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子想起了那场梦,皇家于她而言,始终是个牢笼。
霜杏不敢多言,也不太明白小姐说什么,只低低应下。
翌日,长公主府。
一方古木垂枝,亭廊幽静。
风吹过水榭,清香萦绕,庭中苍晏着一袭墨纹圆领袍,正对着石案研磨。腕腕青筋微现,神色沉静,整个人如玉中寒松,不沾尘世一丝烟火。
顾行渊自庭外快步而入,脚步略重。
“你最近与沈念之走得太近了。”
苍晏没抬头,只将研好的墨推给书童,又洗了洗手:“你来此,是为了问这件事?”
“她那样的女子,”顾行渊目光冷沉,“满口胡话,言行轻浮,满京城谁不知她是个戏子都避三分的主。你与她走得太近,终会坏了名声。”
苍晏终于抬头,眸色淡然:“你我不是一贯不在意这些?更何况,自小你就说过,不要听别人说了什么,而是要看别人做了什么吗?”
顾行渊却步步逼近:“她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我亲眼所见,而你是长公主府的世子!你母亲是皇族,公主府多少世家贵女觊觎,沈念之配得上你?”
“她的父亲沈淮景手握重权,又是圣上最看重和信任的人,太子之位悬空,多少人盯着沈相的选择,如今齐王也盯上她。你知道她的婚姻绝非自由可选,她不是你能惹的。”
“更何况……”顾行渊一字一顿,冷声压低,“她的名声,一塌糊涂。你以后要登高位,是要做宰相的人,怎可因一女子,自毁自己清誉。”
苍晏闻言微顿,指尖轻敲石案,神情仍是温润如常。
“你说完了?”
顾行渊皱眉,不语。
良久,苍晏轻轻一笑,声音低得像是拂过山水的清风:
“那……倘若我想争一下呢?”
顾行渊面色骤变。
他死死盯着苍晏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像是第一次认不出这个与自己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弟。
“你疯了?”他低声咬牙,“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不过把你当调笑之物,她不过是……嘴里没有一句真话,更
别说有真心。”
苍晏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只抬手,慢慢将袖口整齐叠起,眉眼沉静而坚定:
“我不在意她过去怎样。”
“你也说了,她是沈淮景之女。”他目光平静却带锋,“若我愿意执意护着她呢。”
顾行渊呼吸一滞。
下一刻,他冷笑一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我告诉你——我绝不会让她嫁入长公主府。”他的声音压着火气,“就冲着长公主的养育之恩,我也不会看着这府中沾染半点风尘与污名。”
“苍晏,你别真当了情种。”
苍晏却低头收起研墨用具,动作极缓极稳,像是没听见那句话,丢下一句:
“我去上朝了”
两人之间,再无言语。
直至夜色深沉,大理寺卿的灯火却未曾熄。
案房内,顾行渊着一袭深墨色常服,外袍未解,神情阴沉,指节微曲地按在桌边。
一盏灯油燃得正旺,映着桌上一摞密报、地契、银案往来账册。
他缓缓揭开布帛,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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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箭头,金属锋芒尚存寒意,只是比军中制式箭矢略钝一分,若不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此箭较钝,箭尾刻有“玉纹暗符”,正是前月定国寺刺杀案中发现的那批私制兵器的特征。
他手指一顿,翻出定国寺案时一并抄录的箭头素描比对。
这便是他在齐王府夜宴刺杀后,从残留现场暗中拾得的物证。
那夜混乱至极,人人只顾逃命,唯他一人冷眼观局,将刺客招式、兵器路径一一记下。
而如今,再看这箭尖,“与定国寺那日的,完全一致。”他喃喃出声。
他走到角柜,从木盒中取出另一枚箭头,二者并排于桌前,几乎无异,只是新得这一枚,杀意不足,锋芒未全。
分明是故意“误伤”,非要命之箭,而受此箭者,是齐王李珣。
顾行渊眯起眼,指尖缓缓摩挲过箭身:“设局者自保,刺客不追要害,混战中能稳稳射中肩头……且恰好落在沈念之扑倒他之后?”
他冷笑,唇角勾起讥讽:“真是一出好戏。”
他走回案前,从抽屉中取出一本小册,摊开,是他秘密记录的齐王行动备忘。
笔迹端正,眉批清晰:
李珣近月来借旧伤名义,延留京中;多次出入边军将领家属宅第;京城外暗设新庭,为私兵操练之地;与户部、兵部牵连未清,银案去向未明……
顾行渊又翻出齐王府账册、行刺案卷、定国寺暗桩口供,并案推演,最终推至一页空白处,缓缓写下四字:
自导自演。
但他知道,仅凭箭矢,尚不足以入宫面圣。顾行渊眸光如刀不知不觉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沈念之。
他微微顿笔,竟有片刻犹豫。
那日在马车里,沈念之伤臂跌进他怀中,香风扑鼻,眉眼张扬又含着些不堪的柔弱,他至今没能忘掉她靠近耳边那句:“顾大人如此坐怀不乱,倒是令我刮目相看”。
顾行渊猛地闭上册页。
“该死的女人。”他低声骂了一句。
彼时公主府内。
暮色已沉,庭中桂花余香未散。苍晏一身素色常服,正于书阁中执卷沉思,忽闻屋外传来侍从通报:
“殿下已至。”
苍晏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迎出。
长公主早已步入厅中,身着藏青流云长袍,神色依旧端肃清贵。年岁虽长,却仪态雍容,不失风采。
“母亲。”苍晏拱手行礼。
长公主摆摆手,落座后缓声道:“你可听说了,齐王向陛下试探,欲与晋国公府结亲,明面上未指名,却暗示得极明白。”
苍晏眼中波澜不动,声线温润:“齐王打的是沈念之的主意?”
“不错。”长公主轻抿茶盏,目光深沉,“沈淮景这人……你比我更懂。他如今不表态,怕是也在观望,看齐王到底几分诚意,还是几分野心,这老狐狸只在乎谁更好控制。”
晋国公府。
书房内只点着一盏琉璃灯,幽光洒在梨木案几上,烛影微摇,墨香氤氲。沈淮景披着玄色鹤纹常服,正伏案批阅折子,眉心微拢,神色沉稳如旧。
“阿爷。”沈念之走进来轻声唤了一声。
沈淮景抬眼:“怎么?”他放下手中朱笔,语气不急不缓,“这时候不歇着,来这做什么?”
沈念之在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眸中泛着一点漫不经心:“听闻齐王向圣上进言,提及结亲一事。”
沈淮景没有立刻答,只是淡淡道:“京中消息传得挺快。”
片刻,他放下手中笔,轻声开口:“他若娶你,便逼我表态。”
沈念之抬眸,眼神清亮:“那阿爷,可有想要扶持的人?”
沈淮景看她良久,眸色深沉如古井,终是缓缓开口:“阿之,太子之位悬空,朝局动荡。陛下年岁已高,不肯轻立,满朝文武,各怀鬼胎。”
他手指轻轻叩在案几上,一字一顿:“齐王求娶你,是试探,也是一场赌。”
“那我是什么?”她望着他,唇边带笑,眼神却寒,“赌注?还是一块能左右棋局的筹码?”
沈淮景沉默半晌,终究还是坦然地开口:“你是沈家嫡女,是晋国公府的脸面。”
沈念之唇角的笑一点点褪下去,只剩眼底一点讽意,像被锋刃轻划过的丝绸。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不是我。”她低声笑了笑,“是你的兵,是沈家的钉,是朝堂上的一块招牌。”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那……若我想见你呢?”……
沈淮景望着她,忽而道:“出生在世家大族,婚姻本就是稳固家族,就连小门小户都要思量权衡,你有什么不服的?”
“我当然不服。”她直视着父亲那双冷静如镜的眼睛,“可惜我没得选,是吗?”
沈淮景没有否认,只缓缓开口:“你若嫁给齐王,他未必能扶得起太子之位。”
“我不指望你驯良守礼,也不怕你锋芒毕露。”他顿了顿,语气微缓,“但我希望你能站在家族利益考虑。”
沈念之望着他,缓缓吐出一句:“可若这盘棋,我不想下呢?”
沈淮景一笑,带着久经沙场的淡漠和笃定:“你生为沈家女,想不想下,也由不得你。”
灯火晃动,她坐在琉璃盏光下,眉眼像剪影,静得出奇。
半晌,她低头轻声道:“所以阿爷娶了阿娘后才会在外找外室,只因和阿娘是没有感情的联姻吗?阿爷,我倦了。”沈念之抬脚就走。
御花园,秋凉时分,雾色微扬。
白鹤低飞掠过荷池,水光微动,琼华亭中,几盘热茶新换,氤氲袅袅。
圣上着一袭藏青织金便服,神色悠然,指间执着一枚黑子,沉思片刻后落在棋盘右角。
沈淮景恭敬坐在对侧,面色沉静,似未将棋局放在心上,落子行云流水。
“沈卿这棋风,倒是愈发从容了。”圣上端起茶盏,语气悠然。
沈淮景含笑:“臣不过庸手,陛下才是老谋深算。”
圣上淡笑一声,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老是老了些。如今朝中风气愈发浮躁,各家子弟心思太多。”
沈淮景拱手低应,语气恰到好处:“臣也觉如此。臣年纪渐长,有时倒也看不懂年轻人做事了。”
圣上目光落在棋盘上,片刻,又忽地道:“你家那位沈大小姐,近来倒是颇引人注目。”
沈淮景唇角含笑,神情不动:“陛下是说阿之?”
圣上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那两个女儿,倒都不省心。一个与忠王走得近,一个又让齐王上赶着,以后与孤做亲家?”
沈淮景仍是那副不急不缓的神情,轻轻叹了一声:
“陛下,您也知,臣这两个女儿,都是头疼人物。忆秋性子温顺却执拗,有时候钻起牛角尖,我真是没辙,阿之则飞扬跳脱,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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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惯了,做事全由性子胡来。臣平日里常叹自己没本事,教不出省心的姑娘。”
他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皇子之事,臣,不敢妄议。臣只忠于陛下一人,其他事……能不掺和,便不掺和。”
圣上闻言,缓缓将手中棋子搁回棋盒,目光却落在亭外红叶间,半晌才轻笑道:
“你说得好听。但若真有一日,局势到了不可回避之地,你也未必躲得开。”
沈淮景低头叹息,颇有些无奈之态:“那便看陛下如何断局。臣只管守住沈家,不求越界。”
圣上点点头,忽而语气转沉,低声缓缓道:
“太子之位,孤迟迟未定,不是不定。”
“只是……太子之责,非长子便能胜,非宠子便能立,必须是能者上位。”
他手指缓缓扣着茶盏,轻声一顿,冷意一闪:“留齐王在京,也不是因为他孝。是得有人制衡李珩。”
“你也该明白。”圣上抬眸看向沈淮景,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可撼动的威严,“孤还坐在这把椅子上,就容不得朝中、宫中任何人,妄动心思、僭越尊位。”
沈淮景闻言,神情一肃,立刻起身拱手:
“臣明白陛下苦心,臣亦不敢越雷池一步。”
圣上点了点头,目光转柔:“孤最烦的,是大臣与皇子私下勾结结党。尤其是太子废后,朝中暗流汹涌,我更不愿再见一丝私相授受。”
“齐王这次借母丧回京,祭奠是假,图谋是真。他虽是我儿,却也不是省油的灯。”
沈淮景低头:“臣知。”
圣上似又想起什么,顿了顿,回首看向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意:
“阿之那性子,不适合被当成筹码。她若愿嫁,就嫁她喜欢的;若不愿,就再缓一缓,孤暂时会替她撑着。”
沈淮景微一凝神,心中翻涌,却仍是恭敬俯身:
“臣谢陛下恩典。”
圣上摆摆手,拂袖离亭,身影在秋叶纷纷中渐行渐远,只留一地茶香未散。
沈淮景仍坐在亭中,望着棋盘上一枚孤子,良久未动。
然而待上了马车,那一丝笑意便褪去无影无踪。
他微阖双目,手指无声地叩在膝上,马车内安静无声,惟有车轮碾过石砖,发出节律清响。
车厢一角摆着圣上所赏的一盒乌木棋子,檀香未散。
——“她若愿嫁,就嫁她喜欢的。”
圣上话虽宽慰,但沈淮景太清楚,那不过是一句“你别插手”的提醒。
陛下未正面回应齐王之事,也未明言许婚或断婚,只是言辞看似放权,却实则画出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
沈淮景自然听懂了。
“让她自己选?”
呵。
那是沈念之,不是寻常官家闺秀。她若真有选择的自由,早该安分守在后宅,沈淮景合上眼,口中轻声一笑,笑意无波:“陛下啊……终究是老了。”
马车渐行渐远,驶出宫门,往晋国公府而去。
他看似顺着圣上之意,心中已有另一套盘算:
皇子之争,终要落子,沈念之,作为他手中的一枚“能攻能守”的子,不到最后关头,怎会轻易落定?
至于圣上的试探与那句“嫁喜欢的”——本就是个伪命题,倘若她偏偏看中了李珣呢?
她若能自己争一个未来,那最好。
若不能……
那就按沈淮景的意思,乖乖坐上他为她选好的位子-
晋国公府内,庭中桂花开得正盛,风一吹,香意幽微,黄白细碎的花瓣洒了一地。
沈念之静静坐在窗前的案几边,手中摊着一卷书。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下,落在她眉眼处,将她原本艳色不俗的面容洗得安静。她今日未施粉黛,鬓边只簪了一支素玉钗,耳畔却只戴了一只小巧的流珠坠子,另一边空空。
对面,苍晏坐姿端然,青衫如洗,袖口一线水银滚边,映得人更显冷静克制。他正低头翻着一页书,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读得极认真。
案几间偶有风起,书页沙沙翻动,庭中桂树轻摇,一瓣细碎的花瓣悄然飘落,轻巧无声地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之中。
苍晏微微一顿,指尖轻拈起那瓣花,垂眸凝视一瞬,又送至鼻尖嗅了嗅,神情浅淡,眸中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这时,沈念之忽然道:“我今日才发觉,耳环少了一只。”
语气轻描淡写,却像漫不经心地一石入水,溅出些许涟漪。她随手撩了撩鬓发,露出那一只未曾遗失的流珠耳坠,珠光微晃,折射出窗外金光,衬得她眉眼生辉。
“就是这一对。”她语气温软,带着若有若无的惋惜,“是我最喜欢的一对耳环了。丢了一只,便总觉得,心里哪儿也空了点。”
说着,她垂下眼睫,指尖翻着案上的书页,余光却悄悄掠过对面男人的脸,眼底波光未动,却藏了几分试探。
苍晏察觉她的目光,缓缓抬眸,目光温润淡然的凝在她脸上,未言一语。
忽而,他抬起手中的《左传》,不疾不徐地在她额间轻轻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极有分寸。
“沈娘子。”他声音清淡,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轻笑,“你心里那点空,怕是与耳环无关。”
“专心。”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无奈的责意。
“今日这堂,是我最后一次来教你了。”
沈念之一怔,唇边那点惯常的调笑倏然收敛,整个人也随之静了下来。
“为什么?”
苍晏将那瓣桂花搁在书上,指尖一寸寸抚平折页,语声淡然:“圣上另有差遣,近日便要离京一段时日。”
他顿了顿,又道:“你早不必我来教。《左传》已尽,你所学,已胜过许多读书人了,哪里还用的着我来教。”
沈念之沉默不语,目光落在那瓣搁于书页上的桂花上。半晌,她低声开口:
“那……若我想见你呢?”
话音轻浅,落下之后,屋内静得连外头桂花簌簌坠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苍晏望着她,眼神里有温意,也有说不清的压抑。他没有立刻作答,只是微偏过头,目光投向窗外。
风过枝头,黄花如雨。几瓣悄然飘落,有若未语先哽。
他看着那花,忽而轻声道:“人的命运,有时也像这桂花。”
“风往哪吹,它便往哪落。心中再不舍,也由不得自己选路。”
沈念之听罢,没有再问。
她向来聪明,懂得何时收住执意。只是缓缓合上书卷,站起身,语气平静:
“那便谢过苍大人今日教诲。”
她亲自送他至院外。阳光映在桂树之下,疏影斑斓,暗香浮动。
苍晏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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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静静立在花树阴影中,神情安然淡定,看不出一丝悲喜。光落在她眼睫上,闪出一点细碎的光芒。
她轻轻颔首,将所有未说出口的情绪,一并藏进了那一树深浓花影里。
正值申时,市中酒肆沸腾,香气氤氲,街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齐王李珣着一身墨色常服,独自一人立在茶肆门前,望着对街的沈府下人缓缓走近。
沈思修一身家常青衫,步履稳健,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着淡漠,显然并未将这座繁华市井放在心上。
“沈校尉。”齐王语气和煦,像是偶遇,唇角含着浅笑。
沈思修微微一顿,抬眸见来人是齐王,眼中并无过多波澜,拱手行礼:“臣见过殿下。”
“此地偏僻,若非命中注定,本王如何能在此见到沈校尉?”李珣语气带笑,不动声色地侧过身,让出身后座位,“不若一叙?”
沈思修稍作思量,终究颔首。
二人落座后,齐王亲自斟茶,茶香缕缕升腾,氤氲之间,他抬眼淡笑道:“本王素闻将军练兵有度、治军严明,一直心向佩服。然世事多变,校尉可曾想过,若非战场,而是在这京中风雨之地,您手中这三千铁甲又将落于何处?”
沈思修神色不动,淡淡回道:“殿下谬赞。我一粗人,书读的也不多,不习朝局。”
“世道变了。”齐王低声笑,“是我多言了,沈校尉见笑了,我也只是随口感叹,莫忘心里去。”
他似有意似无意掀开袖袍,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置于案上。香囊极巧,绣着栀子与竹叶,其上隐约有女子体香。
“这两位,是南边刚献来的舞姬,样貌极佳,琴艺俱佳。若校尉不弃,权作今日本王失礼的赔礼。”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你喝醉了,沈娘子——”……
沈思修一怔,却未拒绝。
李珣目光微动,眸中浮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七日后平昌坊,设一小宴,不拘礼数,愿再请校尉一叙。”他说。
沈思修接过香囊:“若有美人,那我就先谢过殿下了。”
他一走,齐王静坐片刻,茶盏未凉,便转身回府。
日暮时分,王府灯影交错,廊下浮光掠影。
李珣走进偏厅时,陆云深早已候在厅中。
“殿下。”他拱手,神色恭敬。
李珣负手踱至窗前,微微颔首:“你姐姐,可习了那首《踏云行》?”
“回殿下,已能熟奏。”
“很好。”齐王目光落在窗外斜阳,“下月初八,圣上欲往定国寺礼佛。我已打点妥当,寺中僧首知情,到时你们会在侧厅设斋。”
“那日,你姐姐便着湖绿百褶,随夫人一同前往。”
陆云深顿了顿,随即明白,低声应道:“微臣明白。”
“你要记住,”齐王语气温和,“陛下不爱被逼,但若是命运安排的偶遇,便是天意。”
陆云深再不多问,告退离去。
厅中光线渐暗,李珣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的一方天空出神。
那天,他也是这样站着,看着母亲被送出宫。
她不过是个绣娘,因一时被宠生下他,却始终没有位分。她胆小、柔顺,在那座富丽堂皇的深宫里连话都不敢多说,日日祈求只求他能长得快、强些。
可他依旧被其他皇子逼着吃泥、跳水,连他唯一的一件小袍子都被当作笑柄拿去擦他们的弓箭。
他记得那年冬天,母亲病了,仍捱着给慧贵妃做裙摆的金线收边。她咳得快要晕倒,却还对他说:“你若能活下来,往后不要记得这些,我不想让你带着恨活。”
可他偏偏记得。
她死后,他被逼着认慧贵妃为母。表面上风光,实则处处被掣肘。慧贵妃家因贪污被抄,他也差点被削爵,那时他才知,哪怕是皇子,也不过是一纸“可有可无”的东西。
他被打发到边陲一个破县,圣山对他从来不闻不问,李珣才终于明白:
没有人会给你命。
他必须自己要。
等李珣回过神来,缓缓将茶盏置于案上,眼底一派清凉。
“该起风了。”
他低声自语-
日光透过檐角,静静地洒在案几上,几页翻开的书尚未合起,书页一角压着一朵残香未散的桂花,那是之前讲书时落下的,苍晏随手拾起,又无意中遗落在此。
沈念之坐在书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花瓣,有些干了,触感却仍软,像极了那人的气息,藏着细致的节制与不动声色的温柔。
她盯着那几行墨迹良久,字迹清俊,落笔沉稳,仿佛每一笔都按着规矩来,却偏生出了克制之下的锋芒。
她忽然觉得心头发闷,说不清是烦,是乱,是一种被什么勾住心弦的感觉。
他离京已有数日,无人提起,无人说去处。
可她偏偏日日撞见他的影子,藏在书页里,香气中,或是某个不经意的静默里。
沈念之“啪”地合上书册,声音不大,却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怔了怔,忽而起身走至窗前,望着院外无甚人迹的青石小道,心底竟升起一阵难得的空落。
她向来是个不肯自困的人,烦闷久了,总要寻个出口。
“霜杏。”她唤。
丫鬟立刻应声而入:“小姐。”
“收拾一下,我要出门。”
“去哪里?”
沈念之回过头,眉目间的郁色已被浅笑掩去,淡淡道:“平昌坊。”
“倒不是想做什么,就是忽然想起,好些日子未去了,那里的人,恐怕都快忘了我的样子了。”
霜杏不敢多言,忙退下去命人备车。
沈念之缓缓转身,脚步轻慢,像是心有所思。她走过案几时,停了一瞬,目光再次落在那枚被压在书页中的桂花上。
她没伸手,只低声道了一句:“麻烦。”
语气里既无怒意,也无深情,只像是心口落下的一滴温水,烫不破什么。
半个时辰后,马车辚辚驶出沈府大门。
沈念之倚在车中,未再说话,只轻轻闭了闭眼。
屋内案几上的书页被风掀起一角,那枚桂花也随之轻晃了晃,却终究没有掉下来。
平昌坊夜市华灯初上,曲院流觞,朱楼酒气醉人。
沈念之一袭橘红纱裙,发髻轻斜,额间点花已褪,几缕碎发缠在鬓侧,带着几分酒后的恣意风情。她与几位名伶坐在内厅,酒盏相碰,曲声绕梁,笑语盈盈。
她早已察觉,从齐王府传出“欲娶沈家女”的风声后,京中暗线流转得愈发频密。
“齐王?”她低声笑了一声,唇角带着讥诮,“李珣若真识人,看我这副模样,该避如蛇蝎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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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之醉意渐浓,她独自起身,半醉半醒地推开帘幕,穿过香烟缭绕的回廊,朝内坊另一处幽院走去。
谁知前院一扇半掩的雅室门内,低语声若有若无地传出。她本无心细听,却隐约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念之性子不驯,但只要沈大人一言,她不过是颗棋子。”
沈念之脚步一顿。
接着便听另一道声音应和:“她是沈家嫡女,沈相最是看重她,她还有个在龙武军当值的阿兄,只要殿下承诺将来一旦事成,许她凤位。至于外界那些传言,殿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是陆云深的声音。
沈念之眉头微拧,醉意瞬间退了一半。她侧身靠在廊柱后,透过雕花木窗,清清楚楚看见屋内烛影下,坐着的两人——齐王李珣与她平日吃酒交好的好伙伴。
她眼神微冷,听着陆云深谈笑间将她的性子、过往,甚至喜恶一一剖出,口吻仿佛在“推销”一件上好的货物。
“沈家虽不是宗室,却一贯中立,不偏不倚,正是王爷所需。若将来太子之位有变,我觉得沈家自会识大体。”陆云深举杯,神色从容。
齐王一身深青云纹长衣,神情敛着笑,举盏回敬,含而不露:“你们陆家倒是爽快,可惜没有能出一个与沈淮景抗衡的人。”言语间满是不屑。
沈念之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手指握紧了帷角,竟不觉掌心泛白。
她转身就走,却一时未辨方向,转身便撞入一道熟悉的身影,灯火下,她对上那张血脉至亲的脸。
“阿兄?”她声音微哑,带着三分醉意。
这时门也打开了,屋内,陆云深与李珣的面色皆是一顿。
“你怎么来了?”陆云深起身,语带慌张,“你喝醉了,沈娘子……”
沈念之却像没听见似的,视线淡淡扫过李珣,随即落在沈思修身上,抓着他的胳膊。
“阿兄,”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夜风掠过,“父亲不说话,你便代他说?如今沈家的脸面,也由你来给别人送了?你是不是也和他们想的一样?”
沈思修脸色一沉,低声呵斥:“阿之,你喝多了。”
她却笑了,笑意凉薄,放开沈思修,走进屋内,手指挑起一旁的琉璃酒盏,盏中酒色清冽,她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唇角:
“阿兄既是愿为沈家谋前程,那也请记得一件事。”她目光直视他,语气淡淡却带着压迫,“可别押错宝了。”
沈思修神情微动:“你不懂,别胡说。”
“我当然不懂。”她点点头,转眸看向齐王,眼神波澜不兴,“可殿下。”
沈念之坐在齐王身侧,轻巧地倚着榻角,橘红纱裙堆叠在脚边,酒意未褪,眼尾却已挑起。
她一边拿起盏中清酒,轻轻摇晃,一边似笑非笑地盯着李珣:“您要娶我,却不敢光明正大与我开口,倒与别人私下说嘴……殿下这点胆量,如何坐得起龙椅?”
李珣听到龙椅尔字面色微变,但仍维持着王侯应有的从容,只温声一笑:“沈娘子醉了,这话说出来可是要杀头的。”
“我当然醉了。”沈念之轻嗤,“不然怎会听见你们在背后说我‘不过
是颗棋子’。”她眼神一凛,“既然你们都当我是棋子,不如让我自己上盘。”
沈思修眉头紧皱,正要开口,沈念之却不再理他,轻轻拍了拍手,朝门外懒散扬声道:
“霜杏,去,把我那些‘不成体统’的朋友请进来。”
片刻后,伴着一阵脚步声,四五位身着华衣、姿容俊雅的“男伎”鱼贯而入。
他们或执瑟抱琴,或携酒持扇,气质清贵不俗,皆是京中最负盛名的几位花楼清倌,平日里若非沈念之照拂,根本不会出现在这等贵胄之地。
霜杏低头掀帘,沈念之扬唇一笑,声音又软又媚:
“几位爷今日正好都在,殿下既有雅兴谋娶我,不如来试试,看你能不能哄我高兴。”
李珣神色不动,却垂在膝侧的手指微微一紧。
沈思修的脸彻底黑了:“沈念之,你疯了?”
“疯?”她懒洋洋地仰头靠着椅背,一只手随意勾过其中一名白衣公子的衣袖,那人低眉顺眼地奉上了酒盏,“阿兄说笑了,我一向不是如此吗?”
“殿下不是说我有趣吗?”她眼波微转,直勾勾看着齐王,“那便看你今晚……能不能比他们更有趣。”沈念之翻身将齐王压在身下。
那一刹,气氛骤变。
她双膝跪地,撑在他身体两侧,整个人隔着轻纱衣袍贴近他胸膛,呼吸灼灼。灯影微晃,照在她眼里,像是燃着细碎的火星。
齐王明显一滞,没料到她敢做得如此露/骨。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我想看殿下动心,却又不……
“你……”他刚开口。
“嘘。”她俯身,唇几乎擦过他耳廓,低声轻语,“别动,殿下若是本事够大,逃得开自然是你赢。逃不开嘛……”她慢慢拉长声音,“那便乖乖认输。”
陆云深在旁一口酒没咽下,脸色复杂,拢袖一揖,头也不回地快步退出门外,只留下句干巴巴的:“殿下,陆某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门扇合上的一刻,室内寂静下来。
齐王仰躺着,一动不动,眼神晦暗,望着眼前这个放肆的女子,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沈念之见他不说话,反倒笑了,眉眼一弯,指尖在他肩上慢慢滑过,嗓音极软:
“怎么,殿下怕了吗?刚才还信誓旦旦说要娶我,如今却连碰都不敢碰?”
她这一句,带着赤裸的讥诮和大胆,像猫轻轻咬住了人的喉。
齐王唇线紧抿,终是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极稳。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隐忍:“沈念之,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她轻笑一声,眼神流转如水,“我想看殿下动心,却又不敢动手的样子。”
她缓缓直起身来,顺势坐到一旁,抬手将垂落的发丝挽起,语气似真似假:
“放心,我不贪权不恋位,殿下若真动心,才是麻烦。”
齐王盯着她良久,那双一贯藏着八面玲珑的眼睛,第一次显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躁动与火气。
“你这张嘴,”他低声道,“迟早要惹祸。”
“那殿下今晚,是怕我惹祸,还是怕你自己失控?”
沈念之站起身,动作潇洒利落,纤腰轻摆,一步步朝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她忽而回头一笑:“殿下这副被压在榻上的模样,倒也不赖。改日若我真愿嫁人了,说不定……会考虑您。”
随后半真半假地道:“殿下放心,我是棋子,也要做那颗能杀王的。”
齐王坐在榻上久久未动,眼神深沉。
他忽地低声道:“沈思修,你这妹妹……是我之前把她看扁了。”
“殿下见笑了,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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