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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廿一xp
歌听完,回到店里,已经是深夜。
闻辽赶张若瑶回家睡,张若瑶点着头跟在闻辽身后,被闻辽伸胳膊拦在门口,示意她:“今晚我睡店里。”
张若瑶仍要往店里进:“谁跟你抢了?我拿点东西。”
张若瑶上楼,在二楼收纳箱里翻双十一囤的安睡裤,卫生纸,洗脸巾。再多拿一套睡衣,还有洗漱用品。闻辽给她留的那个卧室比他自己的大,浴室卫生间也都独立出来,但张若瑶不爱往那放自己的日常用品,宁愿每次都随时收拾随时带。
闻辽说,你就是没当自己家。
张若瑶也不反驳。
收拾好东西下楼,闻辽站在楼梯中间抬头看她。
“挡路?”
闻辽乖乖让开。
张若瑶交代闻辽晚上别忘关电脑和水壶,供暖期社区隔三差五挨家挨户做防火安全宣传。闻辽不说话。张若瑶要走出门了,他还跟着。
“太黑了,我送你。”
张若瑶指指外面路灯光亮的大马路:“哪里黑?。”
她有点无语:“别矫情好不好?”
“这不是矫情。”
“别腻歪。”
闻辽打定主意,转身就把门锁了:“太晚了,没人,不安全。”
张若瑶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闻辽走在前,她跟在后,一盏一盏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不断变换形状,她就时不时踩他的脑袋。
刷卡进小区,一直走到楼底下。
闻辽停下:“我走了?你上去吧。”
张若瑶不说话,抬头静静盯着闻辽看。
反倒是闻辽先不好意思了,伸手捏张若瑶下巴,然后再捏她脸,一只手不够,两只手一起,横拉竖揉一通,最后揉揉她脑袋,说:“走了。晚安。”
张若瑶懒得理他。
一把年纪的人了,幼稚。
等张若瑶上了楼,脱鞋进了屋子,收到闻辽好几条长达五十多秒的微信语音,他是边走路边说的,周围很静,大意是说:
“心理研究里有个词叫可爱侵略性,喜欢一个人,会对她有保护欲和照顾欲,这种欲望日渐强烈也是正常的,关键在于两个人怎样建立健康的互动模式。”
“今晚我说的那些,关于互相尊重的话题,都是为了我们
能够拥有长久稳定健康的关系,互补角色在恋爱里很正常,磨合的过程也很幸福。”
“总之,我想说的是,这方面我空有理论,却没经验。我没有过伴侣,没有过恋爱对象,恋爱关系如何搭建对我来说是个陌生课题,首次研究的课题一开始有点手足无措也是正常的吧?”
“不过我有信心。请组织给个机会。”
“今晚是个很好的开始,和你一起骑车听歌很开心。这种微小的幸福我很珍惜。”
“晚安,张若瑶。”
张若瑶一边蹲马桶一边听语音,听完一遍,又播了一遍。想给闻辽回一个马桶搋子抽脸的表情包,但是手指按下去之前犹豫了,最终改换了个拥抱,小猫抱住小狗,贴脸蹭了蹭-
按照往年的经验,元旦后,春节前,这段时间寿衣店是最忙的,今年也不例外。
姜西缘的花店也是,农历初六那天是个黄道吉日,结婚的多,她头一天晚上熬大夜连着做了两场婚礼鲜花布置,早上还要布置婚车,给新娘做手捧花,吃完中午饭歇了一会儿,刚眯着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大声开骂。
是任猛妈,嫌姜西缘的车停得太近了,挡了他家饭店的招牌。
姜西缘上个月刚买的车,二手suv,主要为了周末和节假日能带小鱼儿去乡下姥姥家,方便。
任猛妈其实根本不会骂人,也不会骂脏字儿,翻来覆去就是“没素质”“不讲道理”“哎呦气死我了”这几句,只是嗓门儿占优势。姜西缘烦得要命,三叉神经一撅一撅地疼,捞了车钥匙出门,问任猛妈:“你家有招牌?你家破盒饭那一米五的破烂小窝棚,我闺女进去都得哈着腰,还招牌”
任猛妈静音了。
姜西缘伸出一根手指,尖尖指甲指指任猛妈:“老太太,我忍你两回了。你差不多得了,再惹我你试试。”
说完上车,把车停后面小区花园边上。
回来的时候,任猛妈已经进屋去了。
风平浪静
吵架的时候,张若瑶正在店里擦玻璃,闻辽拎了个扫把伸长脖子往外看。看到姜西缘出去的时候,他也要出去,被张若瑶一把拉住。
“你干嘛去?”
“我看看去,不能动起手吧?”
张若瑶把抹布扔给他:“洗了去。真打起来你要帮谁?”
“谁也不帮,就拉架呗。”
张若瑶让闻辽别凑热闹,打不起来。姜西缘这个人自尊心非常强,你以为你是拉架,其实就是在拱火。别人不掺和,吵两句也就算了。
傍晚,张若瑶让闻辽看店,她穿上外套去找姜西缘,问:“要不要帮忙?”
姜西缘今晚还有个求婚的活,在酒店套房,八点之前必须布置好。她也不跟张若瑶客气:“你帮我把那个气球颜色分出来,要紫色,别的不要。等我把这个玫瑰花弄完咱们就走。”
姜西缘跟张若瑶说,任猛他妈最近在外面放消息,逢人就说,在给任猛相亲,一会儿是主任医师的女儿,一会儿又说是家里做生意的,巨有钱。
张若瑶坐在酒店地毯上打字母气球,噗噗噗,三下一个,然后绑起来。
姜西缘挪过去,推了下张若瑶:“你说话啊,真叫你来干活的?”
张若瑶笑:“你这个人,你什么都知道,还让我说什么呢?”
姜西缘说:“这个老太太实在太搞笑,也不看看自己儿子几斤几两,哪个富二代姑娘瞎了眼睛跟他?能找着对象都是烧香。”
张若瑶说,那倒也不用妄自菲薄,这话把你自己也圈进去了。
姜西缘自言自语,她何尝不知道任猛妈是故意的?现在就是两个人对立两方,各有各委屈,泄愤罢了。说起来以前任猛妈还对她挺好的,姜西缘刚来这条街的时候,任猛妈看她带个孩子没时间照顾,就让小鱼儿周六周日不去幼儿园的日子到他们那吃饭,姜西缘要给钱,任猛妈说这么个小人儿,能吃几口米,要什么钱。
姜西缘叮嘱小鱼儿要多吃蔬菜,不能剩,不能浪费,也不能让人喂你,自己吃。小鱼儿说妈妈,那个姥姥做饭可好吃了,我最爱吃虾仁鸡蛋羹。
而后姜西缘才知道,任猛妈觉得孩子需要营养,都是在家提前给小鱼儿做小孩儿餐。
过年的时候姜西缘还让小鱼儿上门去拜年来着
怎么就变成今天这样呢?
姜西缘说:“要说矛盾的根由,其实也没有什么根由,就是身份导致的立场不同,我就不信天底下有真正和谐的婆媳关系。我们作为两个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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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的女人,可以彼此帮忙,和谐地相处,一旦套上婆媳的关系,那就是处理不完的麻烦,吵不完的架。因为我们中间夹了个人嘛。”
姜西缘把一袋子花瓣倒在地上做造型:“不管我和任猛如何,我是绝对不会进他家门的,绝对。他家里人对我不满意,就算任猛强势地把他妈劝服了,那也是别扭,我何苦吃这碗夹生饭,就好像我低他一头似的。”
“就这样吧。”
姜西缘盘腿坐在地上,开了一瓶可乐递给张若瑶:“他要是真出去相亲也行,我祝他好呗。”
两个人碰了下饮料瓶。
姜西缘说张若瑶:“你看你,你就陪我骂两句出出气不行?反正这屋里也就咱俩。”
姜西缘说张若瑶自我道德标准太高,谁人背后不讲人?
张若瑶无奈,不是她不陪姜西缘蛐蛐人,而是她眼里的任猛妈就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太太,她想讲什么也讲不到点上。
或许正如姜西缘所说,身份不同,立场不同,一个人会如多面棱镜一样折射出很多色彩。
姜西缘让张若瑶歇会儿,问她:“你和闻辽最近挺亲近。”
张若瑶打完最后一个气球:“你怎么知道?”
姜西缘说我又不瞎,男人女人之间不就那么点事儿,一个眼神儿,一个肢体接触,足以看出俩人的亲疏远近。
“你们会谈婚论嫁吗?”
张若瑶笑,现在说这些太早了。她不是不婚主义,但也确实没考虑过什么时候结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这种具体的进程。
姜西缘是比较务实的人,尤其经历了一场婚姻以后。她对婚姻契约这种社会产物丧失了一些信心,也对“结婚就是两个家庭的结合”这种思想感到惧怕,但她仍觉得,人活在世上是需要亲密关系的,需要感情的跌宕起伏,需要分享和陪伴,需要性,需要肉与灵的摩擦和洽,惺惺相惜。不然也太孤独了。
她秉持的原则是,成年人,效率至上,一个人同你合不合拍,能否达到亲密关系的标准,其实是非常迅速就能得出答案的。这很微妙,也很神奇。
“你别有压力。”
压力么?倒是没有的。张若瑶没在闻辽这里感受到。
“你喜欢他什么?喜欢他哪里?”
张若瑶往气球上贴着美纹纸:“开始深夜话题是不是有点早?现在几点了?”
姜西缘笑骂她,一脸正经,其实没正形:“怎么就深夜话题了?你这小姑娘,净往黄了想。”
张若瑶放下气球,望着窗外想了想,说:“关于精神层面的喜欢,我没找到特别明确的附着点,就是觉得和他在一起挺舒服的,挺自然的,这和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有关。我们以前关系就很好,虽然那时候年纪小,没说明白,但彼此心里都有数。如今再碰到,即便有些陌生,也没持续多久,很快就被更多的熟悉感覆盖了。”
姜西缘点头:“那生理呢?”
生理。
张若瑶抱着一个气球,双手往空中一抛,扬手,砰地拍远了。
气球飞到了床上。
“生理上的喜欢,我感觉我找到我的性癖了。性癖,是不是这个词儿?”
姜西缘说是是是,你快说。
张若瑶举起自己的胳膊,比了比,从胳膊肘,到手腕,这一段。
“我发现我很喜欢男人小臂好看,不能太瘦,要强壮,线条好看,流畅
哎,说不好。大概是一种掌控感?”
她脑海里浮现出闻辽的手臂来。这个人,穿毛衣和衬衫都喜欢把袖子拽到胳膊肘,自从供暖期开始了,店里暖和了,更是大冬天也穿T恤,天天在她眼前晃。
张若瑶有些羞于说出口,她喜欢闻辽的身高,骨骼,喜欢他身上有健身过的痕迹,特别是他的肩,他的小臂,皙白皮肤上有明显血管和青筋的脉络,一直延伸到手腕,再到手指。
这算是一种特别的性癖吗?
不知道,反正光是想想都会让她呼吸放轻。
第22章 廿二接个吻吧
姜西缘觉得张若瑶如此坦诚实属稀奇,仰天大笑,笑够了把手指抵在嘴唇上小小声:“嗯,我明白,我明白,生理性偏好嘛,每个人都不一样。”
张若瑶继续说:“就是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这个人的姿态,表情,或是某一处细节会让你很来电。”
姜西缘连连点头:“嗯,对,对。”
她鼓励张若瑶多说点。张若瑶平时话不多,要聊这种偏隐私的话题更是机会难得。
张若瑶说不太好描述,上一次她有这种感觉还是看见闻辽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工作,她端了杯热水从他身后经过,觉得他肩膀那里很好看,敲键盘的手指很长,很白,很骨感。挺赏心悦目。
“我发现比起他插科打诨逗我笑,他认真的状态更能击中我,认真地说话,认真地做事,认真地看着我”
“他逗你开心的时候你就不需要了?”
“当然需要了。”
“那不就得了。”
姜西缘给张若瑶下定义,说张若瑶还是更心动于爱情里唯美浪漫的那一部分。随后天呐一声大叫:“不行,改天你再跟我详述吧,七点四十了都,收收尾,然后咱俩吃饭去。”
俩人去吃了鸡肉烫饭,热乎,吃了一身汗。
吃饭的时候姜西缘跟张若瑶说,她也有被任猛击中的瞬间,印象深刻,是有一次任猛在她家给她做饭,炖牛肉,她悄悄趴在厨房门边看,看见任猛拿了两只碗,先给他自己盛,就正常舀了两勺,连汤带水,给她盛的时候则是把锅里的牛肉用漏勺尽数捞出,一股脑全都放进她的碗里,然后把她不爱吃的筋头挑出来,满满当当一大碗,上面点两颗小香菜。
犹觉不够,又另起锅煎了个蛋,双面溏心,油滋滋香喷喷,用筷子尖儿小心摆到米饭上。
姜西缘一声“hi~”,吓了任猛一跳,锅铲子差点飞了。但姜西缘觉得,任猛那一刻性感极了。
“我的性癖跟你有类似的地方,我也喜欢男人认真起来的样子,认真做饭尤其。我没有那种糟粕思想,觉得男人应该干点大事,不能围着灶台砖,屁,我就喜欢做饭好吃的男人。”
张若瑶一语道破,说,你其实是喜欢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境遇,都无限偏心你的男人。比如,把一大半牛肉都拨给你。
姜西缘猛地一拍大腿,说嘿,好像是嘿。
“我小时候被我爷爷奶奶带大,我奶奶就偏心我表哥多一点,有一年我表哥来过寒假,说要喝疙瘩汤,我奶奶就把头一天晚上剩的大虾扒了皮放碗底儿。我去厨房,先看见了我的那碗,碗里有两只虾,然后我就一点一点往前挪,看我哥的那碗,心里祈祷,千万也是两只,千万也是两只”
张若瑶把自己没动的小菜往姜西缘面前挪挪:“都给你。”
姜西缘哈哈笑:“我前夫就一点都不让我,也不偏心我,我俩吵架爱动手,能把房顶掀了。他前几天又给我打电话,还是那事儿,说要把小鱼儿带走过春节,说孩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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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几年不见爷爷奶奶,我告诉他了,除非我死了。”-
张若瑶给闻辽发微信,问他晚上吃饭没,要不要带点什么吃的回去?
闻辽说吃了,但现在又饿了,随便带点什么吧。
张若瑶带了份烫饭打包走。
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挺晚了,医院对面这一条街逐渐陷入黑沉,药店也关门了,除了夜药的小牌子还亮着,就剩寿衣店的暖灯从玻璃门透出来,四四方方照出来一角光明。
闻辽坐在电脑桌前,对着屏幕冥思苦想,手边搁着个白纸本,一页页翻过去,每页都是铅笔画,橡皮屑子掉在地砖上特别显眼。
闻辽说他在画微电影的分镜,就是他接的那个晚期癌症病人的新式葬礼。对方有明确的要求,微电影是大概剧情是他在礼堂所有亲友的祝福下走出,走到蓝天下,穿梭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的剪影,他希望告诉家人朋友的是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去进行另一场冒险,在这场冒险里,大家会重逢。
男人没生病以前是个背包客,去过很多地方,这些素材都是他多年积累下来的,很多是无人机航拍,质量很高,偶有漏下的,闻辽说他来补齐。
张若瑶站在闻辽旁边,背抵着桌沿,一页页翻着画稿。
“你会拍?”
“不会,但我学过摄影,画画分镜还是可以的。”
“你多才多艺。”
闻辽飘了,眼睛盯着屏幕,抬手在张若瑶面前打了个响指:“那是,我什么不会。”
“缺的素材你怎么找?”
“我翻翻相机,有些地方我去过,拍过,就拿来直接用,没有的我就得亲自去一趟了。”
“很辛苦。”
“那没办法,都答应下来了。”
张若瑶目光落到闻辽的手臂上。
屋子里很暖和,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黑色T恤,手臂线条自袖筒延伸而出,紧致,流畅,手肘处由骨骼撑起皮肤之下尖尖角,像是某种武器的将要突破的喷薄姿态。
张若瑶佩服自己的联想,目光再往下,人体肌肉的走向似有非有,血管与筋络做链结,在白皙之下暗涌交缠,力量感的出口在手指,在键盘上是轻弹,落在别处,或许就是倾轧了。
张若瑶感觉到自己一瞬间提气,然后屏住,嗓子眼儿痒,脚趾也有点痒。
闻辽不知道身边有人对他想入非非。
他想指白纸本上的构图给张若瑶看,只感觉到一只手攀上了他的下巴,然后轻轻使劲儿,转了个方向,他只来得及感觉到脑门儿上轻盈那么一下,柔柔的,软软的。
张若瑶直起腰来,捞来他的本子,继续有一搭无一搭地翻着页。无事发生。
闻辽转过头,愣神,盯着电脑屏幕随便敲了几个字,也不知道敲了什么乱码,把键盘一推,转过椅子面对张若瑶:“瑶瑶。”
“嗯?”
“你来这套谁受得了?”
张若瑶用手指弹了下纸页边儿,还给他:“忙你的去。”
闻辽笑:“给你卖命挣钱,你就高兴了,是吧?”
张若瑶扬扬眉。
“你这个活,签合同了吗?费用怎么收?”
“签了。”
闻辽把电脑里的文件翻出来给张若瑶看:“只能说不便宜。我劝过他了,他执意要这样办。他不想把自己最后的积蓄也用在医院,想要体面轻松地结束。”
“他没有家人?”
“有啊。”
“有家人就不可能轻松地结束,他以为轻松了,不屑于与病魔、与这个世界再交手,潇潇洒洒干干脆脆地离去了,他的家人未必会这样轻松,他们会陷入无尽的自责,后悔,不论再过了多少年,仍然会抱怨自己,当时怎么就不多劝劝他,拦住他,再多关心他一些,让他再坚持一下,或许就会迎来转机”
“可人是独立的个体,对自己的生命有自主权。”
张若瑶定定看着闻辽:“你说的这是大道理,自主权,你知道这三个字的重量有多少?我告诉你,不是这么轻飘飘的。”
闻辽不理解张若瑶为什么这么激动:“不是闲聊吗?怎么了这是?他是生病了,他也顽强努力地抗争过了,之后才做了这个决定。不会有人无缘无故放弃生命,一定是有巨大的痛苦的。这并非对家人不负责任吧”
张若瑶看着闻辽,说不出话,很久,扭过脸去。
闻辽起身,绕到另一侧,躬身去瞧张若瑶的脸儿:“怎么了?”
张若瑶还是不说话,指挥闻辽去帮她泡茶,她要喝热水。
“大半夜了,喝点水果茶吧。”
“随便。”
闻辽端着杯子回来,张若瑶接过,靠着桌沿安安静静地垂眼喝,眼睫毛都被热气打湿。
闻辽坐回电脑前。张若瑶指挥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给他看那件非常昂贵的苏绣寿衣的图样。
那个客人说他母亲最近状况不太好,怕赶不上工期,最终还是决定一部分用机绣,只胸前袖口的卷草纹和缠枝团纹用手工艺。
闻辽感慨中国人的观念是事死如事生,慎终追远。死亡是值得郑重以待的,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张若瑶把杯子放下,双手捧起闻辽的脸,说:“我们换个话题吧。”
闻辽鼓着腮帮子说当然可以,你先起的话茬儿。
“手心怎么这么烫?”
张若瑶眯着眼睛:“水杯不隔热。”
背着光,张若瑶眼里漆黑一片,像是会吸人。闻辽仰头看,看着看着就觉得要陷进去,他清楚听见自己心脏在蹦迪。
“瑶瑶。”
“嗯。”
“有点近了”
张若瑶再次低头,又贴近了点:“现在呢?”
闻辽手掌覆在张若瑶后背,往前揽了揽,在乱了套的心跳声里挤出一句:“瑶瑶,我想亲你。”
张若瑶不置可否,但闻辽的态度让她不满意。
“你能不能换个模式?”
“什么意思?”
她还是喜欢闻辽正经、认真起来的闻辽,她让闻辽换个嗓音重新说。就是那种深夜里沙沙的,哑哑的,那种嗓音。
闻辽忍着笑:“那还说啥,有什么好说。”
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臂,手掌盖住张若瑶的后颈,轻轻下压。
嘴唇碰上,很轻,很短。
片刻而已,张若瑶咬了下闻辽嘴唇里的软肉,舌头也扫过,然后抬起头,继续端详他,发出评价:“好像还行。”
闻辽哭笑不得,在心里骂了句脏话,用手掌盖住张若瑶的眼睛,勒令她闭眼,然后重新贴上去。
暖黄灯光下,两个人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接吻。
第23章 廿三麻将桌上不讲爱情
就赖张若瑶的破二手电竞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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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太久了,像个到了年纪的风烛老人,总有些骨骼交错的异响,平时还行,安静时就有些突兀,打搅到唇齿之间交缠的水声,张若瑶先拧着眉停下,看见闻辽也睁开眼睛一脸隐忍,狠砸了下椅子扶手:“迟早给你换了。”
张若瑶笑得不行,摸摸他手背:“气不着,气不着没砸疼?”
闻辽有点委屈,还有点受宠若惊:“你要是永远对我这么温柔就好了。”
张若瑶说你别给脸不要,刚收回手,就听门外砰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倒地。隔着玻璃门望出去,外面除了街旁路灯亮着和零星车辆驶过,什么都没有。
闻辽要出去查看,被张若瑶拦了下。
自从上次的寿衣退款事件之后,她总隐隐担心,担心那个没在家人手里骗到好处的年轻人会有什么泄愤行为。虽然怨不着张若瑶,但类似的事有很多,有一回,一个男的在姜西缘那订花告白,告白失败了,转头回店里把姜西缘一顿骂。万千心情还是汇成那一句——物种多样性,什么人都有。
闻辽问她,那人长啥样儿?
张若瑶双手把头发一捋:“黄毛。”
闻辽笑:“合着你这些天都在担心这个?”
然后拎了墙角的拖把棍儿推门出去了。
外面北风胡乱刮,没有人影,原来是垃圾桶被风刮倒了,垃圾洒一地。
闻辽回来说:“以后你都别睡店里了,回家去睡。”
张若瑶说那倒也不至于,那不是有报警器么,况且以前没报警器的时候她也不是没遇见变态,最夸张的一次是半夜有人敲门,她开门,外面站着个衣冠潦草的露阴癖,朝着她解裤子拉链。
闻辽越听心里越堵。
他诚恳地和张若瑶道歉:“是我之前想简单了。晚上不比白天,有些潜在危险也不是一个报警器就能规避的。”
张若瑶看他表情觉得好笑,让他别瞎琢磨,也用不着大男子主义地认为自己应该承担保护责任,一来保护不可能是无微不至的,二来单身开店的女人多了去了,哪一个是遇到事就掉链子,拎不起来的?
小事儿,都小事儿。
“而且,照你这么说,咱俩没联系的那十几年,没你保护,我都怎么过的?”
一提这件事闻辽就觉得自己矮半头。
他跟在张若瑶身后,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张若瑶没听见-
新椅子隔天就送货上门了。
闻辽按着张若瑶肩膀让她试坐,张若瑶坐下转了两圈,舒服。问了问价钱,又腾地站起来,闻辽问怎么了?张若瑶说,烧屁股。
闻辽把她重新按回椅子上,顺势拿起账本问她,你看了这几个月店里的盈利吗?特别是春节这段时间。
张若瑶说看了。
闻辽说既然看了,你就知道我要问什么。以前听你忽悠人,一会儿说行业紧缩一会儿是大环境不好,我跟你聊过行业转型,现在看来我说的是对的,不到半年,这个店的前期投入成本就已经回来百分之八十了,比我想得还要快。
张若瑶说帐不是你那么算的,虽然这是自家房子,但要算成本就得把房租也算进去。而且马上春节了,你要做代客祭扫总要雇人吧?前段时间你说要和姜西缘一起去上课,学殡葬花艺,也得交学费吧?这些都是二次投入,真要回本儿早着呢。
闻辽说,还不止呢。当时装修的时候他在待客区留了一个两平米左右的角落位置,没想好干什么,现在想好了,是在网上看到其他同行分享的案例得来灵感,要做一个完全封闭静音的一人空间,两平米足以,有静心的熏香和纯音乐。很多客人来为家人挑选寿衣的时候难免伤心落泪,那小小的封闭空间就是给客人整理心情用的,是非常人性化的设计。
闻辽讲了一大通发现自己被张若瑶带跑偏了,赶快把话题拉回:“我就是奇怪,你是怎么做到开了这么多年店,没攒下钱?”
说罢靠近,仔细观察张若瑶的眉毛和眼睛。张若瑶眉毛淡淡的,也没有修过的痕迹,完全野生,闻辽用指腹捋过,找到一根突兀的、白色的长眉。
“哇,张若瑶,你会长寿。”
张若瑶推开他,对着镜子把那根眉毛拔了。
镜子里,闻辽一脸挑事儿:“你在外有我不知道的不良嗜好?特烧钱的那种?”
张若瑶没答他,只是随便找了一天,拽上他一起往山上去。闻辽看方向以为是要去公墓,但张若瑶招呼出租车师傅在山腰停,然后下车搬后备箱的东西。
她在网上买了一批儿童羽绒服和运动鞋,送到儿童福利院,和往常一样,不进去,只搬到收发室,签个字就行了。
闻辽站旁边看,问张若瑶:“我说呢,怎么感恩节还给你画贺卡,你是逢年逢节都来?”
闻辽回忆起他上次来福利院还是大学的时候,为了完成学校给的学期任务,那时候去的是当地的社会福利院,主要收容孤寡老人和没有劳动能力的残疾人。他当时也是一样,和同学把东西送到了就走了,没有进去看。如今复刻当时心情,大概是因为看不得一些场面,忍不得心酸,既然没有办法从根源上帮忙解决问题,就不去打扰了。
闻辽问张若瑶:“你钱都花这了?”
张若瑶像看傻子一样:“你有病啊,这才几个钱?”
“那你为什么手里只有五万块?”
张若瑶突然音量拔高,憋在她心里的话像连发子弹一样突突往外冒:“我发现你是好日子过多了,是
,我这么多年只有那几万块积蓄,那又怎么了?你买把椅子花一万多,就能理所应当看不上我这种淘二手椅子的是吧?在你眼里几万块钱连钱都算不上,聊胜于无,嗯?”
“我告诉你,很多人,很多家庭,工作很多年可能也就剩下几万块,这就是普罗大众的生活,这就是过日子,这就是大部分人的经济水平。”
“你当人人都像你,可以拿钱不当钱?你有钱,就悄悄的花,用不着买点什么都往人脸上砸,谁给你的优越感?惯你臭毛病。”
“还有,你拐弯抹角不就是想让我承认,在你来之前我经营不善,我得过且过,懒惰,又笨,没有经商头脑么?不就这么点事儿?你不直说,我替你说了,我张若瑶不如你,我以前学习不如你,家境不如你,现在做生意还是不如你。”
“你不差钱,你天赋异禀,你聪明绝代。”
“满意了?”
张若瑶指着闻辽鼻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忍你很久了。”
出租车司机还在门口等着,张若瑶上了车,直接甩上车门,走了。
闻辽想拉下车门都没碰到边儿,也让他刚刚在酝酿半天来不及说的话彻底殉在心底里。
他本来想告诉张若瑶,就算你把你的积蓄都捐出去了也无所谓,我虽然不理解,但我尊重你。
他之前看过一个社会新闻,大概是说一个退休老人,把自己很高的退休金都用来名牌衣服,很贵的包,还有高跟鞋,但她不穿,只摆在家里看。那些衣服都晶晶亮,非常漂亮鲜艳且夸张,藏在玻璃柜里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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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柜珍宝。为了买衣服,她宁愿吃得朴素简单,哪怕是去饭店捡人没吃完的盘底儿。
当时评论区吵得沸反盈天,一部分人觉得这是个人爱好,乃至精神寄托,无可厚非,一部分人说的就不是很好听了,说老人不修德行,是精神不正常,老不正经。
闻辽是站前者的。他觉得只要一个人没有打扰、伤害到另一个人,有任何爱好都是被允许的,她有独立支配自己积蓄的权利,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说白了,不别扭,随心而为,已经是活在世上非常非常难达到的境界了-
闻辽不敢惹张若瑶,默默把那一万多的椅子退了,换了个平价的。
张若瑶看见了,把自己的抱枕的毯子都搭在了椅背,这就算下了台阶。
谁也没再提那天忽如其来的争吵。
甚至闻辽觉得,那都算不上是争吵,大概率是那天张若瑶心情不好,借个由头拿他撒气,无可厚非。
他习惯了。
张若瑶问他,春节去哪?你不回家吗?
闻辽就坡下驴,他爸妈每年春节都出国游,今年也不例外,他也懒得折腾,就在荣城待着吧。
“你呢?你不去找阿姨?或者阿姨回来找你?不一起过年吗?”
张若瑶刚洗完澡,顺便指挥闻辽把二楼的床单被套都换了,扔洗衣机。
“我妈也出去旅游,也不带我。我下午刚打完电话。”
闻辽铺平床单看她:“什么时候打的,我怎么没听你打电话呢?”
张若瑶擦着头发:“怎么,你还要打个招呼啊?”
闻辽琢磨了下:“不该吗?这么长时间了,你是不是没告诉阿姨我回来了?”
张若瑶不回答,只有吹风机呜呜转,三两下吹干了,把吹风机线拢起来。
“张若瑶,你短发也很好看。”
“”
“长发也好看,怎么都好看。”
张若瑶把吹风机扔给他:“板寸呢?我剃个板寸好不好看?”
“也好看。”
张若瑶懒得理他:“你回去吧,今晚我睡店里,明早有人来拿纸扎,你不知道怎么对数。”
“你给我写下来呗。”
“我懒。”
“对了,我还没问你,春节那几天怎么办,店里还开门吗?”
张若瑶说开,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她还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姜西缘和任猛喊了几个朋友,硬生生在她店里摆了两张麻将桌,从初二到初五,麻将这东西打起来是真上瘾,一群人像是不会累似的,有人下桌马上就有人接上,那大概是寿衣店一年里最有人气儿的几天。
闻辽来精神了:“你会打麻将?”
张若瑶看他:“怎么?这是什么高端技能?”
闻辽说:“你真能呛人。不过你这个态度充分证明了你技术一般,一般强手只会谦虚,说自己不会打不会打,打得一般,一般。”
张若瑶评价他,幼稚,幼稚得不能再幼稚了。
讨论这个话题的结果就是两个人各自下载了个大众麻将,立刻开打。美其名曰,春节麻将局前的演练。
张若瑶看看自己床上还没换的被套,又看看闻辽的:“你为什么先换你自己的?”
说着走去折叠床,指挥闻辽:“你去我那。”
还是她上次买的斑点狗单人四件套,闻辽左一个不愿右一个不要,还是用了,睡得还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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