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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2页/共2页)

那幅面皮吧……还是觉得奇怪呢。现在有《告天下人书》,我思索再三,一切说得通了。”不知名修士如此叹气,“也许正邪之战便是魔修内斗,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还好宴少主明察秋毫,亦见舆薪,好歹是让我等凡人抵御住了。”

    此后江湖流传美谈,宴门少主救俗世于水火,不顾性命与前嫌,屈身魔窟。魔头身死,世间再无浮屠城,孤山御道亦退居,宴门朱门光大。

    ——唯宴门因那《告天下书》光大门庭,无可匹敌。

    这样的传奇故事流传很久很久,久到变了模样与颜色,但人们对宴门几经风雨而屹立不倒之事依旧佩服,有说其支离破碎却到底东山再起,是有命格庇护,仙人垂爱,而不论与孤山之祸、或正邪之争,都不过是命定里的劫难,宴门气数不该绝,终于是跨了过去。

    至于这灾祸与斗争间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血泪多少冤屈与多少苦痛?那些个传奇故事便没有那么深入了。只说宴门少主——或该称宴门掌门了——追忆每一个离去的魂魄,长明灯点了整整一座高塔,倘若那些孤魂失了方向,遥望灯塔,到底能找到归家的路。

    同时,也流传她与盂兰鬼市的故事。

    有说每年盂兰鬼节,她都要去孟婆桥上枯站一整夜。直至黎明渐起,鬼差赶人,她失落——但也意料之中——地离去。

    那日她才要离去,一只野鬼与她擦身而过,面上还挂着新垂的血泪,长长一条直流到胸前,沾染白衣,恍若才从火海血水里捞出来,那么凄惨又那么哀伤,鬼市灯火照得那只鬼一双无色的眼睛与渐灰的长发。

    虽然可怜,但相貌却是顶好的,眉间血似的朱砂,一对朱唇与明媚凤眼,只是有些消瘦,才凄惨得生出许多恹气。

    有那么一个瞬间,宴如是呼吸停住了,她快速地想跟上去,可惜被孟婆桥外无形的屏障拦下,鬼差亮出两道叉戟,面顶生死符咒,冷冷拦住她:“宴门主,黎明已至,今日已非盂兰鬼节,再多滞留便要损耗阳寿了。您请回吧。”

    “阳寿、阳寿……”宴如是虽驻足,眼神还黏连在那女鬼的背影上,“可以!多少您收了去吧,只要我能再看一眼……”

    “她不是你要找的人。”鬼差打消她的念头,“你等不到游扶桑了。游扶桑早已不在这个世间了,鬼市里没有她的魂灵。明年鬼节鬼市大开,您请不要再来了,只是徒劳。”

    话虽这么说了,但鬼差也知道这劝说根本没有用处,只是耳旁风;每一年都说同样的话,宴如是每一年都没有回应,于是下一年又出现在鬼门关。这般与鬼市牵连不休,再厉害的修士也要受到损害,七年,十四年,二十一年……若非她命硬,否则早就魂归阎王殿了。

    一步错,步步错,大梦三千世,青山不相逢。

    她于是独站桥头,十年百年将错就错,究尽一生画地囹圄;见了杨柳绿,匆匆又花黄,夜深露重,三更梦醒,孤寂梦魇里再如何声嘶力竭,醒来都是一场空。

    夜盲心盲,神鬼皆徒劳,合眼又朦胧,谁人梦里哭。

    谁人梦里哭。

    【卷二·随意春芳歇不取,明明明月是身前】

    第44章 旧怨(一)

    ◎你欠我八十四两银子◎

    对于修道者,游扶桑百年性命实在算不得长寿;但若放去凡人俗世间,三百余岁几乎是古木奇观。

    修士与凡人究竟什么区别?后者怎就苦苦艾艾如刍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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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者怎就恰似神仙不羡仙了?倘若一人无忧无虑了三十载,一人凄凄惨惨了三百年,谁去羡慕谁呢?

    原来长寿与否并不看切实数字,而看心性。

    若是无事挂心头,便是俗世小神仙;若是苦大仇深,岁比山川亦枉然。

    游扶桑自认是后者。

    她这一生绝对算不得快乐的,少吉多凶,无亲无友无爱人,也许从出生那一刻时辰里就写了天煞孤星四个字,注定了此生颠沛不堪。

    也许是因此,母父才把她丢掉,江水把她送到扶桑之地,凶兽几乎吞噬她,浮屠魔气附身于她。

    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么潦潦草草随便结束,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真的陷入死亡那一刻,魔纹如锋利藤蔓刺入她胸膛,全身血液极速逆流冲破经脉屏障,那一刻她痛如命绝,恨不得顷刻消散,却还是想,“原来,我也是不甘心就这么死掉的。”

    游扶桑曾以为是世人太短寿所以求长生,而她早已看过大千世界,到达过那样高的山巅,那样深入的水潭,于是可以跨越这类妄念和迷思;她以为自己不贪生,也不怕死。

    原来,这些不过“她以为”。

    原来,她也想活。

    *

    好长又好乱的一场梦。梦里三千世,大梦有鸣蝉。

    风尽声希,刀光剑影血光横天,有人惊叫有人喝彩,火光淋漓。

    人死不过头点地。

    尔后是无尽的沉睡,无尽的沉默。

    无尽的梦境。

    梦里她早就忘了姓甚名谁了,潜意识里自认是蓬莱一株仙草。

    缘何是蓬莱?缘何是仙草?

    她也不晓得,甚至记不起来自己此生与蓬莱是否有什么牵连或孽缘。她想,也许梦就是这般无厘头,只管做去就好。

    大多时候是一株仙草,集天地灵气长大——梦做到这里又停下了,忽然问自己,是不是太自信了?凭什么天地灵气都聚集在她这株小小草苗呢?

    很快有一个声音回道:因为这是你的梦,你可以在梦里拥有一切。

    游扶桑于是开开心心将梦继续做下去。

    这是我的梦,我可以在梦中拥有一切,这么想着却又犯了愁:她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她记得自己曾万人之上,拥戴她的人曾有整座城池那样多,但在梦中那些人的面貌那样模糊,她看不清她们的真实面容;她记起自己有师二三,友二三,但孤灯暗影下又常常只是一个人。

    她习惯了独处,旁人接近反而是打扰。

    但有一个人是例外。

    那人很爱缠着她,手紧紧扣住她手腕,脸颊软软地贴在她肩头,亲近自来熟。

    她曾经很喜欢这个人。

    不过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

    俗世三千,生一回死一回,再辉煌的成就也消弭,再深痛的爱慕也淡然,痛哭淬成哀乐两忘,苦水散成白汤。

    该忘的总要忘却的。

    她于是想,我好像什么都缺少,孤零零一个人;同时却什么也不想要。

    一个人足矣。

    思索不出个所以然,混混沌沌又睡过去。再次醒来又不知道是多久以后,迷朦的梦境里陡然有别人了。

    十分陌生,也许是个医师,手法绝对算不上温柔,暴力地往她嘴里灌药,尝不出味道,觉不出冷暖,只觉得快被这些汤药淹没了。

    ——然后那人说:“真是糟糕,血怎么变成青色的了?”

    声音非常陌生,她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又想:为什么血液会变成青色的?难道我真的不是人,真的变成了一株草了?

    她于是明显地感觉到身体里经脉如藤蔓般生长,带着空山新雨的气息。

    原来是恢复听觉、触觉和嗅觉了,她想,可惜口不能言目不能视,仍是与外界隔绝了。

    在某一个鸣蝉的夏夜,她忽而四肢有了知觉,能觉察冷暖,甚至能微微动作起来,她于是伸出手,手指揪住一片不知是床帷还是衣襟的布料,緂麻索缕,并非什么名贵绫罗。

    耳边发出品铃乓啷的刺耳声响,似是打翻了什么东西,有人失声问:“你醒了?”

    她是谁?

    游扶桑很努力地想看清她,视野却久久不能清晰,始终有一层白纱包裹着,灯火葳蕤不明晰。

    “别抓!”医师握住她手腕,解释道,“你眼上裹了纱布,还有许多草药冷敷,你的双眼曾被火灼烧过……”她顿了顿,“眼睛可是人最脆弱的地方。”

    你是谁?

    游扶桑手脚有知觉,却还是没力气,发不出声音,想问什么也全然说不出话。

    “周蕴,”那人看出她慌张,自曝了名姓,“我是周蕴。”

    周蕴是谁?

    游扶桑根本想不起来,便感觉对方又搀扶着她躺下,“别乱动,我不想白救。”

    说完,她强硬地把游扶桑摁在床上,刷的一下把灯熄灭,然后,人走了。

    *

    游扶桑发现自己可以说话,是在某一日傍晚,彼时天边火烧云,蓬莱雨后新风穿堂而过,似乎把天边那些红彤彤的云也吹近了一些。

    当然这些游扶桑都看不见。

    她只是听见有人拿着珠算盘在她耳边算账,珠子噼里啪啦响,似敲打在她耳膜上,十分令人烦躁。

    “……”

    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吐出半个不成音节的字,又废了十八牛四虎之力说出:

    “拿开!”

    噼里啪啦打算盘的人愣了下,佯作一声惊讶:“哦哟,好凶哦!”

    游扶桑浑浑噩噩坐起来,脑袋一团浆糊,眼前还蒙着轻纱,周蕴问她:“还记得什么吗?”

    游扶桑又反问:“我该记得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游扶桑深吸一口气,口中囫囵转着三个字眼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终于她道:“不知道。”

    “真失忆了,还是懒得回忆?”

    “不知道。”

    “是我救了你。”

    “……”

    游扶桑头晕,“这个知道。”

    周蕴于是道:“故人所托。亦是医者职责,不必言谢。”

    游扶桑从善如流哦了一声,坐在榻上,真就不说谢谢了。

    周蕴看着她:“然后,你欠我很多钱。”

    “救你是故人所托,我不好太苛待你。你伤得极重,我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周蕴提起算盘,“重塑你躯体的部分是我与椿木合力,她为主力,不打算向你讨要辛苦费,那我也不多说。”

    椿木又是谁?

    游扶桑有些晕,睡太久脑子不太灵清。

    周蕴再道,“不过我为你看病养伤,则是另外的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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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手算盘,一手摊开厚厚账簿,字正腔圆道:“陈皮半夏,芡实甘草,茯苓山药青莲,这是二陈四神,健月补气;青黛川断,祝余芦梗,紫萱三七菘蓝花,这是‘忆秦娥’的药方,补血修筋,滋养经脉。薜荔繁缕,白术当归,此为‘徐清风’;川芎草无明籽连黄,此为‘如梦令’;杜衡君迁黑司命,委陵王不留行,此为‘江城子’。”

    如练嗓子讲相声报菜名,周蕴一鼓作气报了十几个方子,有大有小。

    “以上约是你近十年的药摄,疗程不同用量不同,具体如何参见账簿,除去一些有市无价的,我不为难你,其余皆是明账;言而总之草药方子共计七十八两银子,又八百六十三文。账簿我抄了一份放在这里,有疑问随时翻看,明帐明付,童叟无欺。”

    周蕴放下账簿,轻点了点账目,示意游扶桑这里白纸黑字不得抵赖,又开始拨算盘,“同时,自你醒来,我也要给你喂吃食,虽然你也没怎么吃进去。不过还是要付钱。”

    “一份素面,一块酥饼,一份麦米泡汤菜,一盘青菜与牛羊猪肉,一杯蜂蜜水,一打甜豆浆,约是五十文一日。”

    游扶桑听着,很恍然地想:我有吃这么多吗?这些到底是进了谁的肚子?

    “你醒来三月有余,饭钱共计……”

    周蕴飞快地敲着算盘。

    “四千一百七十二文。”

    顶着一张极清俊不食烟火的脸,周蕴面无表情道:“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还我八十四两银子,毕竟我也照顾了你许久,最近采药荒,我十分拮据。”

    她又又又又拨算盘:“我照顾你两月有余,尽心尽力,多收你九百六十文,自觉不过分。”

    “是以,这位号称什么也没记起来的病人,”周蕴站起身来,目不斜视问她,“你的八十四两银子打算什么时候还?”

    第45章 旧怨(二)

    ◎不太像人在干活◎

    报完账,周蕴看着游扶桑,“你觉得呢?”

    “八十四两银子,”游扶桑默念一下,没什么概念,“我没有钱。”

    周蕴于是露出早已预料的表情,将厚厚的簿子翻到最后。“这里有我为你规划的赚钱法子。等你视觉恢复了,便可以照做了。”

    “其一是每日晨起,为椿木长老摘取露珠与晨桃,泡一杯早茶,守着她喝完,可以向黑蛟子将军领三十文钱。”

    “其二是学堂课业,从巳时到申时这三个时辰,你可作各位蓬莱讲师的助手,约是两百文钱。申时到亥时三个时辰,你去藏典阁收拾学簿与清理扫洒,又可以拿两百文钱。”

    “其三是后山守夜的活计,非常轻松愉快,不过要通宵。打流萤,捉鸣蝉,扫落叶,禁止贪玩的小妖掉进水潭,其实是可以偷偷睡觉的,只要不被发现……如此四个时辰,可以领到三百文钱。”

    “守夜之后,又到了给椿木长老泡茶的时辰。如此循环往复。”

    “满满当当一整天,是日入七百三十文钱。”周蕴放下簿子,又去拨算盘,“十天能赚到七两银子,八十四两银子只需要一百二十天——也就是四个月!恭喜你,只需要四个月就可以还清账务,是不是很有盼头?”

    泡茶、讲师助手、收拾学簿、守夜……

    游扶桑皱起眉:“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四个时辰、还要摘东西泡茶,可这一天不就是十二时辰?”

    “是呀,”周蕴保持微笑,“我还给你留了一个时辰小憩,是不是很贴心?”

    贴心是贴心,也很精打细算。只是这听起来……

    这听起来……

    听起来……

    不太像人在干活。

    像驴在拉磨、马在驮物、牛在锄地。

    反正不像人在干活。

    但转念一想:已经沉睡那么久了,几次通宵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别的也不知道做什么。有这些安排总比漫无目的地对债务发愁了好。

    她于是同意地点点头:“那就这样吧。”

    这下轮到周蕴诧异了:“你同意了?”

    以她的医术自然知晓游扶桑不是真的失去记忆,权当是装的,才没想到她会答应。

    周蕴重复着喃喃: “你居然答应了?”

    游扶桑:“嗯。”

    答应是答应了,做不做另说。倘若她想,睡上四个时辰,醒来银钱照拿,谁也管不着。

    游扶桑是这样打算的。

    *

    才离开游扶桑的病房,周蕴马不停蹄赶向椿木长老阁。

    “扶桑城主醒了。但不知何种原因,她佯作一切都不记得了。”

    椿木则反问她:“你怎知是佯作,而非真的失去了记忆?”

    “我是不曾听闻这几味药草药方有什么抹去记忆的功效。这是曾经我与庄玄一同编织的躯体,以无魂之灵入新生之体,南海鲛珠,昆仑青玉,巫山灵木,蓬莱仙草,绝顶的药什和绝顶的医术——椿木长老就算不信我的医术,也该信她的。”

    椿木道:“我没有不信你。”

    周蕴和庄玄是三四百年前的旧友,一个医仙一个医鬼,撞在一起倒是棋逢对手。她们常常打赌,医死人,肉白骨,治癫臆,赌约太多,周蕴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第一个赌约是谁先救下那只蓬莱山脚的红狐狸——于是周蕴救下了方妙诚。最后一个赌约则是这具灵不灵鬼不鬼的身体,于是周蕴救下了游扶桑。

    其实医术是庄玄更好,只是这些赌约都我赢了去。周蕴心道。

    她还记得那日浮屠城破,沉寂许久不见的庄玄以游魂的姿态找上周蕴,告诉她浮屠令第十层“浮屠生”的秘密,让她去找椿木商量,救下扶桑。

    那你自己呢,庄玄?周蕴本想这么问她,问她为什么从来不给自己作考量,可是压根儿没有开口的机会,庄玄的残魂已经化作青烟不见了。

    周蕴救游扶桑是故人所托,但故人所托也要明算账;也希望这四个月的活计能让游扶桑更熟悉一下蓬莱山,忙起来才不去斤斤计较那些前尘事。

    想了很久,直至清风撞开窗棂,窗外雨纷纷,周蕴的目光随着那些雨点起起落落,她道:“算了。”

    蓬莱正是黄昏,天际一道惊散的鸦影,周蕴再道,“倘若真的什么都不想记得了,能这样平安无忧地度过这一生,也挺不错的。”

    *

    大约是再过了小半个月,游扶桑醒在一个黎明,窗外天蒙蒙亮,她发现自己能摘下眼纱,也能看清一点东西了。

    这些日子她躺在床上,也稍微听旁人聊了些世事。

    原来她已经躺了一个甲子,也就是六十年。

    六十年风雨飘摇,天下合合分分,国君换了几轮,上一个皇帝是造反当上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类的话说着说着自己去做了王侯将相。往后出了什么岔子,亲信把皇位上的人干掉了,后宫家眷无处去哭,剩下的几个帝王孩子又实在很没用,果然被瞄着机会攻克了。听说如今各国仍在纷争,听说现下是个实打实的乱世——不过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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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与她们蓬莱都没什么关系。

    蓬莱是海外仙山,与传统的修仙界联系都不密切,更别说与俗世了。

    “至于修仙的那伙人嘛,也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那样的道理,大约六十年前,孤山与牵机楼围攻宴门,你猜怎么着?过了几年,反而是牵机楼不见了踪影!”

    “牵机楼消失了,浮屠城破灭了……再后来嘛,宴门洗清冤屈,上任宴门掌门写了一封告天下书,她女儿继位掌门,听说这掌门当得很不错……”

    说话的人是春翠翠,山门前浇花的小妖,是被椿木差来与游扶桑交朋友的。她一见了游扶桑便两眼冒光,她说好生奇怪,我看这位姐姐如此熟悉亲近,一定是从前哪里见过的!

    但往下又说不出所以然,春翠翠承认自己脑子一向不好,记不住太多东西。

    “反正就是见过,”她道,“像你这么好看的人是不多见的!”

    可惜她还是忘了何时见过,死活想不起来。

    实则游扶桑还是浮屠城主时,难得几次拜访蓬莱,最先挟持的就是这个在山前浇花的小妖。

    摘下眼纱后,游扶桑用铜镜照过自己的新样貌,不能说与从前大相径庭,底子还是类同的,五官几乎没有变化,只不过,到底是那些仙草灵珠宝玉滋润出来的,从前那些魔气邪气自然是消失了;不再金瞳朱砂,而是乌发红唇,眸如点漆,有种返璞归真的清秀,月色贯注,铅华褪尽,反倒很像宴门那些时日,那般青涩秀气的模样。

    变了,也没变,再遇见什么亲近的故人,多看几眼也认得出。

    她还没有新的名字。不过蓬莱很多如她这般无名的小妖,刚刚化形,没文化却总觉得自己很有文化,不稀罕别人给自己取名,偏偏要用自己取的,比如春翠翠,她在最开始化作人形,去椿木长老面前登记的名姓是“天上地下无敌至尊金刚仙草是也”。

    椿木欲言又止,放下毛笔,“你再想一想,再想一想吧。”

    那天翠翠很生气也很伤心,她觉得这个英明神武的名字没有得到该有的称赞。但鉴于对椿木长老的爱戴,她还是回去想了一想。

    想了十天,跟着那些教书的讲师上了几堂课,又看了一些书,学了一些字,她灰溜溜跑到椿木身前:我要姓春,叫翠翠。

    虽然还是土,但没有那么土,而且作为一株草土一点也没关系,反正小草从土里来,终将归于土——翠翠是这么认为的。

    更何况,春翠翠这个名字有一个很好的寓意,春则春生新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翠翠则绿树长青,仙草长寿,都是好愿望。

    翠翠拿着姓名册,对游扶桑道:“你可以叫红红,这样我们就是一对,说出去很有面子。”

    游扶桑果断拒绝了这个请求。

    她读过书,知道这名字是土的。比春翠翠还要土。

    翠翠好歹也读了几十年书,意识到游扶桑的抗拒,她善意地在簿子上将“红红”改成了一字“绯”。

    这也是有寓意的:游扶桑如今的血液还是青色的,这是仙草化形不成功的兆象;翠翠希望游扶桑的血液快一些从青色变成红色,这样就算是化形成功了。

    其实很久之后她们都会知道,名字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一个代号,随时都可更改。

    *

    在蓬山劳作的那些日子游扶桑也听课听讲,惊奇地发觉自己什么都接受得很快,好似从前都学过一般。她与翠翠的关系渐好,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但到头来也只有这一个朋友,旁的小妖见了她也不搭理,窸窸窣窣背后说话:“这是周蕴新救下的人。”

    游扶桑曾困惑:“周蕴在蓬莱风评不好?”

    “好,也不好。”翠翠道,“我是觉得她们太记仇,你做你的事情,甭管她们。”

    什么是“好也不好”?

    游扶桑追问,翠翠却不再说下去,讳莫如深。

    不过几日以后,游扶桑知晓了蓬莱各妖对周蕴的敌意之由来。那日她在后山打着瞌睡守夜,好不容易撑到卯时,天际微微亮,泛起鱼肚白,游扶桑领了那三百文钱,眼下吊着两袋青地往居所走去,一进门有人埋伏在此,见了面就打她:“好你个周蕴,你还敢回蓬莱!我我我掐死你!!”

    此人陌生,说话结巴,力气倒是很大,游扶桑隐约看清她额头一个“王”字,判断她是一只虎妖。

    一株草遇见一只大老虎,啪唧一下,死都不晓得是怎么死的。

    但好歹游扶桑是撑到别人来救她了。

    周蕴来救她了。

    许多年以后游扶桑再回想起来这个事情,她觉得应该是因为虎妖掐她时,游扶桑兜里三百文钱都掉在地上,一墙之隔的周蕴听到铜钱坠地的声音,一下子就从睡梦里清醒过来。

    当然周蕴也不会打架,力气更抗不过虎妖,她面色平静地打开门,冷静地棒读道:“我才是周蕴!你放开她。”

    虎妖果然放开游扶桑,向周蕴冲去。

    “等一下!”毫厘之差,周蕴又抵住虎妖,“死之前,请让我把地上的铜钱捡起来。”

    “……”

    游扶桑觉得无语,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总觉得周蕴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虎妖则道:“亡命之徒。捡就捡,不要耍花招!”

    周蕴半跪在地上捡起第四十四枚铜钱的时候,她偷偷喊的救兵终于来了。

    阴风吹开门扉,月色凝固一瞬,蓬莱黑蛟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牵制住虎妖。

    “来得真慢,”周蕴把那四十四枚铜板收进兜里,对游扶桑道,“你这么弱不禁风无法自保也不是个事儿,让黑蛟保护你一阵时日吧。”

    黑蛟就站在一旁,沉默寡言,月色照在她银色的面具上,有一种不属于人类的阴冷。

    修炼到家之人吐纳呼吸皆静然,令人觉察不出,黑蛟子一定也是到了那样的境界;可一方面是觉得她修炼层次极高,另一方面又觉得很可怖,追其原因,大抵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很浓郁的“不似活物”“没有感情”的气质,加上她毫无吐息与脉搏——也许黑蛟的原身就是这般冷血的?游扶桑不知晓。

    黑蛟和椿木是蓬莱最德高望重的两个人,前者以战力强而闻名,后者以年岁长、见惯风霜而闻名;而她们都没有特意为自己取名,不过是用了原形的名字。

    也许这也是超然物外的一个表现。当然还有一个缘由:这世上大抵只有她一只黑蛟、一棵椿木,足够有独特性,但游扶桑与周蕴便不能这样了:她们不能自取名为“草”,或自取名为“人”,因为那样就泯然众草、众人矣了。

    不过那日游扶桑没再想那么多。

    对于周蕴让黑蛟保护自己,游扶桑只心道,好歹周蕴这个抠门的没提报酬,这厉害保镖不要白不要。

    而黑蛟押着虎妖离开,游扶桑捡起地上那另外二百五十六枚铜板,很随口地问周蕴:“她们为什么这么恨你?”

    岂料周蕴对她摊开手,眼神落在游扶桑刚收进衣兜的百枚铜板上:“要听故事,那又是另外的价格了。”

    “……”游扶桑握了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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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拳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半的铜钱,“你以后去酒楼里当说书的吧,比从病人身上薅毛来钱快。”

    周蕴道:“我会考虑的。”

    周蕴收下钱,娓娓道来一个故事。

    周蕴是孤山人,还是孤山大娘子,本要做孤山下一任掌门的。

    周蕴百岁时,在修道上颇有建树,孤山老人想要培养她作继承人。老人身边是整箱整箱的金银财宝,她对周蕴小声道:蕴儿,只要你今日开始学习掌门之道,这些财宝都是你的。

    然后再正儿八经问她:蕴儿,你的志向是什么?

    这是周蕴此生唯一一次没有见钱眼开的时刻。

    她说,我要去九州游历,悬壶济世。

    孤山老人心碎在这一刻。

    转头去看周小妹,小妹还在会把珠宝往嘴里塞的年纪;转头去看周二郎,更是个马齿徒增不成器的,醉生梦死不知志向为何物。

    孤山老人觉得很伤心。不过她是个会听孩子愿望的好母亲,到底还是让周蕴去九州游历了。

    但是没有给一分钱。

    大概是希望她知难而退,回去继承家业。

    这也是为何周蕴养成了对要钱斤斤计较的性子:由奢入俭难,由孤山钟鸣鼎食金枝玉叶入俗世风尘仆仆更难。不过在周蕴高明的医术之下,这些抠门癖好显得无伤大雅。

    周蕴太久没有回孤山,孤山老人忧心她,也忧心这个尚无继承者的孤山门派。于是某一日动用了玄镜,想看一看孤山往后的日子。

    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偌大孤山,居然会栽在一只红色狐狸手上。

    于是孤山飞鸽传信,让周蕴远离蓬莱这个妖修倍出的地方;更要远离红色狐妖。

    收到信的周蕴看着身边那只病怏怏的小狐狸犯了愁。

    蓬莱的狐狸不识人间险恶,顶着一身漂亮的红色皮毛往闹市里冲,被屠户捉住,几乎扒了半层皮,血淋淋地逃走。

    好在遇见了周蕴。

    可是周蕴收到了那一封信。

    医者仁心,只是因为一个预言就不救她吗?周蕴进退维谷,眼前可怜兮兮的狐狸再不救就要死掉了啊……

    她想让庄玄去救,可是庄玄不医活物。毕竟是修炼浮屠令所带出来的医术,还是有些邪气的。

    难道要白白等这只狐狸死掉再救助?周蕴做不到。

    反应过来时,周蕴已给狐狸喂下麻痹的蒙汗药,权作止痛,从袖口拿出银针与炙刀,细细缝补起来。

    信鸽带来的信也被她用烧刀子烧刀子的时候烧成灰烬了。

    周蕴果然医仙,一夜过去,狐狸在她怀里恢复如初,甚至还奇迹般地化了形。

    少女缩在她怀里,乌发松软,面容是狐狸独有的媚态,笑容却很纯澈,她们在同一锦被下紧紧挨着,狐狸抬起头,不着寸缕的手臂环住她,温温柔柔地问:是你救了我吗?

    和病患搞在一起很没有医德。

    周蕴被烫到似的弹了出去,在榻上还没站稳,夺窗而逃。

    她把自己关到柴房,面颊一片火烧云。她从前从未想过情爱欢好之事,被人赤身裸体抱一下简直快要疯掉。

    也是那一刻开始,她逐渐明白: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刻意避开而不发生。

    宿命并不会因为一方躲避而大发慈悲地转恶为安。

    那些注定的事情从来不会消失。

    只会在某一刻隐匿,在旁人忽视的时候悄悄聚拢,再流散开来,弥漫开来。

    第46章 旧怨(三)

    ◎我总会叫你喜欢上我◎

    那日周蕴在柴房里把额头邦邦邦撞在窗棂柱子上,额上红痕许久不消。

    回到房间,狐狸还坐在床榻上,身已化形,一双光洁白皙的长腿搭在榻沿边摇晃,身后毛茸茸的尾巴也是摇啊摇啊摇,狐狸耳朵耷拉在乌黑发顶。她仍保持兽时的习性,轻轻弯曲着手臂舔舐着,见了周蕴扬起脸笑一下,把周蕴笑得一个激灵,又退出了房间。

    朝霞没有红在天边,红在周蕴耳根。

    她忽然想起狐狸背上那道缝补的疤痕,歪歪扭扭,还没到拆线的时候,细细小小的银线勒在皮肉里,想得周蕴有些心疼。

    缝补的地方不能沾水,近日饮食切忌油腻辛辣,第一个月不要逞强下地,侧躺在榻上时膝盖之间夹一个软垫,以免骨头错落成形,第二个月复健走动,第三个月……

    救人救到底,救狐狸也是。

    周蕴于是第三次回到房间,打算把这些医嘱认真告知。

    这一次狐狸不在榻上,案边也没人,正当周蕴看着空落落的窗子以为狐狸光着身子跑出去时,身后狐狸陡然出现,抱住了她!

    “抓住你了!”狐狸高兴地说,但一下子又委屈起来,她问周蕴,“为什么躲我?”

    为什么躲她?

    自古多是病患躲医生,少有医生躲病患。周蕴脑袋卡壳半晌,憋出一句:“因为你不穿衣服。”

    狐狸道:“狐狸从来不穿衣服。”

    周蕴道:“但你现在是人。人就要穿衣服。”

    狐狸从后面紧紧抱着她,像小孩子那样耍赖:“没有衣服,没有穿,不会衣服,不会穿。”

    周蕴躲着视线不看她。

    身后挂着和她身形相当的人形狐狸,周蕴很艰难地从一旁抖出一件衣裳:“穿这个。”

    皱巴巴的衣衫上,衣带层层叠叠绕在一起,狐狸是真的不会理。她于是问:“怎么穿?姐姐给我穿,好不好?”

    “你停下!别靠近了!你给我适可而止!”

    话虽这么说着,周蕴还是抖开那件衣衫,紧闭着眼睛把它大刀阔斧地罩在狐狸身上。

    狐狸倒是好奇了:“我只听说过女子男子授受不亲,但我和姐姐都是女的,姐姐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没有不敢看你,”周蕴嘴硬,“我只是不想看你。”

    狐狸很受伤:“为什么不想看我?我就站在这里,为什么不想看我呢?”

    周蕴不答,狐狸便凑上前去。她裹着那身麻布衣衫,眼睛水灵灵的,天真又纯澈:“你不喜欢我?”

    周蕴觉得好笑,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狐狸露出难过的表情。

    但孩子心性说变就变,不多时,狐狸又盯着周蕴,很认真地呢喃:“我总会叫姐姐喜欢上我。”

    这句话说得直接,也有一种天真的固执。

    周蕴的心尖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拨动一下,痒痒的,似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一扫而过。

    同一时间,狐狸裹着那身麻布衣服,再次歪歪斜斜地倒在周蕴怀中:“我不会走路。这个也要姐姐教。”

    “你……”

    周蕴要发作的前一刻,狐狸轻巧地抬起脸来,亮着漆黑漂亮的眼睛与她笑:“姐姐,其实我可以读出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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