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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0-90(第2页/共2页)

的,他也不嫌折腾。”

    她话刚出口,顾行渊已不紧不慢地走近,视线落在擂台上,眉头微蹙。

    台上的李珩正与一名赤羽军士对打,初看还算过得去,但到底不是出征磨出来的,招式不拖泥带水,却缺了实战的狠厉与沉稳。

    “手下留情了。”他一边招架,一边客气地说着,“我不是来争胜,只是活动活动筋骨。”

    那军士果然收了几分力,李珩动作越发顺畅起来,竟还耍了个漂亮的转腕动作,引来一片哄笑。

    沈念之看得半天没趣,正想转身回营,却听身侧顾行渊忽然道了声:“我来。”声音极有穿透力,场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珩也一怔,下意识地笑着回头:“顾将军也兴致来了?”

    顾行渊未答,只将佩剑摘下交给一旁亲兵,翻身跃上擂台,动作利落如风,长袍猎猎落地,衣摆未乱。

    他站定,看向李珩,语气温和得几乎无可挑剔:“动动筋骨,殿下不介意吧?”

    李珩干笑了一声:“自然不介意。”

    他话虽这样说,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妙。

    沈念之远远看着两人立于台上,忽而挑眉,像是意识到什么,抬手捂住嘴,轻轻“啧”了一声。

    两人初时并未真动手,顾行渊甚至一招未出,只站在那里,抬手虚虚一挡,便将李珩的几次进攻拨开,身形不动如松,气场却压得人说不出话来。

    几轮过后,李珩有些挂不住,暗自加了几分力,终究逼得顾行渊抬手还击。

    可这一还击,就再也不似方才那般轻巧了。

    顾行渊动作极快,连下三招,直逼要害,李珩仓皇应对,手腕险些被格断,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出擂台。

    台下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将军下手好快!”有人小声惊叹。

    李珩退了几步,强笑着喘气:“顾将军这是当我真对手了?”

    顾行渊却只是盯着他,眼神极淡,嘴角不带笑:“你不是说要活动筋骨吗?怎么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李珩被他逼得后退一步,方才那点轻松的笑意全散了。

    他这算是明白过来了,顾行渊分明在敲打他。

    敲什么?不就是昨晚那句“死缠烂打”的蠢话。

    果不其然,下一招未出,顾行渊已一记扫腿将他逼至擂台角落,李珩举臂招架,腕骨被扣得死死的,竟生生被顾行渊反擒住!

    胳膊被掰到后背,力道极重。

    “将军!将军慢些!”李珩忍不住喊了一声,脸都憋红了,“疼——这条胳膊我还要用来写字的!”

    顾行渊似笑非笑地靠近他耳边,语气不疾不徐:“我以为你是用它来挡招的。”

    沈念之在场下看得清清楚楚,眼里笑意快藏不住了。

    李珩还想挣一挣,却被又按了一寸,终于放弃挣扎,轻轻咳了两声:“顾将军……我认输了。”

    顾行渊这才松手,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极平:“不打也好,免得误伤了沈娘子的妹夫。”

    他说着跳下擂台,脚步一丝不乱。

    沈念之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扬了扬眉:“下得去手?”

    顾行渊扫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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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淡淡回了句:“我手下留情了。”

    沈念之笑出声,转头看擂台上还在揉肩膀的李珩,李珩面露痛苦之色,啧了一声:“这年头,做你妹夫可真难。”

    李珩从擂台上下来时,袖子歪着,发也乱了,手还在死命揉着肩,他咬着牙想维持一丝体面,脚下却有些发虚。

    刚落地,迎面就见沈念之站在不远处,抱臂看着他,唇角微扬,眼里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语气温柔得像是在打趣,又像是在照顾:“疼不疼?要不要我给你上点药?”

    李珩脚步顿住,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说“谢谢”,还是“饶命”。

    他一脸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再看一眼她身后不远处正把护腕解下,神色冷静的顾行渊——耳根还红着,显然情绪还没完全下去。

    “……不,不用,不疼。”

    李珩嘴角一抽,扔下一句干巴巴的客套话,下一瞬拔腿就溜。

    脚步之快,堪比方才被顾行渊一脚逼到擂台角落时。

    沈念之望着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状似惋惜:

    “还真是……疼得不轻啊,哈哈哈哈。”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愿你从此无挂,书里心安……

    回帐的时候,云沉得低,似乎是要下雨,风也变得更凉了。

    营外偶有将士往来,声音不多,显得帐中越发静谧。

    沈念之推开帐帘,走进去时,火盆还温着,炉上的茶水轻轻滚着,冒着热气。

    她走过去,先将披风解下挂好,又转身坐到榻前,抬手揉了揉额角。

    今日风不大,却吹得她有些乏,她半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未饮完的茶上,眼神没什么焦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动了动唇,唤了一声:“霜杏——”

    声音不大,语调自然,是多年习惯的呼唤。

    但喊完之后,帐中一片安静,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应。

    她愣了一瞬,才想起,霜杏没在。

    她还留在雁回城,陪着沈忆秋。

    沈念之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又抬手将发丝撩到耳后,神情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顺着心底说出:“也好……这样沈忆秋也不至于一个人太孤单。”

    时间过的极快,但也很慢,四月初八就是明日。

    夜色浓得像墨,营地里却亮着一圈篝火,炭火烧得旺,火光照亮人影绰绰。

    这是入宫前的最后一夜,众将士难得松弛下来,卸了甲,衣袍微散,三五围坐,手里端着酒和烤肉,席间笑声不断,偶尔爆出几句带着口音的粗话,连副将都没拦,只装听不见。

    沈念之本不该出现在这场军中酒宴里,可她来了,也没人多说什么。

    她就坐在顾行渊身边,腿上盖着一块半旧的羊皮毯子,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

    李珩也在,坐在另一

    边,他喝不惯烈得,拿着一壶马奶酒,嘴角沾了点奶渍,被人一眼瞧见,当场笑他像个小孩子。

    他也不恼,扯了帕子擦擦,反问一句:“怎么,瀚州将士从不喝奶酒?”

    那边副将笑着回:“喝是喝,但不带撒娇的。”

    引来一阵哄笑,连沈念之都轻轻弯了唇角。

    顾行渊没说话,只把自己碗里的肉往她碟子里拨了一块:“尝尝这个,酱是阿左熬的,比瀚州那边浓。”

    沈念之看了他一眼,没动筷子,反问他:“你都没吃,怎么知道浓?”

    他眼睛不抬,淡淡回:“你吃得出。”她勾了勾唇,终是低头咬了一口。

    肉带着脂香,外焦里嫩,确实比瀚州那边调得厚一点,咸里透甜。

    沈念之喝了几口烈酒,眼睛微微红,风吹得她眼睛眨了几下,转头又看了眼顾行渊。

    他也正看着她。

    营地的酒没散得那么快。

    火光未灭,众将士喝到半醉,喊到沙哑,一人搂着一人,笑着骂着,有人唱了瀚州的酒曲,也有人扯着喉咙学北庭腔调哼了一句,闹得众人拍桌叫好。

    李珩本不打算再留,听得热闹,也就笑着继续坐下。

    有人扔来一支箫,说是刚从随营乐坊借来的,还没吹过。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试音之后,抬手贴唇。

    风静了。

    箫声一起,便将闹意压了下去。

    是西北的旧调子,音色缠绵不滞,听来却不硬朗,是带着一点点哀,藏在热酒之后,像临上战场前,一曲为风雪中归不得的人奏的送别。

    沈念之手里还捧着酒壶,侧身听着,箫声缓缓转入低调,渐收渐合,众人也静了几分。

    她将酒壶在指尖转了一圈,忽而抬头,望向远方夜色里黑压压的营帐,以及那若隐若现的旌旗。

    然后她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风吹动她的披风,她手中捧着酒,站在火光最亮处,借着李珩的箫声,一句一句吟出来:

    “谁曾见,瀚州雪尽沙如洗,铁骑卷风三千里;

    谁曾见,昭京月下萧声远,醉里依稀故人起。”

    话音刚落,转头却看见,顾行渊站了起来,他没说话,走到一旁,接过亲兵递来的剑鞘,一抽。

    寒光乍现。那是一柄极快的长剑,锋利异常,光芒在火光中跃动,他举剑,缓步而入火圈中心。

    沈念之继续道:

    “金樽对坐饮未尽,少年笑语风中起。

    今宵且饮入喉中,明日刀光映马蹄。”

    他持剑而立,然后开始舞动,第一式落下,剑风呼啸,炭火应声而动,四周人衣袂皆扬。

    “人间得意须纵酒,何必低眉问天意?

    我自生来不识命,偏向山河要红衣。”

    第二式剑光转折,落下时寒气四散,将夜风生生劈开一线。

    “有酒就喝,有马就骑,有心就赴万死地。

    万死不惧,只盼一线风来时,待君归来再谈意!”

    他剑起处是雷霆,剑落时是静水,最后一式收剑,顾行渊半转身,长剑横在身侧,脚下不动,身形如山。

    到最后一句,她举起酒壶,仰头一饮而尽,唇角沾着酒意,眼神却如火燃起,字字句句,都是她的心里话。

    众人一时间无言,半晌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好!”

    接着掌声起,一片叫好,他们也从未见过此景,沈念之站在远处看他,酒意上头,却觉得眼前这人,像是从火中走出来的影,身影又沉又狠……

    他却只是将剑一收,转头,走回沈念之面前。

    她还捧着酒壶,睫毛微垂,酒意未散,眼神却亮得过分。

    顾行渊看着她,低声问:“喝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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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仰头看他,笑意微带醉:“不醉——看得清你每一剑。”

    他眉眼微动,什么也没说,只抬手,轻轻接过她手里的酒壶。

    她让他接了,半步不退,轻声一句:“你去也罢,杀也罢,但我写下的这一句,别让它成空。”

    不带笑,也不炽热,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要把这一夜记进心里。

    月上中天时,酒席散了。

    她站起身,披好披风,顾行渊也站起来,亲自牵了马过来。

    她一眼便看出来,那是他在瀚州常骑的那匹栗马。

    她看着他问:“你让我回城?”

    他点头:“今晚就送你进去,安顿在长公主府内。”

    昭京四月,夜凉如水。

    顾行渊领着沈念之由西北入城,避开白日城门拥堵,绕行三坊,最终在寅时前抵达长公主府后门。

    这一道后门多年不用,今夜却早早有人候着。城门钥匙刚一响动,门扉便自里打开,露出一线温黄灯光。

    一位老仆躬身在侧,低声道:“顾将军,沈娘子,恭候多时了。”

    沈念之踏进府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夜色深沉,城影模糊,竟看不清远处宫阙高墙,只听得风吹过院中树叶,窸窸窣窣,如旧梦低语。

    顾行渊走在她身侧,并未多言,只微侧身,护住她朝外的肩。

    长公主府内仍旧寂静,门廊下灯未熄,旧花砖铺地,井栏旁还挂着一串刚风干的蒲黄,像是什么都没变,又像全都不同了。

    那名老仆将二人引至内苑书屋前,低声道:“苍大人自申时便在等。”

    话音未落,书屋门已开,一道修长身影立在灯下,着素衣,袖口未束,披了件常服长衫,看上去比平日少了几分锋芒。

    是苍晏。

    他站在门内,眉眼间看不出波澜,只淡淡一笑:“沈娘子。”

    这一声“娘子”,听来如常,却也像隔了千万里时光。

    沈念之没有立刻答话。

    她看着苍晏,一眼望进那双熟悉又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还是那副模样,温润中藏锋,举手投足间皆是京中士族的从容教养,仿佛什么都未变。

    可她不知为何,此刻苍晏就站在她面前,她却觉得两人之间隔了千山万水。

    沈念之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不近:“苍大人。”

    苍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极快地落在她肩上的一片树叶上,这是她骑马赶路风尘未散的余热。

    顾行渊看着苍晏看向沈念之的眼神,心中尽有些酸涩,又有些歉意,当初是苍晏把沈念之推给了自己,让自己好好照顾她。如今再次相见,故人所爱之人,竟和自己生了情。

    随后苍晏目光落在顾行渊身上,目光仍温:“墨怀,好久不见,你还是那样,明日进宫,公主府会替你照看着她。”

    顾行渊点了点头:“劳烦。”

    这一声话落得极轻,但彼此心知。

    沈念之走进书房,苍晏也抬脚跟上。

    屋子外风声渐止,夜色沉至极处。火盆烧得正旺,炉中茶水轻响,屋内暖意安静蔓延。

    沈念之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那株老槐树,被风吹得枝影斑驳,像极了之前分别时,她在宫里远远望着他背影的那一刻。

    苍晏没打扰她,只在一旁煮茶,动作一如从前,从不多话,也不催促。

    茶香渐浓,沈念之终于转过身来,走回案前落座。

    他将第一盏茶推给她:“恩师最爱的一口,你或许记得。”

    她低头看了眼杯中茶水,颜色清淡,泛着温润茶晕。

    “记得。”她低声开口,语调平稳,“你们说这茶苦底回甘,最适合读书人。”

    苍晏闻言轻笑:“你那时说,不适合你。”

    沈念之也笑

    了:“是啊,我只贪酒香,可是去了瀚州后,不知为何却总想京城的茶。”

    他没有接话,只望着她,目光落在她眉眼间,像是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光景都看清楚。可终究也只是看了一眼,便低头为自己斟茶。

    “阿之。”他第一次没有称她“沈娘子”,语气像是从旧梦中走出来的那一声。

    她抬头看他。

    苍晏望着她,眼神坦然,温润得一如既往:“顾行渊……他是你该遇的良人。”

    这话他说得极轻,却仿佛压着千斤情绪,从喉咙里慢慢吐出。那是对自己情绪的判词,也是对她最后的祝愿。

    沈念之心头一颤。

    这句话若出自旁人口中,于她而言不过一句客套。可偏偏是苍晏,是那个曾为她讲学、雨中递伞、赠她簪子……甚至与她一夜旖旎,把彼此都交付出去的男人,如今亲口说出这句话。

    苍晏握着手里的茶杯,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也只是笑笑。

    沈念之闻言怔住,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喉头泛涩,茶水像是没咽下去,将茶盏搁下,她低声道:“谢谢你。”

    她懂他有情,也懂他克制。只是如今她已经接不住了,也着着实实放下了。

    “你不会怨我?”他忽然问。

    她看着他,“我为何要怨你?”

    苍晏笑了笑,垂下眼。

    “苍大人。”她唤他,眉目沉静,“愿你从此无挂,书里心安,世间明净。”

    苍晏点了点头,语气仍温淡如常:“不早了,你也早些歇着。”

    沈念之轻轻颔首:“你要进宫了吗。”

    苍晏点点头,他拱了拱手,执盏告退。动作一如往常,端正克制,袖口整整齐齐,连脚步声都无波无澜。

    可当那道书房的门缓缓关上时,光线将他身影切得细长,落在回廊外的即将升起的晨色里,寒风骤起,吹得廊檐下树影摇晃。

    苍晏刚迈出两步,忽而脚下一晃。

    他心口猛地一紧,像是有根锋利的针在体内撕开旧伤,沉沉碾过心肺。那一瞬,他扶住了廊下的石柱,额角沁出冷汗,唇边泛白。

    他的指节用力掐住柱角,身形微微弓起,喉头滚动,终于低低咳了一声。

    那一口血,重重地吐在袖中。

    是深红的,极艳。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滩染湿的衣料上,竟笑了一下。

    风穿堂而过,夜色越来越淡,长廊尽头灯火遥遥。

    他缓缓直起身,扯下袖中沾血的帕子,将那一角折起,重新藏进怀里。

    他仍是那副模样,衣襟整肃,神色平和,谁都看不出,方才那一刻,他几乎死在那道门外。

    苍晏回到厢房时,天已将明。

    屋中灯火未熄,炉火烧得极静,只有一声轻响,是风吹动窗棂时,与木格轻轻相碰。

    他步入房内,眉目如常,脚步稳如旧日,不见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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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婢女阿濯迎上来,刚欲行礼,便见他手指微微一扬,低声吩咐:“备朝服。”

    阿濯一怔,抬眼望他,似是还未反应过来。昨日他方才从都察院调阅卷宗,连夜回府,按理说应是歇息才对。

    苍晏背光而立,神色温淡,只语气微沉:“今日,天子设宴于含元殿,北庭使团、瀚州赤羽军、昭京百官……都要在场。”

    他语气不重,阿濯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低下头,去取朝服,脚步微快,却仍听见他站在炉边,语气极轻,却像是对着虚空说的一句:

    “今日,要做一件大事,等这件大事完成,你也回家去吧。”说这,苍晏将她的奴籍放在桌子上。

    阿濯听得心惊,却不敢多问,只将那件紫色暗纹重锦的朝服捧来,为他一层层更衣。

    苍晏抬手,衣袍自肩头落下,他神色沉静,让人望不出情绪。

    只在将玉带佩入腰间那一刻,他手指微微顿了顿。

    那是一方昭阳玉,曾由李珣亲赐,寓意“同心辅政”。如今再佩上,却颇有嘲讽之意。

    他抬眼,望向铜镜中倒映的自己。

    他整了整袖口,对阿濯道:“备车,去宣平门。”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沈姐姐,这皇宫,果然不一……

    含元殿前阶铺设凤纹玉石,礼部尚书亲自执令,司礼寺将宴仪流程一遍遍核对,太常寺奏乐官正调琴定音,礼乐钟磬低响,宛如山雨欲来前最沉静的风。

    北庭使团尚未至,百官已就位。

    御道之东,文臣立于丹阶下;西侧则为将军重臣,皆着礼服,按品而立,袖中藏刀,面上皆笑。

    殿门紧闭,只待圣驾临前一刻,方可开启。

    今日是李珣登基后,首次以国主之姿设大宴迎异邦。也是昭京宫阙重开后的第一次军臣齐列。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一场,不只是春宴。

    巳时将至,宣平门处,号角三声,北庭使节入宫。

    当先一骑,为北庭副使阿苏鲁,披白鹰披风,腰佩重弯刀,眉目俊朗,身后旗帜猎猎,赫然是北庭正纹——乌恒雪狼。

    随行车队紧随而入,旌旗花纹皆非中原制式,黑底白纹,狼雕盘踞,正是北庭王子阿聿的使团。

    车辇止于长街尽头,一道石桥高悬于含元殿前方,那是李珣亲令“迎宾桥”,象征昭朝与北庭“邦交并肩,共享太平”。

    百官皆目视前方。

    此时,一道温润稳重的身影自朝臣列后缓步而出。

    是苍晏。

    他身着宰相礼袍,眉目间沉静若常,脚步每一寸皆与钟磬节拍同律,他立于阶前,拱手而迎,目光所及,落在车驾之中那位尚未露面的王子座前。

    “苍某,奉圣命迎北庭使节入宫。”

    “请阿苏鲁副使、北庭王子殿下登殿。”

    北庭车驾缓缓停在石桥尽头。

    苍晏站于前阶之下,身后是昭朝百官列阵,天子尚未登殿,含元殿门紧闭。

    春风拂面,旌旗猎猎,周围寂静得只剩鼓乐余音,阿苏鲁翻身下马,抱拳一礼,鹰目扫过人群,朗声道:“昭朝诸位大人,在下副使阿苏鲁,奉命护送北庭王子阿聿,入宫赴宴。”

    他话音未落,便走至车前,抬手撩起车帘。

    众人皆望向那一顶素黑雕纹的王辇,帘角微扬,一道修长身影自阴影中迈出。

    他一袭银灰衣袍,外罩深墨色披风,胸前刺着北庭家徽,雪狼踏月,锋锐张扬。

    那人眉眼极深,五官凌厉如雕,眼尾微挑,却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冷意。

    他肤色偏冷,步履极稳,不快不慢,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带着一点难言的压迫感。

    明明不曾说话,偏偏气场压得人不敢抬头。

    阿聿看着眼前此景,嘴角一挑:“沈姐姐,这皇宫,果然不一样。”

    此时,含元殿尚未启扉,百官皆候于阶前,鼓乐未止,风压如山。

    而在那道朱红金门之后,帷帐重重,灯火沉沉。殿后偏阁中,李珣独坐。

    他未着常朝冕服,只披一件玄锦软袍,袖边织凤,内衬却是轻甲。

    陶月正为他整理衣角,眉眼带笑:“皇上今日本是设宴,又何必如此……”

    她语未尽,却被他抬手打断。

    李珣目色沉沉,眸光落在玉案上的一卷帛书之上。

    那是此前由苍晏亲笔写下的进言:“请北庭与瀚州入朝,为通市立盟,示天下以和。”

    李珣垂眸看着那行隽秀字迹,过了许久,低低一笑。

    他将那道进言轻轻放入火盆中,看着火舌舔起封印处,纸卷缓缓焚为灰烬。

    “他说得对,”他轻声道,“这场春宴,的确该设。”

    可接着,他眸光一敛,语气却冷了三分。

    “不过他忘了,虎豹入京,从不是为了结亲。”

    他起身,走至铜镜前,目光映着自己整肃如玉的面容,一字一顿:

    “今日本就是一场狩猎。”

    外头风声渐起,鼓声低沉。

    李珣负手立于帷幕后方,淡声吩咐:“传朔方都尉入殿,命内卫在凤池与丹墀之间再设一队人马,不必列阵,只藏影于檐下。”

    “再让殿左西偏门封闭,

    只留东阶一路……到时,若有变,先斩车驾。”

    侍从闻言一惊,却不敢多问,俯身疾退。

    李珣静静站在帷幕后,眼中没有半点喜色。

    他口中设的是“春宴迎宾”。

    可他真正想做的,是将北庭王子与赤羽军主将,一并困在这座天子之殿中。

    借宴设伏,借礼为刃,李珣,他谁也不信。

    沈念之醒来时,天光已盛。

    她在客房沐洗过后,刚着衣束发,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响。

    推门而出,便见一名穿府制服色襦裙的婢女立于廊下,见她现身,忙上前福身行礼:

    “沈娘子醒了?长公主殿下有请。”

    沈念之眉梢微挑,眼底神色沉了沉。

    她此番回京并未现身,只以“故人”身份暂居长公主府,本就应循规蹈矩。如今主家开口,理当登门一见。

    她点了点头,道:“带路吧。”

    婢子领着她穿过回廊入内苑,一路未多话,只脚步平稳。

    不多时,入了偏殿。

    殿中设香案水榻,焚着一炉梨花香,香气沉稳不浮。正中垂帘半卷,帘后坐着一位女子,身着绣云金缕宽袍,鬓发高挽,目光闲淡。

    正是当今长公主。

    她抬眸看来,目光自沈念之的衣襟一路扫上来,最后落在她眉眼处,唇角勾起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这便是沈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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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沈念之行礼在前,姿态不卑不亢:“叨扰公主清静,还请恕罪。”

    长公主微笑未语,轻轻抬手端起茶盏,语气松散,似问非问:“名声,我是听过的。”

    她眼中一片漫不经心,话音却颇有深意,“长街逃婚那场戏,可惊动了不少人。”

    长公主放下茶盏,瓷盏轻磕桌面,发出“叩”的一声脆响。

    她抬眼,冷冷看着沈念之,唇角带着一点讥诮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压了多日的怒意:

    “你倒真是有本事。”

    她往后靠了靠,双手叠在膝上,声音渐沉:

    “一个罪臣之女,凭什么叫我那两个儿子……一个亲生的,一个我一手带大的,全叫你搅得魂不守舍?”

    “苍晏为了你父亲翻旧案,熬了多少夜?你知不知道?书房灯都不熄,人就坐在那里不动,咳一夜也不肯歇。太医院送的药他碰都不碰,现在咳得人都瘦了半圈,连笔都拿不稳,身子骨大不如从前。”

    她说着,目光一寸一寸地落在沈念之脸上,眸色逼人:

    “顾行渊呢?为了你连官都不要了,当街抢婚,你知道昭京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如今又要带兵造反,眼看整个朝堂都要翻个底朝天,他是疯了吗?”

    “他是疯了,可你,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

    沈念之站在殿中,身子微挺。

    她并未反驳,面上也不见惧意,只在那句“苍晏咳疾不止,身子骨都不好了”落下时,眼神轻轻一顿。

    片刻,她声音轻淡,却止不住发虚的那一瞬:

    “苍大人他……现在,可还好?”

    这话问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

    长公主一听这句,气得几乎站起身来。

    她抬手重重一拍案几,咬牙道:“你还有脸问?”

    “你父亲被定罪的那日,他来找我,说他想娶你,他一向听话,从来没有要过什么,也不曾忤逆过我,可他亲口跟我求娶,求得比谁都低声下气。我那时候差点就答应了,结果转天,他一身酒气回来,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一句‘不必了’,就自己把门一关,连着几天不见人。酒坛子碎了一地,连外院都能闻见那股味儿。”

    “他是我带大的,他什么时候这么喝过酒?!”

    她声音猛地拔高,眼里一阵泛红,却生生逼着不落泪。

    她咬牙,冷笑一声,手指一点沈念之:

    “你说你是不是个祸水。”

    屋中一时间安静得只听见风穿堂过,帘边微动,炉火轻响。

    沈念之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了几分。

    她从来不自诩是什么清白好人,也不喜欢听“谁为她如何”这样的话。可这一刻,心里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动都动不了。

    她脑子里忽然跳出那夜长公主府外,他笑着跟她说“你说得对,顾行渊是你该遇的良人”的模样。

    那句话说得轻,却压深情。原来他是在放手。

    她轻轻垂眸,半晌,才道:“我从未求他们为我做什么。”

    长公主冷声:“可他们偏偏都要做。”

    她说到这儿,胸口起伏,强压下情绪,冷声一句:

    “你最好祈祷他们都没事。如果他们出了事——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话音一落,殿中一时死寂。

    香烟袅袅,帘影轻晃,像是将空气都凝住了。

    沈念之忽然抬头,那一瞬,她的眼神不再只是克制沉静,而是一种从骨子里生出的清冷。

    她一步未动,语气却比刀还锋利:“你既然知晓我父亲是被人冤枉,又何必一口一个‘罪臣之女’。”

    她向前一步,平视长公主,眸光极静:“你说你爱护苍晏,可你曾问过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吗?”

    这一句一出,宛如风起堂前。

    长公主微微一怔,像是被人打了个猝不及防的耳光。

    她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沈念之没有等她回应,只慢慢行了一礼,低声开口:“我从未求过任何人为我做什么。可若真有人愿意为我去走这一遭,我也不会负了他。”

    说完这句,她转身离去,衣摆扫过地毯,步履稳极。

    殿门未掩,风声穿过长廊,吹得香案上的烛火一晃再晃。

    长公主坐回榻上,良久无语,只死死握着那只空了的茶盏,指节泛白,眼里情绪翻涌。

    “沈家女这张嘴,真实伶牙俐齿。”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我等你回来,就要嫁给你……

    她从长公主厅里出来时,阳光正好,廊下春风轻扬,杏花落了一地。

    沈念之走得极稳,背脊挺直,像是一点情绪都未受影响。

    可她指尖微凉,藏在袖中的手却握得紧极了。

    廊前影壁映着她的身形,被日光拉得极长。

    她望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像是换了一个人,又像是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不是从前的她。

    她缓缓停下脚步,转身倚在一棵老桂树下,头轻轻靠着树干。

    风吹过发鬓,她闭了闭眼,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发紧。

    此刻的她,比任何人都清醒。

    也比任何人都担心。

    她担心苍晏,那个总在夜里伏案筹谋、再没向她提过“娶”字的男人,他的咳疾从未痊愈,如今却还要以一人之身,走进这场深不见底的宫局。

    她也担心顾行渊,他向来敢赌,可这次是把命、把赤羽军、把天下压进去。他若输了,她又该如何面对他外租。

    她更担心那含元殿中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的棋盘,一步错,全盘崩。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偌大的京城,这权贵如云的宫阙,她不过是暂栖长公主府的一个“沈娘子”,连身份都不能露,连站在他们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她能做的,只有等,等风声起,等箭落地,等那一声彻底改写昭朝天命的钟鸣响起。

    她睁开眼,眼底波澜不动,只低声呢喃一句:

    “你们都别出事。”

    巳时三刻,含元殿外钟磬大鸣,礼乐齐动,列位朝臣齐步而行,百官入座。

    北庭副使阿苏鲁与王子阿聿并肩入殿,所经之地,文武臣子皆侧目,未言,却心知今日之局,不会只是一个“春宴”那么简单。

    殿中张设极尽奢华,金盏银樽,龙纹铺地,天子高坐九重之上,身着玄金织凤朝服,神色冷峻沉稳,难掩锋意。

    李珣举杯相迎,笑容宽和:“北庭千里来使,大昭当以诚相待。”

    阿苏鲁抱拳:“王庭亦愿与昭朝修好,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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