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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40(第2页/共2页)

一下,我再看看,我想再看看。”

    他没有看爸爸的遗像,而是越过这里,看向四周,看向后面一排排的柜子。环视过后,说:“好了,走吧。”

    “爸,我走了。”-

    把事情收尾,回到店里,已经是中午。

    张若瑶说困了,想睡觉。

    闻辽觉出张若瑶有点不对劲,情绪很低,以为是她这几天太累,赶紧赶她回家,张若瑶说不用,楼上睡一会儿就行。

    任猛家盒饭要初十以后才营业,中午没饭吃,闻辽想起前几天刷到的,好像是哪儿新开了家日料,就给刘紫君发微信,问她在不在家,吃不吃,他要出去买,顺便给她送点。

    刘紫君说姐夫,我想吃披萨。还有,你定外卖不好吗?

    闻辽说现在放假,骑手都忙,单子多,送的慢。日料那生食,他害怕时间久了不新鲜,还不如他自己去买。

    说去就去,闻辽骑着车,先给刘紫君送了披萨和牛排,张若瑶不吃红肉,给她打包了鳗鱼饭和寿司。

    全程也不过一个多小时,等他回到店里,上楼喊张若瑶起来吃饭,却发现二楼根本没人。

    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

    他出门,去隔壁便利店问,便利店老板说张若瑶啊,她刚走啊,买了个泡面买了个饮料。

    提醒到闻辽了,回店里一摸热水壶,果然还是烫的

    人呢?

    他站在店门口迷茫。迷茫了好一阵儿,再回到店里,也不知道是幻觉还是怎么,好像闻到了泡面味儿。

    但这味道的源头在哪呢?

    闻辽觉得自己这回真像个小狗了,竖着鼻子在店里使劲儿闻,闻了一大圈儿,终于找到了!他气笑了,店里前段时间刚装好的那个全封闭的“一人空间”,隔音得很,是个客人平复心情的,他一手撑着门边,一手敲门:“哎!出来!再不出来我暴力执法了!”

    他趴在门边仔细听,能听到微弱的窸窣声,是张若瑶在擤鼻涕。两分钟后,她端着空的泡面碗出来了。

    闻辽看了看,汤都喝干净了,里面扔了几个纸团,还有一瓶可乐,也喝完了。

    他戳她脑门儿:“你挺会找地方啊?这是让你吃饭的吗?”

    张若瑶好像真的精疲力尽,吃饱喝足也未能弥补一二,任他动手,她也不想还手了,只把泡面碗递给他,还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闻辽无语了:“咱俩之间是不是适当的得保留点礼貌?”

    张若瑶充耳不闻,眼睛也红,鼻头也红。

    闻辽问:“你怎么了,能跟我讲讲吗?”

    张若瑶摇头:“我心情不太好。”

    闻辽说他不瞎,看出来了。

    “我能不能帮上你?”

    张若瑶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看向闻辽身后,他停在门口的自行车,哑着嗓子问他:“吃撑了,我想借你的车骑一会儿,行么?”

    那有什么不行的呢?

    闻辽让开,勒令她穿够衣服再出去,要骑多远?骑得远的话还要带护具,最好把脸也遮一遮,你这刚哭过,风一吹回头疼死你。

    张若瑶任凭他安排。

    闻辽也扫了辆共享单车,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她后面,跟着她沿着主干道走,越过桥,碾过路上积雪,路过许多营业的、未营业的商场和店铺,经过一个又一个红绿灯,穿越整个城市。

    闻辽终于认出这是去城西的路,他们小时候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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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城市的另一端,那里曾经聚集了许多工厂,如今都已销声匿迹。越往城西的方向,人和车都越少。

    他跟着张若瑶,有一种跟着她共同远离现实世界的错觉,只不过对于他们来说,这趟旅程的目的地未必让人感到幸福。

    他想得通透,每个人都有不想回忆的事,用不着非要给自己脱敏,做不到无动于衷,那不去接触就好了。

    但张若瑶今天好像就是故意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路上车少了,所以张若瑶开始提速了,后来渐渐发现不对劲儿,她根本就是在卯足了劲儿往前冲,发泄似的。他喊她,她装听不见。

    “瑶瑶!骑太快了!”

    “张若瑶!不安全,你慢下来!”

    “张若瑶!!”

    闻辽在心里骂了一句,开始往前追,共享单车骑不快,他只能尽力,眼看前面就是个红灯,张若瑶一点降速的意思都没有,吓得他

    后背都麻了。

    终于,终于,张若瑶一个急刹车。

    一辆满载的客车从她面前驶过。

    闻辽下了车,没好气把车掀路边了,走几步上前,抓住张若瑶的车把手,一把把人从车上拽下来。张若瑶死死抓他衣袖,两个人就一起摔倒在马路牙子上。

    闻辽惊魂未定,张口说话发现自己牙都打颤:“张若瑶,你”

    说不出口了。

    张若瑶不肯站起来,就那么大字型躺在雪上,望着天,眼泪从她的眼角溜进头发里。沉默着,无声地,一颗又一颗。

    第34章 卅四这遥遥的一路啊

    塑胶厂的原址因为发生过爆炸事故,所占地皮至今空闲,不知是不是还未符合工业用地的标准,周围圈着的施工围挡已经褪色,里面却没有任何施工设备。原本家属院的位置拆迁以后倒是建起了新的电子配件厂,非常宽阔干净的厂区,工厂的春节假期长,现在还没复工,远远看过去,除却门前的巨幅春联和大红灯笼在冷风里飘来晃去,一切都空荡荡。

    当然,空荡荡其实也不只有一座工厂。城市规划如此,整个城西远离了城市商业和生活区域,是被遗忘的角落。

    闻辽说没什么,每个城市都会有这样的角落,没人会对留恋一片没有生命力的土地,即便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们。因为生命力是由人赋予的。人走了,一切都是空的。

    张若瑶这会儿已经平复了心情,拉拉闻辽的手,打算骑车原路返回。

    闻辽想开她玩笑,想说你是不是狗脸儿啊,翻篇这么快,但忍住了没说。拽着她的手不肯走,坐在马路牙子上,没歇够似的,仰头看她:“再坐会儿。”

    张若瑶说这路上一来一过全是大车,在路边坐着不安全。

    闻辽说那走,挪地儿,然后拍拍屁股站起来,俩人推着车子走到工厂门口去,厂区门口那么大一块空地呢,平时做临时泊车用,现在没车,只有他们两辆自行车。

    探头看眼门卫室,发现里面没人。闻辽在门卫室旁边的石阶坐下,把外套脱下来给张若瑶垫着坐,张若瑶瞥他,大过年的冻感冒了怎么办,正月里吃药不吉利。

    闻辽说:“我有那么虚?”

    张若瑶懒得理,拍拍裤腿坐下了。

    “哎,你见过旧楼爆破吗?”

    张若瑶想了想,说:“见过,电视上见过。”

    闻辽说那是你忘了,咱们上初中的时候,周围就有旧楼爆破拆除,那天咱们还在操场做课间操呢,就听见轰的一声,远远地望见一栋楼像是被抽了筋骨似的,七扭八歪地就倒下了,倒得稀碎的。

    张若瑶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她初中时候最想做领操员,每次做课间操都很认真地做动作,但她不敢去跟老师毛遂自荐,一是怕自己做不好,二是妈妈不让她出风头,这种观念已经根深蒂固。反正她做课间操的时候都全神贯注,可不会观察周围哪座楼倒了。

    闻辽开始耍赖皮:“我做课间操的时候经常盯你后脑勺呢,你都没发现。”

    张若瑶不吃这套:“首先,你在我背后盯我我当然不会发现,其次,你看到高楼倒下,应该是先看到楼倒,然后才听见声音。”

    闻辽哦哦哦地点头,朝张若瑶竖大拇指,说,你物理学得真好!

    张若瑶觉得无聊,站起来说:“你要是想跟我讨论走近科学,咱俩回去讨论,店里不能一下午都没人。”

    话刚说完,又被闻辽拽住手腕,拉着重新坐下了。闻辽说:“不急,不急,你再让我想想,我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头”

    天上有飞机驶过。

    荣城机场不大,航班有限,离城西倒是很近。

    闻辽忽然想起来了,说他刚回到荣城那天,从天上往下望,愣是没发现这是小时候的家。

    张若瑶说废话,那么高你能看到什么?又说,直飞的机票向来贵,你以后因为店里的业务出去出差,我只给你报高铁票。

    闻辽伸长一条腿,伸伸筋骨,说:“我小时候确实是被我爸妈惯的,不知道钱难挣,就知道花钱很爽,买玩具买课外书很痛快其实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我爸妈那个收入,到底是怎么能安心月月光的。”

    张若瑶笑,难得说了实话:“是,我小时候特别羡慕,甚至嫉妒你。我还动过很邪恶的心思,我想把你的课外书都扔进旱厕里去,想想就解气。”

    闻辽看她:“我小时候真那么烦人吗?”

    张若瑶认真点头,她描述的甚至不足他实际情况的三分之一,她从小就不理解,怎么会有人那么不谦虚,愚蠢地用金钱笼络人情,拉帮结伙,还沾沾自喜。

    闻辽说:“因为那个时候不自信吧,觉得自己身无长物,学习不是最好的,个子也不高,但很想在人群中找到存在感,就只能想尽一切旁门左道。小孩儿嘛,都这样。”

    他把张若瑶的一条腿叠到自己腿上,一下一下给张若瑶按摩膝盖:“我小叔小婶,对我也很好,他们的条件要比我爸妈好太多,给我经济上的自由度当然也更高,但我没有办法像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地花钱,肆无忌惮地讨要,那样不计后果。”

    他告诉张若瑶,他大学毕业以后急着想要自己做生意的原因,就有一部分是为了在家人面前证明自己。他不会幼稚的想要“偿还”,因为是偿还不完的,但他真的很想尽快独立出来。

    张若瑶表情难喻:“那你当初还跟我扯什么非逐利成功法则,搞得好像你视金钱如粪土,理想多么高尚。”

    闻辽大笑,按她膝盖按得更起劲儿:“那叫成功以后的谦辞,你懂什么你。不过我也没说错,那个法则对我来说确实适用又扯远了,你别打断我。”

    他说:“我很早就发现,不仅是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讨要父爱母爱,我小叔小婶也是一样,他们对我的态度好得有点太过了,对我说一句话要斟酌很多遍,唯恐有什么歧义,让我误会,让我不舒服。更别说像我爸妈一样,我捣蛋就揍我一顿赏我两巴掌,这在我养父养母身上绝对不会发生的。我明白这是为什么,可正因为明白,更觉得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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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若瑶说:“是孤独吧?”

    闻辽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对,是孤独。”

    “他们是很好的人,对你很好。”

    “是,很好。”

    一辆大货从十字路口缓慢地转了个弯,扬起一路尘,闻辽看着那远处灰尘直到它们慢慢平息,淡淡地说:“我也会觉得自己欠儿,经常想念小时候我爸妈揍我的那两下子。有时候想得都哭了。”

    这话让张若瑶心里发紧,像是一只手抓住她血管死命拉扯那样,因为感同身受。她也想安慰闻辽,所以和他开玩笑:“我印象里你爸你妈都是特别温柔的人。”

    闻辽也笑,说,就跟季桥爸妈一样,亲密的家庭关系从外看和从内看是完全不同的。

    “我爸也有喝完酒回家耍酒疯的时候,我妈为这事还跟你妈诉过苦,在你家哭了好久,后来是我爸去把我妈接回来的,你都不知道。”

    张若瑶摇摇头,她还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呢?很多被遗忘被忽略的东西,从前觉得无所谓,到了想要寻找的时候才发现无处可寻,真成了生命里切实存在的一段缺失了。

    记忆里的高楼还在,但现实中已然倒塌,一块砖石都找不见了。

    这可真让人悲伤。

    “好了张若瑶,有来有往才叫聊天

    ,你现在能跟我讲讲阿姨的事儿了吗?”

    张若瑶把腿撤回来,然后起身,绕过闻辽,在他另一侧重新坐下,把另一条伸出去。

    闻辽认命地开始按摩她的另一条腿。

    “你怎么知道的?”

    闻辽说:“我又不傻,咱俩天天在一块,你那电话究竟打没打出去我还不知道?”

    “那你一直没问我。”

    “有些秘密,询问的人要比怀揣的人更纠结,更为难。”

    闻辽试探着问:“你今天心情不好,和阿姨有关?”

    张若瑶自己也捶着膝盖,点点头说:“我不知道从哪开始讲。还是你问吧。”

    闻辽斟酌着,斟酌着,最后还是决定直接些。

    “阿姨走了几年了?”

    张若瑶看向远处那个红绿灯:“十一年。也是冬天,刚好十一年。”

    “因为什么?”

    张若瑶说:“生病。”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左手的衣服袖子撸起来了,胳膊肘外侧有一块皮肤微红,看着并不明显。她给闻辽看,闻辽摸了摸那儿,说:“你上次告诉我,是大学时候打水不小心烫的,留了疤。”

    张若瑶点头:“没错,是开水烫的,但不是在学校,是在医院。”

    2012年冬,爸爸走后第三年,有人上门介绍对象,被妈妈赶出了门。

    2013年春,张若瑶读大二下学期,妈妈确诊,她才知道原来妈妈过去几年总提起的胃痛其实已经很严重。

    2014年年初,张若瑶读大三,妈妈走完了确诊后九个月的生命周期。除了最后的时刻,妈妈全程拒绝在医院接受治疗,这让张若瑶不理解,不接受。从前是这样,十一年过后回想起,也仍是这样。

    但即便她再不理解,再不接受,妈妈的态度也远比她要更坚硬,更无懈可击。

    她无法撼动。

    如果妈妈是用最后的时间接受姑息治疗,用身体较好的状态来完成人生未尽的一些遗憾,比如旅行,比如去看世界,张若瑶想,她大概也不会如此痛苦,可偏偏妈妈最后的时间也如平常一样,照常上班,照常衣食起居,照常去超市卖打折的米和菜。甚至在离去之前,还帮她交好了未来几年的保险,家里的物业费,取暖费,在抽屉里留好了自己办葬礼的钱,写了一张纸条,告诉她,应该怎样办手续,去哪个派出所,怎样办死亡证明,以及应该在哪一个时间点去哪一个银行取定期存款,那些钱足够张若瑶个人缴纳社保一直到退休,这样哪怕她一生无所建树,到了晚年也能有养老金正常生活。还告诉她,瑶瑶,别害怕,我的身后事从简,妈妈担心你忙不过来。如果自己不行,就去找三姨姥,让三姨姥帮帮你,不要不好意思。

    这些都算前情。其实最让张若瑶无法释怀的,是妈妈说,乖瑶瑶,从你爸爸离开以后,妈妈好像看透了人生无常,对生活已然没有盼头,也没有留恋。如今离开,亦是解脱。

    “我恨过我妈,她说她没什么留恋,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算作她的盼头?她的留恋?为什么不能为了我再坚持一下?”

    即便她也清楚,可能通过治疗延长的生命时长有限,生命质量也并不高,但她仍不能接受,不能接受妈妈这样“不负责任”的、任性地离去。

    “我知道,我妈那个时候已经很痛苦了。”

    “我也知道我不该这样想,我太自私。”

    “我恨我妈,我也恨我自己。”

    闻辽的手臂绕过她,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头发:“尊重生命的自主权,是个说起来冠冕堂皇、做起来万分痛苦的决定。你和阿姨都尽力了,如果你自责,无疑是对自己的二次伤害。”

    从妈妈确诊到离开,张若瑶有很长一段时间好像处在情绪的真空期。

    那段日子里,即便心里痛楚,但她统共只掉过两次眼泪。

    “第一次是在我带我妈去北京看病,回程坐公交,我看到坐在前面的一对夫妻,他们手上也拿着影像科的塑料袋。妻子坐着,她的丈夫站着,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块儿,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很难过。但我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讲到这里,张若瑶没有办法控制眼泪了。

    闻辽说,缓一缓,先别说了。

    张若瑶说没关系。

    “第二次,是我妈最后的日子。我去水房打热水,她不小心把水杯打翻了,刚烧的开水洒在我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胳膊肘外侧。

    “我妈走了以后,我把所有手续都办完了,全程都没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哭的欲望。后来大概过了半个多月,我洗澡的时候再次注意到这个疤,我发现它快要长好了,我很害怕,很着急,我快要急死了。我不想让它长好,就一边哭,一边抠它,挠它,我想让它永远留在我身上。”

    闻辽有点听不下去了。

    转过头去抹了一把脸,再转回来,然后把张若瑶拢在怀里。

    风从这边刮到那边,再刮到这边。

    好像一个轮回。

    而张若瑶,把故事讲完了,忽然记起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想要问问闻辽。

    她早就想问。

    “我妈说,她是因为看透人生,觉得没有盼头,才想要离开。时间越走,我就越来越恐慌,因为我发现我好像慢慢地变得和她一样,变得能够理解她了。”

    闻辽心如刀绞,看着张若瑶:“是什么?你觉得你也看透人生了?”

    张若瑶看向远方的红绿灯,那里红灯熄灭,绿灯闪烁。

    车辆有条不紊地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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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没有,我没有看透人生,我只是没有什么期待。”

    “如果人生没有期待,那么我们徘徊在这的意义是什么?我想不明白。”

    “我担忧紫君,担忧她小小年纪表面漂浮,内心却沉郁,生活没什么可持续的渴望,对一切都漠然。但我好像也是一样。”

    她看向闻辽,眼睛里是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希冀,她是那样无比希望闻辽能给她一个解释:“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结局已定,那是为了什么?”

    每个人来这世上一遭,从天上到地上,再从地上回到天上。

    如此辛苦、漫长的遥遥一路,到底是为了什么?

    闻辽给不出答案。

    这在张若瑶的意料之中,她做了这么多年的殡葬,与生死一事交手这么多次,不也没能找到答案么?

    张若瑶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里所有的积尘都吐出去。

    远处红绿灯频繁变幻,车辆行人交错。

    一如人生光景。

    第35章 卅五共良宵

    “我妈留下的一套回迁房,我租出去了。留给我的钱,到期取出来之后我全部捐给了福利院,就是之前带你去过的那个。现在网上的捐款途径五花八门,我不敢信,所以干脆捐到家门口,起码我能看到那些钱都用在了哪里,比如衣服,生活物资,还有设备。”

    张若瑶看着闻辽,发现他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于是解释:“你别这么看我。我经常后悔,如果当初我强硬一点,逼着我妈去治疗,结局就会不一样。那些钱我留着也不会花,放着也就是放着,我一辈子都不会动,我花每一分钱都在砍我的心。”

    闻辽点点头:“我理解,也尊重。”

    张若瑶说:“我还想过,要是人死了真的有另一个世界,世界与世界之间有沟通方式,托梦什么的,我妈会不会骂我?我还挺期待的,但每次梦见我妈,她都不跟我说话。”

    她低头笑:“可能是真生我气了。”

    工厂的伸缩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门卫大爷出来活动筋骨,顺便问问外面这俩人来厂子干嘛的。

    刚在门卫室蒙着脑袋睡下午觉呢,不怪闻辽探头看那一眼没瞧见。

    打量这俩人,一男一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男的给女的捶腿,一会儿女的下巴搁男的肩膀上,还坐着男的衣服。应该是处对象的,但跑人家厂子门口处什么对象!

    门卫大爷尽职尽责,要轰他们走,张若瑶站起来,眼前一黑,腿也麻。刚刚白捶那么长时间了。

    大爷警惕问闻辽,你们干嘛

    的?闻辽满嘴跑火车,哦,我们,我们找人。

    “找谁?”

    “我们找老闻头儿。”

    大爷真被唬住了,想了半天说:“老闻头儿也是看大门的?我们这没有姓闻的。”

    “哦,那可能是我们找错了。”

    这么一打岔,张若瑶的腿好点了,去解锁车子,听见闻辽还在跟大爷聊,这附近都有什么厂子啊,都几号复工啊,门口公交多长时间一趟啊张若瑶骑上车,示意他该走了。

    “行,我俩去那边看看!”

    骑出去一段了,大爷在后面喊闻辽:“哎!小伙!你往北边,两个路口有个手表厂,你去那问问,可能是有个姓闻的”

    “好嘞!谢谢大爷!”

    刚好十字路口换灯,闻辽往北边骑了一个路口,脱离了大爷视线,然后鬼鬼祟祟拐了弯。

    张若瑶真是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

    她靠边停下:“我要换车!”

    闻辽这个车子对她来说真是不舒服,高度不合适,几回都没能适应,尤其骑得时间一久,总觉得不好控制。

    闻辽下了车,两人交换了一下,张若瑶顺势给了他肩膀一下,说:“快走吧老闻头儿!”

    闻辽大笑。

    重新上了路,他对张若瑶说:“瑶瑶,谢谢你告诉我那些。你的秘密。”

    张若瑶淡定目视前方,只眉梢动了动,说:“我本来不想讲。”

    事实上真是和谁都没讲过。但为什么今天就说出来了呢?张若瑶想了想,大概这也是一种天时地利吧,有那么一瞬间,你的心境与另外一个人重叠了,很多话就自然而然的倾泻而出,而你并不会感觉到不安全,相反,会有一种泡过热水澡、吃过饭后的饱恰和释然。

    闻辽分给张若瑶一只蓝牙耳机,播了一首刘若英的《原来你也在这里》,里面就有那一句——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张若瑶只听完这一首就把耳机还给他,她不能戴单边耳机,晕。

    闻辽说:“讲出来好,你讲出来了,会让我觉得,你把我当自己人。”

    “幼稚。”

    闻辽耸耸肩膀,幼稚就幼稚。

    回程路上车更少了,经过来时走过的桥,下坡时他撑开双腿,随着惯性一路往下,还撺掇张若瑶,不用踩了,这就够快了。张若瑶看了看他,也松开了脚踏。

    闻辽在她外侧,把她护在里面,提醒她,但也别太快,你要捏着刹车。

    张若瑶嘴上答应,却还是大胆地任由车子飞速驰骋。嫌麻烦,没戴帽子,风把她两颊边的头发都尽数吹飞了,吹成一个大光明造型,也吹干了眼睛。

    顶风最大的时候,甚至无法呼吸了,她望着远处的楼顶,有片刻缺氧,心脏怦怦跳,这种窒息感直到道路平缓才慢慢消散-

    张若瑶告诉闻辽:“我妈的手机,在我电脑桌下面的那个抽屉里。我妈的手机号早注销了,里面装着的电话卡是我后来办的。”

    塞一张卡,是为了有拨电话进去的机会。许多年过去,张若瑶已经习惯有大事小情就向那只永远不会接通的号码里倾诉,她之前也尝试过发短信,后来放弃了,因为没有回应,一整面一整面的单侧消息,看着并不让人心情好。

    闻辽之前翻抽屉找东西看见过那只旧手机,但他一点都没多想。张若瑶下午说的那些话让他心情复杂,他之前虽然有过猜测,但被亲口证实了,还是倍感沉重。张若瑶的语气一点都不压抑,但越是云淡风轻,扬起的悲伤就越是铺天盖地。其实最让他心里难受的,是张若瑶淡淡讲出的,十一年。

    闻辽仔细琢磨,十一年啊,真是很漫长、很漫长的时间了。

    和张若瑶重逢以后的默契和熟悉感,掩盖住了他们从彼此生命里抽离出去的那一段缺失,但这段缺失真实存在,且再也没有办法弥补。在这段缺失里,张若瑶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工作,一个人生活,闻辽脑子里蹦出电视剧一样的闪回画面,张若瑶端着饭盘在大学食堂打饭,张若瑶拎着行李箱在火车站被人挤来搡去,张若瑶刚接手寿衣店因为不熟悉业务而被顾客骂

    这些,张若瑶没有跟他讲过,是他的想象,但闻辽又觉得,这些一定发生过。发生这些的时候,他不在,他不在她身边。下午张若瑶说他孤独,她又何尝不是一样?如果说下午听她讲那些话,他的心痛是一百二十分,那现在夜深人静,他的心痛就是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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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分。

    闻辽体会到了什么叫,爱情会让人把眼光聚焦,此时此刻,他的全部心疼都聚焦在张若瑶身上,他们的经历所差无几,在十几岁性格未定型最敏感的时候失去了父母,但他真没办法那自己的心境变化去套在张若瑶身上,没法去和张若瑶类比。

    那是瑶瑶啊!

    她从小是什么样?她损他闹他,但也是那样依赖他。高中时因为在意自己的头发恨不能把满超市的护发素都试一遍,他帮她去买,周末送到她学校去,那时他还逗她,你长几个头啊?要用这么多?

    现在呢?

    现在她把头发给剪了。

    闻辽翻来覆去,真不能再想了。

    他太难受了。

    这种难受外化成实际行动就是,他翻了个身,确认张若瑶也还没睡着,于是把她捞进怀里,耐心再耐心地亲吻她。亲吻她的发梢,睫毛,鼻尖,嘴唇,轻轻地啄来啄去,反复呢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张若瑶感觉到闻辽脸上是湿的,是眼泪,他的眼泪在黑暗里落下来,滴答在她颊边,差点滑进耳朵里。

    她明白闻辽所说的对不起是指什么,所以抬手,温柔地给他擦眼泪:“烦死了你怎么比我还爱哭?”

    闻辽摇头,用更加细密的吻把她的话通通堵回去。纠缠之中汗湿皮肤,他的拇指揩去她额角的汗,亲她汗涔涔的眼皮儿。好像没有哪一次亲吻是这样小心乃至虔诚的,另一只手逡巡至下感觉到更加泥泞的存在,张若瑶也一样,一样小心,一样不敢出声,将所有尖叫都压在心肺,唯恐破坏此刻静谧。她交叠的双腿夹住了他的手腕,感受到明显的骨骼,他手腕上突起的一个小角,然后轻轻含住他舌尖,像是裹着一颗糖。

    她挺着脊背,浑身都是汗。

    急急抽了一口气后,整个人在云彩上松懈下来,还耳鸣了好一阵。

    闻辽又亲了亲她,然后缓缓下移,摸摸她腹部胆结石手术留下的疤,三处,小小的,然后低头亲了亲。

    张若瑶不让他亲,有点痒。

    闻辽想起来,问她:“你忌口是因为术后要求?”

    张若瑶说不全是,主要还是因为她以前总觉得妈妈做的排骨天下第一好吃,不想睹物思人,结果越来越严重,她先是不吃排骨,后来干脆连牛羊肉也不碰了。时间可以治愈一些东西,会平复一些东西,同样的,也可以培育一些东西。比如习惯。

    她习惯往一个永远不会被接起的号码里打电话,习惯在打电话的时候留有停顿,在这短暂停顿里幻想妈妈给她的回应。她说一句,停一停,幻想一下,然后再说下一句。

    她挑食,幻想妈妈会说她:从小到大嘴就刁!吃一口能怎么!

    她大学毕业考公失败,幻想妈妈会说她:你呀你,你就是临场反应太差,怪我,从小不该管你那么严,就该让你多见见世面。

    她接手了寿衣店,幻想妈妈会说她:我不同意!你年纪轻轻一个小姑娘,每天在这守着一堆不会说

    话的纸活骨灰盒,都把自己活成个老太太了!你等着,我找你三姨姥去

    还有啊,张若瑶想起她刚在寿衣店门口见到闻辽那天,当晚也给妈妈打了电话。电话里,妈妈说:闻辽啊现在还那么没心眼儿吗?我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其实是个挺好的孩子,心思纯正,心胸宽广。

    后来闻辽提出又是要租她店,又是要和她合伙经营寿衣店的,张若瑶就又给妈妈去了个电话,说,对,妈,他没变,还是那么没心眼儿。

    张若瑶想着想着,笑出来了。

    她把闻辽拽上来,推着他躺下,然后肆无忌惮地趴在他身上,安安静静靠在他胸口听他心跳,扑通,扑通。闻辽屈起膝盖,让她有所察觉,尽心尽力的同时贴着她耳边哄她:瑶瑶,你真好看,瑶瑶,我好爱你

    净捡好听的说。

    张若瑶寻了他的一只手臂来,先是亲了亲,然后舔了舔,再然后照着小臂一口咬下去。这一口的力道是实打实的,像是要在他身上也留下一块疤。闻辽闷哼了一声后,从别处把力道还给她。两个人都展现出发泄一般的暴戾,那是今日一整天情绪压抑的后续。张若瑶喜欢这样,她今天把从未对外人道的故事讲给了闻辽听,自然,也要他承接她的所有不展现于人前的任性、骄纵和野蛮。

    反正他是闻辽嘛。

    闻辽的手从紧握她的腰,到死死按着她的肩膀,最后变为了温柔的拥抱。把她拢进怀里,满含心疼地拍着她的背-

    元宵节这一天,张若瑶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为她量身定做的,和闻辽的那辆一样,是从远方邮寄过来的。

    闻辽说其实早就做了,刚做好,看她最近有骑行的愿望,就说那快点吧!抓紧运过来吧!

    张若瑶上车试骑了一圈,确实很合适,等天暖和就可以经常出去遛弯了。

    老李太太看见了,说真不错,这车一看就很贵。闻辽问,你想骑吗?老李太太说,骑不了,腿疼,年前磕碰那一下到现在都没好。

    张若瑶催促她去医院看,老李太太说,不着急,等演完节目再去,说完拎着布兜子走了。

    闻辽问正在点货的张若瑶,老李太太演什么节目?

    张若瑶一边往本子上记一边答:“扭秧歌吧?每年她都上。”

    确切点说,是社区秧歌队每年都带上老李太太。这老太太可气人,比赛演出的衣服每年都要发给她一套新的,叮嘱她,这是公共财产,下一年还要继续用的,老李太太答应得好好的,但每一年都是头一天表演完,第二天就把衣服裤子都扯了拆了,要么改成电视机盖布,要么改成枕套,一整屋都是鲜亮颜色,怎么说也不听。

    楼长气吼吼说,下一年可不带你了。但又一年元宵,排练时看着老李太太自己在台下一个人跟跳,可怜巴巴的,还是于心不忍。

    今年元宵节场面大,不仅有联欢会,还有猜灯谜的活动,甚至还拉了赞助商。电视台来了记者采访,市里要评选最美最和谐社区。

    闻辽和钱犇的合唱排在第一个,唱完了,钱犇没走,过一会儿他还有独唱,唱《向天再借五百年》。

    钱犇一点都不紧张,不怯场,高音也稳,轻飘飘就上去了,收获了非常响亮的掌声。钱犇下台,兴致未尽,又快跑回家去把二胡拿过来了,钱犇姑父是教二胡的老师,他和钱犇一起上台,拉了一首《良宵》。

    元宵节可真热闹,就是室外太冷了,闻辽和张若瑶坐在台下的椅子,冻得都哆嗦了,也不能走。大伙都还没走呢!钱犇今晚一个人就表演了三个节目,高兴坏了,闻辽要给钱犇捧场。

    等到联欢会结束,闻辽回店里,把除夕夜剩下的加特林拿出来给放了。

    今晚放鞭炮的人也不少,习俗如此,过了元宵,这个新年才算结束。

    碎星升空,照的眼睛里亮亮堂堂。张若瑶站在闻辽旁边看他,也看烟花。

    “对不起。”

    闻辽耳朵尖,于嘈杂鞭炮声中听见了,问她:“干嘛?”

    张若瑶说,你跟我道过歉了,我接受,我也向你道歉。我不该口不择言的跟你吵架,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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