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最后一次照耀在她的脊背上,似撒了一把不会融化的雪。
她的魔气枯萎了,山茶花坠落下去,落在那寂静的月光里。
漆黑的花瓣飘散,像在无瑕的雪地上烫出一串焦黑的洞。
*
新岁的麦子长势极好。短戟插在田埂上,上头缠了野草,麦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茎,金黄的麦浪一眼望不到边。
焦土渐渐变得肥沃,抽出嫩芽,折戟变作犁头。孩童们跑过田埂,嬉笑着编歌谣,唱的是鬼疫年间的故事。覆灭的王朝新建,朝廷在每个城池与村镇都修建了神殿,神殿金碧辉煌,美轮美奂,供奉的是当年拯救天下的神女。
其实人们并不能记得彼时城墙上,有谁自戕救了天下,只记得霞光万道,如是圣谕。
她们偶尔会想起那场浩劫,依稀记得亲近的人失去神智,猪牛羊都逃窜了,血和肉和暗黄的脑浆撒了一地,田地荒芜,苟且偷生的人在城门外零星地排队,却无人放行。谁都不知道她们是否感染鬼疫,不敢拿自己的性命作赌。于是眼睁睁看着恶鬼飞扑上来,将幸存的人们啃食——这一切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那一年冬,雪白得像杏花,梳着羊角辫的女孩趴在窗边,见了雪,开心地说:“嬢嬢,下雪了!”
白雪落在她的长命锁上,随即消融。
那一年冬,无人再过问旧时的鬼疫,她们心照不宣,绝口不提。
跨新年,茶楼人声鼎沸,酒肆觥筹交错。满街张灯结彩的红,大片的红色让她们觉得害怕也觉得刺眼,于是只是饮酒,并不说话,杯中的酒映出许多少年白头。
但渐渐地,她们也老了。
这世上总是四季常变,世事更迭,新绿覆盖旧红花。青山依旧在。
永远有人高朋满座,永远有人得意春风,新人不记得旧事,歌舞升平,笑语盈盈。可是无人见新人笑,旧人哭,青山依旧锁残梦,乱红飞尽埋旧骨。
偶尔春风过,把一些尘土吹起来。那些尘土里,或许有当年枯萎的红花,或许有某对早已生离死别的鸳侣腐朽的信物。但没人在意了。活着的人只看得见眼前的繁华,听得见眼前的笑语。
新王朝建立第十七年,游扶桑体内的煞芙蓉开始盛放。
旧的芙蓉死去彻底,新的芙蓉花才开始催动,在体内保护她阴阳平衡,可运用魔气,又不被魔气侵蚀。游扶桑曾问过宴如是,宴如是可会为她昭告天下,如她曾为她写出告天下人书。彼时宴如是并回答不上来。只是现下,第十七年,故去的仙首终将全部修为以煞芙蓉为介留给她,再不用喂饮芙蓉血。
她死去的第十七年,游扶桑仍是夜夜噩梦。她梦见蓬莱新雨,梦见二十年前的仙首封禅,那个可怜的泪人儿在她怀中几近入魔。梦见宴门烛火,残忍的烛火划过裸露的身体,那人又在哭,但施舍一个吻,也会变得十分乖巧。梦见春风高楼,她们擦肩而过,无人认出对方。
而后游扶桑醒来了。
此中的许多年,她都住在清都外的山庄里。
青瓦檐角悬着风铃,春苔漫过苔阶,石灯枕松听雪。竹帘外夏有荷花,秋有红柿,冬有梅花映雪白。
她醒来时,天色微明。她犹记今日是清都神女殿讲经诵禅的日子。
游扶桑于是走去神女殿,金碧辉煌,精美绝伦,她停在殿前,望向那楹联,“应作如是观”。香客请愿的书卷里,人人都在称道神女,即便不曾目睹神女事迹的人亦可夸夸其谈。
“仙首有大慈悲。乐众生乐,苦众生苦。”
写出这一句后,游扶桑提着朱砂笔,再也写不出一个字。
她只好放下笔。
立即有别的香客将书卷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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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化作的老尼正在诵经,她说,神女生前有极风光的一生,不曾失意过。
殿中神像垂眸,端坐在高台,玉雕的面容沁着无瑕的天光,月华点在瞳孔。冰绡的华衫,是她生前常穿的九曲月明,风露黄昏;银弓斜倚膝侧,弦上凝着经年霜色,青金石箭镞半掩在流云纹袂间,清都的工匠下了心思,连着神兵弓箭都仿得那样相似。
神女容色清美,眉目含笑,那么静美,那么温和,仿佛能就这样安静地存在过千年万载。
殿里檀香袅袅,信众虔诚跪拜,俯首时,琉璃窗棂漏下的碎金正沿着香径,静静流淌。
“福神保佑,无病无灾。”她们齐齐说道。
游扶桑站在那里,未有跪拜,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心中只想:被敬为神,建了神庙,供起神像,那又怎样?可她死去了啊……
可她死去了啊。
老尼的诵经声回荡在殿中:「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游扶桑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在岸边一串明灯烛台上逗留。
「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
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
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
游扶桑抬起手,灵气流转,烛火便不尽涌来。
「心無掛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
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盤。」
火光腾起!
「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
刺眼的火光很快冲破窗棂,香客们慌乱奔逃:“走水了——”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火光里,烛台琉璃灯炸裂,火舌越卷越高,冲破房梁。
金漆在热浪中剥落成烛泪,经幡书卷蜷曲,如灰色的蝴蝶翩翩飘落。
游扶桑跪坐金身像前,再拜三拜。
火光映照在她脸上,眼中没有半点温度。
只有沉默的苦涩。
「受、想、行、識……」
火舌卷过神像温柔的面容,很快,将那抹笑意一并吞没。
「色、受、想、行、識。」
「亦複如是。」
【卷三·不待南楼风雪尽,不见来年春信】
第134章 玄镜(一)
◎天人五衰◎
清都神女殿,纵火一案沸沸扬扬,惊动了满城官兵。官兵到时,火已熄了,楼宇依旧高大巍峨,并未坍塌,也未出现断壁残垣的惨状,只不过檀香换作烟香,袅袅升起,映在那“应作如是观”的楹联上,倒似一幅讽画:何故区分此烟与香客白日焚香时的烟色?都是人间烟火气。
这火起得奇怪,灭得突然,估摸纵火者并非凡俗人。
官兵小心翼翼、屏息静气进入神殿内,果见一个素衣背影立在檐下。
那人手持笤帚,正漫不经心地扫去青砖上尘灰、翩翩几落叶、焦黑的佛珠。佛珠骨碌碌地滚过青砖,来到官兵脚边,微光里似是一颗白森森的骷髅。
眨眼回神,又只是圆润的佛珠。
官兵不仅一阵胆寒。
面对官兵闯入,素衣女子不闻不问,依旧垂眸扫地。她面若寒霜,唇色浅得近乎透明,白衣上沾了灰,染了烬,肤色如玉生寒。她存在这殿内,慢条斯理地扫着青砖,庄严的神殿被她扫成了鬼祠,檀香都成了冥火,连佛龛上的金身,都似披着一层寒霜。
她如女娲座下清扫小仙一般,规规矩矩清扫了神女宴如是白玉雕下一片青瓷。
清扫毕,她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官兵,眼里暗芒。
官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也有人壮着胆子询问。
游扶桑忽觉得烦躁,想到十七年前也是这些软弱的官兵守不住城门,她抑制不住怒火。
不知不觉里,神女殿内天光倾斜,青砖上,未被照耀的阴湿之处竟开出朵朵黑色山茶花。
魔气如瘴气,绞杀人于无形。
官兵顿觉喘息困难,却此刻一道清亮声音道:“——且慢!”
一人姗姗来到。
游扶桑很恍然地想到,十七年前在清都上巳节遇见这皇贵妃,仿似也是差不多的景象。官兵触了霉头,皇贵妃来作和事姥,一声“且慢”是人未至而声先到,而后再说些和稀泥的客套话。
不,或许不该再叫贵妃。
十七年过去,她也成了个老皇帝,苍老了许多,眼角是岁月的皱纹。
相比之下,游扶桑的形貌几乎未变,如在蓬莱,如在宴门,如在上巳;似一尊凝固在岁月的石像。这么来说,倒与这神女殿内神女雕塑异曲同工了,永恒地长存——可灵魂已然故去。
也许,这也是一种惩罚。
清醒地看着世间山川流转,草木枯荣,人事变迁,她却如困在琥珀中的,一朵将落未落的断头花,永远地停驻在某一个瞬间。
圣上驾到,龙仪万千。
阴影里,山茶花静默地退下。
关于这惊动了官兵的纵火,圣上出面,居然不再追究。来年清都再多了三座神女殿。民间纷纷效仿,自发建寺筑庙,自行供奉。
只是听说这些神女殿外,种什么花树都活不久,只有山茶开得最好,如火如荼,白得似霜,红得似血。
也不知是不是讹传。
*
转眼间,人间又百年。
这百年里,天象异变,九曲星华,五星连珠。
世上神仙千千万,女娲创世,王母掌管天庭与长生,九天玄女主宰战事与天规律令,帝姬掌世间兴替、气数与传承,神女统摄万物生死界与魂魄归处。
神女若无恙,当惊世界殊。
而在所有凡人与仙家之中,仙官寺里最受世人敬仰的还是宴翎仙首。因她慈悲为怀,与凡人最亲近,更是体恤悲悯凡人,两次救世于危难之际。故此世人都说她功德圆满,一跃飞升上重天了。
但游扶桑知晓,飞升只是一个美好的祝愿。
宴翎终究没能飞升成仙,而是如同云霞般烟消云散了。
不过,有此祝福总是好的。
百年祭奠,来来往往香火不绝。只是祭奠的神殿里,到底,再没有人能确切地记得那场浩劫了。
*
朝代更迭,如杯盏跌落,流水淌过石缝。
战火烧毁城池,权柄从这座城池转向那座城池,南迁时,徒有虚名的皇室环抱着破损的典籍,衣襟上的金线散了一地,御辇歪斜地陷进泥泞;百年后北还,也算是扬眉吐气,旌旗蔽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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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细软装载车厢,马蹄翻卷黄沙,舟楫绵延了千里。
来来去去。
转转回回。
二百年的光阴就这样消磨过去。
最终,迁都诏书落在御案,龙辇又碾过当年的宫道。这座古都依旧伫立在这里,只是门扉上的朱漆褪尽了,城墙上爬满青苔。
游扶桑的山庄掩在深谷,竹影婆娑。外头的世事翻涌如潮水,可在这山庄,惟有风吹动铃铛,雨打芭蕉,岁月在兰叶上凝成露珠。百年过去,一树红杏换了几茬新绿,庭前的兰花开了又谢,石榴枝攀过竹篱,长到亭角,再悬挂在廊下。
游扶桑日日看湖水漫过青石,夕阳西下,鸟雀归家。
其间周蕴来访过几次,提着好酒,却谁也没喝。她们匆匆叙旧,走的时候,桌案上茶还未凉。
游扶桑收拾茶盏,才发觉周蕴顺走三匣上好的龙井,于是魔气凝成山茶花,又将医仙从迷茫的山道里掳回来。
周蕴振振有词:“庄玄明日忌日,我拿你的东西去祭她。她生前爱喝龙井,又惦记你,可惜你没良心,她病故时不去见她一面。”
游扶桑道:“无人告诉我。”
周蕴回:“你不主动问。”
“……”
周蕴又说:“青鸾很恨你。但在庄玄面前,她不敢。”
游扶桑淡然道:“现在她敢了。”
庄玄走了。
实则百年前庄玄离世,游扶桑往蓬莱去过一次。
凡人生老病死,庄玄以凡人身活了百八十年,这是善终。
她们隔着窗棂遥遥望了一眼,游扶桑看到的却不是苍白的老态,而是最初遇时,阡陌的篝火旁,庄玄最清冷的那一面。
青鸟栖在她身侧,也没有哭,只是握着她的手,说来世一定要再相见。
游扶桑于是心想,长生并非是嘉奖,百年亦可有善终。
这百年,周聆安安稳稳待在孤山,她与最初那贵妃新帝有缘,与她在鬼疫里相濡以沫,灾后,又做了许多济贫的好事,孤山蒸蒸日上。周聆总是这样,实力不详,却乘东风。又不得不承认,气运也是实力的一环。
至于宴门,由宴清嘉去把持,她如愿成了掌门,却发觉轻舟已过万重山后,她的求索,竟成了刻舟求剑。如愿乘舟过千山,心念的古剑却永远埋在了过去的黄沙里。她总是愁眉不展。
宴清绝依旧没有人身,或说人身只在梦境内维持,她在织出的梦境内种满煞白的芙蓉花,茫茫一片,似乎雪原。
宴清嘉作掌门几十年,心障难破,力不从心,待姐姐点头后,又将掌门之位传给了自己的女儿。病树前头万木春。此为后话。
庄玄死后,青鸾离开,蓬莱又剩下周蕴。
御道新人换旧人。宴如是死后,常桓为道心想了许多,转念抛弃圣手一名,前去吃斋念佛。素雪落满肩,她带发修行,百年如一日住在香经寺。
如此种种,都是周蕴后来与游扶桑慢慢说的。
于是之后,忽然想到什么,游扶桑向周蕴提醒道:“庄玄会有转世。”
周蕴道:“魂魄尚全,转世嘛,总是有的。只是去奈何桥上汤一喝,忘川河里一淌,不剩几分前世的气息。我与青鸾和孟婆又不熟稔,并不好问,也无法让孟婆去做什么。倘若孟婆将这类天机泄漏出去,是要受罚的。她与我们八竿子都不着,自然不愿冒此风险。”她说着,叹了口气,“当年,青鸾在阎罗殿前跪了几十天,孟婆不见。”
游扶桑承认,寻找转世并非易事。
她们只是修道,又并非神仙。
周蕴不知是猜出游扶桑心里所向,还是随口一提,轻描淡写道:“宴如是的转世,孟婆也没有找到。”
游扶桑没有搭话。
长久的沉默后,周蕴宽慰道:“也许还没有转世。这样也好,慢些准备,一鸣惊人。”
游扶桑含糊地应了一声。
可是她没有忘记,王母亲手造成的人魂,只有一次生的可能。除非乞望王母大发慈悲,否则别无再见的可能。
思及此,游扶桑一时失神,眼睁睁看着周蕴如悍匪一般捎东带西。于是那天日影细斜,她也任由周蕴提着龙井,又顺手拿了一盒百年陈皮,一盒千年人参,风风火火地走了。
游扶桑也没兴致吃喝。与其留在匣子里放霉,不如拿去孝敬庄玄墓前,在清明雨纷纷时抽些新芽,抑或让周蕴拿去换些银钱……都好。
游扶桑并不怎么在意。
春去秋来,山庄愈发幽深,游人寻不见这条山路,香客误入也要迷失方向。
游扶桑深居简出,似一棵古树一般扎根在这里,与天地一同静默。
*
第二百四十年冬。
游扶桑自梦中惊醒。
又做了那个纷乱的梦,她在梦里的城门上,抱着那具轻飘飘的身体,看着漫天红莲向下坠落。她也向下坠落。醒来,居室内层层叠叠长满了黑色山茶,几乎成了荆棘的囚牢。
游扶桑在榻上半支起身,只觉心头绞痛,喉口涌动——
吐出一片染血的芙蓉花瓣!
她拾起那瓣血色芙蓉,晶莹的花瓣上还带着温热。这已经是这月来第三次了。天人五衰的征兆愈发明显,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正在一点点流失。
——所谓天人五衰,是修仙者已有飞升之能,却久久滞留人间之时,表现出的劫难。
其在于,一,色,衣染尘垢,眼色浑浊;二,受,喜乐不生,感知退位;三,想,神魂躁动,心力不定;四,行,因果牵缠,恶业执念;五,识,心生妄念,慧光微熄。
天人五衰,若不堪破,便是身死道消。
可这是煞芙蓉给的命。再怎么蹉跎,她不想死。
但是修为也无法再进一步,仿似撞上一道无形的天障。
游扶桑不知该怎么办,也失了向旁人求助的兴致,她不止一次幻想过画地为牢地活在这山庄里,吐出第四片芙蓉花瓣、第五片、第六片……直至吐出一朵完整的煞芙蓉花。
尔后死去。
宴如是没有转生的可能,还有什么能支撑她苟活?能在山中蹉跎二百四十年已是极限。
曾经明亮的眸子现下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道袍沾染难以祛除的尘埃。那些曾带来无限喜悦的飞升天象,此刻在她看来,只剩下苍白的色彩。神魂日渐躁动,夜不能寐,梦中常见过往种种,皆是缠没。
便是此刻居室,幽幽绽放的黑色山茶花间,忽然映出一抹微光……
那是一地镜子的碎片。
棱镜似的碎片静静躺在层层叠叠的黑色山茶丛中,其上浮动着奇异的符文。
游扶桑不由自主地走近,在破碎的镜中凝视着自己。那张历经近三百年岁月洗礼的容颜,分明依旧豔绝无俦,却显得苍白颓败。
游扶桑绝没有笑。
镜中的她却笑了。
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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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温柔潋滟,桃尽涟漪,胜过春风。
游扶桑从未见过这镜子,但此刻,她隐约意识到,或许它是上天给予她最后的机缘——
玄镜。
第135章 玄镜(二)
◎吾名窥世镜,照见三界因果线◎
山茶花瓣漆黑如墨,在居室内织出浓稠的黑暗。花在寒气中散发着冷香,吞噬着仅存的温度与人气。
游扶桑走近玄镜,镜子里的“她”不动声色看着她。
游扶桑微微眯了眯眼睛,镜子里的“她”也拙劣地眯起眼睛。可惜,形貌可以模仿,那恹恹神色却学不来,俱是眯眼,游扶桑是疲惫后稍稍松懈的神色,玄镜则是先有神态后情绪,仿得不像,很快气馁了。
此刻,玄镜开口说话了,声线与她别无二致:
“扶桑城主,久仰大名,未曾一见。”
游扶桑一挑眉,坐回床塌,如从前坐在浮屠殿美人榻上。
黑色的山茶花似无数双幽深的眼睛在暗处窥视;花瓣花枝支起了破碎的玄镜,将它送近榻缘。游扶桑已不在镜前,玄镜里却还映出她的脸,她们平视着,游扶桑没有先开口。
居室内幽幽冷,寒气森森渗入骨髓。
玄镜清了清嗓子,“扶桑城主认得我吗?”
游扶桑不语。
玄镜觉得尴尬透顶。
但转念一想,人是浮屠城主,又总是经历生离死别,脾气差点儿是正常的。她于是自开了话匣:“我为镜子器灵,万年前我们在上重天见过!”
“我本不叫什么玄镜,是孤山人瞧见我玄之又玄,才将我名为玄镜。我原先便有名字,吾名窥世镜。”玄镜陡然很是活泼,却顶着游扶桑那张淡漠的脸,显得十分违和,“女娲娘娘补天时以五色石将我炼制而成,可照见三界因果线。而后,女娲娘娘出席王母蟠桃宴,有个火凤凰烧了一片瑶池,我趁乱沾染蟠桃仙露,生出自主意识。彼时什么也不知道,便一下跳下上重天……”
“在人间,我有过许多主人,可惜都活得不怎么长。第一任是一个帝王,用镜面占卜引发黄河改道,彼时,我的镜身出现第一道裂痕;第二任是个祭司,照见敌国命脉导致七座城池瘟疫;第三任是个老尼,她逆转镜面照阴司生死簿——她、她、她使我背后符文剥落!”镜子变得激动起来,“兜兜转转……大约十五六七任主人之后,我来到孤山。孤山嘛,那个老奶奶,她对我挺好,也不问我什么,我想着显出一些能力,告诉她孤山之祸,人间劫难……”
镜子开始叫冤:“老天娘呀,一个剑修受人谗言,莫名将我打碎,虽说是有玄镜毁而预言灭的说法……但她也太暴戾了!尔后我被蓬莱木头老人收留,我原本以为她会是个好人,没想到也是个心黑的!用我不断窥探未来,害得我炸开了啊!!我在蓬莱泄露太多天机,遭致天谴,可我并非有意,要怪便怪椿木吧!”镜子向游扶桑正色,“扶桑城主,还要多谢你杀了椿木老人,我才得以自我恢复二百年,有了现下这副模样——勉强凑出一个碎片,能照这四方了。”
镜子颇为自豪,似翘起小尾巴。
“如今我照这人间,也知晓许多秘密。更新的王朝还有十年要覆灭,彼时仙门又是一次变天。宴门后山那条青龙有臻化之意,东海的白龙已然沉寂海底。至于你,扶桑城主……”镜子忽然急切,“我亦觉察你有天人五衰之相。百年前你救过我,如今我也想救你。”
游扶桑略一闭眼:“就这么简单?”
居室内山茶花骤然缩紧,层层爬上玄镜碎片,游扶桑冷冷道:“世人各取所需,无人会只为报一次恩情,千里迢迢赶到另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身边。窥世镜,你先前说自己泄漏太多天机,恐遭致天谴——你来找我,怕不是要报恩,而是要找一个冤大头,与你共担天谴吧?”
玄镜愣了愣,不想惹恼她,索性承认:“大差不差,却也不尽然。其一,并非天谴,而是天劫;其二,我不会让你陪我担天劫,只是需要在天劫到来之前,在你体内休养生息。简单来说,我需要一个主人。我们器灵与主人修道相辅相成,你体内有芙蓉清气,对所有器灵而言都是不可多得的至宝;而我也是上重天器灵,和外头那些没啥卵用的法器不一样,我可助你稳固天人五衰之相至少百年,不,至少五百年!”
玄镜可怜巴巴说:“扶桑城主,我借您之力,尽力在天劫到来之前把这碎片裂缝修补修补,作为谢礼,我助你稳定心魂,不受心虞与天人五衰之相干扰——扶桑城主,我们相辅相成,共度难关啊!”
岂料镜外的游扶桑直截了当,“不需要。”
玄镜的目的很清晰,要借煞芙蓉修炼;只是,倘若仅是跟在身边、滴血认主也便算了,这玄镜居然还想入她体内——器灵吞噬主体的例子从来不少,游扶桑若是答应,简直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
游扶桑只是有些想死,但她不是傻了。
游扶桑于是摆一摆手。
山茶花向上生长,遮蔽了玄镜的视野,她心里顿时不妙,大喊道:“等一等——!!”
“扶桑城主,你、你不想找到宴如是吗?”
窥世镜急切地说道,“十五年前,邻边的小国诞下一个王女,其年柱木水相生,月柱火木通明,是‘参天古木得甘泉,春月灯火映桃李’之兆。其日时厚土成山,双龙盘踞,朝阳普照,五循环情,无冲克战局——扶桑城主,您听来有没有觉得耳熟?”
游扶桑的神色显然沉落了。
她走近,认真瞧着玄镜:“你所说的邻边小国,所在何处?”
“停停停停停!!”玄镜知晓自己正中七寸,很是得意,对游扶桑的态度也愈发大胆起来,“这我可不能告诉你!言而总之,小王女还有三个月及笄礼,扶桑城主,您请三个月后再去找她……不然我会觉得有点恶心。在这之前,扶桑城主需要先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
“二百年世事变更,这大国的都城虽然还在此处,其名却从‘清都’换作了‘京城’。而此京城郊外,也便是你这山庄之外,每逢月圆,必有鬼新娘出没,专寻落单的活人问路,若是答了,照常归家,可不出三日必见血光。”
“若是不答呢?”
“宴清知显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缄默,于是被鬼新娘捉走了。”
“……宴清知是谁?”
这样熟悉的清字辈,其实游扶桑心里早有答案。
玄镜也没有回答,只是反问她:“扶桑城主,你也不想可怜的师妹再经历一次幼年丧母吧?”
“……”
“再说,鬼新娘缘何出现在山庄周围?扶桑城主,那鬼新娘也是以你的魔气滋养的。倘若你不想成为王女的杀母仇人从而被憎恶,你确该去救人。”
游扶桑靠坐回榻上。
救人一事,她大抵是会去做的,又不想被一面镜子牵着走。
有了前车之鉴,她知晓玄镜求她去救人绝不只是出于“救母”的目的,玄镜必然从中得利。换言之,鬼新娘身上,有玄镜需要的东西。
游扶桑于是顾左右而言它,“你说王女诞生于邻边小国,那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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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国运如何呢?靠海吗?有山吗?”
玄镜道:“南海的一个小屿国。国运嘛,承天佑运,历代英主明君励精图治,其国度如一块东海璞玉,渔盐富饶,商船云集,四季温润,百姓安居乐业,异邦使节往来不绝。对了,还有宴清知往来京城的事情……”
游扶桑却打断道:“王女还有三个月及笄礼,是吗?”
“是。”
游扶桑于是感慨:“那她真是生在一个,极美的春天里。”
玄镜道:“屿国春暖花开,王女降世在丙辰时,晨曦初现,一夜寒气悄然退散。彼时都城上空瑞气氤氲,山头云霞似火,天际现出七彩祥云。宫中琉璃瓦上忽绽满朵朵桃花,玉阶边,苑里木樨次第吐蕊,金色暗香流转九重。满城百花齐放,似天地为她庆生。”
游扶桑于是道:“听来是个好命。”
望她今生真的可以万事顺遂。
玄镜又道:“扶桑城主,那个,宴清知往来京城的事情……”
可话未说完,游扶桑却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玄镜大惊:“你你你,你去哪里?!”
游扶桑似怪她明知故问,反而困惑:“三月后王女及笄礼,我总不能空手而去吧?”
玄镜大骇,“你别走!我还没说完宴清知……”可恨没有腿脚,怎比得过游扶桑脚下生风,“扶桑城主!”
玄镜鬼哭狼嚎。
游扶桑迈出房门的前一刻,又回头说:“我去去就回。你可以留在这里。”
玄镜又叫:“扶桑城主!“
“好了,够了!”游扶桑也烦,“不要再与我说宴清知的事情了,时辰到了,我自会去的!”
“才不是呢!”玄镜在山茶花里被困住,委屈极了,“城主先把我放出来吧!”
游扶桑嫌烦,抬手,将山茶花收回。
只看山茶花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玄镜却在半空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跌碎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
千钧一发之际,一缕花枝轻轻托住了玄镜,让她稳稳落地。
玄镜惊魂甫定。
游扶桑抬步又要走。
“扶桑城主!”
“……”游扶桑道,“又怎么了?”
玄镜里的“她”摇了摇头:“只是看您颓丧至此,我实在感到可惜。山庄外世事更迭,您与山庄如同凝固,百年如一日地过。您以为山庄内的凝滞才是永恒,厌倦了外界的纷扰变幻。可您看,那些永恒的变迁,才是世间最不变的规律。”
“同一个太阳,她在昆仑山沉下的同时,也在扶桑地升起。她既是日出也是日落。同一轮明月,对东山而言是残月将落,望西岭却是玉盘初升。暮云敛去,晨辉徐来,日月又无穷。”
“只有这些变化,才是生命永恒流转的证明。”
玄镜道,“这山坡上的山茶花零落成泥,那小池塘边细水芙蓉又初绽清颜。有人在此处暮年惆怅,另一处,必有另一个与她少年时别无二致的孩子,踩着绢虎与风奔来,一身杏子红衫。”
也像您与她。玄镜在心里说道,您滞留尘寰二百四十年,几近天人五衰,而在春暖花开的另一方国度,十五岁的王女与宫女们掷金箭、玩投壶、习蹴鞠。盛夏的蝉鸣摇碎窗碧纱,王女赤足踏过浸了冰的玉簟,纱幔漏下碎金。
年轻的王女研习史册,琴棋书画,向母亲学习射术。天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白瓷般的面上投下深绿色斑驳的影,她十分认真,屏息搭弓,箭簇破开百里云雾,正中一朵白色山茶花。
同一时刻。
山庄居室里,黑色山茶悄悄落了一片花瓣。
玄镜话音落下。
游扶桑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第136章 玄镜(三)
◎记忆的青苔◎
“月圆夜遇上红盖头问路,切记莫应声!”
京城西市最热闹的茶楼里,说书人惊堂木拍碎茶沫,从袖中抖出幅泛黄画卷。画中是一位新娘,盖头齐整,末端如刀刻切断脖颈,她的嫁衣下摆,洇着暗红的斑块,似尸斑。
满堂茶客盯着画卷,听说书人又说:“诸位可知道,每到月圆之夜,那披着大红嫁衣的鬼新娘便会现身街头,寻找落单之人问路?若是好心答了,便会三日之内必遇血光之灾;若是不答,就会被她掳走,再无了音讯!”
临窗的灰衣女子垂眸剥着松子,不甚在意,未抬头看。
茶客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宁可血光之灾,总比与鬼新娘相看两厌要强;也有人说,倒不如被掳走,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说书人大笑不止:“什么一线生机?怕是要被鬼新娘折磨致死!我听闻那鬼新娘的老巢在城郊,其中尽是骷髅白骨,你们以为都是谁的?”
茶客们又是一阵恶寒。
灰衣女子垂下眼眸,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说书人道:“这还不是最可怖的。你们知晓最可怖的是什么吗?”
茶客一时未反应过来,众说纷纭,可说书人卖关子,好久都不曾作答。一盏茶后,卖足了关子,说书人才道:“今夜便是月圆时!!!”
月圆之夜。
子时梆子敲响铜锣。
京城青石板路上,一团猩红火焰幽幽飘浮着,把如水清澈的月光都衬成阴森的绿。一袭红衣人影凭空而立,提着一纸灯笼,血红色的嫁衣在夜风中飘荡,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
某一阵风拂过,纸灯笼倏地熄灭,新娘的盖头稍稍被掀起。
于是绣鞋边的水洼里,倒映出一张腐烂的脸。
游扶桑站在原地。
鬼新娘一步步逼近。
金线绣的合欢花在嫁衣上渗出点点血珠。
大约三步之遥,鬼新娘才要伸出白骨森森的手,却看月色里游扶桑的影子诡异地被分成两道!
鬼新娘霎时反应过来不妙,几欲逃走,却是月色照射不到的地方疯狂长出山茶枝蔓,在电光石火间缠绕住鬼新娘的身躯!!
是游扶桑幽幽问:“你该向我问路的,对吗?”
鬼新娘明白自己这是撞上了硬茬儿,自然跪地求饶:“仙家饶命啊,我、我不曾害过人——”
游扶桑忽笑了:“我不在乎你害过多少人。”
她抬手,抚过鬓边将散的墨色山茶花,那双眼睛如熔金明火,直勾勾地望向鬼新娘。她分明是人,却比真正的恶鬼更如魑魅。
游扶桑笑:
“现下,该我向你问路了。”
*
京城郊外的茅屋,茅屋挂着褪色的“囍”字,门楣贴了黄符,鬼新娘在黑山茶的桎梏下推开了门。
一阵腥臭扑面而来。
黑漆漆的洞口像是一只张着的鬼眼。
茅屋内,墙角堆着白森森的骨头,正中供着一面铜镜,镜面厚厚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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