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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70-180(第2页/共2页)

br />     这件事实没什么难的。

    宋怜打算一个人去江淮。

    周慧看着面前的印信,往后退了一步,嘴唇颤抖,想说她是她一手栽培起来的,怎会对付不了一个懦夫,想说她不是故意要违逆她,只是不想她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只是眼睛被泪模糊,喉咙里似有千斤顶住,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宋怜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她接,将信和印信放在石块上,接着把衣服洗了。

    夜里三人宿在破庙里,周慧似往常一样,等她熟睡后替她擦药,发觉她竟是在袖间藏了匕首,怔怔看了好一会儿,猜到是用来防她的,眼泪便再忍不住。

    林霜反应快,将人带出破庙,没离得太远,放低声音同周慧解释,“当年她曾从新帝手里接过了一杯毒酒,避讳不同路的人,你白日那样质问她,她有所防备是应当的。”

    周慧尽量平复了,往破庙里看了一眼,轻声问林霜,“她若执意要夺位,便是祸国殃民的大奸大恶,林霜你还要跟着她么?”

    林霜想的和她不同,高邵综能做的,阿怜就能做,漫说阿怜救过很多人,做了君王,也会是个好君王,便是真的下地狱,要赎罪,她愿意代替阿怜赎罪。

    林霜也不对周慧动怒,“我是非不分,但我想护着她,这一带并不太平,你还是跟我们一同走,过了道州的地界,你再折往京城。”

    周慧默不做声,两人重新回了山洞,林霜去看了看正熟睡的人,这一路南下,瞧见易子析骸的情形,她真的漠不关心么?

    林霜不知道,但前夜,昨夜,这个人都偷偷出去过,夜里站在高高的山顶上,俯瞰李家军刚刚退败的新河城,看着里面破败的房屋,听着遥远的哭喊厮杀声,一车一车被运出城的死尸,有时一看就是一宿。

    夜色太黑,林霜看不清她眼里是不是有挣扎犹豫。

    只是精神一日比一日差了。

    刚从长治出来时,她是快乐的。

    林霜在她身边躺下,想着各种各样的办法,一夜未眠,第二日赶到道州渡口,跟着她在街巷里奔波,看她累得落下汗珠,为传一些消息,要忍受船夫下流猥亵的目光,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袖子,“实则侯爷想出了一个我们可以借鉴的好办法,阿怜同定北王结亲,将来做了皇后,他有了子嗣,我替你杀了他,以后你扶持幼主坐在太后的位置上,也是女皇帝了。”

    宋怜停下看她,惊奇又失笑,又有些笑不出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转头继续与船夫寒暄,那船夫起先是惊疑不定,但陆续有两个乞儿神神秘秘进了当铺,没一会儿喜笑颜开出来,他也不得不信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过半日光景,整个渡口三十来条快船,都没了踪影。

    宋怜算着高邵综骑马赶到道州的时间,比她预计的还要早一日,可见她在府里设下的障眼法只拖了他两天,路上混淆他视线的把戏没能瞒过他。

    走陆路她是赶不过他的,也容易被查到踪迹,但水路不一样。

    他没有船。

    再能耐,他也不能长了翅膀飞过来。

    骑马奔来的十余骑风尘仆仆,当前一人勒马停在货板上,一席黑衣,即使离得远,也让人觉得气势慑人,宋怜从船舱出来,几乎是她刚一出来,那人便张弓拉箭,雕翎箭对准了她。

    宋怜远远看着他,一动不动的。

    高邵综用箭矢对准她的眉心,手指微颤,往旁边偏了,暴喝了一声,“你给我回来,现在回来,你还有能出入王府的自由,不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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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你便葬身鱼腹罢。”

    宋怜根本不怕他,他身侧虽还有十来人,但她既想走,也有话想同他说,便也顾不得了,扬声道,“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不会当真放箭的。”

    高邵综目力所及,她一席明艳的红衣,烟波浩渺的江面上,似振翅欲飞的鸢凤,她平时素色衣裳多,除去嫁衣,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穿红衣,美得盛烈,美得夺目。

    话语轻快,带着些不应该出现在此时的亲昵,高绍综莫名后背发烫,更是想将她掳来身前,足有半月未见,身下的马匹几乎踏进水里,又险险勒住。

    她是不常会精心打扮的。

    心底有什么在疯长涌动。

    高邵综放下长弓,驭马在岸边货板上踱步,声音里带着克制,“阿怜你先下来,先下来。”

    宋怜往王极几人看了看,先叫他们退下。

    等侍卫都走了,岸边的人不耐烦,已吩咐人去寻船,她双手合在唇边,朝他道,“我已心悦兰玠,是和在高平时不同的心悦,有一日,我会回来寻你的,高兰玠。”

    她声音不算太高,足够高邵综听得见,他高声要她先回来,旁的什么都不想,只想离她越来越近,越近越好。

    透过薄薄的江雾,疯狂炽烈朝她袭来,宋怜握着船沿的手指发颤,知道必须要走了,回头示意

    船夫开船,待那边喊声变得急怒,她又回首去看,朝岸边大声道,“兰玠我其实是从你书房去的东院,我在书房给你留了东西,我会给你写信的。”

    隔着江面,那身影已是像一头困兽,宋怜知他必不会忘了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但对的,她不想他忘了她,她已对他起了占有的心,已不想让他忘记她了。

    第174章 广汉上船。

    烟波浩渺,青山远黛里那一抹红越来越远,往西隐进雾霭中,不过片刻,已连同船帆一起,消失在了山峦间。

    心底瞬时空陷了大半,高邵综怔看着那江面,失意之下,只觉周遭山光暗淡,没有半点意趣。

    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一时竟有驭马入江去追的冲动,脚步声急匆匆奔来,高邵综闭了闭眼,听虞劲回禀方圆五里内的快船都去了沅水下游,几乎都气笑了。

    要在短时间里叫人相信编造的谎言不容易,为了不叫他知晓她的行踪,她真是花费了不少力气。

    虽说她极有可能去了商州,但若是回京,战乱刚刚平息,从道州回京并不安平,高邵综拧眉,“除了正在各州郡平乱的军将,另外传信给沐云生,随时注意会发生暴/乱的州郡。”

    张路应是,立刻去给沐先生书信了。

    又吩咐王极,“飞鸽传令商州的斥候,布置两个疑点,与王妃汇合后,听她差遣调令,王极虞劲随我往东,其余人留在此地待命。”

    王极想寻一些理由阻止主上南下,可绞尽脑汁,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东边海寇被打怕了,蜗回岛里,守着楚河汉界,不敢逾越,北边羯王与高家军交战大败,被梁欢戳破其欲与京城李珣勾结的阴谋,失了战心,率领羯军后退五百里,退出羌胡的地界,屯兵龙城脚下,轻易不敢动作。

    前方刘将军梁将军与李家军交兵,捷报连连,已发来信报,请令北疆诸文武大臣不日入京。

    北疆不缺名臣名将,各司其职,内政外务运作高效,一时竟寻不到能将主上立马劝回长治的理由。

    王极只得泄下气来,同虞劲稍作示意,飞奔去驿站换马。

    江水蜿蜒向东,高邵综盯着江水没入山峦的尽头,勒着缰绳驭住些许焦躁的马匹,往东是前往商州的水路,倘若前朝遗宝是真的,她有他不知道的消息查到遗宝藏在何处,何时起势,何地起势会是她以为有机会有胜算的地方。

    江淮文武百官心向天下太平,兵变不易,兴王府的九万兵马,这几年已被江淮消耗完,纵有些散兵游勇,也不成气候。

    盯着江面片刻,高邵综唤了林江上前,“让盯着江淮的人查查邹审慎在做什么。”

    林江应是,王极倒有些吃惊,接收江淮旧臣的事由御史令唐知负责,此人秉性中正,是可靠的忠臣,邹审慎作为江淮的丞相,他的动向自然一直是北疆密切关注的,自从郡守令陆宴去了益州赴宴,这位老臣相,也捡起了点茶赏花的乐趣,日子悠闲乐道。

    但他曾经也是唯一一个主战的江淮重臣,王极不敢耽搁,应下后立刻去办了。

    若非必要的军务公务,高邵综平素并不愿提及江淮,但她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选择回京煽动旧臣起势,路过益州,自有会‘偶然’遇见陆贼的可能。

    眸里阴霾一闪而过,高邵综另交代道,“沐云生不是在京城,让他先一步动作,把姓陆的关起来。”

    王极哑然,不过不伤平津侯的性命,不会引起江淮哗变,先关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王极便不劝谏了,应了声是,让张路把消息一并传至京城。

    待几人离开码头,往道南城去,王极后知后觉发现,这一次虽没带回主母,但主上心情并不像先前一般阴鸷阴郁,他往那前侧方看去,男子那张面容看去,深刻俊美的眉目里波澜不惊,似乎还有些心不在焉,他们这些熟悉的近卫,自然能感知出这般少见的轻快的。

    一种罕见的,似是想在这荒城外策马驰骋的舒朗意气,被克制着,透出几丝压制的欢喜心悦来。

    王极猜是主母离开前不一样的态度,定是单独同主上说了什么。

    许是察觉到他暗自的嘀咕,前方的人漫不经心看他一眼,问得不经意,“被你听见了么?”

    主上性情严冷,平素处理政务,喜怒不形于色,并不会闲聊,王极先有些呆滞,踟蹰不知主上问的是哪一句,主母说她知道主上舍不得她,不会当真放箭伤她那句,他自然是听见了的。

    这时也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回答,“您待主母的心意,主母是知晓的。”

    高邵综勒了勒缰绳,剑眉微扬了扬,盯了他片刻,道,“你家王妃说,心悦于我。”

    “且有别于见色起意。”

    那身形渊渟岳峙,冷峻清冷,可说这两句话时,深眉邃目里带上了克制的盛烈,高头大马之上,一时是能逼退烈日的俊美,叫路旁经过的商人百姓都屏息呆住,王极反应极快,立时见礼,“恭喜主上,贺喜主上。”

    其余随令暗卫见状,跟着呼和附议,连祝了两次白头偕老,那人身上溢出的欢喜,霎时像打马游街的新婚夫郎,纵使周身内敛的气势依旧摄人,也有不少路人大着胆子跟着一道祝福起来。

    高邵综嗯了一声,朝众人道了谢,才朝王极道,“把文书政务都送去船上。”

    眼下的商州鱼龙混杂,她虽心思缜密,智计周全,但遇上武艺高强的,总不叫人安心。

    左右无事,她若想寻宝,他陪她一道去便是。

    念及此,片刻也不想在道州城多待,待赶到船上,船沿江南下,行走起来,侍卫在船房休整,他处理这一路南下遇见的灾祸,调拨人和粮食,对流离失所的百姓,或是安顿,或是迁徙往关中丰饶的州郡,连同各州郡今日送来的文书军报,一起处理完,已是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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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

    洗漱沐浴完歇息,躺在榻上,身侧空寂,辗转不得眠,出了船房,坐在船沿,听着江水涛声,心不在焉想她此时到了哪里,可有睡下了,留给他的东西又是什么。

    一时想让人回长治,又不愿旁人触碰她留给他的一分一毫,只能姑且压抑按捺,这时她应当已是睡了,便不知梦里可会有他,毕竟是心仪他了。

    互通心意的夫妻怎

    能两地分居,他们本该日日耳鬓厮磨才是。

    手边的烈酒入喉,从喉咙一路烧至心底,浇起的灼痛压不住疯长的思念,手中酒囊放回船廊下,高邵综阖了阖眼,片刻后起身,回了书房,将已处理完的文书,漫无目的重新翻看起来。

    若当真是去商州,一路自是安平的,要去京城,郑州也已经被北疆收归,纵有些流民,也会很快被安置,新河城的境况不会再复现,可宋怜要从广汉前往江淮庐陵,这一片本已繁华安稳的土地,因着李旋领兵退守,已重新陷入了战乱。

    城墙下俱是士兵的尸体,李旋放火烧城,大火烧红了半边天,三人想从广汉穿行是不可能了,但可混在逃难往江淮的百姓里,乘船顺洛水南下,三人歇在一处废弃的农屋里,周慧被噩梦惊醒,发现身侧无人,惊慌不已,瞧见案板上留有信帛,拿起来看了,才安下心,她在屋子里踱步片刻,抹黑了脸,拿上林霜留给她防身用的匕首,仔细藏好,踩着黑夜追了出去。

    第175章 江口商肆

    燃烧过的烽火亭冒出滚滚浓烟,立在茨山山顶,整座广汉城装在眼下,燃烧的火焰映红半边天,城西已形成了火障,阻隔了北疆军,城中百姓往东逃,只是东面也正次第冒出浓烟。

    茨山距离广汉城相隔广汉城六里有余,一个人的哭喊声是听不见的,但交叠的哀哭嘶喊汇聚出尖锐的声响,刺破长空,绝望凄厉穿入人耳,叫人脸色发白。

    周慧到半山时已听见了从广汉城里传来的惨叫,奔上山顶看见广汉城里人间炼狱,心急如焚,她是吴越人,但被宋怜带回广汉,从此远离了噩梦一样的日子,广汉也是她的家,这些年东奔西走,但广汉在她心里始终是特殊的。

    亲眼看着这座城毁在大火里,脑子里都是街巷邻里的样貌,有笑的,有怒骂的,都是鲜活的,那大火吞噬的边缘,惨烈的哀嚎传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苦痛,周慧转身,看向身侧的女子,语气急切,“阿怜,这一城的百姓,你救救他们,你不会见死不救是不,阿怜,他们是广汉的百姓——”

    宋怜沉默看着,大火映入她眼眸,光影明明灭灭,起起落落,时间似乎过去很久,久到林霜脸上都露出了急切责备与陌生,宋怜才开口道,“你二人直接去洛水渡口,把渡江的桥毁了,往东出广汉一共有三座桥,两座木桥,都是昴隼,抽掉定梁毁坏速度会快些,不行放油放火烧,一座悬索小道,最迟需得在半个时辰内毁了。”

    她将箭筒里的箭矢匀出一半递给林霜,“守桥的兵不会太多,要快。”

    “毁了桥梁以后,盯着进城寻找工匠的孙家军,凡一日内寻到的工匠,就地格杀。”

    周慧想不明白,急急道,“毁了桥,不是更阻拦了百姓们出逃么?”

    林霜知道时间耽搁不得,接过箭矢,扯过周慧立时消失在了山林间,问了也不起什么作用,只会耽误时间,她们二人只需做好阿怜交代的事便好了。

    宋怜依旧站在山顶,火光映照着,显得她的面容越加苍白,掌心被那枚可接管江淮兵马的虎符膈出血痕,也察觉不出半点痛,只一瞬不瞬看着远处燃烧的大火。

    算着时间将近过去半刻钟,方才拿着弓箭缓步下山。

    孙复率领六万抵御刘同率领的北疆军,率领孙家军从城东撤退,参将吴方回头看向西边燃烧的大火,再看向东城冒起的浓烟,心有不忍,“大火虽然能彻底阻隔北疆军,但城中尚有三十万百姓,城东烧起大火,三十万百姓,被阻住了出逃的路,要活活被烧死在城里了……”

    周围不少亲信和士兵都面露不忍,吴方此言无疑动摇军心,孙复手起刀落,吴方人头落地,他看向周围士兵,厉声呵斥,“保存我孙家军实力,方有反败为胜的时机,才能东山再起,谁再有异意,譬如此贼!”

    参军邹胜立时呼和回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誓死效忠将军,效忠陛下!”

    众将士应和,震天的喊声过后,周遭重新陷入寂静,哭喊声影影绰绰,臭味随风扑来,孙复脸色微变,厉呵一声全军开拔,准备往东回撤阳川,黑夜里却有急促的呼和声和马蹄声传来,相隔数十丈那信兵便从马上跌下来,连滚带爬奔到孙复马下,“报将军,洛水……洛水桥被毁了——这是刘贼射来的箭——”

    众人霎时脸色大变,喁喁私语渐渐变成了慌乱喧哗,东面与阳川毗邻,皆是京畿,阳川守军被调派广汉增援,孙复也派了十六人守桥,洛水桥怎会被毁。

    莫非是驻扎徐州的梁焕那贼子已经南下,夺取了阳川,孙复到底是领兵的大将,暴喝了一声安静,马鞭卷过那士兵手里的信,打开一看,见是那刘同的恐吓,登时大怒,眼见东面洛水桥的地方冒起浓烟,本不放在心上,及至侄距离洛水之桥东侧六七里的地方也燃起浓烟,心里跟着一突。

    “一营的人,快马前去查看,桥有损毁的,立刻把桥修好!”

    “是!将军!”

    参军邹胜已乱做一团,“怎么办怎么办,那桥当真被毁了,没有个三五日怎么修得好,广汉城外都是林木,初冬天干,不消一日就能烧到洛水边,我们出不去,这大火就是要把我们闷死在里面啊!”

    他乱了阵脚,连是否会动摇军心也顾不得,广汉城中浓烟滚滚,刺鼻的气味和攀升的温度让人焦急心惊,孙复自是知道在洛水上修桥要多少时日,那刘姓贼子在信中给他留了两条路,一是给广汉城的三十万百姓陪葬,一道烧死在广汉城,一是回城灭火,保住广汉,孙家军作为北疆降臣,是为功臣,他孙复作为北疆战将,将来分封诸侯,位比虎贲将军。

    那刘同所言,非高邵综所言,岂能当真,且他当真要做这背信弃义之徒么?

    那高邵综出了名的杀伐铁血,纵是再有将才再有战绩,屠城之人他不会用,他便是降,将来恐怕也落不得好果子吃。

    孙复欲强渡洛水,五万将士,以一万人性命填江,折往京城的方向,可图谋后进。

    邹胜看出主将心思,急忙道,“洛水桥失守,正说明阳川危矣,我等再往前,也是死路一条,大军在前,追兵在后,将军不如立刻下令,城中将士停止放火,疏通被截停的护城河水流,我等回撤广汉城!”

    “广汉城城中富庶,城墙坚固,我等便是受困,也能以城为守两月余,谋求增援,将军!”

    邹胜此言一出,立刻赢得了许多应和声,有不愿见城中人被活活烧死的,也有看着浓烟大火忧惧恐惧的,邹胜见孙复依旧犹豫不决,眼里已起了杀心,这厮身有千里马,自可往安全的地方逃窜,似他们这等文人,恐怕只有被浓烟呛死的份。

    他上千急道,“将军!耽误不得了!请将军顾念我等性命!五万兄弟性命,俱在将军一念之间了!”

    邹胜话说完,不待孙复有令,早已有等不及的士兵往广汉城的方向吹响了军角,放飞信鸽,停止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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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的军令一层层往里传,层叠堆上云空,士兵们自发往回撤,不过几息的功夫,广汉城城墙上的守军收到停止放火的消息,立刻将信令传至各街巷哨塔,护城河岔像洛水的分渠堵住道口,河水重新流向城中,城上守军看正在点火的士兵转而开始救火,不由也跟着欢呼,奔下城去,帮着一道运水。

    周慧跟在林霜身边,混在孙家军里一道进了城,看周遭的士兵救火时脸上无不露出急切庆幸的神情,也由衷的替他们高兴,替这一城的父老乡亲高兴,她将衣服包着的一兜土掀去火苗上,看火苗被熄灭,忍不住往茨山的方向看了看。

    “阿霜你看,只要她想,她总是能解救很多很多人的,她本可以用她的才学能力救人,而不是害人。”

    她救了这一城的百姓,也救了这五万兵马,若非两军敌对战乱,这五万人也并非每一个都愿意成为放火烧城的刽子手。

    林霜没答她的话,只是埋头继续浇水,她希望早些灭了火,早些回去阿怜身边,阿怜不通武艺,广汉城战乱,周遭必定有逃难的百姓,她一人待在荒郊野岭,并不安全。

    打算从城西绕路城东的刘昂在天明时发现城东燃烧的火焰熄灭了,广汉城城楼架起了投石器,那孙复竟是不逃,打算拒守广汉城。

    他正担心是孙复疑兵之计,派去洛水烧桥的斥候飞奔回来报信,“回禀小将军,洛水上的两座桥都被毁了,连仅供两人同行的悬索桥都断了个彻底。”

    斥候姓周,是军营里有名的神风腿,两个时辰前将军命令他带小队携带油酒绕过广汉城,直奔洛水毁桥,意在孙复,不想他还没赶到洛水,便遇到了逃难折返的百姓,洛水上的桥被毁了,他不敢托大,还是亲自奔去看了。

    一看之下惊奇不已,朝江边的人家打听,那桥竟是昨夜子时就开始着火了。

    也就是在将军下令前的两个时辰前,有人就已经烧桥逼孙复折城救火了。

    周斥候越说越激动,昨夜被大火阻隔在西城门外,军将心急如焚,这时见城中百姓有救,怎会不激奋。

    刘昂是为刘同之子,少小跟着父亲征战,颇有谋断,知道烧桥的人此时便不是友,也绝非敌,便不是哪路诸侯王,也必定是位心怀天下臣民的义士。

    他取出舆图,略扫过一眼立刻做了决断,“切断广汉城与周边城镇的联络,尤其阳川,传信给郑州梁将军,告知广汉城情势,他必能拿下阳川!”

    信兵应是,立时往东去,桥虽是毁了,但刘家军麾下斥候身负武艺,以悬索渡江送信,也并非难事。

    刘昂又另差遣一人,去江边查问烧桥的人,此人聪颖敏慧,深谙人心,用兵用谋和父帅不谋而合,若肯效忠刘家军,刘家军便多了一员参军将才。

    此人必受重用。

    便当真是朝野义士,不肯入仕,结交一二也是好的。

    那小兵领了差事,也不耽搁,立时去办了。

    宋怜将‘刘同’的信‘送’进孙复军中,没有再回茨山,也并不想进广汉城,沿江一直往南,到了江阳渡江口方才停下。

    渡口周围俱是逃难的百姓,都看见了广汉城燃烧的大火,咒骂孙复和朝廷,有义愤的,已开始大逆不道咒骂新帝死于火刑,开始自发面朝北疆立拜,称呼高邵综为真帝。

    “李家的人果真暴虐,竟同羯人勾结,可见不是什么天绶之子,当初的年少贤名,想必也是装出来的,我是决计不会再信的。”

    “高家军快些灭了朝廷,我等也有些安生日子——”

    多是些读过书的在议论,寻常百姓,步履蹒跚,佝偻着身形,挤在船板的角落,挨着船沿蹲下的时候,仿佛到这一刻才能喘口气,对着南面,一张张脸上有难过,有茫然,也有对未知的忐忑。

    船分两路,一路逃往益州,一路顺水东流,蜿蜒六七个时辰,进入江淮的地界,是安平盛世。

    自是逃往江淮的要多些,哪怕江淮离故土更远。

    “去往江淮就好了,那平津侯是一等一的爱民如子,往年灾民过去,江淮的官员都能一一安顿好,还分地和水田,我们奔着他去,一准没错的……”

    老农絮絮叨叨的声音,让困窘心惶的人群生出几分希望,提起江淮和北疆,似乎连语气都轻松了很多。

    宋怜背着包袱,立在渡口的甲板上,被后头要赶着上船的人撞得趔趄,脸颊擦到桅杆,火辣辣拉出血痕,她扯着包袱的带子,没有知觉,只一动不动看着江面。

    “那逃难的女子,你去哪里,去益州还是去江淮,你这孤身一人,还是去江淮的好——”

    船家声音粗哑,不见宋怜回应,当她是拿不出船钱,摇晃着脑袋,喊开船出发了。

    抱着饴糖箱的老婆子凑过来拍了宋怜一下,提醒她船要开了,不见她动,瞧着她不似寻常农妇,又问她要饴糖不,还不见她答,嘟囔着走了。

    “真是倒霉,早些年不会做饴糖,没赶上趟,现在会做饴糖,又不是卖的时候,唉——”

    婆子叹息声一声重过一声,宋怜瞧着水黑则渊的洛水,竟又想纵身往里跃,是的,她就似那不合时节不合时宜的饴糖,时不我待,时不与我,她所思所愿,与民心背道相驰,纵备下赴死之志,也绝不会成功。

    她没有机会了。

    就算掌权江淮,也终究不会成功。

    老婆子瞧着那女子身形摇摇欲坠,担心她一头栽进江里,急忙又走过去拉了一把,往她手里塞了一把饴糖,被褶皱包围的眼里俱是怜悯,“你可是遭了什么难,可得挺住了,如今这世道,你能活到现在,可真不容易的。”

    这婆子力道极大,宋怜一猜她就会些武艺,否则也不会敢卖饴糖,一时宋怜都怀疑她是哪家的斥候暗探,只待要去细想,又觉得疲乏,索性什么也不想了。

    她朝婆婆道了谢,背着包袱茫然四顾,一时竟不知该去往何处。

    反是林霜寻到了她,追到了渡口,不想人还没到跟前,宋怜便听周慧急道,“陆侯在益州出事了!”

    “商肆刚传来的消息。”

    宋怜心底颤了颤,没问周慧,陆宴究竟会出什么事。

    第176章 别苑腿骨

    去往商州,墨城是必经之路,但北疆斥候并未在墨城发现任何有关王妃的踪迹,自沅水同王妃错开,王妃的踪迹似乎消失在了沅水上,越是往内腹,越了无痕迹。

    临时在墨城住下处理政务的高邵综,看着舆图上沅水的流向,几乎气笑了,旋即蹙紧了眉心,商州不是她的目标,若是谋夺京城,她有何把握能在北疆二十万大军攻无不克的形势下夺取京畿。

    且北疆势盛,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此时无论是谁,想要起势,都缺乏出师有名的契机。

    他正思忖,虞劲疾步进来见礼,“属下等无能,尚无王妃的消息。”

    高邵综压了压眉心,“去往商州的斥候接着追查前朝遗宝,都有谁在追查

    遗宝的事也一一探查清楚,在墨城等一等,想必不日会有消息从京城传来。”

    主上平素不见喜怒的声音里透着些无可奈何,虞劲听出来他们是被主母误导,寻错了方向,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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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途中耽搁了几日,心底竟连气闷也气闷不起来,只咬咬牙,下了决心要继续训练暗卫斥候营的人,今日要查的是主母,谈不上敌人,来日若有了与主母能力比肩的劲敌,再查不出,危及北疆基业。

    虞劲看了眼案几,闷闷应了声是,见礼告退了。

    客房里重新陷入沉寂,高邵综阖了阖眼,思虑她的谋算,虽拿不准究竟是先有商州遗宝的事,她借势而为,还是这件事本身就是她的手笔,但无疑她骗了他。

    想到沅水船上那抹红,眸底闪过气恼,阖眼养神,近一盏茶的光景,方才取过放在案几右侧的盆木。

    不过尺高尺宽大小的黑色陶盆里,栽种着两株并蒂双生的草木,叶片呈锯齿状,叶面色如翠玉,养了一路,这几日花正谢,露出两枚山梅野果大小的红果挂在花心,下次再见,这株果子应当成熟了。

    他手指拂过案几上放着的长剑剑锋,鲜血从指腹溢出,他将手指垂在草株根前,鲜血浸湿泥土,那红果叫鲜血滋养,色泽似乎越加鲜红欲滴。

    待花盆里的土浸得足够润,他方将植株挪到窗台下,叫它能照到日光,呼吸窗外与屋内不同的气息。

    他将这株从同州取来的同心草养得很好,将来她同他琴瑟相和,他会爱她护她,也会尽力克制,不因妒忌避讳她同臣官商议政务,不会再将她关在府中。

    念一起,压抑克制的思念随之疯长,她说过会给他来信,但至如今,各处斥候并未收到她的只言片语,便不由叫他怀疑她的话是否当真。

    他却不会去深想心悦他这句话是真是假。

    她说,他便这样信了。

    取过案牍上堆放的文书,处理政务,扫过一卷从广汉送来的述书,目光停顿在某处,握着卷轴的手指微微一顿,重看了这卷捷报职述,片刻后将其子刘昂的奏报取出。

    孙复为阻隔追军,续存孙家军实力,弃广汉城时,欲放火烧城,以广汉三十万百姓性命,阻挡北疆,此计本已得逞,得一义士相助,断洛水桥,孙复以及孙家军为求生,不得不折返城中救火,城中二十万百姓幸免于难。

    孙昂的请功文书里,提及有两名女子放火烧桥,其中一人生得文弱,似闺宅女子,一人武艺高超,因截走阳川城中擅修木桥的匠造,受阳川府衙追捕搜查,请令北疆为其提供庇佑。

    广汉。

    高邵综霎时从案几前站起,带得几卷文书散落在地,低唤了声王极。

    王极应声进来。

    高邵综眸底生出暴雨风雷,“江淮有变,速查,传令周平,徐州军按兵不动,随时戒备。”

    王极大骇,由自迟疑,但他深知主上的脾性,不必多问,也不敢耽搁,立时备好军令,八百里加急送过清江,不放心又去寻了追来的小矛,另给它绑上信令,让它将信送回长治,以海东青的速度,二公子在长治收到信,转往徐州,兴许比千里马还快些。

    他交代完,才有空细想,江淮臣民一心向往安平,已向北疆投诚,怎会生变,平津侯不正在益州与好友罗冥每日赏花作画么?

    江淮怎会生变……

    高邵综吩咐即刻启程,回道州。

    陆祁阊疯了,念及她所求,一时心急如焚,她若当真策动江淮,十三州陷入战乱,以江淮之力,二十年未必可平息,战杀无休止,损耗的是大周国力,外敌必有可趁之机。

    “幸而北疆势盛,定北王将那羌胡羯人打得服帖,不敢来犯,否则八十年前的苦难,又要重来咯。”

    老者衣裳上俱是补丁,两颊凹陷,杵着拐杖,脸上的神情却算得上轻松,“你们嫌现在日子苦,可珍惜罢,要像前头些年,那些个吃生肉的,可把我们叫菜人的,随意抓上几个,蒸煮着吃了,是稀松平常的事,哪家的妻母子女没遭过欺辱,如今虽是战乱,可老者我看这天下大势,不出一年,当天下归一,倘若是个明君,太平盛世跟着就来了哩!”

    立刻有人接话,“定北王不是明君,谁还是明君,拒外敌,平内乱,虽是有些风流传闻,但身为一国之君,要天下什么美人要不得。”

    船上的人虽都消瘦疲累,但因着看得见的希望,几乎人人脸上都露出了些轻快的笑容,恰似今日拨开云雾后的雨霁天光,周慧被感染,心情也不由跟着雀跃起来,只是念极那正靠在窗边看景的人,扬起的唇角微微抿起。

    阿怜没有乘坐南下的船只,去临近的益州,周慧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管怎么说,阿怜没有接着错下去,她很高兴,日后三人一道经商,开开心心过安平乐道的日子,也挺不错。

    周慧端着从船上买来的热水,往里头放了一点安神的银叶茶,送去船房里,女子正看着舆图,黛眉微微蹙起,凝神的样子,周慧轻轻走过去,将茶盏放在案几上,轻声劝,“这是广汉的银叶茶,我尝了尝,还是以往的味道,阿怜吃一口看看。”

    宋怜目光落在岭南山脉上,先前还不知阿晏打算的时候,她其实有想过进岭南山脉,这里崇山峻岭,山势陡峭,兵马很难行进,她也不是想落草为寇,只是想占着一块山头,便是囤些金银钱粮,也易守难攻,不易被人察觉。

    她不会去商州寻宝藏,哪怕前朝遗宝的事确有迹象,但她手里无人无兵,找不找得到是个问题,纵是查出来遗宝在哪里,也护不住的。

    高邵综也决不允许这么一批足以覆国的宝藏流落在外,在这件事上动脑筋,最终只会白忙一场,以北疆的实力,查到遗宝是迟早的。

    她目前暂时还不想回北疆。

    但需要在高邵综察觉她行踪前尽快离开益州,否则以这人无事也妒三分的性子,知道她来了益州,见了阿晏,估计好不了。

    周慧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绵延的秋山阻隔了益州,轻声劝了一句,“阿怜是在担心平津侯么?”

    宋怜摇摇头,沐云生看似散漫,对北疆却忠心耿耿,也心怀天下,江淮已率民臣民献衷投诚,沐云生不会不知阿晏在益州出事,会带来多大的变动,他既将信送进周慧手里,让她前往益州赴约,阻止阿晏,便会护阿晏周全,不会对阿晏下手。

    宋怜同周慧提及自己的计划,“去益州以后,我与郡守令见面,当夜便会离开益州,这张船会在林州停靠,你和林霜可先回京城安置家业,你我三人许下一年之约,一年之后,还在林州相见。”

    周慧下意识就反驳,“孩子云秀在带,她就是孩子的另一个亲娘,孩子跟着她不缺陪伴,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正守在船顶的林霜倒挂下来,扎成一束的头发在窗口悠闲得晃来晃去,她不说话,可目光坚决。

    宋怜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又有些发暖,她亦打算进京,不过是想亲手取李珣的性命,给这桩恩怨做个了断,这件事便不带她们二人了。

    绝非是需要她二人寸步不离跟着会自戕的人,她笑道,“我不会做傻事,你们放心。”

    周慧哪里能放心,面前的女子脸色依然苍白,灰败尽被藏进眸底深处,偶尔独处,才会露出落寞不甘,昨夜周慧半夜起来,隔着回廊见她立在窗前,初冬衣衫单薄,形销骨立,半明半昧里看着暗夜里山脉绵延,杏眸里不甘越燃越烈,攀升至顶峰,又寂燃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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