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疏淡寡情。那双眼看谁都带着距离感,彬彬有礼,却从未真正让人靠近。
可眼下,他竟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跌了个跟头的女子。
陈玉泠心头微颤,还是维持着温婉的笑意开口问道:“书阳,这位是?”
“我的朋友。”苍晏语气平稳,看不出起伏,“既然都碰上了,不如一同入座吧。”
沈念之本就有些尴尬,贸然打扰他人与旧识叙旧,正要开口推辞,却见苍晏已起身,朝她伸出手。
未等他碰到,顾行渊忽然从旁站起,一把揽住她肩头,将她往桌边一按,神色自若地道:“既然书阳开口了,那就不必客气,坐吧。”
苍晏微顿,垂下那只半抬的手指,片刻后,只淡淡点头:“也好。”
陈玉泠望着三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唇角笑意未散,像是捕捉到了什么。
四人一同用膳,席间气氛诡异,交谈寥寥,杯盏碰触声间透着几分沉默。
饭后出了酒楼,陈玉泠将那半块鸳鸯佩递还给苍晏,语气温和:“替我向长公主问安,愿她身体康健。我来青州本为公务,尚有要事,便不叨扰你们了。”
沈念之却在后头唤住她:“陈娘子,不随我们回驿馆小坐片刻?”
陈玉泠闻言,脚步一顿,回身朝她走来,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片刻,忽而抬手替她拢了拢额前一缕散发,轻声笑道:“沈娘子果然是个妙人,若真能与你做朋友,想来也不至于寡淡无趣。日后若有机会去昭京,我一定登门拜访。”
“好。”沈念之微笑颔首,“陈娘子的才情也是不凡,若能再见,自是幸事。”
话音落下,陈玉泠盈盈一礼,神色平和,从容转身而去。
她的背影沉静而妥帖,步履款款,一身江南女子的婉约风致,隐入街巷之间。
沈念之目送良久,才偏头看向苍晏,语气轻巧却意味不明:“这是长公主为你挑的媳妇?确实不错,是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女子。”
苍晏含笑答道:“陈夫人懂医术,早些年带着陈娘子在公主府住了些日子,为我母亲调理身子,我母亲很是喜欢陈娘子。”
“不过,这都是她一厢情愿,我从未有过半分想法。”苍晏补充到,他只是想起了陈娘子阿娘当年在府上的一些事,不过不提也罢,已经是旧事了。
案子查到第四日,一切渐入尾声。
陆家下线已被锁定,几条银流的关键走向也顺藤摸瓜揪出了青州两名贪墨官员。案宗卷帙浩繁,却也总算浮出了冰山一角。
苍晏手中已有两份口供,一份账册,皆指向陆家钱庄与户部一名侍郎暗通银线之事。顾行渊亲自押送犯人回京,而沈念之也坐马车随行一同归京。
天公却不作美,一场骤雨打乱了行程,三人被困在了青州郊外的一个小驿站。
夜幕将至,细雨连绵,驿馆后院临时安置的房舍不多,加之近日商旅云集、客满为患,掌柜在堂前拱手赔笑:“几位大人,实在抱歉,今晚只剩下最后一间厢房。”
空气一时沉寂。
沈念之先开口,语气随意:“就这间吧,我们三人一起住。”
她站在檐下撑着伞,眼梢还挂着雨珠,声音却懒洋洋地落下:“我平时经常留宿平昌坊,屋内与几个男伎同眠,也没发生什么,你们俩要是怕因此失了名节,被人嘲笑,大可在马棚过夜,只是这近深秋,天寒露中,还下着雨,好自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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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行渊一噎,眼皮轻跳,想拒绝却说不出合适的理由。苍晏在旁含笑看她,指尖敲着伞柄,未发一语。
倒显得顾行渊扭捏。
没过多久,雨逐渐小而转停,天际压着未散的乌云,青州外城格外静谧。
驿馆后院房内,三人共坐一桌,灯盏低垂,烛影在桌面上晃出三道交错的影子。桌上未收的茶碗里,还残着晚饭后尚未凉透的热气。
沈念之半倚在窗边,手中转着一只青瓷茶杯,唇角未带笑意,眼神却并不疏离,只是安静听他们言语。
“陆家那位陆氏寡妇,如今也进了宫,听说封了贵妃?”顾行渊先开口,语气不甚在意。
“前日刚下旨。”苍晏放下茶盏,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据说颇得圣宠。”
“陆家一步步布局,从银案到边军粮草,再到眼下陆家长女入宫,”沈念之淡淡开口,轻叩茶盏盖,“齐王和陆家这盘棋下的甚好。”
“到时候只怕不止沈家被牵连。”顾行渊的语气更冷了几分,低头拨弄茶汤,半晌,才抬眸看了眼沈念之,“你回京之后,能避则避。”
“车到山前必有路,我相信我阿爷。”她回得平静,不见任何情绪起伏。
一时无言。
风从窗格里吹进来,撩起烛火,一点光在沈念之面颊上游走,照亮她眼中藏得极深的一点幽意。
苍晏忽而轻声道:“等你回京,我送你一套《左传注疏》的孤本。”
沈念之偏头看他:“书就不必送了,我更想听你读。”
此话一出,苍晏笑得极淡,温和如月。
顾行渊的眉微微一蹙。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雷声,滚滚从天边而来,在头顶炸响,突如其来的暴雨落下,院中枝叶簌簌作响。
驿馆房屋陈旧,本就漏风。苍晏起身道:“风大了,我去叫人加几盆炭。”
沈念之亦站起,撑了个懒腰:“我出去透口气。”
“我也去。”顾行渊一向语少,此刻却比她起得还快,生怕苍晏和沈念之二人独处。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院中薄雨已至,细如牛毛。沈念之步履缓慢,站在回廊尽头,望着前方空无
一人的夜色。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忽而开口。
“盯着你。”顾行渊答得坦率,“你不省心。”
沈念之闻言轻笑,却不答,只望着天边被雨雾遮住的月光。
苍晏走得慢,回来时步声轻极,像是刻意不去惊动谁。
走到廊下时,三人恰好站成一线。
沈念之撑着栏杆,雨丝落在檐前,一线光打在她肩上,像是旧梦叠影。
她没有看他们,只看着雨:“我知道朝局不稳,也知道有人想利用沈家翻盘。我现在莫名有些心慌,说不上来,只想快点回去。”
“就算沈家遇到什么事情,你一个人也做不了什么。”顾行渊说。
“是,在这个大环境下我是改变不了什么。”她转过头来,望着他们,眼神很淡,“但我会尽自己一点微薄之力,去博一下。”
那一刻,顾行渊与苍晏皆沉默。
雨敲打檐下,寂静如缄。
沈念之微侧身,仿佛早知二人不会说话,只将头微微一偏:“时候不早了,我们早些休息吧,明儿一早还得赶路呢。”
沈念之刚欲回身,忽觉指尖一凉,低头一看,掌心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划得不深,却隐隐渗出几滴血珠,映着灯火微微泛光。
顾行渊察觉她的停顿,眉头一动:“怎么了?”
“没事。”沈念之抬起手,语气轻巧,“大概是走廊这边的木栏没磨平,被刮了下。”
顾行渊从怀中摸出一小瓶金创药,随手递来:“擦了,省得感染。”
她正要伸手去接,身侧却有人动作更快。
苍晏抬手拦下那药瓶,淡淡一笑,顺势将其打开,语气温和:“你不惯这些药味,我来。”
他话音未落,已轻握住沈念之的手腕,指腹覆上她掌心,低头准备为她敷药。
沈念之微怔,还未来得及反应,顾行渊却已经一把将两人间的距离打断,语气不善:“哎哎哎,你那双手是握笔写策的,懂什么上药?”
说着便要从苍晏手中把药瓶夺回。
可苍晏却未松手,只是淡淡一瞥,手指微紧,药瓶纹丝不动。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原地,彼此相视,谁也未让步。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放下武器!不然她死!”……
沈念之站在中间,手还被苍晏握着,眉心微蹙,像是无奈又有些头疼。
她从二人手中拿走药,有些不耐烦的说道:“行了行了,我自己来,就不劳烦二位大人了。”
说罢,她自顾转身离去,斗篷轻摆,步履稳如往常。
顾行渊站在雨下,眉目沉静,苍晏负手而立,眸光如水。
两人随后才跟了上去。
房中陈设简陋,却因三人气质各异,平白多了几分拘而不乱的沉静。
沈念之坐于床榻最内侧,衣衫整饬,袖口未解,鬓发仍盘得一丝不乱。她倚靠在床头,半阖着眼,似是闭目养神,又似在细听窗外雨声。
苍晏端坐在案几一旁,手中执着未喝的茶盏,身上的深紫外袍仍未卸,神情从容温雅,顾行渊靠在窗侧,手中握着一卷书简,他面无表情,眉眼却不自觉透出警觉与紧绷。自他们进屋至今,他只说过一句“夜深了”,之后便再无言语。
三人虽共处一室,却各守一方,气息互有交缠,言语却像被雨声割断,静得只余风吹窗棂、檐角水滴的细微声响。
沈念之终是缓缓睁开眼,轻扫屋内一圈,又轻轻阖上,似对这番沉默毫不在意,反倒在这样拘谨的安静中睡得踏实。
只是窗外雨声未停,夜仍漫长。
顾行渊合上书卷,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案几前仍持盏未饮的苍晏,又望向床上那道熟悉的身影,神色如霜雪里一枚未融的松针,藏着寂冷,也藏着不可说。
翌日一早,晨光未出。
驿馆的院中还残留着夜雨后的潮气,青石板泛着点点湿光,空气里浮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
顾行渊站在院中,手中长剑未出鞘,只是缓缓演着一套剑势。衣袍在晨风中微扬,他神情沉静,步伐不急不缓,一式一式地拆着旧招,像是在复习,又像是在用熟悉的力道缓解内心什么未明的情绪。
沈念之站在窗前,看了他一会儿,终究还是披了件外衫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很轻,也没打算掩饰。
顾行渊听见声音收了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醒得这么早?”
“梦里太吵。”她随口说着,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从茶桌上拿起那只昨晚未动的水壶,仰头抿了一口,立刻皱起了眉,“这什么?苦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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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汤。”他淡淡道。
“果然。”沈念之撇了撇嘴,像是不情愿又不得不承认,“你倒是养生。”
“瀚州早晚温差大,兵驻外营,一不注意就容易染风寒。喝着总比请郎中强。”顾行渊将剑收回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院子静极了,雾气未散,日头被远山挡住,只在屋檐边露出一线昏黄的光。
沈念之撑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忽而问道:“你家人呢?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顾行渊低头,抬手接住一滴从屋檐滴下的水珠,半晌才道:“母亲病重,我还幼年时她就去了。父亲……也去了。”
沈念之轻轻一顿,没有说话。
他却像并不介意谈这些往事,语气仍是那样淡淡的:“之后我被送去了长公主府。她是我母亲的闺中密友。”
“长公主收养你,倒也不意外,我知道驸马也是久经沙场,后来病逝,你和苍大人在她膝下,也算不那么孤独?”
顾行渊嘴角轻轻一动,似是回忆起什么,淡声道:“长公主待我如己出,叫我读书写字,讲人伦纲常,行事仪矩。小时候我和苍晏也常斗嘴动手,她便罚我们一块儿抄书、饿肚子,不许我们吃晚饭。”
他说着,眼底一闪而过极淡的笑意,像是风拂过霜雪,转瞬即逝。
“那几年过得也算开心。”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夜色中一点未熄的灯火,“只是到十五岁那年,我想出去走走。”
“后来呢?”
“十五岁那年,我自己去了瀚州。”
“去做什么?”
“找外祖父。”顾行渊望着远处天边淡淡的光线,眼神终于缓了一分,“他是乌勒族的大都护,姓赫连,手下驻守瀚州西北边疆。母亲当年也是在游玩的时候,认识了偷着跑出去玩的长公主,随长公主进京,在京中认识了我父亲,两情相悦,后来私下成婚。父亲那时还是刑部侍郎。”
“你小时候是在京中长大的?”
“嗯,一直到十五岁。”他语气平缓,“长公主那边规矩太多,我不愿一辈子被拴在京城的规矩里,于是独自去瀚州。她也拗不过我,就放我走了。”
“那边很自由吧?”
顾行渊似是想起了什么,唇边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外祖父严格,不过在草原上确实要比京中自由。”
“听起来像是你想要的日子。”沈念之眯着眼看他,“可你还是回来了。”
“外祖年纪大了,把赤羽军交给我后,就不再过问军中事务了。而长公主……她常年写信叫我回京,说再不回来,都快忘了自己有个外甥。”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圣上对你不错吧。”沈念之淡淡道。
“圣上将我调回京任大理寺卿,不是因为我有多能干,而是因为长公主念旧情,朝中也需要一张不碍手脚的脸。”
顾行渊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缓了几分:“……我外祖父是乌勒族旧部,镇守瀚州多年。这些年边境太平,一来是赤羽军镇得住,二来也靠些朝廷的怀柔之策。”
“朝中几位老人都知道,我虽姓顾,却有外族血统。圣上也不是没有打这张牌的意思。”他低头,把玩着指节,嗓音低哑,“对他来说,我能调和两边,不至于让
局势失控。”
沈念之听得认真,侧首望向他:“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很清醒?”
顾行渊垂眸一笑,声音极轻:“在瀚州久了,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握剑,什么时候该沉默。”
沈念之看着他,许久,才问:“你还想回瀚州吗?”
顾行渊静了片刻。
“有时候会想,”他说。
“那你以后会回去吗?”
他垂眸,轻声道:“不知道。”
沈念之微偏了头,看着他半晌,才嗤笑一声:“你真是冷漠啊,连个确切的答案都不给。”
“你对自己的未来不是也没数?”他看她,“你有想过有朝一日离开京城去外面看看吗?”
沈念之没有立刻答,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渐渐亮起的天色,声音轻得像落在清晨露水上的风:“你看,天要亮了。”
顾行渊仰头,乌云终于褪散,天边泛出一丝淡淡的金色。
她站起身,拢了拢外衫:“走吧,别着凉了。”
顾行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踏着湿润的石板路,缓缓走进清晨微明的光里。
她没回头,顾行渊也没唤她。
风轻轻掠过瓦檐,一滴昨夜未落的雨水,从屋角滑落,碎在石地上。
雨后初霁,山路泥泞难行。押送青州犯人的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车轮陷入泥中,车夫急得满头是汗。
“前边车停了。”前头押车的差役回头喊,“这段路积水太深,车过不去!”
沈念之掀帘望去,见前车确实已深陷泥中。她没多想,便提了裙摆走下车:“我来看看。”
“你别——”
顾行渊一句话没说完,她已稳稳落地,只是没想到那一脚刚好踩进水洼,泥浆没过了鞋帮,冰冷刺骨。
她蹙眉低头,正要抬脚,忽听背后有人踏水而来,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在她膝侧,随即是顾行渊蹲下的身影。
“你别动。”
他低声道,语气像压了三分怒火,顾行渊将她托起,放在马车上,还不等沈念之说乎啊,他的手指已探向她脚踝,熟练地替她脱去湿鞋。
沈念之一愣,身子僵了一瞬,低头望着他微垂的眉眼。雨后的天光照在他脸上,泛着淡淡的冷意。
“下次别乱跑。”顾行渊声音低沉,“你以为你还是在京中?”
“沈娘子。”一道温润嗓音忽自后方传来,打断了顾行渊的动作。
两人一齐侧头,只见苍晏不知何时已折伞走近,手中拎着一包裹得极好的布巾和干净靴履。他目光扫了一眼她赤足立于泥地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没立刻走近,而是隔着数步立于伞下,目光从顾行渊泥污未干的指节,落回沈念之裸露的脚踝,才微笑着启唇:
“沈娘子怕是冷了。我这备着一双干净的靴子,还有布巾,原是想着路上要下雨,怕你湿了鞋袜,特意备上的,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若不嫌弃,可先换上。”
他语气温润,礼数周全,举止又极为自然,仿佛只是随手递给故人些许照顾,却偏偏落在这雨后泥泞之地、两人彼此对视的时候,凭空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意味。
顾行渊眉头一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沈念之却像没察觉,笑了一声,语气懒散:“顾大人刚替我脱了鞋,手都脏了,还要劳烦苍大人送靴子,这份恩情,我真是要牢牢记下了。”
气氛静了一瞬。
苍晏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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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多言,只轻声道:“无妨。人在路上,总有不便之时,我不过多做一事。”
他这话温润淡然,乍一听再寻常不过,可顾行渊却听出了某些深意,侧目盯了他一眼,眼底已有了薄火。
他没再多说,将湿鞋抛至一旁,正要接过苍晏手中的东西时,远处忽传来一声尖哨。
“戒备!”顾行渊厉喝一声,身形一闪挡在沈念之前,瞬间从腰间拔出佩剑。
树影晃动,几道黑影自林中跃出,皆蒙面持刃,分两路而来,一拨直扑押车队伍,另一拨则直奔顾行渊方向!
“劫车的!”一名衙役高声示警,还未来得及说完,已被一记刀背拍晕。
“保护沈娘子!”顾行渊挥剑挡下一名黑衣人的攻势,却听得背后沈念之一声惊呼——她刚转身便被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架住手臂,一人亮出短刃抵在她颈边。
“别动!”
一人厉喝,“放下武器!不然她死!”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放开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顾行渊回身,眼神倏然冷如寒铁,剑锋未落,脚下却已停住:“放开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我们要的不是你。”那人咧嘴冷笑,“交出车上的人,否则她陪葬。”
那人本欲转移人质,却被顾行渊一招锁喉逼得后撤,沈念之趁机往后躲开一步,衣袖却被钩破一道,整个人踉跄跌倒在泥地中。
雨后积水未干,泥地又滑,她摔得并不重,却难堪至极,一只鞋早被雨水泡得变了形,泥浆溅上她的裙摆,一抬头,便见寒光再度逼近——
为首那名黑衣人低喝一声,立刻有两人扑上前,再次一左一右擒住沈念之的手臂,不给她半分挣扎的机会。
“别动!”一柄利刃已经抵住她脖颈,带着雨水的寒意直渗肌骨,沈念之眼底怒意翻涌,却强自压下,咬牙不言。
她知自己不会武功,如今落入他们手中,若挣得过这一时半刻,必是拖累所有人。
“你们疯了吗!”顾行渊怒斥,眼看那边又有几人已将昏迷的犯人从车上拖了下来,袋口滴着血水,一路蹭出红痕。
“换人吗?”那名黑衣人冷笑,“你们要活人,我们要犯人。”
沈念之挣扎之间,身后的黑衣人已将短刃逼近她颈侧,刀锋触肤的冰意仿佛下一刻就要划破喉间柔肌。
“放开她!”顾行渊怒斥,劈退两人,已欲再扑上前。
却在此时,一道身影从侧后飞掠而来,衣袍猎猎,正是苍晏。
他不知从哪儿拎来一根马鞭,眼见沈念之被制,竟毫不迟疑地抬手将鞭梢抽向那名劫匪手腕——
“住手!”
力道不重,却极准。那人手腕一震,短刃微偏,擦着沈念之颈侧掠过,划出一道细细血痕,却未致命。
沈念之猛然回头,就见一抹熟悉的紫色身影自风雨中扑来。
“苍大人!”她惊愕出声。
但下一刻,那名黑衣人已怒目回击,一刀刺向苍晏!
“书阳——!”顾行渊骤然变色,疾步跃起。
长刀破空,带着刺耳风啸,直取苍晏左肩。他身法虽快,但到底不通武艺,只来得及微偏一步,刀锋已然划过肩膀。
“噗——”
血花自他深紫官服上绽开,肩头湿透一片,整个人被力道撞得踉跄后退,重重摔倒在泥地中。
沈念之猛然一震,脚步却被紧紧钳制,根本无法靠近。
“头儿,囚犯已控制。”一个蒙面黑衣人急匆匆跑来说道。
抓着沈念之的黑衣人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道:“把她一块带走!”又对顾行渊的方向说:“你们要是敢追上来,我就抹了她的脖子。”
沈念之再度被死死箝住,双臂被制,脚下踉跄,眼前一片晃动,只觉身子一轻,已被强行拖入林中!
“放手——!”她怒斥,衣袖飞扬,挣扎之中,却被一人一拳打在肩头,险些昏厥。
她咬牙忍住,扭头望向后方。
身后,顾行渊与数名属吏正与黑衣人交战混乱,泥浆翻涌,尘烟遮天。
苍晏倒在一旁,身上官服已被血染湿,强撑着坐起,目光却始终追着沈念之的方向,满是悔意,只恨自己无能不能保护她。
他手指颤着,似是想起身,却被顾行渊一手压下:“你别动。”
“她……”苍晏低声开口,眼中含痛。
“我会去追。”顾行渊声音低沉,压着怒意,目光
如刃,“书阳,你先护好自己。
“等等。”苍晏伸手,两个衙役上千将他扶起,“人往北岭方向去了。”他沉声开口,手中已拿出一块泛着油墨气息的布帛,是青州地形图的一角。
“从这片丘林出去,是老鹿谷废道,尽头有猎户旧居。他们想要逃走,一定会绕开官道从那里出山。”他指尖按图比对,准确无误,“我们若分兵从西麓绕下山脊,可在那处伏击。”
顾行渊猛地抬头,眼底血丝泛起,却稳稳接过布图:“你怎知他们走那条路?”
苍晏声音极低,语气却格外沉着:“劫匪带走的是案中核心人证,若临时起意,绝不会知晓这地形,他们背后定有人提前选好撤路线。”
“此地距离青州更近,你如今受伤,我先叫人送你回青州,你到了青州,派人按照所说的,支援我即可。”
“她若真被……。”苍晏此时已经气息不稳,疼痛袭来,额头冒了一层汗。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重如雨点落在刀尖。
“你放心,我一定把她带会来。”顾行渊坚定的说道,随后带着几个人朝着苍晏说的地方飞奔,留下两个送他回去。
苍晏只是抬眸,望着那条沈念之被拖走的方向,眸色沉静如墨。
他不言情绪,只轻轻吐出一句:“她若出了事,我该如何?”
细雨再起,林风如梭。
此时,天光昏暗,林中湿重的泥泞将沈念之的鞋子几乎吞没,手腕被捆,身后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押着,粗暴地将她推进一座破败的屋舍中。
“进去!”
沈念之整个人被推得踉跄几步,重重撞在屋内早已腐朽的木桌上,细小的碎屑擦破她的掌心,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屋子陈设简陋,仅有一张矮塌、一张破桌,墙角堆着些干柴,地上泥水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湿腐与血腥气。她被粗绳缠腕,绑在椽柱上,身上都是灰泥,乌发散落肩头,落魄而狼狈。
黑衣人扔了她就出去了,门“吱呀”一声关上,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沈念之靠坐在地上,喘息几声后平静下来。她低头,察觉脚踝在刚刚挣扎时扭伤了一点,隐隐作痛,手臂被勒得发麻。
可她的神色却出奇地冷静,像是在等待。
屋外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有人轻轻咳了一声,然后,是一道熟悉至极的男声。
“……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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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弄干净些,别弄出动静。回京途中直接处理了,省得夜长梦多。”
沈念之原本垂着的眼猛然睁开,目光骤冷。
陆云深。
那声音她熟得不能再熟。他不在屋内,但那低沉语调穿过门板,字字清晰,斩断她最后一丝侥幸。
“我不是让你们去盯青州账册送信的人吗?怎么还带了个女人回来?”陆云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隐隐透出烦躁,“这些天风声紧,出一点差错,你们谁担得起?”
屋外一名黑衣人低声回道:“回禀公子,属下盯了半夜,只见那女的跟着押送官的人在一起,属下以为她可能是那边的重要人物,就想着带回来,留作筹码,以防万一。”
片刻沉默,陆云深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冷了几分:“重要人物?哼……怎么可能是个女子?”陆云深轻嗤一声,冷冷道:“回京路上,找个山林僻处,把她一并处理掉。”
“是。”
沈念之闭了闭眼,慢慢将头靠回柱子上,心像沉入了海底,她现在十分后悔自己跟着顾行渊离开京城,如今生死难料了。
屋中光线昏暗,窗户被旧布糊住,只透出一缕隐约的天光,映出沈念之满身泥污的身影。
她蜷在角落,四肢被麻绳死死束着,手腕早已勒出血痕。地面湿滑,她侧靠在那根歪斜的椽柱上,额角血迹已干,脸上依旧沾着泥斑,眼神却不曾有一丝慌乱。
她知道,自己若真露出半分惧色,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屋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踹了踹门,一边低声笑着骂了句什么。
“那女的真硬气,一路都没吭声。”
“啧,你说她是不是个哑巴?”另一个声音阴测测地响起。
“不是,”那人嗤笑,“我刚才在门口听了会儿,她喘气轻得很,倒像个受过调教的。”
“看那模样,虽然脸脏得不成样了,可那眉眼,那身段……哪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
“我看八成是哪个贵人偷偷养在外头的姬妾,模样这样标致,若真送到花坊里,那可是能卖个天价的。”
“卖什么?”那人低声笑骂一声,语气已多了几分yin/邪,“关在这里也是关,送去路上万一又生变,还不如咱们哥儿俩先……好好玩几日。反正她是个废物,杀也杀得,玩也玩得。”
另一个犹豫了下:“可公子不是说,路上处理了省得多事吗?”
“哼,她那点能耐,能翻出花来?再说了——”那人拖长了声音,“你见她一路上叫过、喊过?说不定就是个下贱的玩意儿,在青楼里混不下去了,才巴巴跟着官差跑,想攀条活路,昨夜我们盯梢,她竟然与两个男子同住一屋。”
两人又笑成一团,笑声渐渐靠近门口。
沈念之闭着眼,唇边却浮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她听得清楚,他们还不知道她是谁,只当她是路上顺手牵来的“货”。
门“吱呀”一声开了,两名黑衣人鱼贯而入,一人手中握着匕首,另一人则推门即笑,满脸淫邪。
“哟,小美人醒啦。”那人吊儿郎当地走来,居高临下看她,“这幅样子还真是……啧啧,赏心悦目。”
沈念之偏头看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她懒洋洋地挑了挑眉,语气却轻软:“怎么才来啊?”
两人一愣,互相看了一眼:“你说什么?”
沈念之像是没察觉他们的震惊,只是倚着柱子,歪头笑着看向那人:“我是被京城来的那个官差买的,他姓顾,你们不是看到我跟他们走在一处才抓我的吗?”
“我一个舞姬罢了,值几个钱?”她慢悠悠地道,“跟姓顾的一个人也没什么意义,不如跟你们两个。你们若是能放了我,吃香的喝辣的我都伺候。至于这些年学的本事嘛……”
她忽而笑了笑,眼波流转,“总比那些娇小姐懂得多些。”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你若怕,我在。”……
那两个黑衣人听得口干舌燥。
“这女人,真是个浪/货……”靠后的那人咽了口唾沫,似是还存几分警惕,“别信她,她想脱困……就是装的。”
“装你娘。”那人按刀柄的手松了些,蹲下身仔细看沈念之的脸,啧了一声:“你看她的眼神,哪像个怕死的?咱们就俩大男人,能制不住她一个细胳膊瘦腿的?”
沈念之不动声色,眼神却十分配合地浮出几分娇媚:“你们不解开,我又怎么服侍得了?还是说,你们俩不行,要绑着我才敢上?”
此言一出,那人顿时勃然,低声骂了一句,抬手就来解绳:“娘的,还真把你当良家妇了——”
“慢着!”后头那人还是有些犹疑,“要是她耍诈……”
“放心,老子压得住她。你在门口看着就是。”
“你可别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
两人低声争执了几句,最终还是那人耐不住勾引,吩咐同伴守在门口,自己低头来解沈念之手上的绳索。
绳结被解开的那一刻,沈念之手腕被勒得火辣辣地疼,她却面上未露分毫,只含着一丝笑意,轻声
道:“大爷好手艺……真快。”
屋内的气息骤然凝滞。
那人正准备宽衣,沈念之猛地睁开眼,像猎豹一般弹起。
“你!”
话还没出口,沈念之手腕一转,宛若脱笼之鸟,迅疾无声地抽出那人腰间的短刃。寒光一闪,她几乎未曾迟疑,刀锋直直没入那人喉咙!
“呃!”
男人瞳孔骤缩,手掌还撑在她肩头,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捂着脖颈倒地抽搐,鲜血狂涌,溅了沈念之一脸,她的半边脸颊、脖颈、衣襟顿时被染得鲜红。
屋外那人闻声猛地冲入,看见血泊中抽搐不止的同伴,又见沈念之一手持刃、神情狠厉,顿时怒吼一声:“你这个臭娘们,没安好心!”
下一瞬,他冲上来,一掌甩在沈念之脸上!
“啪!”
她整个人被打得飞了出去,摔倒在地,口中涌出腥甜,脸颊火辣辣地痛。
“杀了我兄弟,我让你不得好死!”男人怒极反笑,狞笑着上前,猛地扑向她,手掌一把揪住她撕裂的衣襟。
沈念之咬牙撑起身,狠狠一脚踢在他下巴,那人脑袋一偏,踉跄几步,却依旧扑上来,粗暴将她压倒。
撕拉——
破布撕裂的声音响起,她的衣襟被猛地拽开。
沈念之眼神一凛,忽地膝盖蓄力,朝那人裆下一记狠撞!
“呃啊!”
男子惨叫着翻倒在地,双手护裆,蜷缩成一团,面目扭曲。
沈念之顾不得许多,抖着身子爬起,抓起那把染血的短刃踉跄而逃。她赤足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脚底生疼,可她不敢停。
她知道,停下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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