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朋狗友,这等人,怎会对春闱成竹在胸?
他联合其他学子们暗中调查,发现果然如常戚所说,有人出售春闱试题,一份,值万两金!
他们这些外地学子,已经联合写了诉状,准备告到京兆尹。谁说读书人没有血性?敢动摇国本,任他权倾朝野,他们也要把此佞臣拉下马!
只是现在只有人证,如若能花重金买下“试题”,到时人证物证俱在,抵赖不得。他们二十余个人,即使其中不乏富庶者,依然差几千两,他思来想去,还是得麻烦这位一表三千里的表兄。
同是参加今年春闱的学子,听说苏表兄人品端方,必会助他们一臂之力。
***
侯府这边,顾衍践行了自己对颜雪蕊的承诺,这两日夫妻相和,因赏花宴产生的龃龉似乎逐渐淡化,他也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浸在温柔乡中。
回府后,他过家门不入,先去了一趟东宫。
颜雪蕊在众人的簇拥下回到主院,丫鬟们忙忙碌碌,又是一番折腾,颜雪蕊刚坐下喝口茶,正欲叫人把稚奴抱过来,宫中来人,宣靖渊侯夫人进宫觐见。
颜雪蕊微惊,即使上回皇帝说过,要她常常入宫觐见,她只当是客气话,哪儿有皇帝常常召臣妻相陪的?
即使皇帝年纪老迈,已经久久不召后宫,也十分怪异。
但圣旨既到,颜雪蕊思虑片刻,吩咐碧荷道:“给侯爷留个话,说我能应付,尽量在戌时前回来。”
“不必来寻我。”
她怕顾衍又和上一次一样不遵圣旨。一次两次尚可,次次违抗皇命,他不怕,她怕。
顾衍不在,不像上一次那么麻烦,颜雪蕊很轻松出了府门。宫中的车舆停在府门外,宣旨太监躬身道:“夫人,您受累上驾。”
除了宫中能乘轿子的贵人,寻常的车舆只能停在中门外,来人步行觐见。皇帝特意派车舆来接,可见对侯夫人不一般。
宫中贯会看人下菜碟儿,太监对颜雪蕊很是谄媚,说了一大通吉祥话,谁知还没走出巷口,正巧碰上从京郊营外归来的顾渊。
“慢着。”
冷冽高大的男人身穿银色铠甲,胯.下汗血宝马,一派威风凛然。
他拧起浓黑的剑眉,问:“车舆里是何人?”
他们侯府又有谁,能用上宫中的车驾?
顾渊心中生疑,片刻,从车舆里传来女人柔和的声音。
“二爷,是我。”
“圣上召妾身入宫觐见。”
顾渊先是一愣,随即沉下脸色,看向一旁的太监,“圣旨在哪儿?”
顾渊一身血气逼人的杀伐之气,望之令人两股战战。太监忙道:“回将军的话,圣上口谕,宣夫人进宫喝盏茶罢了。”
宣旨太监此刻心中无比后悔方才的墨迹,上一次碰上顾侯,险些不能交差,这回顾侯不在,又碰上这么个煞神,一看就不好相与。
这姓顾的一家……他可真倒霉呦。
太监在心中哀叹,果然,顾渊闻言,眉头拧得更紧,沉声道:
“她是我靖渊侯府的大夫人,朝中一品命妇,只有口谕,没有圣旨,就这么随随便便把人带走,合规矩么?”
当然合,口谕也是圣旨,只是顾渊不愿叫人轻易把她带走,借口发难罢了。
当年颜雪蕊跑了太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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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层层把守的侯府都险些叫她跑了,这么多年,即使已经生下三个孩子,颜雪蕊柔顺乖巧,顾衍对她的看管依旧严格。
顾渊作为兄长的拥趸,也为了自己心中那丝见不得光的私心,把她牢牢地困在侯府,旁人休想窥伺分毫。
她是兄长的禁脔,是侯府所有人的大夫人,也是他的大夫人。
顾渊眸光暗沉,眼看不能善了,车内再次响起女人柔柔的声音。
“二爷勿恼,确实是宫中的人,我上次见过几位公公,如假包换。”
“圣上召见,侯爷也知道的。我出来时母亲正给二爷备着膳食,二爷公务再繁忙,也该去母亲那里看看。”
颜雪蕊万万没想到,没了顾衍,凭空冒出来一个顾渊。因着多年前的往事,她面对顾渊心中尴尬,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能隐晦提醒他。
其一,顾衍知道这事儿,别掺和。
其二,府中还有老夫人,别冲动。
她提醒的话在顾渊听来,却是另一层意思。
她今日刚从白鹭山回来,竟还特地去一趟母亲处,她们说起他了么?
母亲素来刚强,他常年在外,母亲早已习惯,连家书也是叫他不用担心府中,母亲定然不会特意给他备膳。
她是什么意思,叫他常回府么?
顾渊心中杂乱,两人在这儿打哑谜,一脸苦相的宣旨太监道:“二爷,夫人,这天儿不早了,您看……”
下一回,他打死不来靖渊侯府宣旨,都是什么事儿啊!
“二爷。”
车内传来女人拉长的轻呼,如轻羽瘙过心头。顾渊思虑片刻,拉紧缰绳,马蹄哒哒响在耳畔。
他沉声道:“既如此,我来护送长嫂。”
兄长如今不在,这本就是他的担子,义不容辞。他会替兄长好好看着她,保护她。
……
不管路上多曲折,一行人总算磕磕绊绊到了皇宫。在皇宫中门口,顾渊未得到传召,他靠近车帘,低声交代道:“勿怕,宫中有我们的人,明澜亦在禁军之列。”
“万一发生什么事,去淑仪宫找淑妃……或者皇后也行。”
小徐后暂时是他们的盟友,顾渊顿了顿,道:“离那个臭道士远些,他心怀不轨,长嫂当心。”
在他的设想中,最好神不知、鬼不觉把那方知许解决掉,死个人没什么,但若因此离间她和侯府的感情,那便得不偿失。
颜雪蕊心中好笑,去一趟皇宫而已,她见过皇帝,纵然龙威深重,眉宇间亦不掩慈祥,顾渊说的跟龙潭虎穴一般,不至于。
但他一片好心,颜雪蕊朝他微微福身,轻声道:“今日多谢二爷。二爷公务繁忙,不必相送了。”
她腰身纤细,屈膝福身时腰间的束带骤然收紧,勒出盈盈一握的曼妙弧度。顾渊忽然想起,平时和兄长一同见她时,她并不会行完福礼。
兄长总在她屈膝时便快步疾行,掌心托住她,执起她的手,一派鹣鲽情深之姿。
他没有立场扶起她,身为叔嫂,他恪守着男女之间的大防,方才隔着帘子说话,如今见了面,始终相隔数步远。
顾渊微微侧身,避过她的礼,目送颜雪蕊踏入宫门。
一路非常顺畅,没有遇到任何刁难阻碍,老皇帝坐在乾元殿的龙椅上批折子,看见她来,身体往后一靠,表情变得随和。
“来人,赐座。”
一回生二回熟,颜雪蕊回忆着上回和皇帝的相处,抬起头,用那一口不甚流利的官话道:“几日不见,圣上英姿勃发,气度更胜从前。”
皇帝呵呵一笑,没有人不喜欢听恭维话,更何况她那么像她。
“朕老喽。”
他道:“老态龙钟啊,哼,这些人欺朕年老昏花,一个个都开始糊弄朕了!”
颜雪蕊低头笑了笑,这话她没办法接。顾衍地位特殊,说不准皇帝口中的“这些人”就是指她的夫君,她只能赔笑。
皇帝絮絮叨叨,一会儿说工部尸位素餐,一会儿道吏部臃肿繁杂。皇帝的烦恼不外乎此,无非就是臣子不好管,不听话,哪里又发了水灾、旱灾,圣心忧愁。
颜雪蕊现在对朝局有一定的了解,但她很谨慎,只是低头浅笑,不表态。好在皇帝只是想找个人抱怨,不用她回应,皇帝自说自话,也不嫌烦。
过了一会儿,口干舌燥的皇帝端起茶盏,抿了口茶。
“看朕,宫中无人陪朕消遣,净说这些糟心事。”
皇帝语气随和,问:“你呢,顾卿特意告假,陪你一同去白鹭山游玩。旁人都道你们夫妻情深。但朕知道,传言么,有些当真,有些算不得真。”
“如今这里也没有外人,你来说说,你在侯府,过得好吗?”
“他顾衍对你好吗?”
第35章 第35章别碰我
好吗?
皇帝的问话猝不及防,颜雪蕊看着龙椅上高高在上的皇帝,他头发花白,眸光凛凛,威严中带着慈祥,叫她忍不住想落泪。
她……应当过得很好吧?
上有慈爱的婆母,下孕有三个好孩子。长子少而沉稳,女儿活泼明媚,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稚子。
出入轿舆护卫、锦衣玉食,家宅安宁祥和,活到她这把年岁,只盼着给明澜娶妻,给明薇寻个好归处,安稳把小儿子养大成人,这一生便无所遗憾。
就连顾衍,她摸清了他的脾气,她多顺着他些,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什么好矫情的。
颜雪蕊垂眸,轻轻摆弄腕间水润清透的碧玉镯,低声道:“好啊,侯爷……侯爷待妾身情深意重,再好不过了。”
“抬起头。”
皇帝把茶盏放在桌案上,喟叹道:“你啊,又不是生得貌若无盐,怎么总是低眉顺眼,做出这般怯怯之态?”
颜雪蕊骤然绞紧袖下的手指,勉强扯出一抹笑。
“妾身失仪,请圣上恕罪。”
其实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也不想整日低眉顺眼,她骨头硬,他手段更硬,如若学不会顺从,她根本熬不过去。再加之日日困于后宅,不常见人,上一回赏花宴,面对众人的目光,她竟感到十分害怕。
好不容易在人前稍有松懈,他又不允许她见人了。和曾经的很多次一样,这事儿以她的妥协告终,她也强迫自己渐渐淡忘。
有些事不能深想,何苦和自己过不去。
见颜雪蕊一脸拘谨,浑身紧绷如惊弓之鸟,皇帝轻叹一声,和缓了语气。
“行了,朕又没怪你,你恕什么罪。”
皇帝说道,不再逼问她,转而说起自己曾经的宠妃。
颜雪蕊静静聆听,在皇帝口中,这位讳莫如深的宸妃娘娘是个极为独特的女子。她不是世家大族出身,既不温柔小意,也不循规蹈矩。
她是江湖中人,自幼走南闯北,习得一手好剑法,既能舞剑艳惊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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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能一人单挑数个男儿郎。
她脾性刚烈,即使面对皇帝,她不痛快了,说翻脸就翻脸,常常把皇帝气得七窍生烟。
她嫉恶如仇,在做宫妃时时常常微服出宫,碰上恃强凌弱之类的不平事,抄起佩剑出手相助,绝不会冷眼旁观。
皇帝苦笑一声,道:“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宫妃。”
颜雪蕊道:“宸妃娘娘是个性情中人。”
未见其人,光听着,颜雪蕊便觉得可惜。这样一个热烈如火的女子,竟在枯萎在深宫之中,早早撒手人寰。
“是啊。有时候朕常常在想,是不是朕做错了。”
皇帝微眯眼眸,语气怅然,“她这样的性格,或许不入宫,叫她在宫外自由自在,来去如风,才是她想要的日子。”
皇帝的对错没有人敢评判,颜雪蕊依旧没有搭话,皇帝继续道:
“她为朕生了一个女儿,可惜,当日朕被缠住手脚,未曾见一面。”
“她说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眼睛、眉毛都像她,漂亮极了。”
“她说我们的女儿脚心有颗红痣。朕找了又找,当天封锁东西两城门,后面派出禁军找寻数年,一无所获——咳咳。”
皇帝的声音逐渐激动,低咳两声,身后的太监急忙上前给他拍背。皇帝摆摆手,一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看着颜雪蕊。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颜雪蕊当然回答不出来,她猜想她的长相和已逝的宸妃有几分相似,皇帝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透过她看一个故人。
可她的脚心光洁无暇,真的不是皇帝的女儿。她全身上下只有一道疤,是当年顾衍拿马鞭抽的,她皮肉娇嫩,即使后来用了上好的祛疤膏,现在依然留下一块月牙儿大小的痕迹。
她要是公主……
算了,颜雪蕊不做妄想,轻声道:“圣上节哀。”
颜雪蕊有一种错觉,此时的老皇帝似乎不是九五之尊,只是一个丧妻失女的可怜人,她想了又想,放弃了一直遵从的谨慎准则。
她道:“我观圣上唇色泛白,眼底乌青,是否近来久久夜不能寐?”
身为一个臣妻,这话十分僭越,皇帝不以为忤,随意道:“有那两个糟心玩意儿,朕睡得好才怪。”
颜雪蕊忽略皇帝口中的意指,道:“妾身自幼研习调香之道,尤擅安神香,可令人宁心安神,睡梦香沉。如若陛下不嫌弃,妾身回府便命人送入宫中。”
“何须这么麻烦。”
皇帝摆摆手,从激动的情绪中缓缓回神。
“你下次进宫,直接给朕带来,不用经旁人的手。”
颜雪蕊低声应是,只当皇帝谨慎,没有往其他方面想。她陪皇帝一同用了晚膳,暮色四合,见她面色焦灼,不等她说话,皇帝开口放人。
“你夫君是当朝肱骨,这世上,没几个女人比你更尊贵。”
皇帝看着颜雪蕊,缓缓道:“你尽可以抬起头说话,腰挺直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怕。”
皇帝说这话时语气平实,像在话家常,没有丝毫九五之尊的架子。颜雪蕊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珠。
颜父颜母待她不薄,但永远比不上雪芳。
顾衍待她好,她得顺从他,取悦他,才能得到这份“好”,稍有不顺就要被惩戒,她在他身边战战兢兢,一句话都要斟酌万分。
这些年她向来是“不许”做什么,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别怕。”
如同汪洋一般的包容,如今凭着一张和已故宠妃相似的脸,从老皇帝处得到了。
即使是偷来的,她也知足。
颜雪蕊微微福身,情真意切道:“妾身告退,望圣上保重圣体,福寿绵长。”
她跟着宫女走出乾元殿,此时天色已经渐黑,宫中走廊曲曲折折,走了一会儿,颜雪蕊越走越慢,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
她面露狐疑,“进宫时,不是这条路。”
皇宫很大,道路纵横交错,寻常人进宫一般由宫女或者太监带领,不敢四周张望,也不大记得路。颜雪蕊留了个心眼,下了车舆后,暗自记个大概方位。
不仅路不对,连方向也不对,这不是出宫的路!
颜雪蕊微微往后退,看了看四周,此处是条深幽的小径,十分偏僻,不见宫女和太监。
“你是谁的人?意欲何为?”
最初的心慌后,此时颜雪蕊反而冷静下来。这是大内皇宫,她作为一品侯爵夫人,刚刚被圣上召见,就算有人对她不利,也不会挑在这个时辰地方。
她虽手无缚鸡之力,但她有口能言,能喊,并非毫无应对之法。
果然,她不走,宫女不能强迫她,低声劝道:“夫人无须惊慌,我家主子邀您一叙,不会伤害您。”
颜雪蕊不为所动,“你家主子是谁?”
宫女支支吾吾不想多说,颜雪蕊忽然道:“你身上有檀香味。”
出身调香世家,颜雪蕊的嗅觉很灵敏。她想,一般信佛或者信道的场所常燃檀香,当今圣上轻佛重道,宫中大兴土木,专门设置了道场。
如今宫中正得圣上欢心的……许道长!
进宫前顾渊特意告诫过她,远离这个姓许的道士。
颜雪蕊并不准备以身犯险,宫女不敢动她,也不给她带路,两人胶着间,忽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走来一个身穿道袍的小道姑。
“轿舆在偏门候着,侯府的人也在等,没多少时间了,还没把人请来?”
“作死呐。”
小道姑骂骂咧咧,颜雪蕊觉得她的声音熟悉,定睛一看,惊愕道:“窈儿!”
……
***
入夜,靖渊侯府的主院灯火通明,丫鬟们步履匆忙,端着热水和巾帕进进出出。
“行了,你们都下去。”
颜雪蕊苍白的脸上泛着一丝红晕,薄汗沁湿了额头,几缕碎发蜿蜒地沾在巴掌大的小脸上,唇色是几近透明的浅粉,整个人似雨中海棠,叫人不敢大喘气,生怕惊碎了这抹病态的破碎。
她躺在床榻上,虚弱地皱起黛眉,道:“顾衍回来了吗?”
碧荷把一个汤婆子放入锦被中,摸了摸她冰凉的手,道:“遣人去礼部衙门叫了,夫人再等片刻。”
“夫人,您还是乖乖喝药,侯爷再厉害,他又不是大夫,纵是来了也无用啊。”
碧荷语气担忧。今日本来好好的,从宫中回来时,夫人神色恍惚,脸色不大好。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夫人传唤进来,看见夫人紧捂小腹,脸色苍白,榻上隐约见红。
因颜雪蕊身子寒,来癸水时疼痛难忍,碧荷作为贴身大丫鬟,牢牢记得日子,明明不是这一天,怎么提前了?
碧荷先前没当回事,女人么,每月都有这么一遭,也许是夫人去了一趟白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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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寒气重,这才乱了。她们像往常一样伺候,发现这回颜雪蕊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和寻常很不一样。
赶紧叫来大夫,高先生把了脉,说是骤然惊忧过度,肝气郁结,致使血行不畅,胞宫气血瘀滞。加上体内的余毒一同作祟,这才腹若刀绞。
此非药石可医,需先安神,再调其经。
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碧荷听不懂,叫人按着方子去熬安神汤,颜雪蕊却怎么也不肯喝,只道:“叫顾衍回来。”
“我有话问他。”
……
案上的安神汤热了好几次,颜雪蕊平时好说话,这次却异常固执,碧荷无奈,叫人把凉了的安神汤再去热,用巾帕轻轻擦拭她额头的冷汗。
“夫人,您先歇着,奴婢去外头迎迎。”
碧荷心急火燎,幸好没等多久,顾衍阔步走来,步履匆匆,靴头上还沾染着城外的草屑——侯府报信儿的下人以为他在礼部衙门,他下值刚好得到消息说颜家一行人抵达京城,他顺路去接应,这才耽搁这么久。
碧荷把大致情况禀报顾衍,顾衍微微皱眉,“不喝药怎么行?再去熬。”
碧荷如临大赦地退下,顾衍推开房门,像往常一样大步走入里间。
“这回是怎么了,我看看。”
他坐在床榻边,伸出大掌,刚要触及她苍白泛着病态潮红的脸颊,颜雪蕊骤然激灵一下,如受惊的的小鹿,偏过头去闪躲。
“别——别碰我。”
一双乌黑的眼眸惊慌失措,浓密的睫毛如同扑棱的蝶翅,不住轻轻颤抖,衬得巴掌大的小脸越发可怜。
她艰涩地开口,声音细小而微弱。
“顾衍,我问你。”
她慢慢地,蜷缩在锦被里,不住往榻里后退。
“当年,你答应过我的事,为何说话不算话?”
“你骗我!”
第36章 第36章逼迫
“别闹。”
顾衍见不得她躲他,长臂一伸,握紧她伶仃的手腕,把人从榻里揽在自己怀中。
颜雪蕊本就力气小,又在病中,那点儿微弱的挣扎在他眼里还没有小猫儿挠痒儿重。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一片冰凉。
“这个时辰芙蓉阁打烊了,我遣人把做点心的师傅请到府里。”
“乖乖喝药,嗯?”
烛光照着他平静的面容,薄唇轻抿,黑眸幽深,一派坦然之色。
“顾衍,你回答我。”
颜雪蕊被迫靠在顾衍胸前,乌黑如绸缎的长发铺散在身后,身子轻轻发颤。她固执地抬起头,看向顾衍。
似一定要他给个说法。
顾衍轻笑一声,神色温和,眼底却无一丝笑意。
他还是那两个字。
“蕊儿,别闹。”
她今日反常,刚从宫中回来,又骤然提起“当年”,顾衍一瞬就猜到是为何。
身为他的妻子,不恪守本分,私见外男,念在她身子不适的份上,他不计较。
左右不过一个将死之人,他跟个死人较什么劲儿。
他已经如此大度忍让,她却翻出陈年旧事与他闹,在顾衍看来,着实是不识好歹。
该罚。
他捏起她的雪白尖细的下颌,怒极反笑。
“蕊儿,你现在要为一个野男人,来质问我?”
“质问你的夫君,咱们三个孩儿的父亲?”
那姓方的有什么好,值得她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颜雪蕊今日骤然见到方表哥,多年未见,她原以为方表哥家境殷实,品貌端方,在扬州城有妻有子,过着平凡富足的日子。
少年的情愫,她早就看淡了。但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身受杖刑,还要救她出牢笼的少年。作为交换,她当年不再激烈地反抗顾衍,她配合他,乖乖任由他摆弄,他明明答应过她的!
他说会放过表哥,放过颜家。
她今日见到方表哥,物是人非,俊秀的郎君被毁了脸,他的一只眼睛被火灼瞎了,断了一条腿,好好的人,被如此折磨,她又惊又惧又愧,心神大震,身子也跟着垮了。
现在顾衍提起三个孩子,颜雪蕊的眼泪瞬间委屈地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别跟我提他们!”
“你只要回答我,为何、为何……”
她的声音哽咽难平,喉头使劲儿压抑着涩意,双手抵着顾衍的胸膛,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
她那么点儿力气,顾衍根本不当回事。他伸手擦她的泪珠,指腹带着薄茧,因为太用力,弄得她刺疼难忍。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同床共枕二十年,你不清楚么?”
顾衍嗤笑一声,觉得她十分天真。
一个小秀才,碾死就碾死了,还需要理由?
他看着她,既然她非要一个说法,好,他给她。
“因为他觊觎你,敢觊觎我的女人,现在他活着,还能蹦跶到你面前,是他运气好,命大。”
“就是不知道,他运气能不能一直这么好。”
顾衍的声音冰冷如霜雪,颜雪蕊心中一震,骤然瞪大朦胧的眼眸。
“不要。”
他还想害方表哥!
颜雪蕊方才心神大乱,一心等顾衍回来对峙,他明明答应过她,怎能食言。
谁料顾衍浑然不当一回事,是啊,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她怎么忘了,他从来不是个君子。
他坏死了,她怎么能跟他讲道理呢?
她攥紧他的衣袖,语气涩然,“你不能这么做。”
“我有什么不能?”
顾衍看着她,眸光锐利逼人,“蕊儿,你想清楚,谁才是你的男人。”
当初她因为这个姓方的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他怕打了老鼠伤玉瓶,忍怒放那小子一马,已是格外开恩。
他是答应过她,他也确实践行了他的诺言。谁知姓方的敢不知死活地撞上来,他摁死他,理所当然!
现在过去二十年,他们夫妻和美,为了这么一个男人,难道她还能像当年一样闹?
不能。
顾衍忽然和缓了语气,掌心捂上她的小腹给她取暖,一边徐徐道:“今日你在宫中久久未归,明澜下值后,一直守在中门外等你。”
“你脸色不好,也不说话。那孩子要拿侯府的令牌去宫中请太医,阿渊好说歹说才给他劝回来。你前脚面见圣上,后脚请太医,传出去对你名声有碍。”
“明日明澜来请安,问母亲昨日因何失态,你要怎么解释,嗯?”
“是因为一个男人?母亲旧情人?明澜长大了,像他这个年纪,有人都当爹了,可怜咱们明澜孑然一身,闹出这档子事,叫他情何以堪。”
不是的,不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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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
颜雪蕊想反驳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眼泪又开始簌簌流。
顾衍擦拭她的泪水,继续道:“我回来时,正好和母亲院里的嬷嬷打个照面。这个时辰,她老人家早该睡了。听说你发寒症,她也睡不好,遣人来看你,说不准又得起来念几卷经书。”
“母亲已经过了天命之年,还要母亲像当年一样,为我们操心么?”
颜雪蕊攥紧他的衣袖,把硬挺的官服揉得越发褶皱,她摇了摇头,不说话,只是无声流泪。
“好了,不哭。仔细明日眼睛疼。”
眼泪跟珍珠似的一颗一颗流淌,顾衍俯身,颜雪蕊这会儿不敢躲,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任由他吻舐她的泪珠。
过了片刻,外头响起敲门声,碧荷道:“侯爷,安神汤熬好了。”
顾衍掰开她的手,把衣袖从她手中解救出来,打开房门接过瓷碗,道:“去取两个生鸡蛋,再打一盆凉水。”
他身形颀长高大,挡在门前,碧荷看不见里面的场景,也无从得知这一场闹*剧。
“是。”
碧荷躬身退下。顾衍舀起一勺,放在唇前吹了吹,递到颜雪蕊唇边。
颜雪蕊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他,粉唇紧抿,唇色透着苍白。
按照从前顾衍的脾气,早捏开下颌生灌下去了。如今此一时彼一时,顾衍心道,实在无须那么麻烦。
他道:“还想不明白?蕊儿,我的耐心不多。”
他们可是有三个孩子。
明薇的婚事,还有最小、最离不开人的小儿子。她早已不是当初能不顾一切的小姑娘,她的牵绊太多了,小儿子几声啼哭都受不住,她还要闹什么?
既不能离开他,又不能和他撕破脸,毕竟还要在顾明薇面前扮一双恩爱夫妻。顾衍此时深觉可惜,若不是担忧生子凶险,她身子又孱弱,这些年应该多生几个的。
又不是养不起,她的心力放在孩子身上,总比放在野男人身上好。
颜雪蕊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她张开唇,小口喝下勺里浓稠的药汁,苦味漫入咽喉,她呛得直咳嗽,褐色的药汁濡湿了前襟。
顾衍放下药碗给她擦拭,在外权倾朝野的顾太傅此时小心翼翼,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情深义重”。
颜雪蕊忽然抓住他的手,道:“他们……也是你的骨肉。”
“你不能拿他们当筹码,逼我。”
这是他们之间的事,与孩子们无关。
顾衍低声一笑,轻而易举挣开她的手,语气笃定。
“我能。”
他继续舀起一勺喂她,喟叹道:“蕊儿,我比你心硬。”
他该给儿女们的,譬如精心培养明澜,侯府将来的权柄,他的钱权地位,都留给他。明薇能破格去白鹭山书院念书,她想做什么都行,活得潇洒恣意。他们的小稚奴,一个不会说话的稚童,日日六个奶娘十几个丫鬟嬷嬷围着他,一个月花费上百两银子。
他自诩尽到了为父之道。
至于其他,儿女们心里怎么想,他们心中可畅快开怀?婚事是自己喜欢的吗?小孩儿多哭了几声……这些,统统不在他的考虑之列。
他不在乎。
她在乎,那她就输了。
人越在意什么,就会被什么困住。他被她困住,她亦被儿女们困住,他们一家人绑得牢不可破,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分开他们。
颜雪蕊痛苦地闭上眼,她明白顾衍的有恃无恐,可她做不到。
也许女人生来多愁善感,也或许是母亲生产艰难,从她的肚子里爬出来孩子,她永远做不到和顾衍一样狠心。
她此生愧对知许表哥。
她艰难道:“和知……方公子的婚事,当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我对他并无多少情谊。”
顾衍面不改色,“哦?”
她乖乖咽下又一口药汁,“当初,已经过去了,你我夫妻多年,我也早已不做他想。”
“方才我只是一时失态,没有……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她掐着自己的指尖,低声道:“因为你我之事,他已受无辜之灾,你不要再去找他的麻烦。”
她垂下头,绸缎般的黑丝垂下,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十足的柔顺姿态。
“侯爷,求你了。我听话。”
顾衍哼笑一声,不置可否,一勺一勺喂她喝完一盅药汁。又撩起衣袖,给她擦干净泪痕斑驳的小脸。
“闭眼。”
颜雪蕊平躺下来,他用生鸡蛋在她眼睛上滚了几圈,道:“今日哭得痛快,明日眼睛要不要了。”
“岳父一家安置在西小院,明日见娘家人,你要顶着一双红眼睛见人?”
颜雪蕊此前知道颜家一行人进京,倒没想到这么快。她心里杂乱,此时无心想其他。
“侯爷,我和方公子——”
“累了就睡,你身子不好,今日我不和你计较。”
“乖些,别总叫我生气。”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颜雪蕊一阵恍惚,明明是他做的孽,怎么到最后,变成他不和她计较?
不过哭了一通后,理智逐渐回笼,过往不可追,当务之急,是保住知许表哥的命,再找大夫给他瞧瞧,他才三十多岁,治好了,还有大好年华。
她也许能弥补一些。
她轻声道:“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
“你不喜我出门,我以后不出去了,侯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是要为谁求情,只是……你知道的,我素来心软。”
“当年是我不懂事,误解侯爷心意,致使方公子无辜受牵连,归根到底是我的错。”
一阵冗长的沉默,顾衍没有说话。
颜雪蕊咬了咬牙,继续道:“若是因为无辜之人因我受伤、丧命,我永远良心难安,我会惦记他一辈子。”
顾衍手下一顿,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你倒是会说话。”
颜雪蕊道:“实话实说,你了解我的。”
顾衍不言,过了一会儿,她眼眶的红肿渐消,顾衍给她掖了掖被角,道:“歇吧,我去书房睡。”
颜雪蕊微舒一口气,他语气和缓,她以为她打消了他的念头。殊不知在她看不到的阴影处,他脸色黑沉阴鸷,瞧着瘆人。
一辈子又如何?跟个死人有什么好争的。她人在他身边,两人生同裘,死同穴,她心中惦记谁,随她。
姓方的一定要死!
第37章 第37章见娘家人
那高神医兴许真有几分本事,白日经历那么多事,一碗安神汤下去,颜雪蕊睡得昏昏沉沉,翌日快到晌午才醒。
昨晚用过鸡蛋滚过眼眶,又用巾帕敷了眼睛,一双灿若星子的眸子并没有肿起来,只是稍微有些泛红,碧荷不知道昨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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