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又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扶着榻沿干呕。
高邵综截住话,紧抿着唇给她顺气,手指圈住她的脉搏,感知到比昨日还要凌乱的脉象,心也被烈火灼烧着一般,让她靠在怀里歇息平复,小一刻钟过去,她穿着的中衣已被汗浸透。
他给她换了里衣中衣,她靠着他,半阖着眼养神,因病着,这几日话都少了。
长云山她中毒时的情形在眼前重叠,心底似压着流动的岩浆,他懂医术,这几日来探脉的医师不敢提她是常年郁结于心,开的药方,疏肝平郁多过伤风风寒。
她不快乐。
只是这份不快乐被温和的皮囊包裹着,压抑着,轻易不能被人看出来。
他拥着她腰的手臂紧了紧,许久后又缓缓松开,声音沙哑,“我不为难他,我谁也不为难。”
她在意这些事,但绝不会在意到生病。
榻上放着一个针线提篮,旁边叠放着一件龙袍,高邵综取过展开,绣技精湛,是她的技艺,送给他的贺礼。
她似被他手里的金龙灼到了眼睛,偏头避开后便一直阖眼休息,看似休息,可脸色似比方才还要苍白两分。
高邵综看住她,“恭贺我登基,阿怜是真心的么?阿怜真的愿意陪我入京么?”
宋怜心头一跳,霍地睁眼看他,那双黑眸与平素一样幽深深暗,暗藏锐利,见微知著。
她想否认她是真心的,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登基大典在即,她却对京城厌恶起来,离宗正定下的日子越近,她越是不想靠近。
周弋如今任职宗正太常,半月前送了新帝登基用的王服冕旒来,她偶然撞上,叫那王服上的五爪金龙刺痛了眼。
高邵综登上皇位君临天下的情形不由自主一幕幕在她脑海里重复,她不得不时时提醒自己,高邵综对她有多好,如今的臣子待她有多敬畏,他如今是她的夫君是她的亲人,他曾把唯一的解药让给她只愿让她活着,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容许她做可参政的皇后,她还有封地,可随时出宫。
他已经倾其所有。
可还是压不住,压不住心里燃烧的东西,她不知烧着的是什么,只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一场莫名其妙得来的病,给了她不能进京的理由,她心里高兴,未必没有暗自期望这场风寒病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不是她不想去,不是她不够豁达,是她病了,去不了。
那目光一错不错,好似能看进人心底,锐利得叫人无所遁形,宋怜有些狼狈的避开,又折转看他,启唇道,“你不能要求一个败者能真心祝贺胜者,我给你准备了庆贺的礼物。”
纵给了礼物,也并非出自真心,高邵综克制着情绪,“可是我是你的夫君,我们是在同一个家里,我的,同你的,有何分别。”
宋怜答不上来,她给他送了贺礼,不会绞尽脑汁处心积虑破坏江山社稷,会做一个对新朝有用的好皇后,她只是不想参加登基大典,不想进京,有错吗?
他咄咄逼人,宋怜并不想同他争吵,靠着迎枕咳嗽了几声,瞥见他眼底的青痕,知她病了以后,他吃不好睡不好,心下一软,答应了下来,“其实我在临都也呆得烦了,进京看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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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定了日程,告诉我一声,鸿雁把马车备得暖和些就好了。”
高邵综知她并非心甘情愿,可也不再争辩,在榻边坐下,取过巾帕给她擦了手,见她一动不动,目光隐忍克制,“你留在临都养病,我自己回京,你能快些好起来么?”
宋怜本盼着他快快离开这间房舍,听得他的话,眼眶酸涩,转过头来看他,只觉他眉目俊美,哪里哪里都是她极喜欢的模样,只单就一点,要登基为帝了。
哪怕他是明君,而这江山之主,哪怕不是高邵综,也绝轮不到她。
宋怜朝他伸手,重新靠进他怀里,在他颈边蹭了蹭,“给我一点时间,也许时间久了,渐渐忘了,也就习惯了。”
高邵综嗯了一声,宋怜脸颊蹭着他颈侧,手指从他衣衽的位置探进去,偏头去寻他的唇,却被避开,手指被握住牵出。
宋怜睁眼去看他,杏眸里带着渴望,他最不经碰,现在也一样,她略微靠近,他呼吸也重了,身体发烫。
高邵综不觉欣喜,心底反升起酸涩,她似乎没有高平那时起重欲了,多数时候是看他想要,才靠近他,并非是自己真的想要。
眸色里翻覆的情绪掩进黑暗里,高邵综捉住她的指尖,让她安生休息,“病成这样了,身体再不可亏空,先忍忍。”
宋怜不怎么在意亏空不亏空的,只是想着怕将病气染给他,歇了心思,靠着他,隔着衣裳在他肩上咬了咬,渐渐困乏起来,猜他大约明日便会启程回京,同他商议,“等我病好了,我想先去关中看看。”
高邵综下颌微绷,是他许诺给她的封地,纵不想她去,也点头应下了。
宗正新选了两个吉日送来,一个是十二月岁正,一个是十二月岁末,高邵综让周弋定在岁正这一日,第二日便出发了,出发前在临都留了二十二名女卫。
还有王极虞劲等六名宋怜熟悉的暗卫。
别苑内有负责修缮房舍的,有负责采买的,连侍弄花草的
婢女都身负武艺,宋怜坐在窗口,看着院子里用游龙掌扑蝶的小女孩,一时看呆了去。
王极见状,忙讪笑着解释,“是不少人都能猜到主母在临都,这些人是主上留下保护主母的。”
他话外之意是说这些人不是监视,是保护,宋怜并不十分在意,也能理解,毕竟天下初定,也说不准有溃兵想要东山再起,倘若掳掠了她去要挟高邵综,也不无可能。
她猜除了别苑里,整个临都定也安排了不少了,说不定囤驻了军队。
毕竟在临都看到烟信的机会多了起来。
小一个月过去,天气回暖了许多,她的病也渐渐好转了。
宋怜让侍女清露帮忙收拾去关中的行礼,“是乔装了悄悄去,装成游商,带一点常用的东西去便是。”
从高邵综回京以后,宋怜身边一直是清露贴身照顾的,她是个温柔仔细的女子,收拾衣裳的时候也准备了一些月事带,见宋怜还穿着单衣坐在窗口吹风,细声劝,“今日天冷,夫人还是让婢女关了窗户罢。”
这一个月里,院子里修建了许多的园林造景,宋怜平素喜欢坐在这儿翻些文籍竹简,都是从京城送来的,都是朝廷的政令,各官员升迁任免,她翻着来打发时间。
清露见女子只敷衍一声便接着翻书了,想了想还是直接过去把窗户关了,见女子朝她看来,曲了曲膝柔声道,“夫人还是注意些罢,先前病着,不来月事,可这个月病渐渐好了,还是没有,叫奴婢觉着,当请了医师来看了。”
宋怜抿唇笑了笑,“这几年我月事一直都不算准的,无碍。”
清露犹犹豫豫,没再说什么,宋怜猜王极定是事先交代过什么,她曾服用过绝嗣药,安排在她身边用的人从来也不会提子嗣的事。
只她心里竟有些不安,睡觉前给自己把了脉。
天气暖和后,她的病情渐渐好转,她不耐看医师,王极他们也不敢多话,算下来她已经有个半月没有见过医师了。
可她是服用过绝嗣药的。
第184章 脉搏关中
十二月岁正,是冬日难得的晴天,晨光刺破混沌的云层,拨云见日,天子殿前玉阶上雕刻的苍龙栩栩如生,庄严威慑,禁军武士次第推开殿门,文武臣将依官秩列位见礼,声入云霄。
新朝已祭祀天地,告礼太庙,惠此州国,以绥四方,定号为绥,年号建武。
今岁为建武元年。
礼官宣告《社稷令》之后,是恩诏令,收归四方兵器于长安,减免赋税,以惠天下百姓,封赏百官,提拔有功之臣,新朝开立之初,已有欣欣向荣繁荣昌盛之相。
新帝登基,举国同庆,解宵禁,宫外七十二坊喧腾热闹,宫中正元殿设宴,天子离开后,臣子们宴饮闲谈,只不过因是三疆臣佐,相互之间并不熟稔,加之各士族之间关系错综复杂,便是有美酒助兴,也热闹不起来。
相互言语间也十分谨慎。
周弋端着酒樽,走到安王面前,施行一礼,声音压得很低,问出口之前,白皙的脸先涨得通红,“安王殿下可知道……皇后的消息,皇后……”
原以为今日能见到她的,自从蜀中一别,再没有她的消息,他也是前一久才偶然得知她的身份。
震惊过后,想见见她,看看她还好不好。
高砚庭抬酒饮尽,才掀起眼皮去看面前直愣愣的男子,这人原来是广汉郡守令,一根直肠子,若非秉性中正心怀百姓,无论如何是做不到六百秩以上的高官的。
身边若有厉害的谋士,他能成就一番基业,若没有,那就只能在宗正太常的位置上蹲到老了。
少见年过三十,当过蜀中之首,现在坐在宗正太常的位置上,还能有这么清澈的眼神的。
就是个书呆子。
只不过清澈有清澈的好处,似周弋,虽和她关系匪浅,但从未惹过兄长猜忌,似凤栖梧、裴应物这样结了亲的,也安心,譬如张昭,陆宴,月前收到消息,张昭已远走辽东。
张昭是能臣,但也在暗地里培养势力,在边城待不下去,自然是因为有人不容他。
陆宴虽活着,但陶县的暗探传回消息,陆宴每日忙于浊河的水防工事,救陶县、河内的百姓于水火,用的是病重的身体,好似点着的油灯,拼着命要将最后一丝力气耗光似的。
至于他这个被封为安王的弟弟,纵还没有结亲的打算,也不得不先寻个姑娘,假结亲敷衍过去。
兄长能知人善用,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三疆的臣子没有不敬服的,但和她相关的事例外。
她的消息,莫说不能打听,便是偶然知道了,最好也只做不知。
因着是蜀中旧人,挂念她正常,高砚庭也没瞒着,“前段时间病了,现在已经好了,放心,过一久应该会进京的,介时自可觐见。”
周弋猜当是二月十五日。
这是太常寺定下的封后大典。
以她的才能,能做一国之母,那再好不过了。
再过一个月便可亲自见到她,周弋端着酒樽离开,高兴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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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
高砚庭往上首的空了席位上扫了一眼,预感不是那么好,旁人看不出来,他却知道兄长从临都回来以后,心情一日沉过一日,若两人之间没有问题,她当真愿意做这皇后,必不会如此。
但已不是他能插手的。
高砚庭长叹一声,朝上前敬酒的臣僚随意敷衍几句,顺走了案几上的酒壶,大步跨出正元殿,往书房走去,毫不意外书房的灯亮着。
废帝李珣继位后摆着个勤政爱民的样子。
可这一月来,连李氏王朝的旧臣私底下都开始叫起苦来了。
张路要禀告,高砚庭不耐繁文缛节,抬手就把他给打昏了,推门进去,先嗅到了酒香,惊诧不已,兄长并未处理政务,案几上没有文书。
“兰陵酒。”
高砚庭跨步过去,翻坐到案几上,端起酒盏闻了闻,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纵他是个喜酒的,也觉得这酒烈了,往正拎着酒壶的人看去,登时眉头大皱。
“她还是不想做皇后么?”
高邵综并不嗜酒,纵心中烦郁,终是滴酒未沾
,她没有不愿做皇后,只是与他预想的情形不相同,她没有因为做皇后这件事高兴欢喜,日后也绝不会为这件事欢喜。
她体贴入微,这一月隔几日便会写了信差人送来给他,但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高砚庭沉默半晌,换了另一件事,“就算是要兄终弟及,能不能让我回边关再混几年——”
高邵综反问,“储君跑去了边关,羌胡岂会放过良机,朝臣确定不了储君的人选,另起心思的便多了,你需要留在京城,直至你诞下子嗣,届时或可再议。”
高砚庭气结,正待反驳,外头王极见礼求见,便止住了话头,看了眼外头天色,从案几上下来,翻窗离开了,他知道每日戌时,王极都会将临都的消息送来书房,他已在心里将其尊为皇嫂,她出现危险他去救义不容辞,却并不想听见她日常都做了什么事,用了什么膳,今日又说了什么话,笑没有笑过。
守在殿外的禁军知是安王殿下,全当没看见,王极将信送进去,本以为这一封和前几日的一样,只记着些主母的日常,不想主上拆开扫过一眼,竟直接从案几后站了起来,脸色大变。
宋怜以学医的理由把林流霞请进了别苑,她支开两个婢女清露和何观,让林流霞给她把脉。
她一直紧盯着他,见他面色如常,紧绷了几日的心松快下来,几乎要长呼一口气,就说她医术不精,也从没把过女子身孕的脉,光靠医书上的描述,怎做得数。
“有身孕了。”
林流霞高兴欢喜的声音却似冬雷,叫她连呼吸也窒住了,“我服过绝嗣药。”
林流霞取了笔墨,准备写调养身体的药方,对此一点不意外,当年太孙李珣受谄臣挑拨,不信任她,忧心她有了子嗣,将来蜀中基业会拱手让给外人,为免两人之间生了间隙,她服下绝嗣药,来福愤愤不平,两个婢女清莲清荷觉得李珣欺人太甚,来找过他。
经他手的药,怎会让李珣看出破绽,那李珣果然没查出什么,当初他观她脉象,知必是幼时遭了什么难,留了病根,极难受孕,配了药丸交给婢女清莲,叫她服用,需得连续服用半年,方可见效。
后来昭华殿大火,她失去了踪迹。
他还以为药程断了,没服用完。
这药如果断了,不孕的症状可就再治不好的。
林流霞大致把清莲来福几人做的事说了下,北疆斥候请他来时,给他看过她的脉案,这会儿不由庆幸几个医师下的药都还算温和,没有伤到胎儿。
林流霞已经开始期盼这个有着她血脉的孩子了。
宋怜从袖袋里摸出一个荷包,上面绣着莲花的图样,这个荷包她偶尔用来装一装贵重的东西,现在里面装着一点草药。
那个女孩……
林流霞看她走了神,再看了眼荷包,知她想起了两个婢女,真心道,“如果她们知道你有了宝宝,也会很高兴的,从前她们就盼望着。”
宋怜知道,可这几日因着怀疑有了身孕,除却荒诞不真实以外,更多的竟是慌乱,隐隐的烦闷。
她如果有了身孕,势必要带回宫里,寸步也难行。
也许高邵综会让她出宫走走,却绝不会允许她去关中,或者旁的地方。
她见过怀有身孕的女子,行动不便,身体难受,很难有精力好好做什么事。
且生孩子九死一生,她想过各种各样的死法,如果这辈子是死于有孕,是如此荒谬。
倘若能顺利生下,她还能顺利出宫么。
许多女子,诞下子嗣以后,被迫留下了许多的病症,身体变得极其不好,精力也大不如从前……
她茫然坐着,细细品味,竟是越来越忐忑不安,心烦意乱。
不免又想象他是男孩儿还是女孩。
她本不是良善的人,受过很多伤,孩子会不会被她带累得不健康,从出生起就没有一个好身体,她晚上看不清东西,会不会传给孩子,害它也同她一样……
她能成为一个负责任的好母亲么。
她能教育好孩子么,会不会将来又是另外一个宋怜,无数次有过后悔出生的念头……
她能给孩子幸福么?
如果孩子是男孩,那么哪怕他不优秀,不聪明,不漂亮,他大概都可以成为太子。
如果是女儿,倘若她想做太子,想做皇帝,却做不了,用尽了力气,把所有事都做到最好,尽了所有的力气,还是得不到,还是不被认同,岂非重复她的路,一辈子不得欢颜………
林流霞见她脸色惨白回不了神,陷入什么纷乱里一样喊不醒,逾越地探手晃了晃她的肩膀,“你怎么了,孩子的父亲不是高兰玠么?”
宋怜摇头,那晚她和阿宴什么也没发生。
林流霞倒不觉得有什么,不管孩子的父亲是谁,都是宋怜的孩子,他都喜欢,谁要来害,谁就是他的敌人。
林流霞不爱同旁人打交道,不过因为生得一颗七窍琉璃心,看一眼,便能看透旁人心中所想,他蘸墨的手一顿,重新给她把脉,再开口心中不忍,“已是三个月的胎相,胎脉比寻常婴孩儿更为强健,你的身体要流胎儿,极有大概率会丢掉性命,侥幸活了,也会缠绵病榻,不如生下来,你不想养,丢给高兰玠养即可。”
见她脸色苍白如纸,面上皆是惊惧惶然,又道,“不想给姓高的,也可以给我养,我缺个徒弟。”
以姓高的对她在意的程度,怎会孕三月都未发现,无非是担心她不愿,所以佯装不知,待胎儿过了能流的时日,她不得不生下胎儿,新朝的子嗣也就有了。
他对高邵综本无好感,此时更是不喜,最要紧的,倘若她愿意同高兰玠生下子嗣,得知有孕,便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可事已至此,也没有旁的办法。
多思多虑伤身,他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让她回神,“不要想太多,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如果它是不该来这世上的,等生下来,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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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毒针,它也就不存在了。”
叫他看来,宋怜不想生下的,被强迫生下的,那就是不应该存在的。
他见过许多女子死于生产,若不是她自愿的,那姓高的便着实令人作呕。
当下只能想办法保住她肚子里的恶兽,好叫它不至于伤到她身体。
林
流霞索性也不写了,收了笔墨,“我去配药。”
宋怜拉住他,“不要让人知晓了……暂时不要让人知晓了。”
林流霞有些困惑,不过没有多问,点头应下,怎么来的,又怎么出去了,出院子的时候遇见端着饭食的婢女,一眼看得出对方武艺超群,对高绍综的恶感又添了三分。
他有点想去京城,一把药把这阴魂不散的人毒死算了,但想着宋怜在接下来的七个月里极凶险,只得先歇了心思,又知她若心情抑郁,对身体极为不好,又道。
“你曾期盼过有个孩子么?你的母亲和妹妹,可曾期盼过你有孩子。”
宋怜怔忪,林流霞又道,“它既然来了,那就来了,你的母亲和妹妹,定也希望你有一个家人的。”
林流霞果断道,“是个女孩儿,我能看得出她很乖。”
他知她是极不喜欢男孩儿的,见她听是女孩,手不自觉放在了小腹上怔怔出神,知她必定是想起了那个他无缘得见的妹妹,心下微松,她若能带上一点期待,至少这七个月会过得轻松一点。
第185章 京城永州。
她身体很弱,林流霞也不耽搁,没有再说旁的,收了东西离开,先上山采药。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怜勉强收拾好心神,翻开医书,接着晨间要看的,她每隔半盏茶的功夫翻过一页,心却半点不在纸页上。
她如常的用膳,看从京城送来的时政文书,傍晚虞劲求见,宋怜让他进来回话。
虞劲埋头道,“主上说冬日寒冷,冰雪还没融化,不好走,不着急去关中,待来年开春,天气回暖,再起程去关中也不迟……”
前几日宋怜让清露帮忙收拾去关中的行礼,现下是有答复了。
宋怜只说了声知道了,便让他退下了。
她放在案桌上的手垂到膝盖上,右手握住左手手腕,感知着与往常不同的脉搏,竟毫无预兆的伏案哭起来。
她没出声,只是书房里的两人都感知到了,清露吃惊,急忙上前,又不知如何安慰,急忙朝虞劲看去,责备他说话不知分寸。
虞劲呆住了,手足无措,百口莫辩。
他认识案桌后的女子近十年,从未见她这般落泪过,此时几乎觉得地上有火焰在烧,叫他骇得僵住。
好半天才笨嘴拙舌道,“依属下看,主上并未有……囚禁主母的意思,只是确实冬日不好行路,主上挂心主母身体……”
宋怜并非因为不能去关中,方才林流霞离开时她心便闷得厉害,不过是怕露出端倪叫婢女侍卫察觉才压抑着。
她不想进京,她想离开,也并不想去关中,她想去岭南。
在高邵综知道她有孕之前,她必须要做点什么,有自己的势力,否则她这一辈子,可能就真的落在宫里了。
冬日的雪还未融化,越往北雪越厚,确实不好行路,往南则不同,洛水上并未结冰,顺水而下,避免奔波。
宋怜临时在街上买了一个嬷嬷和两个小女孩,一并带上了船。
出行前她吩咐过王极,不让他和侍卫跟随,暗地里也不行,王极不敢不应。
她没有着急走,让船停在渡口,等了三日,第四日时,高邵综来了。
她往京城送了信,告诉他她思量过后,还是不愿留下,打算离开了,请他来临都渡口一见。
按照流霞的意思是直接走,但宋怜了解高邵综,若不告而别,触怒了他,路上她将面对无止境的搜查和追捕,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很难应付。
林流霞问过她有没有把握,宋怜指尖轻触着袖间的小瓶,高邵综这个人,有杀伐决断,狠辣森冷的时候,只是多是在面对外敌的时候,他从小被圣贤书蕴养出来的涵养,兼济天下的仁心,其实并未被灭门家仇所湮灭,他只是从以文治治吏转变成了以武定天下,从这几个月来他下发的政令来看,他以武强国,但也依旧以仁治国。
纵是会失望,会怒不可遏,可在她要用‘服毒自尽’来要挟他时,他不会当真逼迫她去死。
宋怜立在亭中,远远看向疾驰而来的人越来越近,他翻身下马,风袍的褶皱里已堆满厚厚一层雪渍。
天光渐暗,却没有黑透,下玄月挂在天边,宋怜目光落在他黑眸里,在他眼睑下的青痕上顿了顿,又划过,新朝初立,很多政令要革新,需要趁热打铁,他要做盛世明君,势必忙得不可开交。
他想做的,不单单是海清河晏天下承平,她在他的书房看见过一张舆图,上面囊括了羌族羯胡的舆图,暗部里已有人在组建训练关外斥候,专为打探外族敌情,也在太学开设了明科,专招学子修习外族的语言文字,民风民情。
不难想象他想做什么。
他想开疆拓土,吞并羌胡,羯人,同化周边疆域的外族,以绝后患。
并非不可实现,却是一条漫长且艰巨的路。
他殚精竭虑在做这件事,她本不该拖他后腿。
可真的很抗拒,她现在不是生育孩子的时候。
待诞下子嗣,若当真是女孩,她希望孩子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把岭南当做自己的出生,在岭南快快乐乐的长大。
既是得不到,那便一辈子也不要见过。
宋怜借着暗淡的天光,于落日余晖里,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等着他走近。
高邵综将缰绳递给王极,目光落在她身上,斥候每日来的信上没说她清减了这许多,不过两月未见。
这一路他亦想了很多,开口声音沙哑,“那日为何痛哭。”
他未当场见过,只是看信报上说她伏案痛哭不止,便心痛难当,往临都赶的路上,收到了她差虞劲送来的信,离别信。
宋怜捏紧袖间的瓷瓶,“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高邵综脸色难看起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么?”
宋怜摇摇头说不是,高邵综想直接将人带回去,看她消瘦伶仃的模样,到底忍住了。
他看了眼远处候着的老媪和婢女,都是他没见过的生面孔,心里除却怒痛,更多的是空落失望,“我让斥候暗卫留在临都,不是因为可以限制你去哪儿,而是保护你的周全,也并非出尔反尔不让你去关中,你大病初愈,等开春了再去。”
“我知道。”宋怜轻轻摇头,看着他轻声道,“可是待在兰玠身边……我会死……”
她声音很轻,轻到几不可闻,却如同当头一棒,从头顶挥下,高邵综胸膛起伏,一时头晕目眩,倒退两步,扶住凉亭的廊柱,好一会儿眼前也依旧昏黑的一片,他再说不出什么。
亭子年久失修,木刺扎进他手指,鲜血淋漓,宋怜往前了一步,又忍住停下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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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他抬头,她轻轻拿起石桌上的行礼,同他告别。
等许久也没听见回答,宋怜折身,直至上了船,船夫掌了舵,她才又朝岸上道,“我能保护自己周全,勿要挂心,珍重。”
她知道再没有比她刚才说的话更伤人的了,她以‘死’相逼,不管是不是真的,他不会再派人跟着她。
男子的身形越来越远,直至看不见时,夜已完全黑透了,宋怜松了口气,回了船舱。
林流霞不明白她为何会选择离开,但自从决定要走,她整个人都有些不一样了,掩盖江面的浓雾散开了一些,露出滚滚东流的河水,多了一分从容,精神气。
尤其知道她要南下,一直到岭南,便知她是早有计划,也就不再深究,只是提醒她,“此去山高路远,也许可以告诉林霜。”
宋怜摇头,“岭南太艰苦了。”
且先前去益州的时候,她发觉阿霜有了女孩的心思,每每坐在窗前树上,看着新换的剑出神,目光里的柔软羞涩,叫她焕发出了有别于寻常的活力。
宋怜担心她是被别人骗了,问了周慧,知道对方是京城鲁侯家的小世子祝卿安,去信请来福查,又让王极去查,确认是个品性好,对林霜也是真心意属的,祝家只有一房,人简单,祝卿安一父一母都算慈和,放下了心。
祝卿安并不反对阿霜带兵出征。
她给林霜留了许多钱财,又给裴应物去了信,请他认林霜做妹妹。
裴应物行走朝堂,靠的是才,从不结党营私,在京城地位特殊,不管将来朝堂出什么纷争,轻易不会有人招惹他,如此林霜一辈子不会被欺负。
阿霜跟了她许多年,可谓颠沛流离,没有心仪之人还好,有了这么一段缘分,自是不能错过。
更重要的是,现下她现在有了孩子,林霜跟去岭南,恐怕又要围着小孩打转,时间精力都要花费在孩子身上,已跟着她蹉跎了七年,跟去岭南,再耽搁七年么?
林霜和周慧以为她会入京,她把两人支回京城,打定要离开是这几日定的主意,没有告知她们。
等她们收到消息,想找,避讳让高邵综发现她的消息,知道她要去岭南,一时也不会轻举妄动。
希望小姑娘能幸福。
也许阿霜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宋怜想象着,出了一会儿神。
林流霞正在制作药丸,瞥见她唇角带笑,药杵的动作顿了顿,换去摘药材,没打扰她。
平静的江面淹没在浓稠的夜里,飞鸟尽绝,天地间是一片死寂沉郁,王极在远处等了许久,见主母上了船,船渐渐行远了。
他心里着急,又过了一会儿,进了亭子见礼问,“要属下派人上船么?”
洛水一路往东南向流,过了颍川之后,分支就多了,介时若主母有心隐瞒,想查到很难。
高邵综看向船只消失的方向,黑眸如同深渊幽潭,森寒凌厉褪去,只剩漠然,“随她去。”
王极一听便知是出事了,往河岸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可要派人往南方查。”
高邵综折身,取过缰绳,翻身上马,“还有政务要处理,回京,此后,尔等也只当从未认识这个人。”
王极吃惊抬头,又叫那黑夜里鬼罗刹般的冷意骇住。
他却是成了亲的,知道夫妻之道,遇事有了争吵分歧,最不应该分居僵持,急忙也解了一匹马,追上去劝,“主母应是误会主上了……”
高邵综古井无波的看他一眼,“我说了,今日之后,只当不认识这个人,你想抗旨?”
王极不怕这些恐吓,只是也不敢再多言,也不知主母说了什么,将主上气成了这样。
他暗地里留了几名斥候在渡口,想着要不了到明日,半夜主上就得让他们去查主母的消息,只竟是连夜赶路,五日后回了京城,连休息也未休息,洗漱沐浴过后直接去上了朝,第二日积攒的政务处理完了,王极也没等来诏令。
倒是要送信去太常寺,让周弋停下正准备着的封后大典。
太常寺这边的动作,怎瞒得过前朝,不到三日,便已经有人打听到高砚庭这里了。
他隐约猜到是她不愿进宫离开了,心里没有一点意外,离开也好。
上元节这一日,他进宫邀兄长一起去灯会,不出意外在御书房找到了人,叫他无言的是臣子也在,正商议开春农桑粮种的事,他跃上正元殿前的公孙树,等得百无聊赖,把王极喊了出来,“多久没有沐休了?”
王极往
灯火通明的正殿看了一眼,无奈道,“从入京起,就没有歇息的时候了。”
高砚庭不免担心兄长,她不肯留在京城,也不肯让大家知道她的行踪,兄长心里失意是必定的。
王极说不上来,要说主上在意,偏不让他们去打探消息,若说不在意,每次有臣佐提及皇后二字,他的脸色当场便能沉下来,许多大臣本就畏惧,偏不知怎么开罪了天颜,行事越加战战兢兢。
给林霜赐了婚,赐西南巡查军司马,随西南巡查刺史南下。
还硬给季朝也赐了婚,才将人放了,收到林霜季朝离京的消息,独自在书房坐了半晌,分明心情不虞,却也没让他们的人去跟。
变化还不止于此。
入京后这四月,政务繁忙,因着想要陪主母去一趟关中,许多朝务民政需要提前安排,更是每个时辰都分得精准,原先晨起的武课也搁置了许久。
一个月前从临都回来,又重新捡起来了,每日寅时起,一个时辰的弓马骑射后,沐浴更衣了才去的朝会。
以往到用膳的时候,需要张路提醒,忙起来膳食来回热也是有的,这回忽而规律了,以往处理政务,通宵达旦也是有的,这会儿除非是有了灾情,最多到亥时,必定要入睡。
还动上了乐器,前几日宫宴,主上踱步到太池旁,吹奏了一曲,曲子是真好听,倒叫不少陪同长辈到御花园赏雪的臣女失魂落魄起来,这一久明里暗里往进宫这件事上使劲的人还真不少。
没有主母,主上不可能好得了。
现在这样一切正常甚至变得更好的模样,反叫他看得心惊胆战的,不知什么时候会出什么样的事。
高砚庭听了,想要现在进去,把兄长拉出来,出去走走。
王极忙制止了,苦笑道,“今年好几个地方都受了灾,搜栗司的大人们刚从地州过来,这会儿正翻以前的卷宗,看是不是要修水渠呢,事关春耕,您进去打扰,恐怕主上也不会容情。”
高砚庭知道春耕关乎百姓一整年的粮食,叹了口气,朝王极摆摆手,自己走了。
待正元殿殿门打开,臣子们见礼告退,已是亥时一刻了,张路进去,见礼问,“方才安王殿下来过一趟,今日是上元节,主上可要出去走走。”
今日不宵禁,华灯初上,远在宫里,似乎都能听见坊间的繁华喧嚣。
高邵综看了眼张路,没错过他眼里的期盼,摆手道,“除了兰台,枢密,正殿三处禁军巡防,今夜宫里不必留人,都去玩罢,你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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