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他捉住她的手,一本正经道:“蕊儿,咱们讲道理。就算是山野间的私塾先生,授业也要收取束脩作为回报,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你说呢?”
颜雪蕊睁圆美眸瞪着他,言语豪气十足,“你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
她自小便没有为金银发愁过,如今更不缺这些黄白之物。
顾衍轻笑,执起她纤柔葱白的手指在掌中细细把玩。时下女眷们皆爱以凤仙花汁染指,成了婚的贵妇更偏爱缀满宝石的鎏金护甲,以此彰显身份尊荣。颜雪蕊心思全在制香上,一双素手柔嫩纤长,指尖圆润饱满,指甲盖透着层淡淡的樱粉色。
他道:“我方才说了,那是山野市井的普通先生。本官是*太子太傅,如今的帝师,普通的财帛,不足以打动我。”
颜雪蕊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又变成柔情似水的模样。
“你呀,至于绕这么大的弯子么。”
她挣脱他的手,双臂攀附上他的脖颈,嗔道:“你晚上来,我什么时候没让你上榻。”
何必多此一举。
顾衍扬起唇角,摇头道:“非也。”
颜雪蕊微微一顿,怔道:“那你想要什么?”
“别偷懒,自己想想。”
顾衍低头看她,徐徐道:“看在以往的夫妻情分上,我先教你第一招,蕊儿,要讨好人,首先要学会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
颜雪蕊细细思忖,顾衍的起居严谨而无趣。不管晚上歇的多晚,早晨到了卯时一定起身,先去演武场操练两刻钟,接着用膳上早朝。
下朝后便要赶往东宫为太子授业,午时方回,陪她歇个晌儿。他大多数时间在书房处理公务或者见客,不忙的时候留在主院看书,或者两人对弈几局,消磨时间。他的欲望很强,即使忙碌一整天,晚上依旧神采奕奕,把她折腾地惨兮兮。
十几年来日日如此,除了来她房中勤些,还真看不出来他特别钟爱什么。身居高位,他从不缺好东西。就连最普通的笔墨纸砚,顾太傅的书房里用的是上好的徽墨,墨色如漆,落纸不晕不滞;用纸是宣州的陈年老纸,质地绵密如蚕茧。笔杆是海南黄花梨所制,笔尖是精选的狼毫,就连镇纸,都是一块整块和田暖玉雕琢而成,色泽莹润如脂,精美别致。
可这些宝贝在他眼里,仿佛也只算得“合用”二字,明薇小时候贪玩,把他当时最爱的镇纸砸了一个角,美玉微瑕,她看了都可惜,顾衍也只是淡道:“物件儿而已,不足挂齿。”
她想,顾衍生在簪缨世族之家,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他早年曾热衷于收集名刀宝剑,后来年岁渐长,下面人送些好茶古玩,他看着好就把玩一阵,之后便束之高阁。他的占有欲很强,早年收集那些名刀,即使后来不那么中意,他放在私库里吃灰,也不许别人碰。
……
颜雪蕊想了半天,慢吞吞道:“本宫封你个王爷做。”
十几年如一日,他喜欢权力。
顾衍不屑嗤笑,“微臣德不配位,不敢当。”
他是喜欢权力,可他不看重名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当初皇帝把他打发到翰林院修书,顾衍心平气和,权当养气养神。当个小翰林,或者太傅,抑或王爷,对他而言不重要。他的命令下达四方,莫敢不从,这就够了。
他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要,分明在刁难她!
颜雪蕊气呼呼地松开他的脖颈,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顾衍手臂用力,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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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笑意。
“好了,好了。看在之前你帮我换药,还算勤勉的份上,我给你一些时间。”
“在此之前,你若为我侍奉笔墨,我允许你旁观。学多学少,看你的悟性。”
顾衍太狡猾了,和他说话一不留神就掉到坑里,颜雪蕊满脸狐疑,“当真?”
顾衍扬了扬下颌,“不如现在开始。”
桌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小山,反正这些东西最后都堆在他手里,不如现在红袖添香,至于颜雪蕊说的“教她”,他只当闺房情趣,一笑置之。
顾衍说话经常春秋笔法,但他守信诺,不说谎。颜雪蕊撑着酸软的双腿从他怀中下来,挽起衣袖,像个勤勤恳恳的小书童一般,拿起磨条研墨。
她的手腕雪白纤细,腕间的白玉镯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清幽的香气从她的发丝间逸散出来,很快,砚台里漾开了一汪乌亮的墨汁。
顾衍提笔润狼毫,心爱的人伴在身侧,天下尽在他彀中,这世间美事,莫不如此。
颜雪蕊时而凑上前,主动询问。
她的指尖指着折页边缘,蹙起黛眉,问:“这个小镇距京城有千里远,不过下了场雪,值得专门写个折子来?地方官员未免太过清闲。”
顾衍搁下笔,指尖轻叩那行“初三,大雪至,绵延数里”,抬头问她:“蕊儿觉得的,地方官员是闲,还是不敢不奏?”
颜雪蕊一怔,“有区别?”
“当然。”
顾衍的指尖划过落款处,徐徐道:“此处长江以北,冬日下雪是寻常气候,没有什么稀奇。这其中‘绵延数里’,到底是几里,具体是多大的雪,雪后如何?”
“这场雪是否伤了田里的新苗?当地百姓是否受冻?屯粮可够?粮价是否如常?有无商人囤积居奇,趁机哄抬粮价,祸患百姓?”
“再深一些,如若伤了新苗,来年的收成受损,该不该提前调粮,从何处调,调多少?怎么还?”
顾衍一连串问题砸下来,把颜雪蕊砸的头晕眼花,过了半晌儿才反应过来,她咂舌道:“原来还有这等弯弯绕绕。”
她在心里庆幸,幸好让顾衍过目,否则她两眼一抹黑,稀里糊涂,真会耽误了大事。
见顾衍游刃有余地批复,颜雪蕊疑惑又愤怒,“短短一行字,什么都没说,全靠猜吗?这般欺瞒愚弄圣上,何不换一个清廉为民的好官?”
顾衍失笑,道:“人家如实报了大雪,怎么欺瞒你了。”
那些端倪看不出来,只能说明上位者愚蠢。多来几次,底下人摸清了底细,便会欺上瞒下成风,这是王朝覆灭之端。
皇帝坐守京城,然而江山万里,有道是“天高皇帝远”,皇帝只能凭借一封小小的折子治理天下,怎么批折子,怎么任命官员,从中可见其治世之深浅。
颜雪蕊低叹了口气,语气忧心肿肿,“难道每封奏折都要这样揣摩?”
稍有不慎,便是一个镇、一个县,甚至一个州郡城池百姓的生计,关乎重大,颜雪蕊自觉担不起。
顾衍摇摇头,没有和她解释更多,只道:“日后会好些。”
新帝登基匆忙,地方州郡估计还懵着,这些折子也有隐隐的试探之意,倘若老皇帝在位,即使病重,下面人也不敢这么报。
劳心者治人,下位者并非忠心耿耿,也不是空有一层身份,就有人死心塌地为你做事,正如太子身份显赫,却被顾衍架空,史书上皇帝被宦官、外戚架空,屡见不鲜,徐后让太子多读史书,可惜太子没读进去。
顾衍忽然问:“徐后可还安分?”
他的精力都放在前朝,后宫太后、太妃们,在他眼里,都是将死之人,不足挂齿。
颜雪蕊苦笑一声,可算有了诉苦之处,“怎会安分,日日在宫中唾骂,要不是封了宫,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
原本太后该搬往慈宁宫,现在徐后癫狂唾骂,颜雪蕊直接下令封锁凤仪宫,现在徐太后还住在皇后的宫殿。
顾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轻拍她的手背,道:“我来处理。”
他不会留下任何隐患,太子和徐后,干脆一起上路。
颜雪蕊轻轻颤了一下,过了很久,她道:“顾衍,我们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他说得对,她该诚实些。
有很多事,她不是不知道,她却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全推给顾衍,仿佛这么做,能减少心中的愧疚与不安。
“胡说。”
顾衍反驳她:“都是和尚道士愚弄人的玩意儿,也就骗骗无知愚民。我的蕊儿冰雪聪明,怎么信这些。”
他颇为不以为意,慈不掌兵,历朝历代哪次皇位更迭不是伴随着血雨腥风,就连先帝,也杀得只剩个扬州城里风流无能的肃王,日后到了地下,大哥别笑二哥。
颜雪蕊听见“道士”两个字眸光一黯,她没有提,只是脸色有些晦暗。顾衍以为她害怕,笑道:“就算下十八层地狱,剥皮抽筋,也是我的罪业,和你有什么关系。”
颜雪蕊闭了闭眼,想起窈儿曾经骂她的话,低声道:“奸.夫.淫.妇,分什么你我。”
顾衍听见这个称呼也不生气,他认真思索片刻,道:“如今你我无媒媾和,确实不妥。”
“所以蕊儿,什么时候给我名分?”
第85章 第85章疼也受着
他语气玩味,看不出是认真或者玩笑。颜雪蕊一顿,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背,似挑逗,又似意外,双眸清澈无辜。
“侯爷,天色不早了。”
她的嗓音如水,轻柔道:“早些批完,我陪你用膳。”
顾衍哼笑一声,并不勉强,重新拿起一本奏疏翻阅。他处理起政务一丝不苟,逐字逐句审阅,连普通的请安折都会仔细斟酌。颜雪蕊一度怀疑他故意拖延,顾衍指着落款解释:“蕊儿,你看下面上奏的日期,再看这个地方,奏疏走官道,几日呈到御前,一般有定数。”
“按时无碍。可若如迟了或者提前,中间发生了何事?也许是中途这条线的驿站玩忽职守,也许有人蓄意拦截,也或许是快马加鞭送来,其中内情,不可轻忽。”
颜雪蕊惊得双目睁圆,她经历过一次早朝,从前以为威严肃穆的朝堂也不过如此,如今知其中的艰辛和不易,乖乖给顾衍做小书童,虚心请教。就这样,从早晨到夜色深深,年节上的奏折本来就多,外加颜雪蕊这个好学好思的“学生”时常打断问询,顾衍温声解释,直到酉时,才堪堪批了十中有一。
殿内的蜡烛燃烬了,忽闪忽闪跳跃,顾衍面不改色,沉声吩咐:“换蜡烛。”
忽然,他似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站在身旁侍候笔墨的颜雪蕊。她的脸色略显苍白,如云的鬓发微散,神情带着倦意。
顾衍低叹一口气,把微干的朱笔搁在笔架上,起身扶住她的肩膀和腰身。
“我忙起来不顾时辰,累了,怎么不说一声?”
顾衍把颜雪蕊带到休憩的内殿,扬声吩咐,“来人,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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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两人胡闹了一番,颜雪蕊本来就腿酸,顾衍处理起政务来和平时判若两人,神色冷肃,她不想打扰,也不愿拖累,硬生生站了一日。
这对曾经给商铺盘账一整天的扬州少女来说不算什么,可娇养十几年的颜夫人受不了这种苦。研墨要站起来,她再帮着整理折子,双腿发沉,走路慢吞吞,十分难受。
顾衍微微蹙眉,抬起手掌,伸手解她的衣裙。把颜雪蕊吓得连连往后退,直往角床榻的角落里蜷缩。
“我今天累了,改日罢。”
她咬着下唇,低声道:“明日还要上早朝,侯爷早些回府歇息。”
她用完就丢,又误解他的一腔好意,顾衍气极反笑,沉声道:“歇什么歇,我今日就要。”
她把他当什么人了?她又把她自己至于何地!
因为他们并不愉快的开始,再加上他过于频繁宿在她房里,颜雪蕊在心里一度把这事儿当成交易,尤其今日看顾衍批了一整日的折子,他虽不会主动开口,但只要她询问,他深入浅出,毫不保留地给她解释。
他是个很好的老师。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今日她初窥一角,从前自觉耳濡目染,有此慧根,现在才知自己差得远,日后仰仗顾太傅,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颜雪蕊乌黑的睫毛轻颤,顾衍居高临下,黑沉的双眸紧紧盯着她,嗤笑:“你都说了,你我奸.夫.淫.妇,在奸.夫面前矜持什么。”
“脱。”
颜雪蕊思量再三,缓缓解开腰间的裙带。她回长乐宫时换了一身绯红色的常服,不似公主翟服华贵硬挺,裙摆柔软摇曳,堆叠起来,如同一朵盛开的海棠。
她的双腿雪白修长,骨肉匀称,但此时已经微微肿起,在烛光下积了些暖意,泛着淡淡的粉。
顾衍看见了,颜雪蕊也看见了,她这时才反应过来误会了顾衍。她也不说话,抬起头,睁着一双水润的美眸,如烟如雾,无辜地看着他。
顾衍扬起下颌,“继续。”
他声音冷漠,把暖融融的殿宇都衬的冷了几分,颜雪蕊屈着小腿蹭到榻边,双手轻轻拽起他衣袍的下摆。
“侯爷。”
她一口吴侬软语的嗓音,叫得百转千回,顾衍冷笑一声,并不买账。
“继续。”
颜雪蕊眨了眨眼,讨巧道:“太傅~”
“顾大人。”
“顾先生,学生知错。”
“……”
顾衍气得没脾气,他沉着脸握住她的脚踝,他的掌心带着薄茧,她几不可察地瑟缩一下,岂料他更用力,拇指顺着雪白的小腿内侧缓缓往上推,又酸又麻,颜雪蕊忍不住低呼出声——“疼。”
“疼也受着。”
顾衍冷声道:“不过站了一日,这点皮肉之痛便受不了,还谈什么天将降大任?”
颜雪蕊双颊一红,想起自己初恢复身份时回到侯府,大言不惭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豪言壮语,当真是无知无畏。
小心眼儿的男人,这么久他还记得。
她不嘴硬,心服口服道:“那时我见识短浅,说的并不妥当。”
自从她成了公主,性子不如从前温婉,嘴上更是不饶人。现在这么坦诚的时候不多见。顾衍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正巧宫女端来铜盆,顾衍把她的小腿浸在铜盆里,水温得宜,她的脚趾蜷了蜷,接着舒服地舒展开来。
暖意从脚底漫上来,舒缓了颜雪蕊一整天的疲惫,她低声叹道:“侯爷真是辛苦。”
她以为的批折子,提起笔在上面勾勾划划,冬日有地龙,夏日有冰鉴,丫鬟小厮伺候着,他看起来游刃有余,原来背后这么费神。
她一天就觉得心力交瘁,他十几年如一日,侯府没有老侯爷,顾衍年纪轻轻便撑起门楣。她从前痛恨顾衍强势专制,如今想来,朝堂波云诡谲,处处都是陷阱,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吃入腹。
他若不强势些,焉有现在的靖渊侯府?
颜雪蕊第一次理解顾衍,可惜她装腔作势太多,唯一一次真心实意,顾衍没有当真。
他起身披上衣桁上的黑狐大氅,随口回道:“无妨。微臣不是开善堂的,要收取束脩,殿下莫要忘了。”
颜雪蕊看着他的架势,惊道:“你要走?”
“不然呢?”
顾衍回身看她,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面庞凌厉,眉眼冷峻。
他道:“难道殿下想留奸.夫过夜?”
颜雪蕊想起方才误会他的事,心道也不是不行。
反正他年节那会儿经常宿在宫中,不差这一晚。
顾衍不笑的时候冷肃威严,颜雪蕊不好意思说的那么直白,委婉道:“天寒日冻,况且这个时辰,宫门该关了。”
顾衍语气生硬:“不碍事。”
宫门拦不住他。
颜雪蕊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真听不出来,她顿了下,道:“殿外的桌案上有暖炉,你带着。”
顾衍“嗯”了一声,也叮嘱道:“早朝时辰太早,你安生歇息,帘子后看不到人。”
以顾衍的占有欲,一个影子都不想让旁人看见,绣帘足足用了三层缎。
颜雪蕊没有接茬,两人气氛诡异,语气一个比一个生硬,却带着关心,动作是鹣鲽夫妻的熟稔,又偏偏没有名分,颜雪蕊眼睁睁看着他走远,乌黑美丽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茫然。
她想,他还会回来的。
他最会闯宫翻窗,她千防万防还防不住他,她开口留了,他岂会不来?
她把双足铜盆里抬起来,雪白小巧的足尖儿踩在青石板上,水珠顺着小腿肚儿往下滑,晕开一片深色。
她缓缓解开衣襟躺下,眼睛盯着床帐上的金凤花纹。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乌黑的长发放在身侧,小脸埋在锦被里。
一直到双眼酸疼,除了偶尔风吹起窗纱的“簌簌”声,没有任何声音,偌大的殿宇空寂地可怕。
颜雪蕊缓缓阖上眼眸。
***
虽然顾衍交代过,昨日一整天,颜雪蕊也确实劳累,但她依旧按时到了金銮殿上。
她照旧只听不说。顾衍太熟悉她了,从一个模糊的影子,若有若无的香气,他知道是她。
顾太傅早朝气儿不顺,户部、吏部连着几桩差事办事不利,都遭受了顾太傅的斥责,最年轻的吏部侍郎苏怀墨更是被斥的体无完肤,半分不留情面。等太监高唱“散朝”,顾衍照旧留下来,绕到绣帘后,一把掀开帘子。
“不是说过不必来?”
“侯爷今日气性不小。”
两人同时开口,皆是一怔。颜雪蕊抱紧怀中的襁褓,轻声道:“你好凶。”
怀中的稚奴似乎在应和母亲,睁着乌黑的大眼睛,一双拳头挥地起劲儿。小娃娃看不懂脸色,不管眼前人是自己亲爹,只知道这个人欺负过他,是个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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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雪蕊讶然失笑,低头擦了擦稚奴的口水,道:“稚奴也觉得爹爹凶对不对?不怕,娘在。”
顾衍虽为小儿子殚精竭虑,但着实没有哄孩子的耐心,依旧叫人把碍眼的儿子抱走,却没有和昨日一样,跟着颜雪蕊回宫。
他道:“把折子送往侯府。”
他知道,她也知道,以她如今的能力,远远不足以驾驭天下。
颜雪蕊轻咬着唇,过了一会儿,她抬眸看他,道:“对不住。”
两人年轻时水火不容,颜雪蕊满腔愤恨,顾衍专制傲慢,谁都不会和对方道歉。后来年岁渐长,顾衍在朝堂的磨砺中变得圆滑,不争口舌之快,颜雪蕊生下明澜和明薇,逐渐软化,才过上明薇眼中的安稳日子。
他们言语上的争锋很少很少,即使有,也都是顾衍先低头,颜雪蕊顺着台阶下,颜雪蕊先前拘谨,现在说出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她温声道:“昨日是我想岔了,我知你对我的情义,是我的错。”
她忘记了顾衍的脾性——得寸进尺。
他昨日确实气着了,但他不至于记到现在。现在好不容易轮到她对他有愧,他盯着她的眼眸,沉声问:
“哦?我对你什么情义,你倒是说说。”
第86章 第86章她心里有他
颜雪蕊脱口而出,“自然是夫妻——”
话说到半截,她忽然顿住了,她低下头,睫毛轻颤:“你我共同孕育了三个子女,其中情分,何必用世俗之礼拘泥。”
她这话说的讨巧,顾衍却没那么好打发,紧追不舍:“在你心里,我只是几个小崽子的爹,仅此而已?”
颜雪蕊轻咬唇瓣,伸出纤纤素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嗔道:“什么小崽子,别这么说他们。”
她避而不谈,不是很高明地扯开话题:“稚奴人小听不懂话,明澜和明薇都长大了,对了,明澜近来可有传来什么消息?”
颜雪蕊一直盼着见到未来儿媳,阿依娜有孕,她再怎么思念儿子也不可能这时候把明澜叫回来,即使阿依娜生产后,小婴孩经不起路途奔波,再长几个月,等她见到孙儿,估计得到今年的年末。
明澜少时便被顾衍送到西北戍边,颜雪蕊倒不至于太担心他,只是西戎距京城万里,通信不便,她一两个月才能收到一次明澜的家书。
当了父亲,果然比从前更沉稳。他报喜不报忧,只说一切都好,颜雪蕊只能问顾衍。
顾衍冷哼道:“家书都在你那里,我怎么知道。”
明澜和温柔的母亲尚能通过家书闲叙一二,和威严的父亲便没有那么温情了,父子间通信只谈政要,最多再问一句父亲安好。
顾衍把明澜当继承人培养,明澜能独当一面,甚至违逆他这个父亲,他才觉得他长大了。小徐后严苛强势,培养出了一个唯母命是从的懦弱太子,有这个前车之鉴,顾衍对明澜的疏离不以为忤,甚至感到一丝欣慰。
顾衍从前愿意给颜雪蕊台阶,今日赶上这个时机,他脚步往前逼近,不允许她逃避。
他沉声道:“明澜会娶妻生子,明薇也要嫁人。闹人的小崽子日渐长大,他有他要肩负的重担,蕊儿,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往后的际遇,都与你无关。”
“和你白头偕老的人,只有我。”
顾衍深深看着她,问道:“你说你知道我的情义,那你对我呢?真的只有利用么?”
他问的猝不及防又那样直白,颜雪蕊的心中漏了一拍,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顾衍挑起她的下颌,让她直视他的眼睛。
“蕊儿,我告诉过你,诚实些。”
顾衍声音低沉严厉,颜雪蕊一时被吓住了,过了许久,她颤抖着唇,声音低的连她自己都险些听不清。
她道:“我不知道。”
“你别逼我。”
□*□
现在却没有半分旖旎的气息,他的掌心紧紧贴着她的胸口,感受惴惴的跳动。
原本咄咄逼人的顾衍忽然笑了,他低头附在她耳侧,声音低沉:“蕊儿,你的心很乱。”
颜雪蕊宽大的衣袖下指尖掐得泛白,她不愿示弱,嘴硬道:“年节的奏折没有批完,本宫自然心中忧愁。”
“你说过的,给我一些时日。”
她一语双关,既指顾衍教她处理政务,又应了他方才的逼问。顾衍这回没有继续相逼,也不再提把奏折送回侯府的事。两人并肩走进长乐宫。男人颀长冷隽,女人雪肤花貌,远远看着郎才女貌,十分相称。
顾衍径直坐在梨花木制成的桌案上,他不说话,颜雪蕊亦不言语。就在颜雪蕊挽着衣袖准备拿起磨条时,顾衍眉心微蹙,放下手中的折子。
“宫中缺一个座椅?”
颜雪蕊耐着性子回道:“坐着研墨不方便。”
“我来。”
他微凉的指尖按住她的手,淡道:“你手劲轻,研出来的墨汁浮而不沉,平白耽误我。”
顾衍发号施令惯了,侧脸轮廓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颜雪蕊倒不怕辛苦,她没接触过朝政,但她制过香,开过铺子,万事都不容易,哪儿能一开始就放弃呢?
她道:“我用力些便是。”
她只怕顾衍嫌她笨,不愿意教她。
顾衍眉峰一蹙,“蕊儿,我不说第二遍。”
投其所好。他昨日便教过她。颜雪蕊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墨条仿佛烫手一般,连忙放下来。
顾衍不再言语,低头研磨润笔,颜雪蕊略显局促地站在他身后,她不懂的继续问,他依然会停下解释,和昨日无贰。
片刻后,宫人们搬来一个小凳,方便颜雪蕊坐在他身侧。
这样舒服是舒服了,无功不受禄,颜雪蕊心里忐忑。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碧荷来上茶果和点心,那一瞬间,颜雪蕊忽然福至心灵,起身接过碧荷手中的托盘。
“侯爷,喝口茶水,歇歇罢。”
顾衍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等他喝完颜雪蕊才意识到,长乐宫上下皆遵循她的喜好,她喝茶口味偏甜,不符合顾衍的口味。
从前在侯府时一直如此,她享受惯了,现在做人家的“学生”,她一时心里不是滋味,起身吩咐碧荷又烧了一壶味浓的大红袍上来,第二盏茶水入喉,顾衍闭了闭眼,把后背靠在圈椅上,低声笑了。
近乎二十年啊,烈女怕缠郎,不枉他攻身又攻心,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她心里有他。
他握住她的手,忽然说道:“我观苏怀墨人品端正,家风清白,可配得明薇。”
“啊?”
颜雪蕊不知道他为何忽然说这个,明薇喜欢小苏大人,先前顾衍不同意,说什么“皇帝的姐姐不愁嫁”,多留两年,再看看。
他怎么想通了?
顾衍但笑不语,他最先用金链困住她,后来用高墙深院,接着用几个孩子,如今,什么都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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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用来调和的女儿现在变成了打扰夫妻恩爱的累赘,他巴不得赶紧把明薇嫁出去,她心里有他,还不够。
她的心太大了,给儿女们分一点儿,说不定再给孙辈分一些,他得到的便少了。
这不公平。他想,他顾衍不算好人,却独独对得起她。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她既受了他的好,自然要付出“回报”。
他要她的所有,她的一切。
顾衍叹道:“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明薇年纪到了,她又喜欢苏怀墨,干脆成全这对小鸳鸯,怎么,你不开心?”
颜雪蕊早就意属苏怀墨这个“乘龙快婿”,她选婿只看中两点,一来明薇喜欢,两情相悦。其二要品行端方,这样即使两人日后淡了,明薇也不会受委屈。
颜雪蕊笑了笑,眼眸弯弯,嗓音柔和道:“好啊。什么时候你我见苏家长辈一面,定个日子。”
她又想起曾经的顾虑,声音变忽然低落,“顾衍,你我……会不会耽误明薇?”
顾衍一下就听出了她的意思,他曾经逼着她要“名分”,现下倒是稳如泰山,他好笑地看着颜雪蕊,丝毫不能理解她的顾虑。
他道:“蕊儿,明薇是你我的女儿。”
当朝长公主之女,皇帝的亲姐姐,谁娶回家不得烧香供着,谁敢薄待她?他顾衍又没死。
颜雪蕊心思细腻,多思多虑,顾衍知道她的性子,轻拍她的手背,“莫怕,交给我。”
颜雪蕊心中万般滋味,他不再提,她反而开始考虑是不是要和顾衍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明澜的孩子即将出生,她这个年岁,何必再折腾。
……
今日两人的相处比昨日融洽。照旧是颜雪蕊问,顾衍耐心解释,颜雪蕊不再站着给他研磨,她慢慢明白了“投其所好”,过会儿给他捏捏肩,累了歇一会儿,两人对坐吃些茶果,说说儿女们,一天的日子过得很快。
过了约莫十日,年节的折子全部批完,颜雪蕊收益良多,和顾衍的相处也越发随心温和。明薇来长乐宫找母亲时,经常看到父亲手握小钳子,手边的小碗里剥了小山似的一堆饱满的果仁,母亲躬身给父亲沏茶,殿内暖融融,红泥小火炉,十分风雅。
明薇歪着头,实在搞不懂爹娘在做什么,不过看这架势,爹娘算是和好了吧?
听说尚衣局在绣嫁衣,几十个江南绣娘连夜赶工,是为母亲……还是为她呀?
顾衍眼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明薇请了个安,不好意思当着父亲的面问母亲,委屈巴巴地告退,拿着母亲给她的令牌,出宫找苏怀墨。
颜雪蕊既要操心女儿的婚事,还得跟着顾太傅学政务,顾衍是个堪称严厉的“老师”,他的学生不好做,颜雪蕊白日伏低做小,虚心学习,晚上被摁在榻上教训。顾衍的身份太多了,白天是“顾侯爷”、“顾太傅”、“顾先生”……,晚上是“顾衍”。
顾衍这段日子出奇地兴奋,跟喝了鹿血似的,颜雪蕊时常招架不住,乌发披散,双眼朦胧。意识不甚清醒时,勾着他的手指,双腿磨蹭他的腰身,柔柔求饶。
“顾衍,侯爷……太傅,饶了学生吧。”
顾衍的呼吸骤然急促,把她翻了个身。接着就苦了颜雪蕊,此事后,经常被逼着叫“太傅”,“老师”,颜雪蕊是正经上过学堂的小姐,当时对老师只有敬重,不敢有半分逾越,现在人到中年,没有名分的两个人拉上帐子,倒是什么都敢叫。
以至于白日里,上朝时她听拿别人喊“顾太傅”都有一种莫名的羞涩。她对顾衍支支吾吾,只敢唤他的大名。
……
颜雪蕊白天忙,晚上也不得闲,等她知道太子死讯的时候还有些愣神。她蓦然想起,太子已死,东宫的女眷们该如何呢?
第87章 第87章多年心结
摸着良心说,颜雪蕊这个半路出家的“皇姐”对太子没有多少姐弟之情,太子据说未竟三司会审“畏罪自戕”,其中真假,她不愿深想。
但东宫的女眷之中,还有一个她的外甥女儿,云姝。
云姝的死活她可以不在乎,但她得在乎远在扬州的养父母。两老年纪大了,又因为她的身世,舟车劳顿往京城走了一遭,颜母走时委婉叮嘱,云姝年轻气盛,望颜雪蕊能多提点提点她。
当初颜母不愿意云姝入太子府,曾竭力训斥阻止过云姝。云姝被眼前的荣华富贵迷了眼,对祖母心存恨意,殊不知颜母临走时还是惦记着她的孙女儿。
颜雪蕊思索片刻,劝道:“据说太子是自戕认罪?此事已了,女眷何辜,不如放她们一条生路。”
顾衍眉心微蹙,“蕊儿,我说过了,此事交给我。”
也许他觉得不需要,也许还念着那么一丁点儿师生情谊,他用的是太子曾经犯下证据确凿的罪证,并没有宣扬出去太子子嗣有碍。他想为他的儿子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江山,就不能留隐患。
正如顾家和贤王血海深仇,要么就不做,一旦动手,必然要斩尽杀绝。
顾衍乾坤独断,放在从前,颜雪蕊深知他的脾性,可能要另想办法。现在身份上转变以及心境上的不同,颜雪蕊抬起眼眸,幽幽望着他。
“顾衍,别杀她们。”
“我不是妇人之仁,你先听我说。”
颜雪蕊纤细的腕骨搭上他的肩膀,有条有理地劝道:
“我*知道你为稚奴好。但东宫的女眷,大多出自世家大族。从前你是太子太傅,他们或多或少,都为你办过事,其中不乏有人依旧在你的麾下效力。”
“那是他们的亲女儿、亲姊妹,如若半分不留情面,恐怕日后他们对你生怨,徒增仇敌。”
顾衍轻轻摩挲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语气漫不经心,道:“除却太子妃,都是些不入流的旁支罢了,旁支只是依附于主家的浮萍,世家主脉只会谢我替他们清理门户,蕊儿,你多虑了。”
颜雪蕊闻言轻轻摇头,她这个“学生”受过老师的耳濡目染,言语条理清晰,语气从容。
她道:“旁支确实如浮萍,太傅你也曾告诉过我,浮萍多了,连成一片便成水泽,看着平静,却能绊住脚下淤泥。”
“我观去年青州的水灾,流民不过千,就有人借着‘朝廷容不下草芥’的由头煽风点火,太傅觉得这些的旁支单看是蝼蚁,就怕连成势,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啊。”
顾衍倒不觉得不入流的旁支能成什么气候。近一两年都不太平,不论地方州郡,光京城就发生诸多事端。如今朝堂清流势弱,世家独大,从前靖渊侯府作为世家之首,他为打击贤王一手造就现在的局面,但站在大局的角度看,并非吉兆。
新帝登基势必要加开恩科,他准备再从中择取寒门子弟,和世家形成分庭抗之势。他纵横官场多年,他太懂了,无论是世家还是清流,必须有制衡,无论哪一方独大都不做吉论。就算自诩清流的寒门在位那段日子,朝中中饱私囊、党同伐异依然屡见不鲜。
当然,他不会大刀阔斧地革新,稚奴还小,慢慢来。他连世家主脉都不放在眼里,更遑论这些旁支庶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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