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会跟下来。
而后揽紧少年,薄唇翕动着, 闭目低低说了句:“好笨。”
春澹这个笨蛋,竟然真的傻到陪他去死。
少年赤诚的爱意像是一簇火苗, 点燃了谢庭玄冰冷的心。
可片刻后, 那双漆黑眸底涌动着的、却变成了晦暗与阴冷。
他禁不住地激动、庆幸,浑身都颤栗起来,命运或许垂帘, 生则同衾, 死则同穴……
不,他怎么能这么想。谢庭玄的理智正在同心底里潜藏的欲望打架。
理智告诉他,他明明读过那么多书, 懂那么多的道理,怎么能庆幸死在一起这种事?
可偏执却又在不断吞噬着他的理智。
至少这样,就能和春澹永永远远地在一起。他们摔下去,死掉,身体会烂在一起,灵魂缠绕在一起,就能永永远远地在一起,少年永永远远都会属于他。
黑夜中,谢庭玄那双冰冷的眼瞳中积聚着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兴奋。
令人后背发寒的兴奋。
……
但幸而这陡坡并不是很深,且坡度逐渐变缓。而它的最下方是一片平整的谷地,水系丰茂,积聚着一片湖泊。水草繁茂,树木繁盛。
两人顺着坡滚了一段后,又被一棵两人腰粗的老树拦住,最终停止了滚动。
林春澹被谢庭玄护在怀里,奇迹一般的,几乎没怎么受伤。只是后背被石子硌得发疼,外衫的袖子被划破了几道。
但再怎么被护着,还是被这不小的冲击伤到,浑身发痛,像是骨架被拆开又装上了一般。
暂时动弹不了。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所及之处,却仍是黑漆漆的。因为被谢庭玄死死地抱在怀中,他呢喃着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又重新闭上眼睛,保持这样的姿势,准备先缓一会儿。
身上越是疼,他的神智越是清醒,不禁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最先惊讶的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他竟然没有粉身碎骨,竟然还活着。这样说来,老天爷还真是对他不薄。
随即又想到,自己出发前随口胡诌的那句此行凶险。路遇泥石流、从山崖上跌落下来,不会都是因为他乌鸦嘴吧?
呜呜呜,以后再也不敢瞎说了。
还有,刚刚……林春澹蹙起眉,想起刚刚大雨中,冲过来将他推过去的谢庭玄。
几乎是替他去死。
泥石流那样声势声势浩大,直接掀翻了马车。若非谢庭玄将他推到一边,他肯定要被马车砸死了。
如果谢庭玄不救他的话,是能安然无恙的。毕竟他一开始是同席凌站在一处的,那个地方正好能避开泥石流。
少年鼻尖微酸,忍不住想:谢庭玄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救他。
他明明说过的,不是那种关系。
干嘛要替他去死。
或许是泪水唤醒了他的身体,林春澹的指尖能够微微动弹了。他挣扎着张开眼睛,坐了起来。
雨势变小了许多,只剩下雾蒙蒙的水汽一般从天上落下来。周遭是是漆黑不见五指的树丛,林春澹浑身湿透了,连指尖都在发僵。
但这个时候,他却顾不得这些了。
因为身旁的人躺在地上,没了动静。甚至还保持着护着他的姿势……这可把少年吓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呜咽着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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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大人,你怎么了。”
“大人,你还活着吗。”
他声音都在颤抖,伸手将昏迷的谢庭玄翻了过来。
那一刻,眼圈登时变得通红,泪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男人脸色苍白如纸,原本就淡的薄唇此刻没有一丝血色。不知是头上哪处受了伤,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然后被雨水混杂成淡淡的粉色。
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他不会死了吧。
林春澹几乎是颤抖着,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幸好,呼吸虽然微弱,但至少还有一息留存。
他骤然松了口气。
巨大的情绪起伏几乎抽干了少年的力气,等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自己被吓得指尖都在发麻。
哭着擦了擦眼泪,终于趁着谢庭玄昏迷的时候,当面骂了句:“你这个混蛋。”
究竟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才让他义无反顾地跟着跳了下来。
其实少年心里还有很多句混蛋没骂出来。
但他突然闻见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重血腥味,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颤巍巍伸出手,在谢庭玄身上胡乱地摸索着什么。
直到摸到他右肩处的时候,动作微顿,指尖触及到一片温热的黏腻,显然是血。
谢庭玄受伤了。夜色浓重,林春澹在黑暗中实在看不清他的伤势如何,但凭借着触摸,能感受到光是肩上一处伤口,便有二寸长。
越摸,他呼吸越是停滞。因为这样的伤口不止一处,左臂上、后腰处,处处都是伤口。都在往外渗血,怪不得会有那么浓重的血腥味。
想来也正常,山崖上那么多锋利的岩石,他们毫无防备地滚下来,怎么安然无恙。
除非是被护在怀中……少年瞳孔微微放大。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伸手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衣裳,上下检查了一番。
发现自己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渗血的伤。唯一的伤口,还是腕处那层浅浅的擦伤。
想到这,林春澹似乎明白谢庭玄为何会伤得这么重了。他微微攥紧手指,眼眶微红。
先是为他不顾生死,后又将他护在怀里,结果将自己摔得半死不活。
这逞强的混蛋。
少年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落在了谢庭玄的面颊上。他垂目凝视着男人俊美冷淡的眉眼,琥珀色的桃花眸里满是复杂。
他擦擦眼泪,哑着声音说:“世上从没有人对我如此好。”
人人都说,这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是父母,他们就是为你死也愿意。可林春澹知道的,他娘亲早就死了,林敬廉是个混蛋,这世上根本没有人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就连唯一对他好的魏泱,也不可能为他去死。所以林春澹一直都爱惜自己的小命,那么努力且珍惜地活着。因为他一直都知道,除了自己之外,世上再无人会在意他林春澹的小命了。
他也曾梦见过类似的场景。洪水来了,所有人携妻带儿,慌乱逃窜。唯有他孤身一人,那么绝望地看着洪水将他扑倒,将他淹没,让他沉溺在最深处。
没有一个人会救他。
可这样生死存亡的场景在现实中重演。
只有谢庭玄,也只有他一个,愿意救他,将他从无数次重演的噩梦深渊中拉了出来。
“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好。”
泪水从他眼睫滚落,滴滴坠在谢庭玄眼睫上。
它是滚烫的,仿佛是从天上落下的一滴泪,落入谢庭玄心中。
少年的呢喃声、哭泣声恍若被丢弃的小动物,忽远忽近地响在男人耳边。
又这样爱哭。
谢庭玄微微蹙眉,艰难地睁眼。
他从山崖一路滚落,满身都是擦伤,疼得没有一丝力气。但这疼还不算什么,更重的伤来源于他头上。
当时混乱中,从山上滚落的碎石击中了他的脑袋。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他如今虽然睁开了眼,但目光触及之处一片模糊。
他费力地凝神,视野才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第一眼望见的,是林春澹朦胧的泪眼。
谢庭玄薄唇翕动,想要开口,却因失血过多,眼前昏沉沉的,说不出话。
纵然身上的伤口还疼得火辣辣的,他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微垂眼睫,鲜少地露出了恹恹的神色。
显然是真的疲惫到了极点。
林春澹抓住了他的手腕,含着哭腔地询问:“谢庭玄,你为什么要救我。是真的不顾危险地救我,还是没有想到会把自己搭进去。”
泥石流声势浩大,来时如隆隆巨雷,要人性命还是浅的。他们没被泥石流吞没,没被巨石压得粉身碎骨已经格外幸运。
谢庭玄熟悉水文,他怎么可能会认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但他说不出来,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少年。看他明亮的眼眸,盯着他怀疑中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神情。
最后停在那双樱色的唇上。
他现在思绪迟钝,无法去理解林春澹的话,但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年的唇。
脑袋中只有那个想法:想亲。
这时,漆黑的瞳仁才勉强地动了下。
而林春澹没能发觉他的异样。见他凝视着自己,又迟迟未开口,鼻头渐渐泛起酸涩……
抓着谢庭玄的那只手,禁不住地收紧。
琥珀色眼瞳黯淡下来。
果然是他想多了吧,也许谢庭玄只是顺手救他一下,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掉下来。
那他好可怜哦,不仅跟着跳下来了,还觉得谢庭玄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以为世上真的有人愿意为自己付出生命,以为是一份浓重到无法承受的感情。
少年的情绪微微崩溃了,他似乎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他抬眸,在这样静寂的夜里,倔强地看向谢庭玄,带着点强硬地说:“不准。就算不是,你也要说是。”
“还有,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谢庭玄,你这个混……”
话未说完,便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覆盖住。
他完全呆住,无意识地瞪大眼睛,一双瞳仁轻轻地颤动着。
男人毫无预兆地俯身倾压下来,用冰凉的薄唇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唇。
这双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樱色浅唇,和想象中的一样好亲。
即使雨水生涩,漫在两人唇齿之间,却无法阻挡谢庭玄嗅见他身上的馨香,恍如雨后海棠,是他最喜欢的香气。
轻轻浅浅的啄吻落下,不带任何的情欲,只是单纯的珍爱与喜欢。
林春澹紧张地闭上眼睛,生涩地回应着他。胸膛里跳动着的心脏,已经达到了最快的速度。
这是再明晰不过的回答。
片刻后,谢庭玄松开了他,垂目敛眸,静静地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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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
林春澹眨眨眼,悄悄舔了下被吻得充血泛红的唇瓣。
便被男人捧住了脸。他浓长的眼睫轻轻地扫过他的肌肤,低哑的声音,语调艰涩:“你的话、听不懂。”
“但喜欢,想亲。”
特别喜欢,还想亲。
谢庭玄平时不是这样说话的,加之他语气和咬字的方式也有区别。林春澹终于发现了他的异样,他疑惑地蹙起眉,奇怪地问:“谢庭玄,你……”
但话未说完,又被截断。谢庭玄捧着他的脸,又猝不及防地吻了下去。
显得更不对劲。
但林春澹还没来得及将他扒开,却是男人先一步松开了他。
精准一点说,是晕了过去。
如醉后的玉山,轰然倾颓,重重地倒在少年身上。
他身形高大,这样不加倚靠地压在林春澹身上,让他有些难以招架。
他艰难地扒拉着谢庭玄,又不放心地探了探对方的鼻息,确认他只是晕过去,而不是嘎嘣去世后,才敢放下心来。
林春澹表情忧郁。谢庭玄可不能死啊,他才刚刚确认自己的心意,才刚刚和他亲过一次、两次。
若是这么死了,他也太倒霉了。
老天爷也不能这么对他吧。这辈子统共就喜欢过两个人,一个喜欢女人他们没又可能,就不提了。
总不能日久生情的另一个,刚亲过还没腻乎一会呢,就死了吧?
老天爷,你不能这么整我吧。
骤雨初歇,林间起了薄雾,蛙鸣声阵阵。天上的浓云渐渐散开,露出半轮明月来。
远处,湖面波光粼粼。
近处,林春澹背着昏过去的谢庭玄,艰难地往前走着。额角沁着的,已经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珠。
谢宰辅一个成年男人,身形又高大。他背得尤其费劲儿,感觉鞋底都要嵌入土里了。
幽怨地碎碎念道:“混蛋,怎么这么重。本来就不高,再给我压不长个了,我找谁赔去。等回来获救了,至少也得给我个金元宝。”
想着想着,又美了。
嘿嘿,金元宝,金子。既然谢庭玄说喜欢他的话,那以后他的钱不就都是他的了。
少年禁不住地幻想起来,如果这样的话,谢府不就是他的家了?
因为旁人都说,家就是有最亲最亲的人在嘛。既然谢庭玄说喜欢他,那他也可以屈尊降贵地喜欢他。
不仅如此,谢府里还有他最最喜欢的亲人,是他的小猫善念。
林春澹好想好想拥有一个家啊,他从来都没有过家。他曾经设想过,等到他去边关投奔魏泱,等到他离开这里,就可以攒下的金银买一个宅子,组成一个家。
他当时就想过,即使魏泱永远不喜欢他,也没关系的。日子很长很长,他总会遇到对的人,到时他们就可以在宅子里安静地过日子。
养小猫养小狗,那一定是特别开心的日子。
幸而命运垂怜,让他这么快就遇到了对的人。
谢庭玄、善念,他们三个在一起,不就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家吗?
少年想着,又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儿,步伐都加快了些。
静寂的夜色中,蛙声点点。林春澹的眼眸和身后波光荡漾的湖水一样明亮,他轻轻地命令:“谢庭玄,你不准死。”
“绝对不准。”
第34章 想的不能再想 微微红肿,饱胀着
林春澹的运气时好时坏,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像这次的坠崖一样倒霉。
但老天爷还是偶尔会给他一点甜头的。
例如他们掉下来没摔死,例如这里竟然是一片水草丰茂的谷地。虽然没有人烟,但他背着谢庭玄, 沿着岩壁艰难行进,竟然意外偶遇了一个山洞。
林春澹站在洞口, 犹豫着没敢进去。
因为里面黑漆漆的, 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又侧目看了眼身后依旧昏迷的谢庭玄, 明白自己背着他走不了太远。而且谢庭玄受了很重的伤, 他必须尽快躺下来。
于是, 再害怕也鼓着勇气走进去了。借着那熹微的天光, 他勉强看清了山洞里面的布局。不大,但是有茅草,还有张破旧的桌子, 应是猎人进山时暂时休憩的地方。
桌上,放着一盏小小的铜油灯。
林春澹小心翼翼地扶着谢庭玄, 让他躺在茅草堆中。然后来到桐油灯旁,站着研究了好一会, 却发现自己没有能够生火的东西。
只能作罢,又重新回到谢庭玄旁边, 蹲着看他, 喃喃道:“你说,会有人来救我们吗。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少年没怎么出过门,更是不曾遭遇过这种险境, 自然而然地会感到惊惧害怕, 却还是那么义无反顾地跳了下来。
勇敢得不像是他了。
回想起当时的那种感觉,林春澹仍旧说不清楚。只是脑子一片空白,根本顾不得思考跳下来的后果, 就好像……顺从了自己的本能一样。
想到这里,他幽幽然地叹了口气。
谢庭玄一定是给他下迷魂药了。不然他怎么会做到这种地步,简直是疯了一样。
洞中昏暗,但月光还是能照射进来的。林春澹在黑暗中待久一些,周遭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他也就能够视物了。
少年蹲在谢庭玄身边,目光情不自禁地,便凝在男人俊美的容颜上。
反应过来后,又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从前没有发现谢庭玄这么好看呢?越看越好看,哪里都好看。
他托着腮,有些苦恼地想,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一开始虽然觉得谢庭玄颇有几分姿色,可脾气那么坏,还总是冷冰冰的、装装的。活也不好,只会苦干,还能变着花样地捉弄他,他才不想多看一眼呢。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越看越喜欢。即使逼他练字,即使不让他多吃糕点,不让他做这也不让他做那,即使心里骂他是个绝世大混蛋。
但还是想见到的。
为什么呢?
他从前喜欢魏泱,是因为魏泱总是纵容他,他做什么他都会夸他,就算只会写“林春x”三个字,魏泱还是会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膀,夸赞道:“林弟,你字写的也很好嘛,很有天赋。若你参加科考,肯定是金榜题名,一举高中。到时苟富贵,莫相忘啊。”
所以他才会喜欢魏泱的。
可谢庭玄并不会总是夸他,也不纵容他,还总是管着他。到底为什么喜欢呢?
林春澹鲜少与人接触,成长道路上也没有人指引,他想不透这些。最终只能将这归咎为……一种理不清的情感。
就像他曾听过一些大家口耳相传的故事。主人公们或许一见钟情,或许缠绵悱恻,具体的情节他想不起来了,但说书先生描绘主人公们之间的爱情时,总是用一句很好记的诗形容。
似乎是这样说的,想他时,爱他时,心似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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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网,中有千千结。
那时他不懂,总觉得喜欢就是喜欢,怎么会是什么网啊,结啊的,故作玄虚。
可现在,林春澹后知后觉地眨眨眼睛。
摸上自己乱跳的心脏,很混乱地想:
他的心,好像为谢庭玄打结了。
“怎么会这样呢。”少年一边低低呢喃,目光却幽幽地转回正处在昏迷中男人的身上,有些忧愤。
谢庭玄这个混蛋亲完人就晕过去了,根本不知道他心里有多乱,根本不知道他……现在看着他,有多喜欢。
想着,林春澹又忍不住勾起唇角。百无聊赖地伸出手指,想要用它描摹男人起伏的脸部轮廓,当做打发时间的消遣。
唔,就从额头开始吧,顺着鼻梁往下摸,还要掐掐他的脸。这个混蛋之前总是掐他的脸,他这次非要掐够本不可。
但,指尖刚刚接触到谢庭玄的额头时,就愣住了。
不可置信地摸了又摸,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么烫,不会烧成傻子吧。”
他终于发现谢庭玄发烧了,额头烫得能煎熟两个鸡蛋。
林春澹有些慌了,一是怕他烧成傻子,二是怕他烧死过去。
他赶紧回忆,发烧时应该怎么做……但好像,实在没什么记忆。因为他就没生过什么病,能活下来完全靠着命硬。
毕竟他会走路会自己吃饭之后,林府便将他唯一的奶娘撤走了。若是身子骨不好、容易生病的话,估计如今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但他似乎曾经听魏泱说过,他小妹发高烧时他是怎么照料的。
好像,是要给人降温来着,涂酒在身上来着?
虽然现在没有酒,但还是能帮他降降温的。
林春澹怕谢庭玄烧出问题,赶紧忙着解开他的衣带,快速地将他湿透的官服外袍扒下来,然后是中衣、里衣……
直到扒得只剩一条亵裤为止,才停下来。
清冷月光洒下,衬得谢庭玄肤色更加冷白,身体裸露,肌肉线条很明晰。虽然见过了很多次,但林春澹还是有些害羞,尤其是他肩膀很宽大,腰身却窄窄的,像蜂一样。
但特别有劲儿。具体是怎么有劲的,少年不敢仔细回想。
他轻咳两声,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然后将自己湿漉漉的外袍也脱了。
其实他的中衣里衣也是湿的,也不舒服。
但林春澹不好意思。虽然现在没别人,谢庭玄也昏迷过去,可两个人光着身子呆在一处……他光是想想,就觉得有点害羞。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抱起谢庭玄和自己的衣服来到一边,准备将它们摊开晾着。
摊着摊着,从谢庭玄的衣袍里摸出来一个火折子来。应该是之前在马车上点灯时,他闲着无聊顺手摸起,塞进谢庭玄衣袖里的。
谢庭玄虽然发现了他这小把戏,却是纵容,没有拿出去。
没想到现在竟然有了用处。
少年赶紧将它打开,见里面的火引子还没灭,便小心翼翼地护着来到桌子边,点燃那盏油灯。
烛心细细的,火苗也小小的,但火光天然会给人带来一种安全感。林春澹眼眸中映着这簇火苗,像是眼中绽开了一朵橘色的花。
他赶紧端着这来之不易的光亮,重新跪坐在谢庭玄旁边。
映着昏黄的烛火,林春澹才终于看清谢庭玄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的十几处,遍布在身体的各个地方,最浅的也有一道血痕。
而深的多是皮开肉绽,就像他腰侧的那道,长三寸有余,伤口很深,虽然止住了血,但已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看起来十分骇人。
光是看着,少年便感觉浑身发疼,惊出了一身冷汗。
指尖紧紧地攥着,他眼眶又有些红了,闷着声音说了句:“谢庭玄,你别死。”
林春澹其实是很无力的,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做这么多了。可手指触上谢庭玄的身体时,发觉还是那么滚烫,高烧还是没退下去。
他心里很担忧,但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在谢庭玄身边躺下,慢吞吞地自言自语,试图用这种方式唤醒他。
山洞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亮。但林春澹呆在谢庭玄的身边,拉着他的手,却觉得格外安心。
他仰头看着外面夜空,浅淡的眼瞳里映着跳动的火苗,说起了从前的事情:“谢庭玄,你知道吗?我以前受过好多好多的委屈,我娘好久之前就死了,我爹有好多孩子,没有人会在意我。我小时候总是被兄弟们欺负。为什么欺负我呢,因为欺负别人,别人的娘会保护他们,但是我没有娘,即使欺负了也不会有人替我做主。”
“他们悄悄给我的破院子上锁,我只能从院墙上爬出去,有一回头晕爬错了,到了隔壁的院子……”
说到这里,林春澹顿了一下,赶紧讪讪闭嘴。
这个后面的不能说,因为他是不小心翻到了魏泱家的院子,砸到了魏泱。
纵使谢庭玄处在昏迷中,应该听不见他的话。但少年还是有些心虚,赶紧换了个话题:“还有一回冬天下大雪,他们团了雪球,我才刚刚出院子,便被他们砸得全身都是雪,可冷了。”
他说着,忍不住地想要撒娇,便转过身子抬眸看向谢庭玄。
轻轻眨了眨眼,“他们是不是很坏。”
见谢庭玄没有动静,他才继续说下去。昳丽容颜上带着些狡黠的坏笑,“所以我就惩罚这些坏人了。那个下午我什么都没干,就坐在院子里团雪球,手指都冻得没有知觉了。然后趁着晚上没人注意时,全塞他们被窝里了。”
说到这,林春澹眉飞色舞,琥珀色的眼瞳尤其明亮,“将这帮少爷冻成孙子了,第二天通通染了风寒,消停了一个多星期。还有个特别好笑的事,他们这群小霸王中有个叫林坪的,他是林琚的同胞弟弟,但他特别蠢,鼻涕都擦不净,还敢欺负我。”
“当时他和林琚住在相邻的院子里。我可聪明了,知道得嫁祸给林坪这个笨蛋,所以我没给他塞,而是往林坪的被窝里塞。第二天林琚就生病了,惹得我爹大怒,他以为是林坪干的,把他吊起来打得吱哇乱叫。”
想起这些,他还是觉得很好笑。但却抿着唇,紧紧地盯着谢庭玄,放软了声音问:“听完之后,大人会不会觉得我很坏呢。”
问的是他坏不坏,但其实想说的是:
快说我特别好,快说我特别聪明。
彼时,谢庭玄迷失沉沦在一片黑暗的梦境中。但那唯一放在心上的声音,远远近近地响在他耳边,他听不清楚,眼皮也沉重如铅。
但面前的场景却渐渐清晰起来。
是破旧的、上锁的院子,是小小的林春澹艰难翻过院墙的样子。
是鹅毛大雪,遍地雪光的冬日,是小小的林春澹被半大不大的少年们堵着砸雪球的场景。
是小小的林春澹,脸颊冻得通红,一个人坐在檐下团雪球,明亮双眸中满是狡黠和兴奋的样子。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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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复成功,在漫天大雪的黑夜中一边矜骄得意,一边蹦蹦跳跳的样子。
夜是那样的寂静,就连雪花落下的声音都好像能听清楚一般。
谢庭玄仿佛站在那场雪里,小小的林春澹孤身一人,迎面朝他跑来,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
他想伸手接住他,却发现这只是一场幻梦般的泡影,接触后便会化为全部的烟尘。
因为他与这个小小的林春澹,隔了遥遥的一个时空。这是梦境,是错位的相遇……谢庭玄猝然感觉心脏疼得惊人,周遭的一切都在急速后退。
那个小小的孩子还在雪夜中,他迎着月光,唱着歌,一个人与影子玩起了游戏。
他想要追赶,却被禁锢在黑暗中。心脏仿佛被刀割开了一般,疼得撕心裂肺。
捂着心口跪在地上,却只能看着那个孩子越来越远,直至完全看不见了为止。
别走……
梦境中,谢庭玄猛地吐了一口血,俊美冷漠的眉眼间满是不甘与凄哀。
但林春澹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响在他耳侧:“大人会不会觉得我很坏。”
他倏然睁开眼睛,眸色阴沉,快速地扫过周围。像是找寻什么一样,直至幽深的目光凝在少年身上,才稍稍平静下来。
那其中带着许多复杂而无法形容的情绪。但绝对是一种珍视,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猝不及防地伸臂,不顾自己的伤势,将少年揽在怀中:“别走。”
林春澹眼眸微微睁大,颇为不可置信地问:“大人,你醒了?”
“不坏,特别好。”谢庭玄的薄唇擦着他的耳垂,低低地呢喃。
来不及问更多的,他便被揽住腰身,缠绵滚烫的吻倏然落下,带着不容违抗的占有欲。
少年眼睛睁得更大,但他已经无法再想更多了,唇齿交缠间,所有的理智与克制都被无尽的爱欲与冲动吞没。
他情不自禁地揽住男人的脖颈,不断加深这个吻。
直至被亲得有些缺氧,脑袋都因为汲取不到氧气开始发昏了。林春澹才忍无可忍地咬了下谢庭玄的薄唇。
没停。
他又加重了力道,直至尝出丝丝血味,谢庭玄才终于松开他。
乌发凌乱,散下几缕,贴在他苍白无比的俊美脸庞上。视线扫视过少年时,带着几丝幽冷的鬼味。
可林春澹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只看见了谢庭玄薄那浸染着血迹的淡色薄唇。
浅唇和鲜红的血迹交织着,少年莫名地心跳加速,忍不住舔了舔下唇。
殊不知,这个无意间的动作却引得男人目光更加幽深。
林春澹那双樱色的唇,被亲得水光淋漓,微微红肿,饱胀着,一看便知刚刚发生了什么。
可他却还轻轻地舔了下。谢庭玄的内心翻涌着,身体里的热意席卷而来,即使发着高烧,刚刚从昏迷中醒来,却依旧想得不能再想。
浓长眼睫敛下欲色翻涌的眸光,他凑近少年,轻轻吻着他的耳垂,低声呢喃,仿佛惑人堕落的魔鬼:“春澹,我好想你。”
林春澹敏感,被吻过的耳垂、如羽毛拂过的灼热吐息,分分钟便能让他欲望燃烧。但他还有几分理智,推拒着谢庭玄,结结巴巴地说:“想我,想我也不能做那种事。你身上这么多伤,还发着高烧。”
他双手按在谢庭玄胸膛上,不断地推拒着,别过眼不去看谢庭玄,以免被他胡闹。
他看谢庭玄是烧得有些神志不清了,他不能陪他胡闹。
可谢庭玄却吻他的指尖,吻他的手背,敛目哑声道:“春澹不喜欢我,所以不想和我做,对吗?”
那双平日冷冰冰的眼瞳,此刻却带着丝丝的委屈。生病时的谢宰辅实在让人招架不住,粘人粘得厉害,说话也是愈发胆大露骨。
“你受伤了,不可以。”
少年干脆闭上眼睛,用最简单的办法抵抗他的引诱。他觉得谢庭玄真是烧傻了,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可男人滚烫修长的手探入他的衣襟里,寸寸下移。林春澹原本还想装睡不理他,可眼见着局面愈发不可控制起来。
他赶紧抓住谢庭玄的手。
幸而后者烧得浑身滚烫,手臂也没什么力气,被他轻而易举地抓住后,便挣不脱了。
林春澹掰正他的手,强迫他规规矩矩地躺着。然后颇具气势地说:“睡觉!不准再想了!”
谢庭玄敛目,神色中带着一丝脆弱。
少年便心软了,犹豫了好久,抱住他,说:“抱着睡,好不好?”
男人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但没再动弹。
一开始,还不老实地偷亲他。但也是真的伤得很重,温度烧得很高,所以没一会便睡了过去。
而林春澹被他搅合得睡不着,摸了摸他的额头,见微微发汗,温度有所下降,才终于放了点心。
但裹在衣服里的地方,还是烧得滚烫……
林春澹臊得慌,心想谢庭玄的那里和他一样,都是个绝世的混蛋。
他怎么从前没发现呢,谢庭玄从前不是特别正人君子吗,怎么如今成这样了,越来越下流了。
*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春澹隐隐约约听见了叫喊声。
他敏锐地感知到,应该是席凌他们找过来了。赶紧套上晾干的外衣,正要追赶出去的时候,还不忘给谢庭玄留些体面。
来不及给他穿上衣服,但没忘了将衣服盖在他身上,防止一会儿被席凌他们看到他这幅狼狈的样子。
晨间,薄雾冥冥。林春澹辨着方位,呼喊了好几声,终于将席凌他们引了过来。
昨夜他们掉下去后,随行的侍卫和武官们便全部出动,冒着大雨找了一夜。此刻亦是一身狼狈,衣服都还没干透。
侍卫们人生地不熟,也不知峭壁深浅,只能大致记住他们落下的方位,冒着大雨和黑夜找到猎人进谷的小路,这才一路寻来。
席凌见到林春澹,目光快速逡巡,确认他无碍后。紧皱的眉头才终于松下,因为他无事的话,他们郎君才有活下来的可能。
顾不上其他的,连忙问:“郎君呢?”
林春澹赶紧将他们带到山洞里。
席凌懂一些医理,他大致观察了一下谢庭玄身上的伤势,微微蹙眉道:“伤得很重,应该还伤筋动骨了,需得赶紧回去治伤。”
林春澹看了眼昏迷不醒的谢庭玄,琥珀色的眼瞳中满是忧心忡忡。
……
回去的路已经探过一遍,加之白天的光线又比较明晰,也没了湿滑的雨水,他们回去得很快。
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回到了队伍中。
经过随行大夫的诊治,谢庭玄肋骨断了一根,头上也受到撞击。但幸好伤口比较浅,没有伤到颅骨,已经凝血结痂。而他退了又起、反复不断的高烧则是因为皮外伤浸了雨水,发炎。
总之,伤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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