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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九十一章“沈娘子,方才是在担心我……
沈念之原本还带着笑,一瞬却哑了声。
她不是没被人撩过,可每次都是她占上风,叫别人羞红脸。
还从未有人这般——不带一丝羞怯、不绕任何弯子,将“在意”和“想陪你”说得如此清晰坦荡,好像不是在应付戏言,而是在回应承诺。
她一时竟没接话,仿佛有什么在心头被轻轻戳了一下。
顾行渊却不等她再说,侧身站好,淡声道:“你若真不回家,我便陪你去喝酒。”
沈念之怔了一息,忽而眉梢一挑,唇角笑意慢慢荡开来,仰头看他,眸光狡黠,一字一顿:“陪我去平昌坊,喝酒。”
说这话时,她声音极轻,几乎贴着风说出去的,眉眼间是明晃晃的调笑与挑衅。
顾行渊沉默半晌,喉结轻滚,像是权衡了一瞬什么底线。
最终,他低声开口:“好。”
沈念之像没料到他真会答应,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更灿了,她转身前行,脚步轻快,霜杏慌忙跟上,心中只觉自家小姐怕是真疯了。
顾行渊站在原地片刻,终于迈步,沉声对后头随行一名官吏道:“今夜之事,不得外传。”
二人走入平昌坊那家最热闹的花楼,楼外灯火通明,琉璃彩灯高悬,门口香风扑鼻、莺声笑语不绝。
陈妈妈早在楼内站岗,一眼见着沈念之,立马堆起满脸笑容迎了上来,步履妖娆:“哎哟哟,这不是咱们沈娘子么!几日不见,您可是越发水灵了,今儿这是又来挑人?我跟你说,楼里这几日来了几个好看的,个顶个的俊,腰细腿长、会吹箫能唱曲儿——”
沈念之笑得灿烂,抬手一指身后那道身影:“听着是不错,今日我请贵客,把你们这儿好酒、好菜、好曲子都招呼上来。”
“再叫几个伶人来陪酒,我倒要看看……”她回头笑睨着顾行渊,声调拉长,“咱们的大理寺卿顾大人,能喝多少。”
陈妈妈顺势看去,一眼对上那张清冷峻拔的面孔,笑容顿时一僵。
她眼神一变,脸色都有些发白,小声拉了拉沈念之的袖子:“这……这是大理寺的顾大人?哎哟祖宗,您怎么带这种人来咱们地界,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呀?要是出了事。”
沈念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吟吟地安抚:“怕什么,我兜着。”
她语气带笑却不容置疑,陈妈妈这才松口气,立马吩咐人:“快,把二楼花梨雅间收拾出来,把陈笙、阿简他们都叫上来,再把后厨那坛桂花酿取上来。”
顾行渊眼底带笑地看着眼前女人翻云覆雨似的张罗阵仗,未出声。
二楼雅间清静,轻纱低垂,香味儿极淡,不像寻常楼馆那般熏得人头晕,只觉雅致得体,窗棂半开,有夜风吹入,带着一点竹影与檀香。
沈念之熟门熟路地坐在矮塌上,双肘撑着案几,冲他一挑眉:“顾大人,请。”
顾行渊也不客套,将佩剑卸下,放于手边,沉默地在她对面坐下。二人间隔着矮案,约莫三丈的距离,一如两人一向的疏离与试探。
沈念之拿起酒壶,自己先斟一杯,扬眉笑道:“没想到啊,顾大人也会肯来这等地方,陪女子喝花酒,我今日倒是开了眼了。”
顾行渊落座姿势笔挺,神情未变,淡淡接道:“这等地方,不过是个听曲喝酒的地方罢了。”
他抬眸,目光在她身上落下一瞬,低声道:“有酒,有丝竹声,还有……美人,我也不亏。”
沈念之一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哂然一笑,懒懒靠在软垫上,指间转着酒盅道:“顾大人不是一向最正经?连花楼都觉得污秽不堪的人,如今这模样,倒让我有些不适应了。”
顾行渊没答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像是将她话中的每一层意味都拆了个干净,却不急着回应。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陈妈妈满面笑容地引着一众男女踏入,青衫白袍的俊伶、罗衣薄裳的歌女纷纷行礼。
顾行渊未动,也未看,只轻声道:“不必,她请我来,只说喝酒。”
陈妈妈一愣,沈念之却撑着下巴笑了:“顾大人是看不上他们,还是只想同我喝?”
顾行渊抬手,将案几上的那壶陈酿揭封,酒香微漾。他执起酒盅,目光沉静地看向沈念之,语声清淡:
“你说要喝酒,那沈娘子,想怎么喝?”
沈念之嘴角一挑,懒洋洋靠在塌上,随手一挥:“陈妈妈,把你们楼里的酒都搬上来。”
陈妈妈应声而去,楼下立刻忙作一团。不多时,酒坛成堆般搬进来,整整十坛,封蜡尚热,香气已氤氲而起。
沈念之这才笑盈盈望向顾行渊,缓缓道:“顾大人,你要与我饮酒,总得按我的规矩来。”
她的指尖轻敲案几,唇角笑意明艳却透着一分挑衅:“先别急着敬我,你先跟他们喝,等我看得高兴了,我再陪你。”
说着,她抬手一招,几个伶人立刻应声落座,男的俊俏,女的温婉,环绕顾行渊两侧。
一名女伶正要靠近他身侧,带着一身香气与媚眼,手中斟酒轻声唤:“大人请用”,却被顾行渊微微偏头拦住。
他目光未移,只抬指一指角落琴案,语气平淡得仿佛随意吩咐:“你去弹曲。”
那女伶一怔,被顾行渊这冷意一逼,连忙起身退去。却见他侧身让了让,将身旁两个男伶留下。
沈念之在对面将这一切看得清楚,眼角一挑,笑意瞬间爬满唇角。
她扬声调笑:“哎哟,没想到……顾大人,原来你是好这口啊?”
“也好。”她斟了一盏酒,看着他们眼神淡漠地说道,“你们几个好生陪着顾大人。”
几个伶人俱是识趣人,纷纷点头,温声劝酒,一轮接一轮,恭敬又不失轻浮。偏顾行渊坐姿端稳,举杯饮尽,神色始终清清淡淡,竟全无躲闪拒斥之意。
沈念之瞥见,眉尾轻扬,自己这边也不甘示弱,唤来男伎替她斟酒。她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执杯仰饮,酒水顺着喉线滑下,姿态潇洒。
纱幔外风声渐起,陈妈妈识趣地将门关紧。
良久。
沈念之斜眼望去,只见顾行渊已饮过五轮,面色未变,连唇角也未染一点醉意。
她终于起身,缓步踱到窗边,指尖拨开半幅纱帘,倚在那半开的窗沿上。夜风清凉,扑面而来,吹得她披帛扬起一角,拂过顾行渊的鼻尖。
那一瞬,他睫羽微颤,却不言不动。
沈念之偏头,望了他一眼,笑得轻浅:“顾大人酒量着实不错。”
“不过……我还不满意。”
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尚未得逞”的痞意与戏谑。
说罢,又低头看向窗外夜色,灯火斑斓,远处是坊市未歇的喧闹声,梦还在她心头萦绕,始终忘不了自己是话本子中的人。
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在夜色下飞扬如画。
许久,她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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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目光,拍了拍手掌,转身又
回到自己那一侧塌上,重新坐好。
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拿起酒壶,一杯又一杯地倒着,而对面的顾行渊,执盏不语,眼底那点压抑的情绪,却已开始微微松动。
夜色渐深,窗外丝竹声也慢慢低了下去。
顾行渊仍坐在原处,手中酒盏未放,眼神却已不似初来时那般清明。他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案上,身侧的两个伶人已悄然退下,只余氤氲酒香,在灯火下愈发醺人。
沈念之看着他眼底终于浮起的醉意,轻轻挥了挥手。
“没意思。”她语气慵懒,“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应声退去,门轻掩,纱帐轻垂。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膝盖一屈,竟就这样蹲在了他眼前。手肘撑在案几上,微微仰头看着他,笑意却不达眼底。
“顾大人。”她轻声唤,“上次你见我酒醉,这次,换你。”
她顿了顿,眼神却落得认真。
“只是……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顾行渊撑着桌案,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她的眼眸清亮,酒意未盛,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锋芒。他却仿佛看到前世那个在长公主府门口哭得狼狈,却仍倔强握住他手的沈念之。
他死前最后一眼,是她眼中的泪。那时他什么也做不了,如今他活着,有机会——
那就做点让她开心的事吧。
顾行渊低头,嗓音微哑,缓缓问:“沈念之,你快乐吗?”
沈念之一愣。
她从未被人这样问过。
从小到大,无人关心她是否快活,只问她有没有闯祸、有没有丢沈家的脸、有没有“守规矩”。
后来,她干的出格的事情多了,阿爷也就麻木了,所幸就不管她了。
而顾行渊这一句话,像一道轻飘飘的钩子,落在心上,却叫人一时说不出话。
她又想起刚刚与英国公府世子打架,原本以为顾行渊是来责备她,谁知竟然毫无疑问的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不像是阿爷给自己撑腰的那种感觉,而是一种,被人信任,坚定选择的感觉。
她指尖微紧,像是想掩饰什么。却在见他还欲举盏时,忽地上前一步,夺了他手中酒杯,仰头一口饮尽。
顾行渊愣了一下:“那是我用过的杯子。”
沈念之抬起头,眼角挑起一抹戏谑的光,语气轻飘飘的:“顾大人怕是忘了——”
“那日你我落水,可是亲了我的。如今倒扭捏起来,怎么,是觉得生分了?”
她一句话说得不轻不重,软得像羽,偏偏又带着一股明目张胆的撩拨味道。
顾行渊盯着她,唇角终于缓缓勾起一丝笑意,嗓音低低:“我记得。”
“顾大人可是后悔了?”沈念之将酒杯丢下说道。
“也没说后悔。”顾行渊笑了一下。
“真无趣,我想回家了。”沈念之语气干巴巴地抛下这句话,仿佛突然失了兴致。
顾行渊闻言,唇角不着痕迹地扬了一下,像早就等着她说这句似的。
他随即抬手提起佩剑,毫不犹豫地起身,脚步从容,紧紧跟在她身后。
沈念之听见动静,回头看他一眼,语气懒洋洋:“你跟着我做什么?”
顾行渊看着她,语气低缓:“护你回家。”
夜已深,街巷归于沉寂,路灯的余光映在石桥上,铺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沈念之和顾行渊肩并肩走在小桥之上。她步子轻快,他则看着似有醉意,行得比她略慢半拍。
走至桥中央,顾行渊故意忽然脚下一虚,身形一晃,整个人朝桥下倾去。
“顾行渊!”沈念之惊呼一声,反应极快地一把拉住他衣袖。
谁知那一拉之下,他竟顺势一沉,半个身子压了下来,将她整个人带入自己怀中,牢牢圈住。
“你……”沈念之还来不及反应,呼吸间便撞入他怀前,鼻端是他身上淡淡的清酒气和松木香,温热的气息呼在她发顶,像是夜风里不合时宜的一点灼烫。
她仰起头,便对上他一双微醉的眼睛。
顾行渊看着她,眼神湛亮如星,透着酒意的温柔,低声问道:“沈娘子,方才是在担心我吗?”
他的声音轻,像是怕惊扰此刻的夜色,沈念之心跳微顿,一时竟答不上话,只觉手指仍紧握着他衣袖,没来得及放开。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沈娘子,你若想看,现在……
沈念之盯着他看了一瞬,忽地轻笑出声,笑意像一尾划水而过的锦鲤,艳丽又飘忽。
“顾大人还真会挑时候耍酒疯。”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抵住他胸膛将他缓缓推开,动作不重,却带着几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潇洒。
“你要真摔下去了,我怕我家阿爷不查你醉没醉,先查我是不是推你下去的。”
她话说得玩笑,眼里却仍带着方才没收起的惊色,指尖拂过他袖口的那一下,也确实用了力,像是刚才那一刻,是真的怕他掉下去。
顾行渊没动,任由她推开,低低地笑了一声。
“原来你真是在担心我。”
沈念之挑眉,不接他的那句,她向后退了一步,站稳,手一甩,扇子“啪”地弹开,懒洋洋地说道:“我可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你要真摔了,我还得给你收尸。”
顾行渊看着她,眼里酒色微晃,风吹过桥面,将她鬓角一缕碎发轻轻掀起,像拂过他心头,听见那句“收尸”,只觉得心里一紧,前世他就在她面前撒手人寰,她已经给自己收过一次了,那时候的她,该有多难过。
他沉默片刻,只低声道:“下次不会了。”
沈念之正要再调笑几句,听到这句话却一下顿住。
他这句“下次不会”,说得太郑重,也太安静,像不是在承诺不再“酒醉”,而是在向她许一个比夜色还沉的未来。
她眼底神色晃了一瞬,忽然觉得桥下那条流了多年的水,今夜也变得格外静。
她偏开脸,将扇子一收,淡淡道:“你也回去吧,再晚你家姨母得以为我把你拐进了烟花巷。”
说罢抬脚先行。
顾行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意,半真半假地应了声:“那也不错。”
沈念之脚步一顿,回头睨他一眼,勾唇:“那你得小心点儿,烟花巷的花,扎手。”
说完便再不停留,转身走过桥面。
顾行渊负手跟在她身后,夏夜桥下,水光粼粼,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石板上,拉得很长。
晋国公府门前灯火未熄,暖黄色的光映在朱漆门扉上,沈念之踩着顾行渊的影子。
她走在前头,步子不快,顾行渊止步于门前,未再往前半步。
他站得笔直,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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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扇门就是界限,沈念之走到台阶前,正要抬脚跨过门槛,身后却穿来极轻的衣袍摩挲声。
她没有回头,却感受到那一瞬,他似乎想叫住自己。
顾行渊犹豫片刻,将那只半举于夜色中的手缓缓落下,他依旧站在原地,指节微曲,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低了头,拂了拂袖脚,转身而去。
他走路的声音很静,沈念之却刚好能听到他脚踩在细沙上的声音,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她本也该转身回房,可不知怎的,她脚步一顿,忽地回头。
月色从屋檐洒落,照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将那身玄衣勾勒出极冷峻的线条。
他的背很直,步伐极稳,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背影,孤独的像是立在风雪里的一棵枯树。
沈念之一时怔住,唇动了动,鬼使神差地开口:“顾行渊。”
男人脚步也顿住,几乎是在听见她声音的那一瞬间,立刻转身。
他看向她时,眼里仿佛有灯火点亮,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惊喜。
沈念之战在门口,明明眼神淡淡,嘴角却扬起一个懒懒的笑容,她抬起胳膊,冲他挥了挥手,语气十分轻快:“顾大人,我今天……很快乐。”
顾行渊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夜风吹过朱门,也吹乱她鬓边的几缕碎发,她站在等下,眉眼带笑,仿佛方才那场酒意还未散去,语气却分明极认真。
顾行渊唇角轻轻勾起一点,眸光缓了下来,似乎心里压着的那片雪在这一瞬间落地。
他低声道:“我也是。”
沈念之没有再说话,迅速转身,向府中跑去。
顾行渊望着她背影渐入庭灯,直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转身,捏着自己弯曲的指节
,紧了又松,半晌,他轻声自语道:“希望这一世,你能一直快乐,沈念之。”
沈念之刚跨进府门没几步,就看见廊下灯火下,一到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
身后侍立着老仆,手中还握着半盏未饮完的热茶。夜风拂过庭树,枝影斑驳的落在他的衣袍之上,竟有几分等候许久的模样。
“回来了?”他开口,却听得出一丝探问。
沈念之一愣,随即笑的想一只做了坏事的猫,眼神弯弯,声音带着点甜:“回来了呀,阿爷,您今日怎么还没休息。”
沈淮景眼角微挑,视线却越过她往门外看了一眼:“是哪家郎君送你回来的?”
沈念之立马止步,眉梢动了动,故作镇定:“没谁,阿爷你不认识。”
沈淮景看她一脸心虚的模样,轻轻哼了一声,也不多问,之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淡声吩咐:“霜杏,最近多盯着小姐一些,别让她总往平昌坊跑,喝得像条醉鱼似的,成何体统。”
霜杏在后头一听,连忙躬身答应:“是,相爷,奴婢记下了。”
沈念之撇撇嘴,送了耸肩,小声嘟囔:“我喝的明明挺有风度的,今儿个又没多喝,而且他也不看看顾……”说到此,沈念之想起席间顾行渊醉酒的样子,以及他怀中的味道,立马摇了摇头。
悄悄回头看向门外,确认那人已经走远。
“小姐你在看谁啊?是顾大人吗?”霜杏好奇的问。
“没谁,去给我准备洗澡水吧。”沈念之说的心虚,眼神也微微闪了一下。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
顾行渊一进门,就见证点灯火尚亮,长公主披衣而坐,案上放着的茶水微凉,身侧苍晏安静的翻阅着书卷。
“你又饮酒了?”长公主见他一身酒气,眉头见有些怒意,但是压制着没表露在语气里,淡淡地说道:“墨怀,你还能不能好好做官了,怎么又跑去喝酒了。”
顾行渊却难得的露出一个极轻的笑来,那笑意带着少年气的清透,好像春风拂过冰雪未融的江面,一瞬间就开了。
他说:“官,可以不做,可是人,我不想错过。”
殿内寂静,连苍晏都抬头看了过来。
长公主看着面前一向稳重自持的顾行渊,变成这幅模样,抿着唇摇了摇头,半叹半笑地转头对苍晏说道:“书阳啊,你可别学你这个大哥哥,喜欢上那样的女子,成日宿在酒桌上,误了你的前程。”
苍晏将手中的书册轻轻合上,淡声开口道:“母亲放心,我对女子并无感兴趣。”
“我这一生,志在拜相。”
“我要做的事情太多,儿女情长,不在其内。”
长公主笑了一声:“你倒是跟你阿爷一个脾气。”
顾行渊听着苍晏这么说,心里也踏实了不少,毕竟上辈子,他可是自己的情敌,上一世的苍晏,前脚说完对女子无兴趣,转头又争又抢。
顾行渊没在听他们多说,回到自己屋中,解了佩剑,草草洗漱了一番,便一头栽倒在榻上。
他本以为自己会失眠,可那一刻,沈念之与他分别前说的那句“我今天很快乐”,还回荡在他脑海里,温温热热的。
这几日,顾行渊忙的脚不着地。
他盯着陆家的案卷,从旧年银帐查到今岁地契,又亲自带人去翻了大理寺狱底的旧案录,每日从晨至昏,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未曾去看过沈念之,只是偶尔听裴湛提起,说那位晋国公府的大小姐前几日与她那个庶妹沈忆秋又闹了几句,还连带着忠王李珩,一起被她泼了一身水,传的满城都在说沈家两姐妹为了忠王大打出手。
顾行渊笑笑,她哪里是争风吃醋,明明是想躲着二人。
他淡淡对裴湛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案件告一段落后,又是过了几日,难得休沐,大理寺的兄弟们便邀请顾行渊一起出城踏青,他原本无意同行,只是想到这案子在翻下去怕是连人都要翻黄了,便点了头。
几人一同出了城,选了城外一出依山傍水的小潭驻足,这人人烟不多,绿意葱茏,潭水清亮,正是踏青的好地方。
兄弟们将从家中带来的牛肉羊肉都切成小块,用竹签串好,再烧了火架起来,滋滋作响的油脂落入碳火中,顿时香气四溢。
顾行渊穿着常服,一身青灰短袍,头发随意束着,坐在树下,看着眼前一众人仿佛回到了童年,一群大男人笑作一团,拎着对方后领往水里丢去,溅的水花四起,阳光洒下,落在水面,如碎金浮动。
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弯了起来,眸中氤氲出一点久违的轻松,像是那份压在肩上的石头,也能暂时放下了。
京城内。
沈念之撑着腮帮,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已经看了三遍的杂书,这几日没见到顾行渊在她面前晃悠,倒是有些不适,屋内闷热如蒸。她终于“啪”的一声合上了书本,站起身来。
“霜杏,备马车。”
“去避暑。”她漫不经心的吩咐,嘴角却已经扬起了点兴致,“顺便看看这城外,有哪家酒肆最好,今儿我们就宿在那边。”
霜杏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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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不是说今日晒书吗?”
“晒书这种事儿交给春桃她们吧,要是把我藏书弄坏,回来等着挨板子吧。”她理直气壮。
马车出了城,顺着山道一路往西,直到中午时分,才抵一座临水小亭。
沈念之叫停马车,掀帘下车,换了轻薄的软罗裙裳,裙摆微扬,眉梢一扫,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几分神采。
她走进林间,忽而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清爽的水响和嬉笑之声。
那是男子间毫无拘束的打闹,带着少年气的豪放与野性。
沈念之挑了挑眉,循声走了过去,掀开草叶一角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片浅滩,几名男子脱了外袍,各个挽着裤脚,在水里肆意打闹。
他们将彼此推入水中,笑声回荡在山谷之间。水花四起。撞进阳光,反射出七彩的光斑,那一瞬,她忽然看到了一个人,天地仿佛都清凉了下来。
是顾行渊。
他站在水中,头发被水打湿,额角的发丝贴在鬓边,却不显狼狈,他眉眼舒展,笑得极为轻松,竟像个鲜衣怒马无拘无束的少年郎。
沈念之怔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不是冷着敲桌审案的顾大人,也不是京城中传闻里那位手段冷厉的大理寺卿,更不是跟在她身后更多时间沉默的顾行渊。
她忽然觉得心底某处也跟着被晃了一下,他的生命力如野草般疯长到她心里。
那一点笑意就这么悄然爬上了她的唇角,还未等她自己察觉,身后的霜杏一声惊呼:“小姐,你怎么偷窥男子洗澡!”
“咳咳——”
沈念之一个没站稳,险些被草枝勾了裙角。
她飞快转头,扯住霜杏的袖子低声问道:“谁偷窥了,谁洗澡了,这分明是……”她随即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说道:“观风景。”
“你看这山,这水,
这人……嗯,生动极了。”
霜杏朝着刚才扒过的草那边够着脖子看了看,忽然眼睛睁大,然后故意调笑:“小姐,您刚才是不是在看顾大人。”
沈念之斜睨了她一眼:“闭嘴,再说我就把你扔过去。”
“沈娘子,你若想看,现在可以光明正大的看。”顾行渊清澈的声音从沈念之身后传来。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嘘,先别吵
沈念之浑身一震,猛地转身,果然看见顾行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了,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水珠,发梢也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赤果着上半身,身上的线条像是被阳光渡了一层淡金,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语气听起来倒是一本正经的,眼底却藏着调笑的意味。
“顾大人,许久不见,真巧啊。”沈念之讪讪开口,语气里却一点心虚也没有,“不知顾大人是何时来的。”
“我一直在。”他慢慢悠悠说着,目光落在她脚边刚刚被拨开的草丛上,“从你‘观风景’开始。”
沈念之:“……”
霜杏也是第一次看见自家小姐吃瘪,平日里都是她调戏别人叫别人面红耳赤,今日倒是轮到她了,瞬间笑的直不起腰来,连连后退:“小姐,奴婢先告退。”
沈念之看着那丫头落荒而逃的背影,再看看顾行渊一副沉稳端正、似笑非笑的模样,忽而一咬牙,抬头冲他挑了挑眉。
“顾大人你这样上身□□,就在那儿撒欢儿泼水,巧了被我撞上,合该我看,风景这东西,赏心悦目才是要紧,你说呢?”她眨了眨眼睛,语带轻佻,“我不过时顺应自然罢了,窈窕淑女,还君子好逑呢不是。”
顾行渊没吭声,只是忽的上前一步,沈念之下意识往后退一步,脚下正巧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形一晃。
下一瞬,他稳稳地拉住她的手腕,低头看她,眼神不似方才玩笑。
“风景归风景,倘若你想看。”他低声道:“不,倘若你喜欢,大可以直接告诉我。”
沈念之呆楞住。
他声音不大,却落得极稳,带着某种让人措手不及的认真,沈念之一向撩拨惯了别人,自己遇到也是头一遭。
她耳根一热,眼神飞快地躲开,嘴上却不肯认输,轻咳一声道:“顾大人,你这人,怎么一身正气也能说出这种话。”
顾行渊微微一笑,靠近她的耳边:“我今日是休沐,没有顾大人。”
沈念之瞬间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一种酥麻的感觉卷过全身。
顾行渊心底发笑,他原以为重生后遇到沈念之,她是多么坚硬难以动心的一个人,谁知道,他只用模仿上一世她对他做的,竟然让她也无所适从了。
顾行渊迅速松开沈念之,转身离开,一句话也没说,留着沈念之一头雾水。
沈念之想叫住他,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风吹过她的耳畔,带走了顾行渊刚才留下的气息。
沈念之一回到马车上,掀帘坐定,霜杏便小心翼翼地探了个脑袋进来。
“小姐……我们还继续赶路吗?”
沈念之嗯了一声,只抬脚踢了踢马车内壁,嘭的一声闷响。
她仰身靠在车壁上,抬手支着额角,指尖轻轻敲着鬓边,神情冷淡却带着点说不清的烦躁。
“走吧。”冷冷丢下一句。
此时,昭京城内。
夏日炎炎,巷口书肆,绿荫遮墙,纸页随风轻翻。
苍晏奉母命出门采办礼品,归途中路经一处旧书铺,原本并未放在心上。可目光扫过书案一隅时,却被压在数册旧卷之下的灰蓝线装书吸引了注意。
那书只露出斜斜一角,封皮素雅,并不惹眼。
他走上前,屈指抽出书卷,指腹触到封面微凉粗糙的纸面时,动作微顿。
淡墨封面上,题着五字:
《逸周书批注》
他眼底一凛,瞬间浮出异色。
此书当今世间早已罕见,正本孤存,仅藏于宫中御书房。他年少时曾随先太子入宫讲读,偶得一隅之机翻阅片刻,便觉此书不似寻常古籍,多言礼制纲常、君臣道义,又隐有天命人事之辩。只可惜还未读完数页,便被宫中内侍收走,自此再无一见。
如今竟在这偏僻旧肆中偶然撞见?
他不动声色地翻开书页,眼前并非刻印原本,而是笔迹清隽的手抄卷。纸页泛黄,笔意却凝练稳劲,自有一股魏晋遗风。
更引他驻足的是,那一行行批注。
行间眉批细密如丝,或解义,或驳例,或引经据典,语锋不燥不浮,似春风化雨,却处处藏锋,每每于平淡处显奇思妙语,字字可圈可点,时有妙喻,读来令人击节暗叹。
他一页页翻过,面上神色渐沉。待翻到中页,忽有一处批语让他指尖轻顿。
他低声念出:“大匡者,非徒能匡君之过,更贵在能匡己之心。故为臣者,当先识己位、明己过,而后言他人瑕。欲正天下,先正其身……臣若无锋,谏亦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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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语落下,他指间微紧,想起旧日朝堂争论中那些“言之切切,行之茫茫”之人,忽觉这句刺中要害,竟忍不住反复念了三遍,方轻合书卷,转身往账台而去。
书铺掌柜是个老眼昏花的老人,见他拿着那书,倒笑了:“公子眼光不错,这书是位贵人留在这儿的,早说若有人真识货,便以一坛江南二十年好酒换之。”
“二十年江南佳酿?”苍晏略思一瞬,点头:“好,我三日内送到。书,我今日要先取走,不知是否可以?”
掌柜抚须点头:“行,苍大人人品我信的过,老汉在这里候着。”
书用油纸细细包好递来,苍晏接过,心头忽生出一种久违的雀跃与钦佩。
回到府中后,他未与母亲寒暄,便径直回了书房,将那本《逸周书批注》搁于案上,挑灯坐定,一页一页细细翻看。
至《命训》篇,旁批写道:
“天命何如?有时如风过无痕,有时却重如铁锁缠身。愚者奉命,智者借命,至于我,若命不公,便夺来改写。”
苍晏指尖轻敲桌面,眉间微拧。
此语豪气干云,却不显浮夸,反倒更似命运重压之下,仍咬牙破局之人所书。是狂?是醒?他竟一时难断,只觉其中分寸微妙,恰如刀锋,不动声色,却锋芒毕露。
他又翻至《武纪》篇,目光落在旁批:
“圣人言天命,武人争人事。我辈读书人,横眉冷对‘天道’二字,笑其虚妄,靠自己争。”
他低低一笑,喃喃自语:“笑其虚妄,靠自己争……竟比我更狠几分。”
字里行间,不见佯狂之姿,却字字凌厉,直逼天命之说。那种“你若要我伏低,我便偏不”的傲气,令他生出难得的欣赏。
再翻到卷末,一行批语跃然纸上,字迹潦草放肆,像是饮过三巡、提笔不拘:
“纸上句句论大邦,笔下字字写人心。我非圣贤,不懂经义,只知世事可驳,命数可欺。”
落款四字:忘思公子。
苍晏看至此处,指尖微顿。
他眼神微凝,心中泛起一缕莫名悸动。
这人是谁?竟能将一部沉晦旧典批得既破规又入理?锋芒之下,是胆魄,是锋骨,更是思路之纵横,不拘于礼、不惧于天命。
他端起茶盏,盏中微凉,茶未入口,眸光却仍落在那几句批语上,久久未动。
烛火摇曳,纸页泛光,那些字仿佛从纸上活过来,沿着他心中的纹理缓缓爬行。
良久,他低声一叹,笑意未明:
“若真能与这位‘忘思公子’一见……倒也不虚此卷。”
还未等他将书收好,外头便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熟悉的威仪。
长公主缓步入内,眼神淡淡掠过案上的书卷,坐于一旁,开门见山道:“你在京中可听说了晋国公府的那位嫡小姐?”
苍晏撑着头说道:“略有耳闻。”
长公主语气平静,语调却
带了几分深意:“她是你老师沈相的女儿,你若是去打探、接触,也算师门有由头,旁人说不出什么,不会多想。”
她在屋内踱了几步,继续说道:“墨怀这孩子与她走得近,但是京城关于她的行事风格,传的不少,我虽不在意流言,但到底该知道他究竟与什么样的人纠缠。”
“倘若她不过是与庶妹争风吃醋,性子骄恣些,也不至于不能入门,可若真是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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