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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承诺出现
“李珣元颀死于乱箭,阿怜不必要见。”他复又重新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清浅的味道竟似会灼烧喉咙,待饮完一盏茶,才放下问她,“你夜里赶路是要去哪儿,怎么独自一人。”
既已无法亲手拿李珣的性命,不赶去京城,便也没什么好瞒的,宋怜把原本的计划同他说了,“北疆军步步紧逼,李珣不可能没有应对,宫里有一条密道接到邙山,以他的性子,未必不会藏起些金银财帛,你让人去搜,大约能有收获。”
这笔钱她拿不走,拿去给他,可以减免几年朝廷赋税便罢了。
高邵综应了一声,朝她伸手,“阿怜过来。”
宋怜脚步迟疑,屏息走过去,被拥入怀,他的唇落在颈侧,带起阵阵滚烫的炽烈,宋怜呼吸急促,避开他的吻,松开了揪着他衣袖的手指,轻声说,“昨夜我同阿宴同房了。”
夜极静,静到耳侧俱是嗡鸣声,高邵综从她颈间抬头,眸底蓄积风暴,沉黑的双眸居高临下,死死钉在她身上,“阿怜刚才说了什么。”
那声音平静和缓,不带半点情绪,只是拥着她腰的掌心已经缓缓往上,握住了她后颈,指腹压在她颈侧,轻轻摩挲着,凉沁的温度似寒潭里的冰玉,宋怜脸色苍白,心里害怕,却只咬着唇没有反驳否认。
也没有解释。
那漆浓的目光骤然黑沉,杀意有如实质,袖间暗藏的匕首滑落,只是刀刃还未碰到他的衣袍,她便被钳住了手腕,那指骨力道越来越大,宋怜痛得脸色苍白。
高邵综将匕首扫落,怒极反笑,墨眸里怒意翻腾,“想要我性命?”
腕上的力道似已将她手骨捏断,宋怜眼睫痛出泪花,伺机想挣脱逃生,只是无论是体力还是武力,她皆不是对手,一击败了,再没有机会,她尽量让自己冷静,抬眸看他,“你我已经————”
话未说完,颈侧微痛,眼前骤然陷入黑暗,失去意识前她嘴唇翕合,一个字未言。
高邵综任凭她倒在怀里,周身压制收敛的暴虐杀意蔓延开,一动不动坐在暗夜里,手指重新握住佩剑,又缓缓松开,闭了闭眼,待胸臆间江海翻腾的怒意重新被压回樊笼,方才抱着人起身,大约坐得久了,起身时站立不稳,胸腔里血气翻涌,喉咙发痒,血腥气压不住,偏头时鲜血洒在床帐上。
他并未理会,将昏迷的人抱到榻边,弯腰将人放在榻上,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她的眉目间。
抬手取了她簪发的木簪,一对玉珰耳饰,臂间袖袋里,迷药毒药都清理了,就这么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方起身,扯过薄被给她盖上,缓步出了房门。
王极恰有急务要禀奏,刚接了信兵送来的政报,虽奇怪夜半主君为何不陪主母,却也顾不上多想,简单见礼后快速将急务说了,“北疆境内浊河决堤,河内、陶县二十六县受灾,八百里急报。”
高邵综接过,翻看完,提笔写了三封信令,让王极差人分送了并州,徐州,鲁州。
王极接过看了,是拨调北大营二十万士兵帮扶迁村建城,开徐州鲁州粮仓赈济灾民,知耽误不得,王极立时誊抄了信件,每件三份,差遣暗卫斥候信兵,分送各州郡。
“眼下不是汛季,浊河口决堤只怕另有内情,除了赈灾,你另传密令与杜锡,封内河刺史,秘密前往河内,查五年里浊河堤坝复修,与其定北王府信令,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王极应了,此事需得周密,他封了密令,让林江亲自往京城跑一趟。
余下的俱是一些军报琐务,十来股李氏溃军陆续被灭,皆是胜绩。
王极办完事回来,见主上坐在庭院里,走近刚想见礼,目光看见石桌上的手指,骤然急得上前了两步,“主上,手——”
当是在雕玉,那手指却叫玉刀划破,鲜血浸染手指滴在石桌上,刻录的人却坐在一旁,看着天上圆月出神,对不断流逝的鲜血一无所觉。
他身形挺拔伟岸,清贵无匹,王极却从那神情中瞧出落魄挫败来,心底一时悚然,不敢再看。
高邵综回神,已恢复了平素模样,随意用巾帕擦了擦手指,他想北疆涝灾,是否上天预警,他高邵综德不配位,不当夺这天下。
只是他心中海清河晏,天下承平的盛世还没出现,万国尚未来朝,再不配位,他亦不会动摇分毫。
高邵综阖眼片刻,吩咐王极,“此次除了以朝廷名义发出的赈济粮,用商州查出的宝藏从蜀地买粮,以皇后的名义送至河内,粮数是朝廷赈粮的三分之二,另除了太医舍外,募集三百名医师,以皇后的名义前往河内,救治受病的百姓。”
王极听了,一一都记下,也半点不吃惊,先前长治府许多旧臣对王妃颇有非议,但现在是绝
意不敢的,无人敢再提王妃与平津侯府相关的事,如今无论臣官还是官眷,提起王妃,都是如出一辙的讳莫如深,畏甚至多过了敬。
王极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这些个不怀好意多管闲事的人,不敢在王妃面前放肆,反叫王妃不舒心。
他正要领命去办,被主上的吩咐惊住了。
忐忑接过卷轴,打开看见是主母的画像,叫那精致清丽的眉目灼到了眼,忙垂首避开,捧着画轴如同背有芒刺。
高邵综眸色漆黑,声音平缓,不带一丝情绪,“找工匠按照画像雕刻塑像,每县内寻近山建像堂,凡受惠百姓,每年岁正,中秋参拜,日后凡十三州内需赈济,皆做同一处理。”
王极叫这话惊住,只觉是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倒不是和钱财有关,北疆斥候确实寻到了前朝遗宝,这批财宝足可敌国,主上没让人动,本就是打算天下平定以后,留给主母用的。
历朝历代也并非没有给活人塑像的先例,很多百姓为感谢清廉的官员,或者救济一方的志士,都会为其建居塑身,只是这样一来,主母天下扬名,无人再不识得主母,主母……还有何自由可言。
王极不敢应,也不敢不应,捧着画像有如千斤重,退下后只盼着主上过几日心情好转,能撤销此令。
退出院外,听有送往徐州的文书折转送来了临都,他心底顿时生起不安,只觉今夜竟格外漫长。
高邵综在外待了一会儿,直至月上中天,踱步回了内屋,榻上沉睡的人呼吸清浅,对靠近的危险一无所知。
匕首划破她衣裳,露出安静沉睡的身体,并没有痕迹,他探手试了试,也不似有过欢情的样子。
昨日他收到她十五日傍晚入益州城的消息,只在他几个时辰前,她同陆祁阊见面,若发生了什么,不会没有一点痕迹。
是骗他的。
高邵综坐在榻边,积压的痛苦和闷痛散去,盯着她的面容,几乎压不住要将她带回皇宫藏起来的渴望。
将她锁起来,关起来,自此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也他若强迫于她,她不会再原谅他,宁可玉碎,也要同他割席离心了。
可就这么放出去,是不令人放心的。
纵然姓陆的人之将死,也难保有旁的男子入她的眼,立了塑像,纵她有片刻心意摇晃,也再无人敢近她身。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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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宁静,高邵综坐在榻边,冷眼看着她眉目,说她愚蠢,她满腹才华,做一疆之主,不会比世上任何一个男子差,包括他,说她聪慧,却又看不透陆祁阊卑劣的手段。
那陆祁阊自知无法相守,以性命交换,换她成功路上一笔助力,无论成与不成,都成了她心底一根刺,非但忘不了,将来年长日久,鱼目也变成了珍珠,纵是死了,在她心里也留下了位置。
此人可将江淮治理得足以同北疆为敌,岂会是当真与世无争的,偏在她面前心里,是天下第一等好,第一等清白无垢,第一等不沾世俗的澹泊高洁。
他陆祁阊只要做出个半死不活的模样,她便心软得不知身份,不知东西南北了。
他手指搭在她唇上,胸口霎时气血翻涌,抬手扶住床柱,待那阵眩晕过去,阖着眼喘息,待平复了,擦了擦她的唇,俯身吻她的颈侧。
宋怜陷落在一片潮热的梦里,身体仿佛软泥一般,欲流动在血脉里,有酥软的被拉扯成细丝的快意,似欢愉过后尚未消退的余韵,满足,又不足够满足。
身体似陷入不能落地的澡泽,她尚未睁眼,先感知到了身体上的润湿,初冬的夜里她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被吮住的异样的触感让她尚未看清周围的环境,张开的口里先溢出一声高高挑起的低-吟。
她抬起发沉的双臂,推拒到了结实有力的肩颈,叫黑夜里他模糊的姿势惊得呆住,旋即是身体里陡然升起来的渴。
她无力倒回榻里,方要张口,被骤然覆上来的高大身影压住,唇齿掠夺,有什么带苦带涩的果子从他口中渡压过来,她拼命挣扎,那唇齿强势将果肉咬碎,吻进她喉咙里,不允她反抗。
待完全咽下,他才稍松开了些,她有了呼吸的机会,宋怜搭在被褥上的手指发颤,用尽力气方才抬起,搭在他臂膀上推他,颤声问,“你喂我吃了什么……你害我……”
高邵综于黑夜里盯着她,许是因为害怕,她莹润的杏眸里已积满了水色,他不为所动,“是毒,药,不过阿怜不用怕,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我同你一道吃的,日后我们会被一同葬进皇陵。”
眼睛适应黑暗以后,借着月辉的微光,宋怜能看见他黑眸周围都是发红的血丝,抿抿唇想告诉他真相,话到喉咙又停下了。
心里一松陷进柔软的被褥里,不想动了,只是轻声道,“当年我没有护好我的母亲和小千,我害过你,伤过你,却也曾救过你,可否将我送去翠华山,若能庇佑跟过我的旧人一二,我愿意颂祝你开万世太平。”
她泪珠隐去,因欢愉带起的绯色褪去,面色苍白,高邵综停在她上方,搁在她颈侧的掌心缓缓收束成拳,“既知道害怕,为何要骗我,你想做什么。”
宋怜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泪珠盈睫,水光氤氲,不过片刻,泪珠滚落,无声沾湿了发丝……
高邵综心口滞痛,指腹轻抚她脸侧泪珠,不再逼迫她,声音沙哑,“我有三句问话,你的回答如果让我满意,封后大典之后,你可以出宫,若想直接治理一州,可领益州蜀中,若想自建一州一岛,可选关中,只是包含逢节在内,每一月到洛都一次。”
宋怜怔住,一时心念电转,皇后自有食邑,领一州一郡都很正常,只素来都是虚邑,并无权柄,他若当真封她为郡官,其余随他建功立业的文臣武将,谁能甘心。
倘若人人皆封以示公允,岂非有养虎为患的风险,要相收拢皇权,这一次登基,是最好的时机,再分封,将来难免重蹈大周覆辙,尤其他没有子嗣,宋怜迟疑问,“兰玠要分封?”
她面颊上犹自带着泪珠,却实在敏锐,比之他身侧的近臣还要思虑深远,不过须臾便看清了实势远政,才华横溢,品性却实在同贞静高洁不
沾边,重欲且没有品格,并不忠诚,也不可信,世俗礼教于她眼里,只是约束旁人的,她可以加之以利用的工具。
高邵综盯着她,面沉如水,“你担心的问题不会出现,我要封你,自会让旁人不能反对,也不敢反对。”
宋怜怔怔看着他不说话,这似乎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已尽全力为她周全考虑了。
还可以不住宫里,自由出宫,去州郡上什么的。
她不应该不知好歹。
宋怜黑夜里瞧着他,轻声许下承诺,“你不要害阿宴,我对天起势,除了高兰玠,今生再不同旁人有男女之情的首尾。”
高邵综僵住,定定看着她,目光明明灭灭,眸底暗沉,宋怜垂了垂眼睫,接了一句,“若违此愿,让宋怜下辈子,依旧如今生,费尽心机,也求而不得。”
宋怜发了个毒誓,将面前男子的模样定定记在心里,下定了决心纵是行走在外,也不再近旁的男子的身,一是她似乎很久没有犯过病了,好像已经好了,不再贪念情事,这几个月来连自渎都没有,二则她心底隐隐期盼来世,来世或许不同,或许又有机会了呢。
她抱着这样的企望,更不敢乱来,就好像遵守一个诺言,接下来做一个没有瑕疵的人,下辈子就有机会。
她问高邵综,“兰玠想问什么。”
高邵综垂首在她唇上吻了吻,声音沙哑,“你已回答我了。”
缓缓沉入她身体里,亲吻她的耳侧,好一会儿放道,“不是毒药,是同心果。”
第182章 屏风无碍
托高,落下,散开的发垂在昏黄的灯影里,晃动摇曳。
馥香浮动,高邵综指腹穿过她发丝,托住她后背,将她托进怀里,压着渐重的力道,偏头看了一眼。
他极喜爱她在榻上的样子。
这会儿因脱力靠在他怀里,身体偎靠着,脸颊因动作摩挲着他肩颈,纤长浓密的眼睫半阖着,急而促的呼吸伴着难耐的哼吟,抚在他肩上,高邵综呼吸重了重,闭眼略停了停,察觉她不自觉在他颈侧轻蹭,在她耳侧落下一吻,方缓缓重新开始。
意识被掏空,模模糊糊昏睡过去前,宋怜挣扎着避开缠过来的唇,“兰玠差人到兆京,告诉阿慧和林霜一声,她们还在京兆等着我。”
高邵综在她唇上啄吻了吻,低低应了一声,他不大想从她身上分开,只是拥着她轻轻换了位置,叫她依旧躺在他身上入睡,天已大亮,他没有半点困意,看着她的眉目出神,直至到该处理政务的时候,方才将人抱起,放回榻上,取了热水,给她擦身沐浴。
他擦得慢条斯理,偶尔停下来看她,将近午时,方才收拾妥当出了寝房。
另寻了一处不远的屋舍做书房用,高邵综先处理了斥候暗卫送来的文书军报,听见院外有老翁叫卖,踱步出了院门,见是鲈鱼,心血来潮买了两尾,提着进了膳房。
王极看了便知大约要在临都耽搁些时日的,打算去城镇里采买些瓜果蔬菜,刚出别苑门便遇见了从京城来的禁军。
押着元颀和李珣。
名义上这两位都已经死于京城乱箭了,只因主上提前交代过,准备了医师,救治得及时,这会儿还有半条命。
毕竟押解的是废帝,路上容易出差错,加上有政务相商,丞相陈云和长治府内吏方知一道来的,方知一把将要行礼的王极拉到了一边,从袖里取出了一个时辰前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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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的信令。
王极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就是刚刚从临都送出去的几封信令里的一封,是主上交代的,王极猜到老大人要问什么,讪笑起来,“主上这般做,自有用意。”
两人年近四十,都已是有儿女的,这政令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可将是否结亲陈家当做是否能出仕为官的条律之一,是从未见过的。
凡入朝为官的,不论官秩大小,都需已结亲,州县察举名士学子,是否结亲,也是察举核准条律之一。
这政令对他们这样的老人家没什么影响,可莫说投诚的江淮文武,便是他们北疆,也有许多文臣武将都是年轻的才俊,尚未结亲的一把抓,皇帝管百官品性是否有亏,家宅是否安宁,可管臣子是否结亲的,还是头一遭。
这政令可下得叫人惊奇。
陈云看了眼王极手里提着的菜篮,“主上为何忽而折转来了临都。”
这王极没有瞒着,主要两位大人来了,也是要去同王妃见礼的,“主母在临都。”
方知就噤了声,前段时日长治暗地里有许多有关王妃的流言,几乎有甚嚣尘上的架势,朝野上下甚至出现了废除王妃的谏议,只不过两日后,这样的声音便没有了。
也再无人敢议论王妃。
整个长治府,无论是不是近臣,都明白了主公的逆鳞在何处,对于王妃即将同朝的事,纵有些三纲五常的谏议要说,也只能硬生生憋在心底,半点不敢表露在脸上。
三疆合一,除了北疆旧臣,李氏王朝里凡有些能力志向的,早先便已被策反,为北疆效力,是功臣,江淮诸臣是投诚的,也是功臣。
天下归一,正是用人的时候,但新政令六百秩以上府官每三月需察举一有识之士入朝,各州官学、私塾山长皆有可直接向太学学宫举荐学子的名额,士学入仕以后,凡有建树,也是察举之人的政绩。
这一手政令在十三州掀起不小的波澜,有识之士纷纷出山出仕,学风蔚然,主公尚未登基,各州郡已有欣欣向荣之态。
北疆旧臣不敢再置喙主公,也没有精力再揪着王妃的事不放,绕不开王妃不得不提起时,也讳莫如深。
陈云默了片刻,再想手里这一道颇显得不同寻常的政令,隐约有了些猜想。
对主公妒烈的性子,也无言起来。
王极也有事发愁,吩咐人去买菜,亲自安排废帝的关押,安顿好两位大人,临走将丞相请到一旁,苦笑着提了塑像的事,叫他看来,给主母塑像这件事不妥当,只是凡与主母相关的事,主上都会变得十分不冷静,他不敢劝,也发了信令在各州郡召集技艺高超的画师和工匠,便只能寄希望丞相能劝劝。
陈云听罢,眉头紧皱。
傍晚去主院见完礼,方知同主公去审废帝,陈云没有跟着,先去给王妃问安。
宋怜便知道了塑像的事,她昏睡了一整日,醒来不大舒服,以为是睡得太久,没怎么放在心上,陈云求见,她便让人进来了。
陈云僭越抬头,见女子面容苍白,心下更为不安,他现在是彻底明白了,主公这辈子是过不了情这一关的。
仗着年长几岁,陈云拜了一拜,“王妃不知国公府旧事,主公幼时失母,老国公常年征战在外,主公幼时独在京城,虽为国公世子,实则是先帝掌控高家军押在京城的质子,肩上担着高氏一族兴亡,自小养成了持重老成的性子,十来岁老夫人从边疆回京,世子叫老国公带上战场,越加一刻也不敢放松。”
陈云知自己说这些话太偏颇,老脸不由跟着发燥,主公过得不算轻松,好歹衣食无忧,皇帝虽忌惮高家军,却也不敢妄动,京城里无人敢对世子不敬。
可面前的女子不同,十来岁的年纪,在平阳侯府处境艰难,每活过一日都是幸运,半生挣扎在泥潭里,亲人已逝,所求皆为不得,只因主公喜爱,这一生便是走出那座宫,也再无自由了。
陈云说不下去,拜了又拜,“老夫看主公待王妃情深意厚,王妃若不喜欢塑像,可同主公直言,未必没有商量的余地。”
宋怜察觉到了臣子,侍从对她不同以往的态度,猜是高邵综做了些什么。
待陈云走后,她唤了王极来,“当真要塑像,定会诏集许多的画师工匠,你暗地里查一查,里面有没有作奸犯科又喜好女色的,如果有,把这个人的事递到你家主上跟前,塑像的事,自然是进行不下去的。”
王极一点就通,
立时要去办,见礼告退后出了院子,想了想直接折去了书房,只把自己的‘猜测’提了提,“画师和工匠都是男子,虽可把每个画师工匠都查清楚,可毕竟不能管到他们背地里如何……”
高邵综擦着手指上的血迹,眸底闪过阴郁,他让人将李珣元颀秘密押来临都,是想让她可以亲手手刃仇敌,只是元颀太脏,李珣太卑劣,不配出现在她面前。
王极的话让他心生焦躁,片刻后方问,“画像散出去了几份。”
王极忙不迭回禀,“属下忙着关押废帝,安顿两位大人,只发了寻画师和工匠的诏令,画像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高邵综心下一松,“还回来。”
王极应是,立时去取了,心想哪里需要像主母说的那样,确实有那么一个作奸犯科又喜好女色的画师,单单就是预想那些可能出现不好的事,主上都接受不了。
高邵综看了一会儿画像,吩咐王极,“等下你去王妃那里,便说我还是不肯撤回塑像的密令,说我吩咐了,若有人心怀不轨,杀一儆百便是。”
王极心脏突地一跳,心脏砰砰砰的,呐呐不敢说话。
高邵综看着他似笑非笑,若非有高人指点,王极怎会想到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能阻止给她塑像这件事。
在她面前,他倒像一盆溪水,里面有几条鱼,几粒石子一清二楚。
却也没有任何不虞的兴头,他乐意她了解他的一切。
若是她不感兴趣的,她并不会花心思,连多看也不会看一眼。
譬如以前,平阳侯虽落没,却到底是公侯家,平素长辈的家宴不少,她同他必定也出现在同一场宴席上过。
可她便从未想过引起他的注意。
从未像安排和陆祁阊的偶遇那样,安排过她同他的偶遇。
她将他骗去商州固然可恨,可毕竟还愿意骗他……
高邵综指腹盖上手腕,接着浇灌盆里的同心草。
王极见主上不似生气的样子,忙应声去办了。
出去时远远看见虞劲去了后院,想是主上另吩咐了别的任务,他没放在心上,去主院见主母,传达主上的话,只他在外人面前游刃有余的老狐狸模样,在这两人面前装不了分毫,那双杏眸静静看着他半晌,叫他头皮发麻,生出了他已被看透看穿的错觉。
王极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主上说宝藏本就是主母牵头找到的,主母把它做赈济粮放出去,受惠的人感念主母恩德是应该的……”
宋怜猜高邵综是为了断她出宫的后路,塑像的事传为天下奇谈,介时不管参拜不参拜,都会知晓她的脸,她若想在外行走,便再也不能露出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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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日后如何,这件事万万不能做成,宋怜也不为难王极,让他去忙,在寝房等了半晌不见高邵综回来,稍作洗漱,笼了件风袍,去书房寻他。
老丞相寻她,除了说了蜀中几名旧部的安置调迁,江淮诸臣的封侯拜位,另提了两件事,一是塑像,一是高兰玠下发的政令。
进了书房见他坐在案几后处理文书,端的渊渟岳峙清贵无匹,压根看不出是多疑狠怪的本性,一时有些无言,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开门见山问,“听说兰玠日后不起用尚未结亲的官员了,是么?”
高邵综知她会来,神情不变,“修身,齐家,平天下,不成家,如何立业,我是为了他们好。”
旁人他不知,但似张昭这般,年至三十,尚不结亲的,不是心怀不轨,是什么。
宋怜只觉他在无理取闹,想起老丞相说的话,试着直接说自己的要求,“我不想你这样做,兰玠你能撤回塑像的诏令么?”
“我已承诺过此生再不同旁的男子有任何瓜葛,也会做好定北王妃,兰玠你不信我?”
高邵综看了她一眼,目光顿了顿,复又收回目光,移开手掌,露出一张铺开了的文书,“阿怜曾说心悦我,可转头便在这封为夫毫不知情的和离书上写了字,阿怜说的心悦,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
宋怜察觉他在有意引导,但事已至此,既是他想听的,喜欢听的,便也没什么不可说,且若对他没有一点心悦,她如今大约不会在这里。
只是以往可顺口说出的话,这会儿要说出口,竟多了几分年长了不当如此的窘迫,两人已准备要一起渡过后半生,这些话实不必再说了。
见对面的人面色可见的渐渐阴沉下来,她方才开口,“自是真心的,兰玠没看我留在长治府书房的东西么。”
从长治府南下以后,高邵综还未回去过,自是不知她给他留了什么,但他听见了他想要的,应了一声,将那份刺目的和离书放到了炭盆里,看着它被火舌吞噬,消失殆尽只余灰烬,方才起身,朝她伸手。
宋怜将手放进他掌心,她知他是同意不再提塑像的事了,心里悬着的石块落到了平地,她困乏得厉害,靠着迎榻手里的医书没翻出去几页,便沉沉睡了过去。
待人睡去,高邵综方踱步回了书房,绕过屏风,看向方椅上面色惨白的男子。
他吩咐虞劲将人解开,再吩咐虞劲将人送回益州。
陆祁阊什么话也没说,那如同游丝的呼吸却让人清楚,他心底并不平静,高邵综却并不觉得痛快,看着那张面容,心中妒烈煎蒸,当年这人便是凭这一张样貌吸引她注意的。
杀意翻腾,又被压制,高邵综淡淡道,“侯爷也听见了,阿怜如今心悦的人是我,侯爷襄助阿怜甚多,封后大典,本当请侯爷喝一盏喜酒,只是侯爷身体不适,路途奔波恐怕短寿,平岛是个好地方,适合侯爷闲庭野鹤,若擅自踏入十三州,莫怪我不客气。”
陆宴并未反驳,缓缓站起,也无需人扶,踱步出了别苑,方才他在屏风后,听得出来,她虽不见得有多轻松开怀,却也还算安平,那便好了。
喉咙发痒,他压着欲咳嗽的痒意,上了马车坐下来。
张青叩首请罪,陆宴摇头让他起来,“无碍。”
张青自是察觉那新帝恨毒了大人,平岛离此地千里之遥,以侯爷的身体,哪里能到平岛,新帝分明是要大人死,张青迟疑问,“我们真要去平岛么?”
陆宴摇头,“他无非是要我再不出现在阿怜面前,我们南下便罢了,也可北上,浊河决堤,我还算擅治水,可去看看。”
到车辙轻轻滚动,陆宴看向黑夜里的别苑,眸里黯色如沉雾,希望高兰玠能如同他所言,让她幸福快乐。
第183章 药不安
平津侯没有南下,反而隐姓埋名取道郑州北上,一路到了陶县。
收到斥候传回的消息,踟躇犹豫好一会儿,王极还是上禀了。
回禀完半晌没有听到吩咐,王极往案桌后看了看,拿不定主意,这几日主母身体不适,主上的心情便也不见好。
男子懒散的话语让本就冷凝的书房更添冰冷的暴戾。
“……别看了,还能杀了他不成。”沐云生半靠在椅子里,斜睨着身处暗影里的男子。
他受了重伤,养了好几日,依旧脸色苍白,这是他自作主张付出的代价,他能捡回一条命,是因为宋怜拖着病体来说情。
他于北疆的功劳应在了沐氏一族身上,他得封越侯,也算功成名就,只是和朝中其余人不同,他这一个平越侯领诏后一月内,需起程赶赴封地,不得延误。
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
朝中臣子只当是无上荣宠,赶赴越地也只当他另有要务在身。
沐氏一族,一门三侯,不可谓不荣耀。
可越地,离京城千里之遥。
这是与他断了交往,不再为友的意思。
他敢逼迫宋怜在和离书上题名,仗着的是这么多年沐家对国公府的效力付出,是两人这么多年风同雨共,可托付后背的挚友之情,他也确实留下了他的性命,只是同高兰玠的关系,再不同以往了。
今日本也见不到人,他硬闯进来的。
今日一别,他也不想再踏入京城一步,宋怜并不似一般寻常的妖妃,她沾手朝政,不会残害忠良,不会鱼肉百姓,反而会很快以惊人的才华智谋蓄积起自己的势力,扩张权柄,甚至是赢得民心。
这般有野心的人,沐云生不信她沾染了朝政,能压得住不结党营私。
一国不容二主,宋怜便是那个可以和高兰玠匹敌的幼虎,迟早养虎为患。
尤其高兰玠如今已被情爱冲昏了头,也许只有宋怜喂他喝下一盏毒药,颠覆朝纲之时,他才会幡然醒悟。
沐云生心下黯然,待撕心裂肺的咳嗽过去,方才缓缓道,“宗正刚定下封后大典的日子,眼看要入京了,她大病一场,许是天意,连天道也不容她——”
“你住口——”案桌上文书卷宗被扫落,长剑出窍,隔着案几架在他脖颈上,寒光凌冽,高邵综目光锐利,“她绝不会对百姓不利,你心中既装的是天下,不应感念朝廷多了一名能臣么,再多言,我不能容你,会亲自向沐伯请罪。”
王极开口要劝,沐云生制止了,他扶着椅子站起来,任由那剑压进他脖颈,清秀的面容沾染上戾气,“她南下猜不到陆祁阊会服下毒药么,不管她将来究竟是不是明君,他陆祁阊打算以江淮入局是事实,连你我都能猜到陆祁阊必要以死谢罪,她猜不到么?”
他此刻对宋怜厌恶至极,连名字也不想提,“她自然猜得到,只是视而不见,让陆祁阊去死,以博时机,陆祁阊是她什么人,她尚且如此,你高邵综又是她什么人。”
“你对那陆祁阊恨之入骨
,却只敢坐在这里暗恨不快,不敢对陆祁阊动手,不正清楚陆祁阊在她心里的份量么?”
“他尚且落得这般下场,你高兰玠,作为即将登上那张龙椅的得胜者,你安心?”
他几乎是心急如焚,高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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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缓缓收回剑,长剑入鞘,发出铮鸣,“阿怜心悦我。”
不过四字,沐云生如同得了当头棒喝,不自觉后退半步,看着他目露失望,不再多说一句,扔下手里的折扇,转身大步离开了。
差点绊倒,王极忙扶住,沐云生甩开,往苑外走去,王极追了一截,没拦住,眼睁睁看着那马车上了官道,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折回书房,折扇还在地上,他急忙捡起,这折扇他是知道的,当年沐先生还不是沐氏族长,只是沐家的小公子,加冠时主上特意寻工匠打的一份加冠礼,因着可以做武器用,这扇子沐公子从来也不离手的。
现下闹成这样。
这么多年出生入死过来了,现在天下太平了反而闹僵成这样,王极心里着急,又想去寻主母来求情,只是刚要去,就被唤住了,“这一久她不怎么舒坦,病得厉害,莫再烦她。”
王极呐呐应是,在临都待了一个多月,常有臣子斥候出入书房,为了不吵她歇息,书房从里院挪到了外院,高邵综收拾竹简,问她今日用药的情况,“医师怎么说,可有好转了。”
王极低声回禀,“医师说用的药温和,要将养一阵的。”
原本主母起热的第三日便要请冯老来看的,只是主母说冯老不愿意给她看病,她也不愿冯老给她看,不让去请,另请了两个医师来看,一个月了,时好时坏,总不见起好的效果。
王极忧虑不安,“还是传令让老先生来临都一趟罢……”
高邵综道,“让乌矛往长治带消息,越快越好。”
“……另外往江淮送信,把林流霞请来。”
王极立时去办了,林流霞原是蜀中人,一直是跟在主母身边的,只是后头主母去了北疆,林流霞便去了江淮,在广陵开了医舍治病救人,此人医术高超,比冯老又多了几分怪才,请了冯老,又请他来,王极心安了几分。
高邵综先沐浴过,洗去一身寒意,方才去的后院。
院墙里茶梅绽放,雪粒扑簌簌往下落,梅树枝条晃动,花瓣随风盘旋,坠入风雪里,无端端生出些孤苦伶仃来,高邵综吩咐人将梅树移走,掸掉落在身上的雪粒,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暖意驱走冬寒。
她闻声抬头看来,要开口说话先咳嗽了起来,苍白的面容染上病态的红潮,高邵综立在炭盆前,待身上的寒意彻底散尽,才在榻边坐下来。
手指搭住她的脉搏,眉心渐渐蹙起。
宋怜放下手里的书卷,温声道,“我好多了,只是寻常风寒,也许天气转晴便好了。”
今年的大雪来得早些,瑞雪兆丰年,她偶尔出门闲逛,常听临都的百姓们夸赞此乃祥瑞,定北王临朝,方有这般风调雨顺的天象,是真正的普天同庆。
侍女叩门见礼,端了药进来,宋怜觉得是天气变化带来的不适,等天晴便会转好,加上连吃了一个月的药不见好,便不大想喝,只是登基大典的日子往后延了一次,新朝开泰,再往后延迟不怎么吉利。
他临朝的这一日,定也是希望她在的。
宋怜便也端过药,有些抗拒,理智却还在,屏息不去闻难闻的药味,一口喝了,将药盏放回托盘,朝侍女道了谢,让她先去歇息了。
她现在身体不舒服病着,他左右是不会对她发火的,宋怜靠回软枕上,牵了牵他的手,“前一久我问王极,怎不见季朝,他说是叫你关起来了……”
高邵综反握着她的指腹微顿,“问他做什么。”
治好高砚庭腿的药方是季朝寻来的,宋怜知道高邵综不会要季朝的性命,但这件事她若不插手,季朝恐怕会一辈子被关在地牢里不见天日,“你放了他罢,放他自由。”
高邵综不虞,单凭当初她欲同季朝结亲,亲吻季朝这件事,足够他死一万次,“这件事你不必管——”
宋怜想坐起来一些,但是身体没有力气,牵动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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