恰好能稳稳兜住身形。
“你怎么了?”失神被注意到,长乐摇摇头,不想多讲话。
贺兰澈目光掠过她眼下的阴影,“方才辛夷师兄离开时也是这般凝重。可是遇到了难处?”
长乐又摇头,径直走向内侧那张绳床。
这位置被他特意调整过:老树的枝桠恰好遮住上方,绳床隐在暗影里,若非近前细看,很难发现有人栖息。
贺兰澈又在绳床上铺了层极薄的蚕丝软褥。
她将软褥拾起,触手轻如云雾。
“我想着,你是女孩子,厢房里人多嘈杂,也不便宜,外间湖风大,怕也睡不好。故而,就让大哥为我送来这些东西,藤蔓是从墙外新采的,我试过承重,结实得很。”
“多谢。”
贺兰澈在她身后驻足,唇角微扬的笑意藏进暮色里,未被她察觉。
她素喜热闹,却只限于午后小憩时——人越多、声越杂,反倒睡得安稳。否则,浑身筋骨便似被绷紧的弦,不受控制地警惕着周遭动静,这已是经年难改的习惯。
这绳床的位置偏就妙极——枝叶筛下的灯火影影绰绰,既能听见院内嘈杂,又借由藤蔓的疏密天然隔出一方隐处。
“来试试?若有不妥,我为你调改。”贺兰澈敏锐地留意到她今晚不冷漠,比往常都要安静,甚至说是无力。
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搭上绳床边缘,用力晃了晃——绳床摇晃的弧度极缓,似乎是在证明扎绑它的人有多用心。
“挺好的。”
“那……你稍退后些,让我来搭最后一样!”
贺兰澈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云纤纱,往树干高处一抛。素纱如流瀑倾泻,顺着枝桠漫至另一侧绳床顶端,垂落的帘幔轻颤。
“我只剩这根云纤纱了,可防蚊虫,护隐私。”贺兰澈退后半步,“你今晚安心住。我睡外侧这张床,绝不扰你。你……你总这样缺觉可不行,明日还要诊治病人呢。”
月光竟然是红色,漫过贺兰澈的耳尖,他一口气说完便慌忙别过脸去,又怕被拒绝,又联想这绳床靠得太近,会不会不好?总之羞赧得很。
他本来肤白,红潮很快蔓延他全脸。随后,他默背了一下,世家高门都要让未婚男子修读的《男德经》首句……叫他如何不心慌?
幸好,长乐魂不守舍很久了,不知道他在联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所以他也没挨骂。
长乐其实想说:自己惯于彻夜清醒,原不必睡这绳床;湖边夜风凉薄,云纱帘帐留给他用才是正经。可与杨师叔那场对话耗尽了气力,喉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终是懒得开口争辩。
她想去哪里,闭一闭眼睛。
于是她往这纱帐绳床间走去。
锦锦恰在此时从她袖中探出毛茸茸的脑袋,爪子扒着软褥打了个转。
“小貂儿来了!”
这些时日,锦锦时常被关起来,难得见外人,贺兰澈却是它的“老熟人”。
“小貂儿还记得我么?”
锦锦瞧了他一眼,动动又短又圆的小鼻头,立刻往他身上蹿。
长乐不得不重视起来,下意识去拽貂儿尾巴,防止它突然凶性大发,给贺兰澈一爪——到时候要取血救他就很麻烦。
但锦锦没有,许是记得眼前这个蓝色皮肤的无毛直立怪,就是以前那个在药王谷,经常尾随、观察自己主人,又什么都不做还送果子的“老熟人”后,它就彻底放心了。
锦锦执着要用头蹭贺兰澈,想钻到他身上去。
长乐放任了,她觉得这样也好。
她纵身跃上绳床时,云纱帘幔应声垂下,将她裹进朦胧的银辉里。
她胸腔里积着的那口气,终于随着绵长的吐息,一截一截吐出。
*
师叔方才说:
“无相陵的灭门案,江湖上流言何止百种。我倒是听过不少,只觉并非表相那么简单,他家那怪老头虽说是乖僻刁钻、刚愎自用、助纣为虐、倔驴顽犟吧,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无非就是帮灵蛇虫谷培育一些奇枝艳种,淬一些毒草毒液高价卖给绝命斋。对我那老药王师父是十分公平客气的,药王谷定的药材,也算培育得尤其尽心竭力。”
“我去过他们后山那什么园的,啧,少说有二十亩地,土壤肥沃得能攥出油来,专为药王谷留着,那死老头一天要去逛三回,这般尽心,自是没得说。”
那是种满雪顶参的沁园,后来被爹爹拿来养貘了……
“我记得的好几种版本,有人说白家老头早年克扣过某家药材的斤两,害得对方误了大事,导致人家来寻仇——”
长乐确实听过这说法,觉得滑稽,她添言:“无相陵灭门时,早已不再种植药材,若真要记恨,何须等上十余年?”
“我也这么想。还有种说法——便是那无相陵继承人,姓白的那个小毛头,娶了大官的情妇,那女子有孕在身,生下的女儿生得像旧主,惹得大官暗中雇凶屠门。”
这个版本,曾令长乐十分恼怒,奈何是流传最广的。
“还有与这类似的说法,说那情妇带着身孕改嫁,那万妖宫宫主因女儿容貌像外人,竟发疯烧了自家山门,连累满门陪葬。”
这个版本,也把长乐气炸肺过。
无论再听闻多少回,都像根细针扎进长乐心口。父母恩爱万分,她自然是亲生女儿。可这些污言秽语如利刃,每一句都在割损她母亲的清誉。
何况温文尔雅,常常刮她鼻尖,将她举起来的父亲,怎会是流言里的“疯子”?
江湖流言哪管这些,偏将最荒诞的版本传得沸反盈天。
又逢她家的人全死了,除了她,一个幸存的人,都没有。
她家那鸟语莺飞之地,被屠成一片血海,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还驻在那无人深山,引得一些大胆的无聊之辈前去探索。
据说连尸体都还横陈院中,无人收拾,断肢血汩如同人间炼狱,夜半还有冤魂哭诉……
她无法解释,亦无法回去,她不能确认这世间,还有没有暗处的眼睛在找她、等她,只等着挖出那本血晶煞。
被血晶煞种蛊之人,可兼得四重奇能:百毒不侵之躯、伤病速愈之体、容颜驻龄之效,且其血既能制毒,亦可疗伤。
单论其中任一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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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足以令江湖人趋之若鹜、生死不顾,何况四者兼具?若此秘大范围现世,势必引发难以预料的动荡。
“师叔可曾听闻,江湖盛传还一种说法——说那无相陵藏有一本秘术?却不知这秘术究竟是何名堂?你曾去无相陵时见过吗?”
杨药师听罢朗声大笑:“嗐!什么秘术,我还仙法呢!这些都是唬人的。多半是药王谷和灵蛇虫谷走得近,传出来的流言罢了。这世间,唯一的秘术就只有你那老祖师爷的真心——大医精诚,厚德怀仁!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华夷愚治,普同一等……”
后面则是杨师叔又在吹水,聊透这些长乐早已知晓的流言,本不足以让她疲倦失魂。
爷爷、父亲果真将秘术瞒得极好,连师叔都不知道,算是闾公当年托付的时候看走眼!所托非人了。
父亲至死也不肯交出。她也不会交出的。
“师叔,你信哪一种传言?”
杨药师神秘一笑,就差有个戏台让他登顶,再照一盏灯影在他头上。
“人在传流言时,偏生爱信最荒诞的版本!”
“譬如那秘术之说,说无相陵有一本武功秘籍,学了之后,能修为大涨、起死回生,便有人要将这据为己有。但我看来,都是放狗屁,若有那大涨修为之功,陵主自己怎么不用?还能给这些心狠手辣之辈一个大开杀戒的机会?既能起死回生,那陵主自己怎么不复活,出来寻仇?”
“因此我断定,这万妖宫灭门惨祸必是江湖多方势力角力的结果。其间隐秘,怕是比血案本身更可怖。”
长乐很想开口纠正。
不是陵主是宫主,是未央宫!无相陵是爷爷的,未央宫才是父亲的!
看来父亲没有将这未央宫的更名之事给传扬开去……
到底是谁的口音!
她忍下了。
“丫头,你只需记住,即便无相陵行事有偏,也罪不至满门尽屠。这江湖最不缺的便是狠辣之徒,为一己之私便可牵连无辜——”
“药王谷势单力薄,更要守好本心,少参与这些江湖恩怨、朝堂纷争。记住啊,身处这江湖,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你们往后行事多留心眼,莫要步了他们后尘。”
长乐默默点头,她懂师叔未说出口的担忧。
毕竟这些凶狠恶徒,大开杀戒,为一己私欲牵连他人,这么多年,还逍遥法外。
她在找他们,他们或许仍在暗处,也在找她。
……
这般种种,便是长乐此刻乏力的缘由了。
月光惨淡,湖风凉狂,她感知不到冷。
贺兰澈抱着锦锦躺上外侧绳床,忽然传来低沉的问句:“为何貂儿从不吱声?”
长乐下意识地应道:“方才师叔说锦锦是烟嗓,怕是闹脾气了。”
“锦锦?这名字……”
贺兰澈快要乐疯了!
【镜司】著名八卦之畸形爱恋
第32章
“锦锦这名字是我起的!”
“你说,你从未看过我写的信。”
“你说,我寄来的信,都是辛夷师兄回的。”
贺兰澈乐得恨不能跳起来绕着珀穹湖连跑三圈。
这次是长乐大意了。
锦锦这名字,确实是贺兰澈在信里取的。
那一封信中,贺兰澈说:最近随父游驻蜀州,于都江堰寻修筑堤之法,顺道在锦官城游居数日。
见那锦里街坊新修,有一捏面人在水岸边摆摊,会捏小动物。
他要请那捏面人塑一只“雪腓貂”,那捏面人未曾见过,硬说他是瞎编的。
二人还因为“雪腓貂”和“雪貂”的区别吵了起来,他当场便借那捏面人的面粉、石炭酸、甘油、蜂蜜,捏了两只。
为什么长乐记得这么清楚?当然是他写得足够仔细,絮絮叨叨三页纸的长信。
因为贺兰澈寄来的礼物实在太多,长乐又不肯收,药王谷中竟然有一间单独的小屋子,专门堆放他的礼物……
寄这封信来时,她照旧不肯收。辛夷师兄就自己拆开,皱着眉头读了半天。
她绝对不是好奇,而是因为梦魇睡不着,想起辛夷师兄的反应,才去拿出来看的……
随信不仅寄来大箱的蜀州特产,还将其中一只面塑貂也寄了过来。
面塑貂与她这只真的雪腓貂长得无异,也是浑身毫无杂质的白,唯有尾尖毛上一簇红焰,鼻尖一小点粉色;圆头圆耳,浑身萌态,一双利爪比寻常雪貂要长得多,形如弯钩,锋刃隐匿在脚掌之下。
大抵是为了纪念锦里,他将那只面塑的貂取名为“锦锦”,名字镂在面塑貂的底座下。
“你看过,你分明就看过我的信!”
哪怕是看过一封,与从未看过,对贺兰澈的意义都实在不同。
……
此时是长乐的“极少数时候”,因为她感觉有些尴尬,想将锦锦的名字栽赃到辛夷师兄身上,却怎么也编不出口。
她一时没有说话,不知道接什么。
好半天,贺兰澈高兴劲头过了,从绳床那头又传来询问,这音色仿若拂过柳梢的微风,又化身羽毛般飘进她耳畔。
“你看过,为何不回我的信?”
一种未经尘世沾染的音色,带着少年郎独有的清澈和纯净。
明明是被询问,却不带逼迫感,长乐闭着眼,这声音让她很安心。
“我为何要回你……”
“你为何不回我?”
“我为何要回你?”
“你为何不回我……”
两人分别躺在被吊起的两张绳床上,一人一句,漫不经心地斗嘴,像两幼童吵架,亏得此时是夜晚,否则就是两小儿辩日。
“就是不回你。”
“你不回,却让辛夷师兄回我,你害我……”
“害你什么?”
“害我自作多情……”
且是长达六年、每年二十封起步的自作多情。
“我也没让辛夷师兄回你,是他自己要回。”
可恶!若非辛夷师兄代笔,他虽然还会继续寄……但至少,至少也会有些收敛。
他都不敢回忆自己写过的东西!
“你,你……反正!你没礼数,哼——”
贺兰澈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一个调子,尾音轻轻拉长,似是嗔怪,又似在抱怨。
长乐闭着的眼中,忽而呈现出他那副佯装生气却又狠不下心真恼的模样。
这一番斗嘴,让她低落沉重的心绪轻盈了许多,她轻轻掀开眼帘,乌墨眸子深邃,兜起这夜空漫天繁星。
“你要是不乐意,我便不叫它锦锦了。”
“不行!”
“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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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如何?”
不是一句反问,而是略带一些好脾气的询问。
长乐软软绵绵的声音,随风透过他耳中。
贺兰澈有一小段空隙没接话,他在惊讶。
她是在给机会,让自己提要求吗?
他望着此时天幕——星星清辉,月亮明灯,湖风登错岸?
他“唔”一声,继而坚定说道:“我想听你告诉我,方才你为何不开心,今后我该做什么,你想要什么,我能帮你什么?”
贺兰澈想得很简单,如果女孩子的心思都可以直说就好了。
比起每次宽慰伤怀,肯定不如直接对他下指令——让他能有避免心爱之人难过的机会。
谁料长乐破天荒地竟听笑了,嘴角轻牵,没有发出声音,她硬要将此时的舒心归结为人躺在湖边总会心旷神怡。
“贺兰澈,你没有自我。”
隔着云纱,她能瞧见贺兰澈在对面伸长手臂,举起锦锦,摇摇已经睡熟的它,又将锦锦搂紧。锦锦砸了一下尾巴,又睡去了。
“我有自我,这些心愿就是我的自我。”
贺兰澈根本不因评价自伤,声音轻快笃定,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当他的声音传回长乐耳中,又在她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少年模样,扎着高高的马尾,眼睛清亮,笑容灿烂,活力满满。
尽管夜幕深沉,却有人朝气蓬勃。
也不忘拉上她,此时一起活在人间。
长乐长舒一口气。
这月夜湖边,绳床纱幔,明明还在旧庙墙下,却宛如一片与世隔绝的净土。她不信佛,甚至也突然明白“境随心转”。
静静地感受了良久,良久,她才娓娓道来。
“方才,我听师叔讲了个故事。一个很恐怖、骇人、离谱的故事。”
“那辛夷师兄方才不高兴,也是因为这个故事吗?”
“他不是。”
“那讲了什么故事?”
“无相陵……”长乐一提到这三个字,喉咙永远都会像被一只无形之手狠狠掐住,越收越紧,呼吸都困难,气息只能艰难地从狭窄通道里挤过。
她接着补问:“你听说过无相陵吗?”
“噢,好像是在西南滇州,被灭门的那家?很多年前有人讲过。”
她听见贺兰澈翻身,绳床紧接着传来一声晃动。
贺兰澈努力回忆半天,才有印象:
“好像是很久远的事吧,许多年前,我也记不清了,似乎是哪一年的除夕?那天我家里包饺子,便听见娘和爹爹谈,都只说可惜了,满门的人命呢。”
“八十七条人命……”长乐慢慢道。
“这么多?!!”
贺兰澈只知“满门”,具体何为满门?没有具象。
他是数理工造科之中的佼佼者,听到清晰数目,才觉得背后丝丝凉意。
一碗饺子,也让长乐替他想起十年前的冬景,是那一年的新春除夕夜吗?
她仿佛替他闻到了爆竹燃放后的硝石味,酒香肉气,灯笼桐油,春联新墨……
仿佛看到张灯结彩,剪纸窗花,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那一年的贺兰澈,身姿应该初显挺拔,犹如翠竹抽条吧。
可是那一年,她的除夕。
满门皆丧,剩她一个人,如孤魂野鬼,衣衫褴褛游荡在蟒川地狱。
密林没有新年,她从那一年,不知冷热,也再不能吃出饺子味了。
长乐后悔聊起这个话题,打破了来之不易的舒缓。
这会儿她只静静地躺在绳床上,身体像是僵缩成一团,眼池里蓄满水。
这些水先在池子里打转,而后缓缓顺着池子边缘滑落,一滴两滴先行探路,而后道路通阻,连成细细的线。
她没有伸手去擦,被泪水浸湿的几缕发丝紧紧贴在脸上。
此时湖边的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偶尔传来几声夜枭叫——她烦这些会飞的东西。
她的呜咽都是淡淡的,微不可闻,刻意被压抑着。
对面的人听不见,这里又足够安全,让她偷偷哭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为何药师会突然谈到这些坏事?”
贺兰澈不清楚她的事,只当在正常情况下,医师背后闲谈些无关紧要的八卦,虽说内容恐怖骇人,他也没往心里去。
“哦……”长乐压着声音,语气十分正常,“辛夷师兄今日颇为药材紧缺之事而烦躁,师叔便说,无相陵还在的话,这些药材便不用愁了。刚好聊到此事。”
贺兰澈只觉药材不够这事,确实是十分紧要的。
于是他安慰道:“你们放宽心,大哥已传信出去,他向来想办之事皆能办成,等咱们今晚睡醒,邺城麾下商会便能收到通知,我听说所需药材都不算珍稀,两三日内一定能有一批先到——何况依今日形势,应当不会太棘手。”
“总之,我陪着你,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贺兰澈只当她是为药材犯愁,絮絮叨叨只想帮她解决问题。却不知长乐那儿有血粉粉做退路,倒不担心这个。
他们谈这一遭,院中闹腾的人大多已入睡,前庙和后院都搭起雨棚,众人身上搭着棉被,温度合宜,只是偶尔能听见部分高热伤患传来咳嗽或呻吟,还有因痘疹发痒而挠动时发出的疼痛哼闹。
就剩他二人在这院外,聊得精神头十足。
没人到这旧庙来打更,故也不知是几时了。
贺兰澈觉得眼皮沉重,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又努力睁开,入睡前觉得今夜格外宝贵,是以往做梦也幻想不出的。
他十分珍惜,若不等长乐先睡着,他便舍不得睡。
只要长乐还肯说话,他就会回应。
半晌,长乐那边没有动静,他料想是她睡着了。
他的神思恍惚不过片刻,困意如潮水一般涌来,一波又一波,终于抱着这只雪腓貂将头歪向一侧,陷入一层云团迷雾中。
……
等他再听到动静时,果然,是长乐翻身下那绳床,双手撑在树下,指甲都掐紧树干,汗水满头,大口呼吸,大口喘气,一声强似一声。
他一个激灵,立刻也从绳床上跃下,锦锦听到动静,打滚间便蹿上了树,瞧着这两人。
看这夜色,应该是过了两个时辰。
长乐刚刚睡着了。
果然,无论如何,她还是逃不了这梦魇。
【作者有话说】
黎明前夜,名场面要出场了哈哈哈[彩虹屁]
恭喜读者大人,我们的正经剧情终于完了,接下来就是……
第33章
贺兰澈衣袂翻飞,身形一晃,竟似化作一道虚影,跃过这颗又粗又壮的树,上前去接住她。
长乐以肘力撑住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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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半跪,贺兰澈也陪她蹲下去,视线与她齐平,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她的面容。
静谧压抑,虫鸣声浸着心慌。
长乐抓着贺兰澈的胳膊,眼睛四下打量:旧庙,破墙,珀穹湖,绳床,树。
她缓缓抬眸,直到看见贺兰澈眼神中的焦急,才稍感安定。
他那水汪汪的瞳色里像是燃着两团火,恨不得能帮她将周身的恐惧都瞬间烧尽。
贺兰澈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温柔迫切唤她的名:“长乐,你还好吗?”
“没事……”她想站起来。
贺兰澈打量周边的漆黑,心中懊恼,早知应该挂一些琉璃灯在这里。
“又梦魇了吗?梦到什么了?”
“没事了……”
她方才睡在那绳床之上,下身悬空,梦境中只觉身子像是一片落叶,被狂风裹挟。身不由己地卷入无尽深渊,坠落速度越来越快,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丧音敲震,手脚在空中无助挥舞,抓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感觉即将摔得粉身碎骨之迹,下方是无数蟒蛇的深渊巨口,一张张嘴争着抢着要吞噬她。
再近些,甚至能看清蟒蛇竖条金尖的瞳,嘴中尖锐獠牙,吐着红信,散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临近蛇口,下坠之路被无限拉长,兀然一换,峡谷幽暗,蛇都消失了,变身无数藤蔓,盘缠一颗大树。
又是“嘶嘶”声,那么清晰。
一只巨蟒,正缓缓从这棵树后游出来,戴着帏帽的盘躯之上是一颗——
鸟头?
对,鸟头蛇尾,瞳仁冷绿,腰粗如水桶,金鳞满身。
她手中倏然变出一把长刃,猛然发力,弹身向前,用尽全力一刺。
……
便是现在了,她刺破梦魇,扑到这颗树上,要捅死它。
白日,贺兰澈问。
“人能十年每晚不睡觉么?”
“你总是不开心,夜里睡不着,易了容才出谷,有功夫却要藏起来……”
“无相陵,西南滇州,被灭门的那家,很多年前。”
他看见她这会儿的状态,谈话中所有线索都一一对应,印证出她的反常,突然,越想越怕,有些想法也越来越明朗。
“你是不是……”
对面那张苍白拧紧的小脸,倔强眉眼骤然和他对视。
眸中寒锋闪过,怒瞪他,警告他不要接着说下去,带着威胁。
片刻后,她眼睛一眨,冰雪消融,随即抬起食指,覆上他的唇间,让他的嘴唇下意识微微一颤。
无声的动作,让他闭嘴。
指尖触到了他的鼻尖,凉凉的,像沾染一层薄霜,还有些抖。
于是贺兰澈什么都不说了,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小方绢来,绵软的质感,轻轻蹍沾她的鬓角,替她将湿汗擦干净。
一下一下,很轻柔,又很仔细。
仿佛在对待这世间最易碎的宝贝。
“别怕,有我在。”
“我在你身边。”
“长乐。”
他沉声唤她的名字,意在强调这个身份。
“遭了,给你妆擦花了……”
他把她左眼的妆蹭掉了,露出那只天生的柳叶桃花眼。
眼型如春日里舒展的柔柳,细长而微微上挑,眼角泛着桃花初绽时的娇艳色泽,晕染开来。
实在太特别,能令见者过目不忘。
右眼的妆还在,经粉影修容勾勒,如同被刻意规整过的杏仁。眼尾弧度平缓,少了一眼惊艳,人人都可以长出。
此时两眼左右不对称,显得格外异样。
长乐接过小方绢,瞧着上面掉落的膏脂粉影,没力气骂他。
“我想沐浴。”
“木鱼?”
话题转得太快,贺兰澈一时没反应过来。
“沐浴。”长乐轻声强调。
“哦哦。”
没管这傻子,她已经起身,费力往湖边走去,一步一步似要踏碎月光。
“长乐……不能去湖边洗澡!不能脱!”
贺兰澈很焦灼,只觉这样也太危险了。谁小时候没听过几回学堂夫子让小心溺水的告诫。
长乐身形一怔,眉头一蹙,倏地转头。
是,她中了这毒蛊,是个不知冷热的身子,对水温没有太多要求,反正也差不多。
但她没有在湖里洗澡的癖好!
她只想借这湖面照下脸。
“贺兰澈!你在想些什么!”
贺兰澈挨骂,下意识咬紧下唇,腮帮鼓鼓,装作若无其事的打量这旧庙四周,里间只有一间小而破旧的净房,不论烧水的问题,过去首先要绕过满院床搭的病患,有些麻烦。
“你若信我,我带你出去,我知道有个地方!”
“多远?”
“天亮前回来!不会耽误你白日应诊施药的。”
走到半程。
“糟了,锦锦忘带了!”
*
月色下,这二人抱着雪腓貂又复返,脚步匆匆。
贺兰澈所谓的“带你出去”,便是带她到旧庙墙角,打算从这矮围苍苔下起步,用轻功凛空跃过院去。
这想法得到了长乐的反对,但贺兰澈没注意到她的反对。
他忙着从袖中藏着的苍龙护臂中射出一道银丝夹,数根纤细却坚韧无比的银丝泛着雪色光泽,疾奔而出,精准缠绕在佛庙飞檐下的一根院外横梁上。
贺兰澈借着银丝夹的拉力,锦靴轻蹬,速度快得让人只能捕捉到一抹模糊的残影,瞬间便跨越数丈之遥,稳稳落在墙外的另一头。
长乐环顾四周,只好跟随。
足尖轻点,如同一缕挣脱束缚的青烟,往那高墙掠去,俏然而立于檐顶,惊得院墙上的残叶簌簌抖落,又接连一个起落,好似仙人漫步云端,最后也落定在贺兰澈身边。
“好身法!我这是昭天楼木象门的‘幻形引路’,我又给他取名‘撑竿跳’,你觉着那个更好听?”
长乐微微抬颌,道:“快走吧你。”
跟有病似的。
“你这轻功又叫什么?”
她这是轻云纵,小时候,林家哥哥的家学,他教她的。
她却不肯说。
这武林门派之中,会些功夫的名家多少都有自家独门的轻功,种类繁多。
贺兰澈细想了一歇时候,又问:“如轻云一般,以纵身落点,倒像是问心剑派的身法?”
“你连这个都知道?”长乐淡淡问道。
“那自然,世间轻功,无非以外力支撑,或内力发动,飞檐走壁或凭空落燕,你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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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流派。”
“好了,闭嘴。”
已经出来了,也没吵醒别人,街道清冷,一路延伸,不知不觉间跟着贺兰澈走到了鹤州西市口的朱雀街。
直到立于一座雅致的酒楼前,鼻尖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这宅子只点了两盏昏黄灯笼在门头,他二人抬头看匾,此处名曰——“晋江汤泉”。
贺兰澈叩响门口的环铃,暂时无人迎接。
“这家,环境好,池子水清。我与二哥初到鹤州时,在此处休憩过。”
“你可别小瞧了它,除了能歇夜落脚,环境可比寻常客栈那种只能烧水的小澡盆要舒服多了。”
“这晋江汤泉,水是引的晋江之清水,再由专人滤淘三遍。且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供应美酒吃食,*我带你来休息一会儿,你改好妆,天亮后咱们用过早膳再回去。”
“怎么了?”
都是贺兰澈叨叨介绍着好处,却见心上人一脸调笑地盯着他,不说话,也不进去,那眼神意味深长。
贺兰澈回味过来她的意思。
“是正规的!这里间男女客分开,不得相见,男浴场是男侍,女浴场是女侍,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木质楼阁,飞檐斗拱,虽是澡堂子,却在门口摆放了一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正得发邪!确实像是官营澡堂!
“你不信?这里是朱雀街,毗邻鹤州官衙,喏——你看!”贺兰澈指向远处街道尽头的一座宅院。
依稀能见朱红色大门紧闭,颗颗铜钉暂时收敛着光泽,似在宣告律法森严。
门口五级台阶上也踩着一对更威武的雄狮,让人不敢心生妄念。
是鹤州能执掌生杀大权的提刑司。
“我没骗你吧,这是官营浴池,就开在府衙边,绝对是正规的!”
“你若、若是不信,前几天我还带大哥来过,他总不会去那些,不正规的地方吧。”
贺兰澈生怕长乐误会了,越解释越脸红,甚至搬出了那有如‘正道之光’的季长公子来助阵。
长乐看他这样子,不禁邪从心生:“我又没说你什么,你这样做贼心虚的解释一通,欲盖弥彰?”
“看来贺兰公子同你大哥二哥们去过不少汤池,才来这人生地不熟的鹤州几天就能摸……”
幸而这晋江汤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打断了她,否则再争下去,贺兰澈要赌咒发誓了。
见一位衣着正经的汤池管理员,身姿板正,前来招呼二人。
“客官?哎哟,今日来得不巧,这会儿店内不再迎私客了。”
管理员赔礼,又引着她二人目光,往另一条街指去,“那边有家驭阳沐足,想必还开着!”
贺兰澈问:“为何不行?我分明见你家的堂中人不多。”
那边的驭阳沐足才是不正规的,昭天楼有教导,去那些地方之人不守男德,贺兰澈才不肯去。
“方才入夜,有好几位大官人从京师扑过来!有些凶!风尘仆仆才到不久,这会儿正在泡汤呢,他们喜欢清净,我们不敢再接其他客人。”
长乐此时翻动袖口,也不跟他废话,双手往身后一背,就准备离开。
既然已经到这里了,其实随便找家酒楼也可以。
管理员定睛一看,才发觉是药王谷标志的青衣。
于是又重新喊道,“客官留步!是小人没看清楚,若是药王谷的神医,怎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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